雨, 落下得很快。
戴思玲一身黑色,抱着遗像在林中穿行,身形显得异常单薄, 好像一不注意就会被风刮走。
她的头发黏在脸上, 镜片上也挂着朦胧的水珠,分不清雨水还是眼泪。
这种情况下, 她都还记得回头, 好好和乔渺说再见。
乔渺也朝她挥了挥手。
雨一夜都没有停。镇子上方就像笼罩着一群遭受诅咒而死的亡魂, 他们哭泣着, 叫嚷着,愤怒着。
乔渺自然又是一夜无眠。
在她返校之后,徐淮音也紧急回到了医院的工作岗位, 忙得不亦乐乎, 早上随便拿了个面包就和乔牧南一起出门了。
餐桌上只摆了一份热腾腾的早餐。
乔渺洗漱完毕,刚准备拉开椅子坐下, 漫不经心瞥见自己披散的头发,从抽屉里取出来一根皮筋。
借着厨房门的反光玻璃,她听从妈妈的话扎起了马尾辫。
也就是这时, 她注意到, 身后有一双瘆人的眼睛。
高大的身影几乎藏在了角落的阴影之中,正在一动不动盯着她。
这那一瞬间, 说不上是惊吓还是惊喜,她心脏狠狠快了两个节奏。
这段时间事情太多,都没能抽出空来理谢知絮——他一直都在她身边呢?
真是令人安心。
乔渺一边扎着头发,一边透过反光的玻璃门朝他甜甜一笑:“早上好。”
她是想邀请男人一起用餐的,转念一想,他根本不会吃这些的, 干脆没问。
谢知絮突然出现肯定是有什么事,他不会平白无故出现在她眼前的。
她回过头,正要出声,这时候男人终于开口:“……你的事情办完了?”
一如既往动听的声音,却没有丝毫的温度。
乔渺不自觉耳根一麻,上手揉了揉:“还没有。”
他没有再说话。
在他冰冷的注视下,乔渺故作镇定坐下来用餐。
背对着他实在没有安全感,她选择坐到男人的正对面,探身将早餐拉到自己的面前。
谢知絮似乎生气了,呼吸的声音像大型猛兽,胸口大幅度的一起一伏,双眸也亮起了充满杀意时才会露出的红色。
乔渺吃进嘴里的一口鸡蛋咽得异常艰难,敲了敲胸口:“……你放心,我会说话算话的,等我忙完诅咒的事情,就会把真相告诉你。”
谢知絮站在暗处,盯着她,没有回应。
她喝了一口果汁,不太放心地试探:“在此之前,你会保护我的,对吧?”
为了哄他,她可谓是煞费苦心,眨巴眨巴亮盈盈的眼睛:“我的这条命只想交给你,我只想死在我爱的人手中,不要把我交给任何人,好吗?”
终于,他有了反应,向前走了一步。
窗户斜切进来的阳光照在他的身上,如冰冷沉寂的积雪消融,轻盈的尘埃在他身边漂浮,如空谷灵动的精灵朝圣。
要不是乔渺心里还在猛烈打鼓,她真想将眼前这一幕拍摄下来,挂到墙上反复欣赏。
她不觉得这句哄人的话有什么问题,但谢知絮看上去更生气了,绷紧的脖颈和下颌好像都有点泛红。
还是敏感的?
谢知絮的确在生气,但不是因为她。
面对凶狠的掠食者,猎物本能就会想办法活下去或者逃命,这很正常。
奇怪的是他——竟然默认了她的所作所为。
明知道她口中绝大部分都是谎言,但是在她说出一些匪夷所思的、哄人的话,胸腔里的心脏还是会不受控地急促跳动两下。
这让他很不适。
一直以来,他的心脏始终保持着一个平缓的节奏,哪怕是杀人,波动也在可控氛围内。
他不喜欢失控的感觉。
尤其是,他控制不住对她的好奇心。
为什么要管诅咒的事情?为什么要发那么大的脾气?为什么要深夜去观音庙?
为什么要因为三只蚂蚁发脾气?为什么要那么着急去神女庙,明明还下着雨?
为什么,你的心里好像装着很多很多人?
小小的一个肩膀,好像想扛起什么巨大的东西。
忘记了吗?你是如此的弱小。
谢知絮明确知道,自己不该存在这些好奇,努力在克制。
昨天晚上,他甚至故意让自己的脚步停留在离神女庙很远很远的地方——不去看,不去听,不去想。
只有杀了她,才能平息这一切的混乱。
他的生活才能重新归为平静。
想到这里,他走到她的身边,盯上她纤细的脖颈,手缓缓覆盖了上去。
乔渺正在喝果汁,就被猛然扼住了咽喉,差点没喷出来。
几乎是形成了条件反射,她没有惊慌也没有害怕,默默咽下果汁,就反扣住他的手腕。
谢知絮的掌心切实感受到了她咽喉的滚动。
没有注意到,自己也不自然跟着动了一下喉结。
他早该这样做的,他那么恨她,早该杀了她的。
根本不用去在意将他变成怪物的真相,只需要一个用力——她积蓄满满情感的眼睛就会永远合上,她的呼吸会停止,体温会变冷,身体最终也会腐烂成泥。
下一秒钟,阴暗的幻想破碎。
乔渺扯过他的手,用着湿润温软的嘴唇亲了一下他的指尖和掌心:“突然怎么了,是我说错话了吗?”
谢知絮:“……”
一股电流从指尖连接着掌心,直接窜到胸腔里,火一样燃烧起来。
她越对他温柔,他越感到不适——感知危险的本能明确警告他这是一个深渊囚牢,他的身体却有点飞蛾扑火的冲动。
理智和情绪拉扯下,某种难以遏制的躁动一直在他体内盘旋,找不到出口。
更让他头皮发紧的是,她的亲吻没有就此停止,又覆盖到了他的手背。
假如亲吻有标记,这只手都将成为她的所有物。
想到这里,谢知絮猛然将手抽回。
乔渺一脸不解地眨了眨眼睛。
男人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她低头继续吃饭。
直到放下筷子,她才突然意识过来。
谢知絮总莫名其妙掐她的脖子,不会是在向她索取什么吧?
毕竟要是真想杀她,怎么可能轻易被她扯过手?
这就跟流浪猫因为炸毛得到了食物,所以就顺理成章认为,只有炸毛,才能得到食物。
乔渺默默吞咽了一下口水,揉了揉自己受苦受难的脖子。
下次见面,得好好纠正他这个想法,现在是没出事,但万一呢?他现在可是个没有被驯服的怪物,手劲还那么重。
心有余悸收拾好背包,她去了学校。
诅咒应验后,学校里变得乌烟瘴气。
有一部分惧怕被诅咒,处处小心谨慎的人;也有一部分嚣张至极,随时都拿个诅咒木块的人,主打一个看不惯谁就立即把谁的名字写在上面,然后去向神女许愿。
在学校里,乔渺根本不敢打开那双眼睛,不然就会看见一具具被诡异血红缠满的人形线团。
她已经在考虑用什么办法让父母离开镇子,现在这个氛围真的不适合继续居住。
谁知,在她想出办法之前,诅咒先一步降临了。
这天放学早,乔渺给妈妈打电话看有没有需要买的菜,顺便去一趟超市。
接电话的却是爸爸,而且声音很沉重:“渺渺,晚上在医院吃吧,妈妈出了点状况。”
打车赶去医院的时候,她一直在祈祷不要是诅咒。
然而,当听见乔牧南说,是毫无征兆晕倒的,仪器也检测不出来任何问题,她的心脏终于还是沉到了谷底。
徐淮音安静躺在病床上,上了监测心脏的仪器。
乔牧南穿着工作时的白大褂,在女儿面前,表现得还算冷静:“最近医院的医生也有很多莫名其妙生病的,甚至还有死亡的,真不知道这个镇子到底是怎么了……”
乔渺目光黯淡:“医院是人类迈向死亡的最后一关,怨恨只会更多。”
似乎没想到她会表现得这么平静,乔牧南诧异地看她一眼。
拉过她的手,安慰道:“放心吧,妈妈会没事的。”
她想要扯动一个微笑,安慰安慰爸爸,但是实在笑不出来。
乔渺在病房里停留了一会儿,就默不作声离开。
乔牧南不知道她要去干什么,得知妻子昏过去后,他现在手脚都是麻的,起身不小心踉跄了一下。
就在这时,病房里十分突兀地响起了一声猫叫。
喵呜一声,立即拉去了乔牧南的全部注意力。
一只黑白相间的猫咪坐在窗台上,尾巴轻轻摇晃着。
有那么一秒钟,乔牧南诡异地感觉到,这只猫竟然是笑着的。
医院里不能有宠物,他不知道这只猫咪是怎么跑到的病房,赶紧跑过去,准备将它抱出去。
然而,猫咪轻而易举就打开窗户,纵身跳了下去。
乔牧南心脏揪了一下,扑向窗边,看见那只猫咪一溜烟消失在医院的花池中。
乔渺一下车就冲向了神女庙。
这次循环中,这条路她数不清跑过了多少遍。
供奉台上,高高堆积起了各种写满血字的木块。
她不顾其他参拜人的劝阻,扑到桌前,焦急寻找着有关妈妈的那一枚,凌乱的成堆木块被她拨弄来又拨弄去。
清晰的诅咒声在她耳边响起又断。
忽然,出于某种直觉,她拨弄开了角落的一堆,愣愣伸出手,转过来一个背朝着她的木块。
歪歪扭扭写着徐淮音的三个血字,映入眼帘。
与此同时,一个从来没有听过的、苍老的男人声音响在耳边:“我要诅咒徐淮音这个庸医,不好好给我治疗,这种人就该下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声音说完消散了,代表诅咒达成。
乔渺猛地攥紧这个木块,指节用力到泛白。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有多大的恨意,才会说出这么恶毒的诅咒。
她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没有注意到,庙里面不请自来了一个小家伙儿。
猫咪端坐在神女的神像底座之上,毛色从头顶到身体十分规则的一分为二,一半为白色,一半为黑色,尾巴也是黑白两色,幽幽在空中晃着。
很像是行走的毛绒绒的八卦图。
它眯了眯竖起的瞳仁。
乔渺脸色阴沉走出庙宇,它赶紧兴奋地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2章 10·刍狗(12) “我不会杀
菜市场西口有个老式糕点铺子, 步行街建成后,生意日趋惨淡。
今天一瘸一拐来了个以前的老熟客,店主不知道他的全名, 只知道他姓周, 每次见面都是“老周老周”的叫。
上次见面还是两年前,老周一脸遗憾地表示自己得了糖尿病, 吃不了这些心爱的糕点了。
店主还好心安慰他, 身体要紧。
老周今天又来了, 脸色不太好看, 但是精神头很足,上来就要了半斤老式蜂蜜蛋糕。
店主扯下了袋子,但没有给他装:“你身体……”
疑惑的三个字刚蹦出来, 老周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笑嘻嘻展示自己身上贴的膏药:“刚认识一个神医,说是只要贴着这东西, 我想吃什么就能吃什么,绝对不忌讳,可比那些个大医院只会让你控制饮食的医生好多了。”
老周一副“捡了宝”的表情, 又要了半斤芝麻糖。
店主不经意地捂了捂鼻子。
老周身上一股难闻的味道, 很像是隔壁水果摊烂了一箱子的烂苹果,混合着不知名的膏药味, 那叫一个冲鼻子。
“你这从哪儿认识的‘神医’,这年头骗子可多,你可得小心。”店主把刚扯的袋子塞回去。
“放心吧,我一朋友介绍的,这一贴膏药可贵了,‘一分钱一分货’这道理我还是知道的。”老周慢悠悠在店里转悠着, “欸,袋子放下干什么?给我称啊。”
店主拗不过它,一大铲子,半斤多的蜂蜜蛋糕装到了袋子里。
这时,老周龇牙咧嘴地揉了揉腿。
店主将东西递给他,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没好利索:“你这真没事?”
“嘶,你这老板,怎么这么多话?”老周不耐烦一把抢过,“做好你自己的生意就得了。”
店主干笑两声:“上次跟你进来那个女医生,反复告诉我,不要卖糕点给你了。”
“你听她说?一个黑心的庸医!”老周啧了一声,“这不让吃那不让碰的,都让我自己控制,要她医生是干什么吃的?”
说到这里,老周神神秘秘往前一靠,颇为得意,“你知道那个庸医现在怎么了吗?”
店主下意识屏住呼吸,离他远了些:“……怎么了?”
“下地狱了她!”
老周的表情好像自己是一个救世的大英雄,挑了下眉。
店主跟着干笑了两声,这时正好走进来个客人,他赶忙过去招呼。
谁知,这个客人没有要买东西的意思,一进来就面色阴鸷地盯着老周。
店主愣了愣,指指进门的那个年轻女生,问老周:“你熟人?”
老周回头瞄了一眼,不用细看就知道自己肯定不认识,他认识的就没有穿这么鲜亮衣服的人。
他又继续说那个庸医的事情:“你知道那女医生住的是什么地方吗?那么大的别墅啊!指不定挣了多少黑心钱!”
店主却看出来情况不对了,打断他:“别说了,她一直看你呢。”
老周这才又回头。
刚进来的女生皮肤白皙,学生打扮,容貌清秀漂亮,就是眼神太瘆人了。
“……找我有事啊?”老周忍不住问。
年轻女生也不说话,就这么直勾勾盯着他。
时间长了,老周就莫名有点胆怵。
他暗骂了一声“神经病”,拎着称好的芝麻糖和蛋糕一瘸一拐往外走,顺手还抓走了几颗门口摆放的酥糖。
老周一边哼着小曲儿,一边剥了颗糖塞到嘴里,糖纸随手一丢。
背后始终有一道若有似无的注视感。
他猛然回头,几步之外,他又看见了那个陌生的女生。
老周板起脸来呵斥:“你是谁啊,跟着我干嘛?”
女生还是没说话。
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又低骂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本以为上了公交就能避开这个奇怪的女生,谁成想,老周一回头,女生也跟着上了车。
还在用着一个极度冰冷的眼神盯着他。
老周控制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也就是这时,他才能准确描述出自己为什么心里发怵——女生仿佛是在俯视他的,凌厉而又沉重的视线是从上而下压下来,所以他才会不自觉呼吸困难。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错觉,分明这个女孩个子不高还瘦弱单薄。
但是这个念头一经冒出,就愈演愈烈。
非常怪异的一种感觉,女生分明应该是和他平视的,却流露出了一种愤怒的、同情的、悲悯的眼神。
就像在看一只做了错事的蚂蚁。
霎时间,老周四肢百骸就起了古怪的寒意,是蚂蚁面对人类时才会有的战栗。
于是,目的地还没有到,他就慌慌忙忙从下一站下了车。
公园站点到了,老周挤着人群一起往里面走,已经有点逃命那意思了。
然而,一回头,年轻女生也跟着下了车。
眼看着前面就是一片人工湖,老周紧急停了下来。
他回过头,警惕看向越走越近的女生,在想,怎么说他也是个块头挺大的男的,哪怕正面硬刚也是有胜率的。
很快,他就开始怀疑自己,真的有胜算吗?
她看上去才是绝对碾压的一方。
老周不自觉后退,脚后跟离得人工湖越来越近。
女生也越靠越近。
甚至,缓缓向他抬起了手。
老周心脏咯噔一下,感觉她要将自己推下湖中。更糟糕的是,他的腿脚不受控,根本不能逃离。
唯一能够行动的轨迹,就是离湖底越来越近。
老周腿脚颤颤巍巍,不禁大骂起来:“TMD,我们没仇没怨的,你到底干什么追着我不放啊?”
女生还是不肯说话,一双眼睛黑沉得可怕。
盯着他的眼睛,不回答也不停止动作,将手伸到他的咽喉。
看热闹的小猫跳到一旁的长椅上,摇晃着尾巴,兴致勃勃看着好戏。
眼看乔渺的手就要掐住老周——
一个声音尖锐的“不要”,骤然撕裂了此刻的安静。
小猫的尾巴一停,转动水汪汪的猫眼看过去。
戴思玲抱着一个塑料袋,气喘吁吁奔跑过来。她在附近买东西,恰好看见乔渺表情不对下车,便着急跟了过来。
发现乔渺竟然想要将这个中年大叔推进湖底,她吓得声音都扬起:“乔渺,有什么事好好说,千万不要冲动!”
乔渺幽幽看向她,终于开口:“这个人,诅咒了我妈妈下地狱。”
戴思玲一怔。
作为诅咒的受害者,她最是能理解乔渺此刻的心情。
老周一听她竟然是徐淮音医生的女儿,这才恍然大悟,然后恶狠狠地:“你妈妈是个黑心的庸医,你又是个杀人凶手,你们一家人真是坏透了!都该下地狱!”
话音刚落,乔渺离他咽喉还有一段距离的手,猛然掐了上去。
她的眼睛已经没有光可言了。
老周终于闭了嘴。
戴思玲急忙上前一步制止:“乔渺,我能够理解你的感受,我爸爸也是死于诅咒,但即便是如此,有些事情能做,有些事情就是绝对不能做的——他们是恶魔,你不能也像他们一样变成恶魔啊。”
闻言,乔渺再度静静地、慢慢地扭过头。
戴思玲将东西扔到地上,举起空空的两只手,一边劝她一边试着靠近。
不知不觉间,湖边稀稀拉拉聚集了一些看热闹的人。
“把你的手给我,我们去警局,把事情说清楚好吗?”戴思玲微笑着向她伸出手。
乔渺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身处于这个位置。
看周围人的表情,好像她是一个危险的杀人凶犯。
可她克制不住情绪,这个中年男人伤害了她最爱的妈妈。
她垂下眼,看了看戴思玲伸过来的手。
温热的、柔软的、镀了一层微光,仿佛要将她拉出深渊。
可是她需要被拉出深渊吗?
她真的误入了深渊吗?
乔渺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看向戴思玲:“我是不会变成恶魔的。”
戴思玲一愣。
“因为我对生命还有敬畏,我对善良还有坚守。”乔渺说,“不会因为我惩罚了他,就变成了像他一样的人——我永远都不会像他一样。”
戴思玲手僵在半空中,扶了下眼镜,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这样做的结果就是对阿姨的情况没有半点助益,你还很有可能因为杀人入狱,你就应该——”
“应该像你一样吗?”
乔渺淡淡吐出这句话,没察觉到杀伤力有多大,“像你一样,不管不顾吗?”
戴思玲瞳仁微微紧缩,彻底呆住了。
此时此刻,两个人严肃对峙,完全没有注意到她们正在被一只看好戏的小猫装在眼中。
一只漂亮的猫眼中,是脸色越来越难看的戴思玲,另一只漂亮的猫眼中,是始终没有表情的乔渺。
这句话戳到了戴思玲的伤疤,她的情绪一下变得激动起来:“像我一样怎么了?难道只有我诅咒那三个男生,恨不得他们去死,才能表示我有多爱我的爸爸?!”
“这件事说到底不应该怪你吗?尊敬的神女大人!”
戴思玲愤愤地瞪着泪汪汪的眼睛,“为什么你要接受那些人的请求,为什么要随意释放诅咒?假如不是你散布诅咒,这个镇子又怎么会变成这样?我的爸爸又怎么会死!”
戴思玲气得肩膀一抖一抖,满脸是泪:“你才是那个罪魁祸首,不是吗?”
微风拂过,湖面波光粼粼,倒映着两个人的影子。
乔渺眼神闪了闪,看着她,好半晌才说出:“……不管你信不信,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
这分钟,戴思玲已经恢复理智。
发觉自己说错话了,错开眼神,小声向她道歉:“对不起,忘了我说的话吧……”
乔渺没有再说什么。
下一秒钟,猛地将老周推入了湖里。
老周吓得不行,尖叫着入水。
惊得周围看热闹的人连连大叫。
戴思玲也被吓到了,下意识就往湖边冲。
结果令人意外的一幕出现了,老周并没有沉没下去,挣扎了两下就站在了那里,水位仅仅没过他的腰。
这里的湖水对于一个成年人来说其实很浅,大家都被[水深危险]这个牌子唬住了。
乔渺走到愣住的戴思玲身边:“你在怕我弄死他吗?”
戴思玲屏息,缓缓转过头。
就看见她轻轻一笑:“我是不会杀他的——这个人世间,不才是最可怕的地方吗?”
随着几个入水的声音,几个好心人跳入湖中想要将老周救起来,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挪不动他。
老周脸色惨白,感觉自己的两条腿都被重重的石头压住,腰部被湖水困住,两只手也被池塘里的水草缠得紧紧的。
这些东西仿佛都有了灵性,听从那个女生的指示,将他困在这里。
他心脏狠狠一沉,难怪她在推他入水的时候说了这么一句:“等你真心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你会顺利离开的。”
什么错误?
他错了吗?
他只是让一个光收钱不治病的黑心医生下地狱而已,他错了吗?
经过湖水的游动,贴在老周身上的药膏们全都失去黏性,散落各处。
糖尿病脚传来钻心的痛,他疼得一口一口倒吸着凉气。
也就是这时,他仿佛听见了女医生烦人的唠叨:“老周,真要控制饮食了,你就当为了自己的家人忍一忍吧。”
“看好了老周,我把每种药怎么吃吃多少都写在这里了,按照上面的吃,知道了吗?电子版的我也给你女儿发去一份了。”
“这次检查完直接回去吧,医药费那边你先不用操心了,我先给你垫着,你老伴身体不是也是不好吗?”
老周愣愣地抬起头。
徐医生的女儿已经离开了,勉强只剩一个背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3章 10·刍狗(13) 原来,她真
乔渺刚下出租车, 接到了黄神婆打过来的电话。
千轨镇诅咒一事已经在网上闹得沸沸扬扬,万仙镇那边也有耳闻。黄神婆完成了一场盛大的做法仪式,闭关了几天, 这才开始着手处理这段时间积攒的事情。
首先, 她就打来了这个要紧的电话。
“诅咒是以你的神像作为媒介,势必会对你产生很多负面影响。”黄神婆问得直接, “你感觉还好吗?”
乔渺往山林里走, 点点头:“挺好的, 应该说是我循环这么多次最好的一次。”
“虽然不太可能, 但我还想确认一下——你,没做什么事情吧?”
乔渺忍不住轻笑:“我做的事情多了,神婆问的是什么?”
电话那端静默了两秒, 十分突兀地冒出一句:“你应该能感觉到吧?你现在想要杀死一个人有多容易。”
普通人要杀死一个人, 说容易也容易,说困难也困难。
为了不让警察追查到, 首先需要考虑杀人方法,需要想办法给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需要考虑到如何处理尸体, 需要尽量减少自己在案发现场存在的痕迹……
而乔渺, 掌握了整个镇子的因果线,悄无声息就可以杀死一个人。
无论警察如何调查, 都只会判定这是意外。
她有着人类的欲望却有着超过人类的力量。
做与不做,做什么,完全凭她的心。
——不受法律的约束,不受道德的审判,不受人类社会的制约,这就是一个十分危险的状态。
黄神婆没有听见乔渺的答案, 电话那端传来风声和叶片簌簌的声响。
乔渺走进了山林深处,看见阳光被茂盛的叶片打碎,透过叶隙照射下来,像落下了一场零散的光雨。
她伸出手去,掌心接住了一束光。
温热的、明亮的、鲜活的。
她没有回答那个问题,而是问:“假如我要是亲手毁了我的神像,会有什么后果?”
黄神婆一怔,从这句话中听出来了她的态度,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放下。
她真是多余担心,追逐光的人怎么甘心投入黑暗?
“自然就是,你从此失去人们的信仰,力量变得微弱——你亲手毁掉神像,相当于亲自断了自己的后路,你可要想好了。”
乔渺了然地嗯了一声:“其实我早就该这样做的,但我舍不得这身力量,因为我从来没有感觉到自己状态这么好过——我不该自私的,对吧?”
结果就是,她最亲爱的妈妈也成为了诅咒的牺牲品,成为了支撑她的其中一份力量。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上天对她的惩罚,只要她有了自私的想法,最后都会有不幸发生。
然而,黄神婆是这样回答她的:“你是一个人啊,有私心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要太约束自己。”
黄神婆的口吻很温柔。
乔渺心脏一阵酸胀。
她点点头,从发酸的鼻子里嗯了一声:“我就要到神女庙了。”
“你真的想好了?”
“我还有别的办法吗?”
黄神婆沉默几秒,长长叹息了一声:“是没有……就连神明也约束不了人类的恶意,这恐怕是唯一能够阻止诅咒的办法了。”
话音落下,乔渺笑了笑:“嗯,我去了。”
挂断电话。
远在万仙镇的黄神婆心里感慨万千,忍不住拿起一串念珠,在这里为她祈福祷告。
孟娇等她祷告完毕,好奇坐在旁边:“阿婆,是那位神女吗?”
黄神婆放下念珠,点点头。
“人类修炼成为神女是不是很厉害的一件事啊?”孟娇两手托着腮,眼中充满了求知欲。
黄神婆告诉她:“对于人类来说,有神女的庇佑,当然是一件好事,但是对于神女自己来说,那就是一件很悲伤、很痛苦的事情了。”
孟娇惊愕地眨了眨眼。
“一个弱小的人类妄图像神明一样守护其他人类,岂止是挫骨扬灰的痛啊。”
……
乔渺到达神女庙的时候,发现里面跪了不少人,有人是还愿,有人是在产生新的诅咒。
她一进去就掀翻了自己的供台。
随着噼里啪啦的贡品和木块落地,参拜的人叫骂声一片。
将他们全部都轰了出去后,又从里面扣上了门栓,耳根终于得以清净。
虽然已经下定了决心,但是看着自己的神像,乔渺心里还是多了几分不舍。
她将手轻抚到神像上,轻轻摩挲。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细致的观察自己的神像,略显粗糙的雕刻纹理,日积月累的岁月侵蚀,还有被虫蛀的地方,她都一一抚过。
神像敛着眉眼,一动不动。
告别完毕,乔渺转身拿起一枚燃烧的烛火。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黑影从阴暗处冲了出来,吓了她一跳。
定睛一看,竟然是一只猫咪。
猫咪几步爬上了神像上,坐在了神女舞蹈的掌心中。
因为它的毛色是十分奇特的黑与白,乔渺不禁观察了一会儿,才堪堪开口:“你快下来,小心烧到你。”
谁知,猫咪竟然说话了,发出了像小女孩一样奶声奶气的声音:“你这么舍不得,干脆不要烧好了。”
乔渺惊得瞪大眼睛,倒吸了一口凉气:“你、你居然会说话?”
猫咪舔舔爪子,挠了挠耳朵。
冷静下来后,她又压下眉头:“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猫咪朝她眯了眯眼,又用着可爱稚嫩的声音:“这可是你最有可能代替我的一次机会了,你确定要亲自毁了吗?”
尽管猫咪毛绒绒圆滚滚的,声音也特别可爱。
但乔渺从这句话里捕捉到了一个可怕的答案,毛骨悚然。
是那位野神。
……那位野神,是只猫?
野神像是看透了她的想法,懒洋洋地在她的神像掌心里伸了个懒腰,扭了扭小屁股,翘起尾巴:“这只是我的化形之一而已,怎么样,很可爱吧?”
乔渺没有回答,脸色难看地盯着祂。
猫咪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神明可是无处不在的哦,一棵树、一朵花、一条鱼,都有可能是我——现在,我是一只可爱的小猫。”
乔渺冷着嗓:“你到底想干什么?”
“怕你做傻事阻止你喽。”猫咪晃着尾巴,“难得获得了这么多的力量,你真要亲手毁了吗?”
“不然要等着诅咒继续蔓延,害死更多无辜的人吗?”
猫咪安静几秒,歪了歪头。
面无表情发出了一个极度可爱的声音:“为什么不呢?”
乔渺一怔。
“他们死他们的,你获得你的力量。”猫咪轻巧的在神像的手臂上行走,“这是什么两难的事情吗?”
乔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皱了皱眉:“你好歹也算是一位神明,竟然不在乎人类的生死吗?很多人都是日日夜夜供奉着你呢——”
“他们供奉我,为的是我吗?”
猫咪打断她,“世人敬神、畏神,却唯独不爱神——他们供奉我,也只是为了自己,不是吗?”
乔渺张了张口,想要反驳,却发现根本反驳不了。
就连她去寺庙参拜,许的愿也只是希望神明保佑他们一家平安。
但,这不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嘛?
人类弱小、见识始终有限,神明强大、无所不能。
弱小的人连自保都很困难,怎么还可能去操心神明的事情?
猫咪坐在神像的头顶,眯起眼睛,看透了她的想法:“看吧,你们总能找到很多自己的理由——人类对我又不是百分之百的忠诚,凭什么要求我保佑他们一生?”
人类供奉,神明庇佑,说白了就是一场交易,现在祂不想交易了,还不行?
乔渺脸色变得惨白,因为有一瞬间她竟然被祂说动了。
猫咪微笑着翘着唇,悠然地晃着毛绒绒的尾巴:“你其实是最懂我的,对吧?人类都可坏了呢。”
乔渺闭上眼睛,努力压制下情绪不要被野神迷惑。
然后伸出手,将手中的烛火去烧神像的木头底座。
“还是想要烧了吗?”猫咪探出头,“好不容易可以不再弱了,你真的舍得这份力量?”
乔渺盯着焦黑的位置,冷冷开口:“我妈妈也是诅咒的受害者,我必须要毁了它。”
谁知,猫咪紧接着就问道:“那我帮你让妈妈醒来怎么样?”
乔渺愣了两秒,抬起头。
猫咪卧在神像头顶,居高临下,跟她说话:“除此之外,我也可以保护你身边的所有人不受诅咒侵扰,怎么样?”
乔渺彻底愣住。
野神狡黠地眯起两只猫眼:“只要你身边的人没事不就万事大吉了,其他人是死是活,跟你也没有任何关系对不对?”
她承认,自己是有一瞬间的心动,既能够保住这份难得的力量,身边的人也会安然无恙。
但是,她不放心这位野神。
“你不是一直都在教唆镇子里的人杀死我,这次为什么会好心帮我?”
猫咪挠了挠耳朵,想了想,说出了一句不负责任也无法反驳的话。
配合上祂这稚嫩的声音,简直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神明本来就是随心所欲的,不是吗?”
乔渺:“……”
她忍了又忍,还是没有忍住,拿起一个燃烧正旺的烛火,砸向那只猫。
猫咪灵巧躲开,烛火烧到了房梁悬挂的红布幡,很快就冒出了黑烟。
受到攻击,野神很生气,落在地上炸起脊背的毛,发出可怕的哈气声。
乔渺视若无睹,继续点燃神像。
野神炸着毛,抬起黑色的眼珠:“这可是你唯一能够赢过我的机会,为了那些与你无关的人类,你就要舍得你的这身力量?”
乔渺笑了笑,继续将烛火烧到神像的衣襟:“我这个人很笨的,你跟我说什么利益不利益,值得不值得,听不懂——我只知道,害人的诅咒必须要根除。”
话音落下,猫咪就发出了一声怪笑:“只怕你现在还根除不了。”
乔渺停下来,若有所思看祂一眼。
听懂了祂的潜台词后,乍然亮起金色的眼眸。
只见神像燃烧的地方,钻出来了许许多多诡异的血红色东西,时而缥缈如烟,时而坚韧如线——是缠到参与诅咒的人身上的东西。
这些线条就好像储存于神像之中,随着神像的燃烧、裂开,越来越多的血红线条冒了出来,漂浮游荡在整个庙宇中。
像池塘中一圈一圈散开的涟漪,不过是古怪的血红色。
乔渺彻底惊呆,她被诅咒的线条包围着,线条在她身边狂欢着。
一直以来,她都以为诅咒的力量来自于野神,没想到居然是她。
原来,她真是诅咒的源头,真是罪魁祸首。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猫咪抬起毛绒绒的爪子,玩了玩空中的线条:“都说了,诅咒跟我没有关系。”
乔渺让祂说清楚。
猫咪收回了贪玩的爪子,扬起小脑袋,微笑着开口:“再死一遍,你就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4章 10·刍狗(14) 是否他一掐
神像和布幡燃烧得很旺, 黑烟沿着大门和屋瓦的缝隙冒出来,隐约可见越来越炙热的火光。
参拜的人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开始撞击被拴住的门扉。
庙内, 乔渺和野神化形的猫咪对峙着, 火光照得她们的身影忽明忽暗。
她从未见过猫咪脸上露出如此阴暗狡黠的表情,由衷地感觉到讨厌, 眉头蹙得更紧:“你这只猫可一点都不可爱。”
说完, 她不再追求答案, 继续拿着新的烛火点燃另一侧的红布幡。
神女放弃了自己的神像, 亲自切断了人们的信仰,于是火焰呈不可阻挡之势,蔓延得十分迅速。
长久失修的庙门经不起几个身强力壮的成年人撞击, 只听见一声巨大的损毁声, 天光透进来。
逆光之中,大大小小几个身影堆积在门外。
火势猛烈, 随着外面空气的突然涌入,一条炽烈的火焰犹如奔腾的火龙向着门外冲去。
参拜者们赶紧惊叫躲闪。
猫咪发出粲粲粲的偷笑声。
乔渺侧身站在燃烧的神像旁,看见这一幕, 忍不住走过去踩住猫咪的尾巴, 阻止祂再恶作剧。
野神吃痛,向她炸毛:“你干什么?”
她垂下眼, 没什么表情:“这是我的地盘。”
然而,门外的参拜者们看见了她,直接气得破口大骂。
猫咪一副“活该”的表情看向乔渺:“你保护了他们,他们却在骂你呢。”
乔渺充耳不闻。
就在这时,门外走来一个步履蹒跚的身影,二话不说, 噗通一下就跪在了浓烟滚滚的门口,两手虔诚合十。
乔渺一眼就认出来,是那天来神女庙碰见的老婆婆。
“这是发生了什么啊。”老婆婆浑浊的眼睛积蓄着泪,“神女,谢谢您大发神力让人贩子不得好死,警察已经将我的孙子送回来了,感谢神女,让我们一家人能够团聚!”
猫咪发出一声冷笑:“看,诅咒也不是一无是处的嘛,现在你是不是十分后悔烧了你的神像?”
乔渺斜睨祂一眼,干脆一脚踢倒了整个烛火架子。
堆积的烛火由底座开始,聚成一片明亮,开始吞没神像。
她用行动告诉野神,她一点都没有后悔。
“诅咒对于人类来说,就像一把无视规则、谁都可用的武器。”乔渺站在炽烈的火焰中,一字一顿开口,“也许它在无意之中救下了什么保护了什么,但是这把武器就不该被人类随意使用,必须要毁掉。”
镇子已经开始失控了,周围充满了恶意,人们也变得异常敏感。
以前,人们因为某件小事和谁拌了两句嘴或者走在路上不小心和谁撞了一下,可能回去生会儿闷气就好了。
但是现在有了诅咒,人们的承受能力一再降低,根本意识不到自己的恶意带来的后果。
人类放弃了交流和思考,以情绪主导一切,是一件特别可怕的事情。
乔渺没有能力让人们醒悟过来,只能用最极端的方式,毁了那把人人可用的武器。
火焰之中,猫咪的眼睛异常明亮。
祂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表情辨不出喜怒,然后转过身,慢悠悠吐出一句话:“这些人可未必值得你对他们那么好。”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
乔渺知道在野神面前,要收拢一切好奇心,故意克制着没有问。
眼睁睁看着猫咪跑进火焰中,又消失在火焰中。
她觉得自己也该赶紧出去了,不然也有可能被这么大的火烧死。刚往前迈了一步,力气就像是被抽干,打晃了一下。
乔渺赶紧扶住还没有被火吞噬的桌角。
尽管做好心理建设身体会再度变弱,却没想到转变的感觉会如此强烈,就像一个充盈的气球被扎破,身体瞬间干瘪无力。
出门的时候,她脸色惨白,不出意外被义愤填膺的人们团团围住。
人群都在责怪她烧了神女庙。
乔渺还有一些力量,强撑起精神,向他们伸出手:“我以神女之名警告你们,从此刻开始,任何人不得再用诅咒伤害他人,违者就将……不得好死。”
乔渺很清楚自己根本没有这么大的能力,只是为了唬住这些人而已。
这些人应该是真被她那双金色的眼睛唬住了,连她走的时候,都没有再敢阻拦。
为了不让自己柔弱的一面暴露给那些人,她强撑着身体在山林中走了很久很久,终于,再也走不动一步。
视野完全模糊,她扶住树干,本想稳住身体,但发软的两条腿还是让她猛然滑跪在了地上。
窒息感越来越重。
晕倒之前她最后看见的画面,是突然现身的一个高大身影,以及一只向她伸过来的、骨节分明的手。
乔渺终于可以安心倒在那个人的怀中。
……
大概是神像被烧毁的缘故,乔渺的耳边一片清净。
时隔这么久,她终于安安稳稳睡了一个好觉。
在梦境中,她看见了被她亲自损毁的神像,断臂残肢,焦黑一片。
和后来她再看见的,一模一样。
——原来那场烧毁一切的火,就是她自己点燃的。
神像并没有表现出愤怒,相反,眼中满是悲戚和哀伤。
一束光照在它身上,它在悲伤地独自舞蹈。
“你在怪我吗?”尽管乔渺知道自己的选择没有错,但心底到底是存了几分不舍。
神像没有说话,只是一直在舞蹈,然后诅咒的血红色线条越来越多,越来越狂欢。
终于,在最后的刹那,编织成网的线条猛地一收紧,整个神像全部被血红色覆盖。
像渗出来的大片鲜血。
乔渺被这诡异的一幕惊醒,一滴眼泪顺着眼角落下。
视野渐渐清晰,眼前是一片浓郁的黑暗。
森林枯木的味道夹杂着一丝微弱的血腥气,就在离得很近的地方。
与此同时,上方传来粗重不匀的呼吸。
乔渺心底冒起难以言明的空虚,寻求温暖一般展开双臂,凭借直觉去抱谢知絮的腰身。
对方被她抱住,浑身起了一阵奇怪的肌肉反应,凶猛的呼吸突然停了。
他的一只大手狠狠扣住她的手腕,时而绷紧,时而松开,似乎在犹豫该怎么处理这种突发情况。
乔渺身体突然变弱,反应也变得迟钝,再加上情绪所致,她都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咽喉正被男人掌控于掌心。
她只是按照自己的欲望,去吻他的唇。
不知是她感觉错误,还是对方避开了,她的这个吻只是落在了他的下颌。
就……更加不满足了。
其实,这次乔渺根本没有感觉生命受到威胁,甚至没有感觉到脖子在谢知絮手里,完全就是一心想要去热烈亲吻她的爱人。
用他的体温,他的身体,他的气息,填满她每个空荡的缝隙。
但在谢知絮看来,这就是她在受到威胁下,做出来的活命对策。
在乔渺思考他的行为同时,他也在测试她的反应——是否他一掐住她的脖子,她就会吻他。
看来真是这样。
谢知絮不知道为什么要做这个无聊的测试,只觉得再次遇见她之后,很多事情都在失控——
比如,他克制不住自己对她的好奇心。
比如,他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答应保护她。
比如,他搞不懂自己将她带来巢穴里做什么。
就是为了那个将他变成怪物的答案吗?
恐怕不尽然。
他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最近的迷乱,就像一头扎进了深海中,没有目的,不知终点。
只有遇见她的时候,平静的海面才会掀起一场风暴。
他惊恐于这场风暴带来的狼藉,也在期待这场风暴过后的彩虹。
要问这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心情,谢知絮难以描述,就是觉得异常矛盾、异常复杂。
乔渺将他越抱越紧。
此时此刻,她非常需要一个可以挤碎她骨骼的拥抱,让她知道自己还存在于世间。
可惜,这个阶段的谢知絮完全不爱她。
对于她的靠近,他仿佛被威胁到,猛然将他推开。
但要说男人一点不在乎,她也是不信的。
黑暗中,乔渺欲求不满地看着他的方向:“谢谢你第三次救了我……”
在她灼热的视线中,谢知絮倏然别开头,默默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什么三次……”出声的刹那,他觉得自己还是不说话得好。
古怪到他自己都听不下去。
乔渺也察觉到了,唇角微微上扬:“第三次是刚才,你在树林里救了我,第二次是那天你在别墅附近救了我……第一次,是那天你在那辆车滚落山坡的时候救了我。”
——她腰间莫名出现的环状红痕就是最好的证据。
不然,她跟着车辆摔下山坡,以那辆车的损毁程度,恐怕小命就要交代在那里了。
在乔渺直白而露骨的注视下,谢知絮难得有点招架不住。
他甚至不敢去扣住她的脖颈,或者捂住她的眼睛——谁知道她又会不会突然吻上来。
他很少会被人类威胁到。
但此时自己若不离开,就要沉溺在这个女人浓郁的眼神中了。
他迅速转过身。
乔渺就像有某种预感,赶紧叫住他。
只是没来得及出声,一阵剧烈的痒意就席卷而来,羸弱的身体支撑不住这些黑斑的疯狂生长,她差点就晕了过去。
突然爆发的痒意,证明镇子里一下子死了很多很多人。
她着急忙慌下地,腿太软了,直接跪了下去——
幸好一条蛇尾环住了她的腰肢。
这就是谢知絮如何都看不明白的一点,她这么弱,自己活着就够费劲了,还在费心费力的做什么?
没有他的帮助,她甚至都走不出巢穴。
乔渺扶着蛇尾踉踉跄跄走到外面,迎来了刺眼的夕阳余晖,她抬起手臂挡了挡,等眼睛差不多适应了,捂上了其中一只眼睛。
她弱得只能利用一只眼睛去看因果。
只见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的血红色遍布在整个镇子的上空,诅咒的线条像一条条活跃蠕动的巨型蚯蚓,几乎都盖住了原来的因果交错。
如果她没有理解错,诅咒开始反噬了。
作者有话说:
还有几章这个循环就结束了
第145章 10·刍狗(15) 那个人是诅
就像翟天师所说的, 一个什么本事都没有的普通人凭什么能驾驭这股力量?肯定是要付出代价的。
诅咒他人,就会承担相应的业力。
比如,有人诅咒别人烂心烂肝, 自己的心脏和肝脏也会腐烂。
比如, 有人诅咒别人流脓生疮而死,自己的皮肤也会流脓生疮, 痛苦死去。
比如, 有人诅咒别人心脏病发, 自己也会在某个时刻心脏出问题而死。
比如, 有人诅咒别人瘫痪,后诅咒别人死亡,自己也会先瘫痪后死亡。
……
镇子里因为诅咒变得乌烟瘴气, 现在诅咒反噬, 死的人只会更多。
黑斑带着极大的痒意爬到了乔渺的脖颈。
她站在高处,俯视下方, 金黄的瞳仁和眼白分明,没有丝毫的温度。
害人终害己,她的内心几乎毫无波澜——在那些人决定诅咒他人的时候, 就应该想到自己也会付出代价。
她冷着一张脸, 淡淡勾了下唇。
这种情况下,她只是担心在一团糟乱环境中的徐淮音和乔牧南, 于是打去电话。
果不其然,医院乱成了一团。
乔牧南是怎么也想不通,新来的实习小护士年纪轻轻怎么会突然暴毙,上一秒他还在跟她说病患用药的事情,下一秒钟,她就突然倒在了地上, 浑身抽搐口吐白沫。
他立即开始急救,但还是没有救过来。
和前段时间一位女医生的死亡症状一模一样。
还有一个关系不错的男医生吐着血过来求救,请求乔牧南救救他。
连医生护士都自顾不暇,更不用说病人们了。逃跑的、哀求的、破口大骂的声音充斥着整个楼道。
乔牧南难得成为了少数几个安然无恙的医生。
乔渺没打算解释太多,就问:“妈妈呢?”
乔牧南和几个医生在安稳病人们情绪,忙里偷闲回她一句:“妈妈已经没事了,她正在内科病房工作……”
乔渺一怔,想到了野神承诺她的话。
没想到竟然真的应验了。
她的心放下了一半,揉了揉发痛的眉心:“妈妈刚醒来就去工作,不要紧吗?”
“你妈妈的脾气你还不知道?我哪儿劝得住她。”乔牧南走出病房压低声音,“渺渺,马上回家吧,这个镇子已经不正常了。”
“是啊,已经不正常了,爸爸,赶快带妈妈离开这个镇子吧?”
乔牧南静默两秒,第一反应就是:“那你怎么办?你从小就无法离开这个镇子。”
“不用管我,我有能力保护我自己,你们两个离开我才能放心……”
刚说到这里,一个苍老的声音就从电话里传来,是对乔牧南说的:“乔医生,我这个病还有救吗?”
乔牧南放下电话,安抚道:“放心吧,您的腿只需要做个小手术就痊愈了。”
那个声音还不够放心:“可是我看很多医生护士死的死伤的伤,还有很多离开的……乔医生,你不会丢下我们不管吧?”
乔渺心里一紧,也在紧张等待着答案。
下一秒,电话那端清晰传来爸爸的声音:“放心吧,我是医生,怎么可能丢下病人不管?”
她的心终于沉了下去。
果然。
她一猜爸爸就是这个决定。
“你听见了渺渺?”乔牧南举起手机,声音突然变大,“爸爸要去工作了,你快点回家知道吗?”
乔渺闭了闭眼,认命一般胸口漫长起伏:“好吧……爸爸,照顾好妈妈。”
“嗯,我会的。”
说完,乔牧南就着急挂断了电话。
乔渺都可以想象,诅咒反噬后,医院里爆满的景象。
那里是人类与死亡间隔的一堵墙,是人们身体不论出现任何问题都会去求救的地方,现在就连那里也出了问题,这个镇子岌岌可危。
乔渺放下手机,正准备向谢知絮告别,一转头,身边不知何时早已空无一人。
山风吹着草丛发出柔软的声响。
即便如此,她还是朝着巢穴方向扬起笑容,说了一声“谢谢”,才转身下了山。
打车刚刚进入市中心,她就看见了两起车祸,有家属在现场哭喊着,两名交警在指挥交通,救护车迟迟都没有来。
走在路上,随处可见毫无征兆突然倒下的人、口吐鲜血的人、不顾别人劝阻往疾驰的车流中奔去的人……
很诡异,很混乱,也很可怕。
乔渺走着走着,突然有一个陌生的小男孩跑出来,抓住她的裤脚,捂着剧痛的肚子:“救救我,我好难受……”
她眉头皱得更深:“你这么小,也诅咒别人了吗?”
小男孩疼得满地打滚:“……谁让妈妈总夸她……总是批评我……啊呀,我的肚子好疼。”
乔渺看着他,冷冷抽走自己的裤脚:“那你就好好尝尝,被你诅咒的人是怎么疼的吧。”
她继续往前走。
镇子里的环境一塌糊涂,如果人世间也有地狱,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忽然,出于某种直觉,乔渺抬头看向正前方。视线穿过行走的人群,穿过斑马线,看见了对面红灯之下的猫咪。
野神好像在等她。
红灯变绿,她走了过去。
“要谢谢我救了你妈妈吗?”黑白猫扬起狡黠的小粉嘴唇,摇着尾巴,“不用客气,神明说出来的话都是会应验的。”
乔渺朝祂笑了笑:“那么厉害的话,你何不直接让这个镇子恢复正常?”
猫咪停顿了一秒,用着奶声奶气的声音:“我才不呢,还有很多乐子没看呢。”
祂没打算再解释,扭着小屁股转身,回头看她一眼:“跟上。”
乔渺是不想和野神牵扯太深的,但总觉得祂有点不怀好意,犹豫了两秒,还是跟了上去。
没走多久,不等猫咪说出此行的目的,她就注意到古玩店的门口围了一群表情不善的人。
他们应该都是被诅咒反噬的人,有人捂着肚子,有人捂着眼睛等等,只是症状较轻。
这些人手里拿着武器,暴力砸着门,非要逼着戴思玲滚出来。
乔渺生气地压下视线:“又是你做的?”
野神晃了晃猫脑袋,表示无辜:“这次真不是我——这些人被诅咒反噬,怨气无处发泄,自然而然就想到了那个女孩。”
“那他们找的应该是我啊,我才是诅咒的源头,也是我烧掉了神女的神像。”乔渺不理解。
黑白猫一副“你还真是什么都不懂”的表情,啧啧两声:“因为那些人根本没有觉得‘诅咒’是错啊,自然也不会想到这一切其实都是诅咒的反噬。”
这句话可谓醍醐灌顶。
就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乔渺浑身上下都在战栗。
是啊,这些人直到现在都没有认为诅咒是错,自己是错。
自然不会想到正在遭受的,其实是诅咒的反噬。
他们痛苦、难受,只会绞尽脑汁去别人身上找问题,然后,天选倒霉蛋戴思玲首当其冲就成为了他们的目标。
思考到这里,一切就都通了——这些人认为是戴思玲导致他们倒霉,导致神明不再庇佑他们,导致他们患上疾病。
所以他们是想要……杀了戴思玲?
乔渺瞳孔微缩,匆忙冲了过去。
尽管她已经弱得连跑步都会气喘,但还是动用因果线,阻止了这些人的行动。
她扶在门口休息了一会儿,玻璃大门被他们砸开,她将手从空隙伸进去,毫不费力就扭开了门扉。
“阿玲,是我……”乔渺看着满地狼藉,忍不住喉咙发紧,“你在哪里?”
漫长的十几秒钟过去。
二楼方向才传来一声呜咽:“……乔渺,是你吗?”
乔渺赶快跑上去,推开门。
房间里,拉着窗帘,光线昏暗。
戴思玲和妈妈紧紧抱在一起,坐在角落,两个人的手里都拿着刀,刀尖哆哆嗦嗦对着房门方向,脸色都是惨白的。
见进来的是乔渺,戴思玲哐啷一下扔下手里的刀,所有的恐惧都化作委屈,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是我们做错了什么吗?”
乔渺心底一阵酸胀,看着这样的戴思玲,就像是看见了当初的自己。
在遭遇父母空难死亡,身上长满了黑斑,还不得不一遍遍死去的时候,她也这样问过自己——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很可惜,直到现在,她都没有找到答案。
她将戴思玲和阿姨扶起来,又打开了窗帘,让温暖的暖光透进来。
乔渺进门的时候特意落下了外面的金属卷帘门,哪怕她的因果线支撑不住,短时间内,那些人都不会容易闯进来。
古玩店内暂时恢复了平静。
戴思玲调整好了心情,去厨房泡茶。
看着咕噜咕噜冒泡的沸水,她的眼眶再度不受控地发热,擦了擦眼泪。
就在这时,一声稚嫩的童音在耳边突兀地响起:“你想改变这个现状吗?我可以帮你。”
戴思玲吓了一跳,视线开始在狭窄的厨房里搜寻,终于,看见推拉门的旁边卧有一只猫。
这只猫的花色很奇怪,就像一只白猫被整整齐齐涂黑了一半。
“你是从哪儿钻进来的?”戴思玲吸了吸鼻子,蹲下身。
问出来的瞬间她就反应过来,自己不应该更加惊讶这只猫居然会说人话吗?
猫咪挠了挠耳朵上的聪明毛:“你先回答我,想不想要改变你现在糟糕的处境?”
居然真的会说话!
戴思玲第二次被吓到,一屁股跌到地上。
咕噜咕噜,水彻底沸腾溢出来。
惊吓之余,她还没忘记去关火,然后转过头,满脸惊愕地看向那只猫。
猫咪直接告诉她:“我可以把你这个糟糕的因果转移到别人的身上,你就能安稳过日子啦。”
戴思玲若有所思扶了下眼镜:“……转移到谁身上?”
野神勾了勾嘴唇,转动小猫头,看向卧室方向。
“你说乔渺?!”戴思玲大惊失色,疯狂摆手,“不可以的,她刚刚还救了我们……”
“但是你的因果太厉害,只有她一个人能够承受呢。”猫咪劝她,“让她替你承受那些痛苦,你好好过你的日子,不好吗?”
戴思玲一点没有犹豫:“当然不好!她凭什么要替我承受?”
“因为她是神女,你只是一个普通人——再说了,你爸爸就是因为诅咒而死的,她就是诅咒的源头,难道你一点都不恨她吗?”
猫咪迈着优雅的猫步,走到戴思玲的面前,眯起竖瞳,抬起毛绒绒的爪子盖在她的手背上。
“只要你答应或者点一下头,我立刻就能将你解放出来,那些围在外面的人全部都会盯上神女,不会再欺负你和你妈妈了。”
戴思玲从来没有处理过如此困难的问题,紧张得默默咽了一下口水。
猫咪感受到她有动摇,继续诱导:“那个人是诅咒之神,理应承担你们这些无辜者的痛苦。仔细想想,要是没有她的存在,你的爸爸又怎么会死呢?”
戴思玲的眼神开始飘忽。
猫咪双眸亮起诡异的光:“只要你点一下头,我马上就将你和你妈妈解救出来,让神女代替你们所有的痛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6章 10·刍狗(16) “你要是不
戴思玲端着沏好的茶回到房间, 眼眶有一点红,心事重重的样子。
跟乔渺说话的时候,都不敢跟她眼睛对视, 一直低垂着视线。
乔渺看着她, 喝了一口茶:“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戴思玲在厨房呆的时间太长,茶的温度正好入口。
这本来是一句再简单不过的问题, 奈何戴思玲心若擂鼓, 脸色唰地一下变白, 直愣愣地抬起头。
乔渺朝她笑了笑:“是不是遇见了一只会说话的猫?”
其实, 戴思玲和野神的对话她刚才站在厨房门口听得一清二楚——是野神有意引导她过去偷听的,应该是想要她对戴思玲失望。
戴思玲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你怎么知道?”
“那是神明的化身,所以你可以相信祂的话。”乔渺放下杯子, 抬起眼皮, “祂是真的有能力将你从痛苦之中解救出来。”
戴思玲恍然大悟地张了张口:“原来跟我说话的是神明,我还以为是什么可怕的妖魔鬼怪。”
乔渺笑意更深, 再问她:“你真的确定要拒绝祂吗?”
她一点不意外戴思玲会拒绝野神的帮助。
——她的亲生父亲因为诅咒而死,她都丝毫没有要去诅咒他人的想法。
事实证明她的这个选择是对的,她现在仍然清清白白, 没有被诅咒反噬。
乔渺告诉她:“你可以将你的因果转移到我的身上, 反正我终究是会死的,在来到这个循环之前, 我已经死去很多次了。”
她的想法很理智,反正她都是要死的,何不将戴思玲的因果一同承担,能救一个是一个?
她反倒希望经过这件事,戴思玲能够聪明一回,将因果转移给她, 以后的她生活也能好过一些。
然而,戴思玲盯着她的眼睛,将头摇得像拨浪鼓:“你帮了我那么多次,我怎么可能去害你?”
“这不是害不害的问题。”乔渺的态度很明确,“这是代价最小化,反正我总是要死的,就算不承担你的因果我也是要死的。”
戴思玲泛红的眼睛直愣愣的。
她不明白乔渺为什么会总是死亡,但是她知道一件事,就是死亡必然是很痛苦的。
丰富的同理心作祟,她上上下下看了乔渺好几遍,直接哭了出来:“我当然希望能够解脱,但这要是建立在别人承担我的痛苦之上,我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乔渺刚要张口再劝,就听见戴思玲哽咽着问:“如果你和我的处境交换,你会选择将痛苦转移到我的身上吗?”
简简单单一个问题就堵住了乔渺剩下的所有话语。
她会吗?
当然不会。
这就是她和戴思玲性格里完全相同的部分,改都改不了。
就在这时,戴思玲主动转移话题,说起自己准备和妈妈离开千轨镇去别的地方生活这件事。
按理说,这是一个好主意,千轨镇的人们因为野神排斥戴思玲,别的地方又不会有这种事发生。
换个地方生活,开启新的起点,也是一件好事。
可乔渺怕的是,镇子再度开启新一轮的循环,而戴思玲一家人都不在这里,戴老师之死怕是就会尘埃落定了。
他是被无辜诅咒的,不该就这样死去。
她将自己的担忧清楚告诉了戴思玲。
戴思玲怔愣了一段时间:“你的意思是,让我留在镇子,等你死后好重新再开启新的一轮?”
乔渺点点头:“这个时间不会太长的,我应该差不多就这几天……”
话还没有说完,戴思玲伸手拉住乔渺的手,阻止了她接下来说出的两个字——死亡,这个让任何人类都十分恐惧的事情。
戴思玲问:“……可以告诉我,你死了多少次吗?”
乔渺抬起头算了算,没什么表情:“可能死了大概……十次了?”
戴思玲难以想象,她究竟经历了什么才能够如此平静地说出这样的话。丰富的同理心作祟,她直接别开头,哭了起来:“那你一定很疼吧?”
乔渺顿了顿,从未想过会听到这个问题。
她不敢将这种事情告诉父母和朋友,除了他们,也没有人会问。
是哪怕她和谢知絮再亲密无间,变成怪物的他都不会再问的一句话。
这一刻,她深深感受到了独属于人类之间的关怀——只有人类才会知道受伤有多痛,死亡有多可怕。
这是人类共同的弱点,有人会以此诅咒他人,但也会有人愿意轻抚他人的伤口,问一句,疼吗?
乔渺很庆幸自己遇见了能轻抚自己伤口的人,但还是淡着嗓道:“不疼,习惯了。”
她赶紧将话题拉回到戴思玲离不离开镇子的问题。
听着外面恐怖的砸门声,戴思玲不太确定自己留在这里,到底是乔渺先死还是……她?
不过,就算是她被这些人杀了,也不会将自己的不幸转移给乔渺的。
她知道,乔渺已经够痛了。
看出来戴思玲的顾虑,乔渺反过来握住她的手,拍了拍:“不着急,还有一些时间,你慢慢想。”
茶杯空了,她也准备离开古玩店了。
卷帘门外面的人群没有要走的意思,戴思玲塞给乔渺几把防身的武器,以免外面的人突然暴起。
乔渺笑着拒绝了这些武器:“你忘了,我可是神女啊。”
只见她只身一人、两手空空站在门前,卷帘门缓缓开启,刺眼的阳光缓缓扑进,照着地面的一片狼藉。
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高很长,像随风野蛮生长的劲草。
黑白相间的猫咪迈着优雅的步子从昏暗的角落走过来,来到乔渺身边,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你和她的性子还真是像,一样都不聪明。”
张牙舞爪的暴徒们显现在眼前,各个都举着武器。
乔渺面无表情斜睨了猫咪一眼:“你和真正的猫咪可一点都不像,完全不可爱。”
小猫不敢相信地翘起尾巴:“是嘛?我觉得挺可爱啊。”
不知是被野神的能量压制住,还是被乔渺的金色眼眸唬住了,她们两个一人一猫走出来,凶神恶煞的暴徒们全都没有阻止。
到了市中心的分岔路口,乔渺转身就走,头也不回地冷冷扔下一句:“别跟着我。”
猫咪没有再跟,坐在了马路边上,盯着她的背影,狡黠地眯了眯眼睛。
乔渺又坐车去了盘山公路。
不过这次不是去神女庙,而是去那个隐蔽的巢穴。
中途下车的时候,司机还以为她记错路了,一个劲儿在喊拜神的地方还没有到。
她径直走进一个茂密的灌木丛里,走到深处,耳边再没有人声,仅有她的身体和树枝摩擦的动静。
乔渺原以为到了巢穴的洞口就能看见那个人,可是直到巢穴深处,谢知絮都没有出现。
奇怪了,她都主动到他的地盘了,不管是欢迎还是拒绝,他都应该有所反应才对啊。
——还是他一直在,只是躲在暗处观察她呢?
想到这里,乔渺举着手机照明环视四周,可惜她的身体实在太弱了,无法动用那双眼睛确认他的位置。
四周异常静谧,黑暗笼罩着一切,危险又未知。
她好像喜欢上了这种感觉。
就像避开了人世间的一处阴诡之地,因为隐蔽和危险,没有人敢踏足。她在这里可以逃避一切,什么世俗,什么因果,统统屏蔽在外,真正做到了与世隔绝。
只要在这里,谢知絮不想伤害她,就没有人可以伤害到她。
这里是真正能够庇护她的地方。
乔渺安心坐在床边,等了一会儿这里的主人,闻着自己满身焦臭的味道实在是受不了,决定还是先去冷水潭里清洗一下身体。
她凭着记忆和一点手机照射的光亮摸索前行。
黑暗中,潭水冰冷刺骨,她刚伸进去一只脚就刺激得缩了回来。
不过这种刺激正好可以压制得住身上的痒意,她思考再三,最后把心一横,直接跳了下去。
乔渺两条赤裸的手臂交叠趴在潭边,不禁思考,上一次她进入冷潭的时候好像没这么冷,是因为那时谢知絮身体太烫又一直抱着她的缘故吗?
想起那次在水中……她耳根不受控地热了起来。
身体,也敏感的有了些反应。
潭水实在是太凉了,她怕身体生病,准备上岸去穿衣服。
两条腿刚在深不见底的潭水里摆动,就在这时,一个滑溜坚硬的东西缠上了她的脚踝。
黑暗放大了任何感官,乔渺狠狠吓了一跳,喉咙控制不住溢出一声尖叫。
下一秒钟,一只带有水珠的、遒劲有力的手破开水面,陡然扼住了她的咽喉。
只听见哗啦一声,一个滚烫的、剧烈起伏的胸膛就靠近了她的脊背,潭中一下子就变得不冷了。
甚至还有点热。
乔渺哪里想到,那只怪物一直都在冷潭底下。
谢知絮就在她的背后,呼吸得又凶又急,手部的力道越来越紧。
乔渺为了喘息,不得不拼命后仰,靠到了他的肩膀。
两个人都没有穿衣服,从第三视角看,这一幕暧昧又欲色满满。
但乔渺只感到了深深的恐慌,血液凝滞在身体里——这一次,她没能扯动男人扼住她咽喉的手。
他难道真想杀了她?还是对于她赤身裸体闯入他的地盘而感到羞耻和愤怒?
很有可能是后者……
毕竟他是那么敏感,他们目前还只是猎食者和猎物的关系,她却赤裸了一切,放肆来到他的私密空间。
还是那个问题,要是谢知絮真想杀了她,都不会给她任何思考的时间。
乔渺默默咽了一下口水,找回声音,先向他道歉:“对、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在这里,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男人还是没有回应。
漫长的安静中,她的心脏仿佛灌入了很多水,都要炸开了,肾上腺素不断攀升。
既然不是真的想杀她,那这个熟悉的动作,莫不又是再向她索要什么?
还是一个吻吗?
乔渺心脏狂跳,跟他商量:“你要是不伤害我,我可以……多亲你一会儿。”
如果真是索取,她就必须要跟这只怪物明确一点,不用掐住她的脖子,也能得到想得到的。
而且,要是他表现得友好,还能获得更多的奖励。
声音落下,谢知絮的体温越来越高。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好像自己就跟自己较劲了起来,一会儿平静一会儿错乱,就像一台源源不断冒热气的失控机器。
黑暗中,他的手一僵,慢吞吞缩了回去。
不管怎么说,乔渺成功得救了,大口大口寻求着氧气。
男人没有就此离开,阴恻恻的身影立在她的身后。
“那就来亲。”
作者有话说:
文案第三部分达成
第147章 10·刍狗(17) 他在纠结,
谢知絮其实早就知道乔渺到来。
即便他已经克制着自己的好奇心, 这些真实存在的东西还是会往他的身体里钻——她走路和呼吸的声音,她天生独有的一种气息,她在黑暗中走得小心翼翼的身影。
都像一块滚烫的烙铁, 在他的眼睛上、耳朵里烙上印记。
他浸在甬道尽头的冷潭里, 以为不理睬,她很快就能离开。
但她竟然好像知道这里有一方潭水的存在, 不仅大胆地闯入了他的巢穴, 甚至还放肆地入侵到他的冷潭中。
她赤裸的、柔软的、白皙的身体……
就这么毫无防备进入了他的潭水中。
有那么几秒钟, 满满的潭水仿佛都化作了虚无, 隔得一段距离,她的体温好像毫无阻隔传递过来。
就好像……她赤身裸体贴进了他的怀里。
原本,谢知絮以为自己的怪物身体是不会存在任何欲望的——起码在遇见她之前, 他是不存在任何欲望的。
他不会因为对方不穿衣服就产生任何不适和幻想, 更不会因对方产生古怪的羞耻感。
然而,她的身体为何会如此清晰?
那薄透了的皮肤, 那浅浅分布的毛细血管,还有那纤瘦的线条轮廓……带有一股强势的力量,硬生生挤进他的眼睛中。
哪怕他闭上了眼睛。
是因为他们曾经做过那样荒唐而色欲的交/配, 她的身体才深深印在了他的眼中吗?
谢知絮继续克制着自己的好奇心。
不去关心她为何而来, 不去关心她何时离开,不去关心她还要在他眼中赤裸多久。
他有意封闭了自己的视觉和听觉。
却忘记封闭住了自己灵敏的嗅觉。
尽管潭水稀释了很多, 也只有一点点,但他可以确定,不是第一次嗅到这个味道。
在他还是人类的时候,在那次交/配中,就曾经闻到过她身体释放出的浓郁。
这次,也是从她身体分泌出来的吗?
几乎是立刻, 被刻意压制的躁动猛烈喷发,谢知絮控制不住自己沸腾起来的血液。
等他回过神来,已经冲出水面,大手扼住了那个女人的咽喉。
但他又很清楚,自己不想杀了她。
那为什么又想这样对她?
直到怀里的女人哆哆嗦嗦说出那一句话,他脊背诡异窜起一股电流,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一直都在索求她的吻?
第一反应就是激烈的否认。
对他来说,她不过就是一只随时都能杀死的猎物,他为什么要得到她的吻?
她太过自作聪明,以为靠肢体接触就能在他手里苟活?那他何不在她亲吻过后,干脆利落杀了她?
谢知絮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主意,就在她自以为是靠一个吻就能活命的时候,他却不留情面杀了她!
于是,短暂的沉默之后,他冷静下来激动的情绪:“……那就来亲。”
乔渺因为这句话,心脏砰砰直跳。
相较于这只怪物,她没有敏锐的五感,不知道男人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一只手已经做好了扭断她脖颈的准备。
她只有满满的爱意需要释放,呼吸越来越紊乱。
眼前是一片黑暗,她缓缓伸出手,靠摸索确认男人所在的位置。
谢知絮的呼吸也很乱,看过来的眼神分外瘆人。
乔渺好不容易摸到了他的手臂,却被他应激地反过来扣住了手腕。
她无辜极了,眨了眨濡湿的睫毛:“……太黑了,我不摸着你,怎么亲你?”
男人顿了顿,一点一点松开了她。
下一秒,水面荡起涟漪。乔渺趁机贴上去,两条挂着水珠的温软胳膊搭在他的脖颈。
他又应激地猛然扣住她的手腕,犹豫再三,慢慢松开了力道。
——她是真没注意到自己是赤裸的吗?
还是说,她是故意的?
被她蹭的,谢知絮注意到自己的体温高得吓人,全身肌肉都产生了小幅度的痉挛,强烈的不适命令他即刻推开这个女人。
而内心深处的某种躁动,又在拉扯着他不要动。
一来一去拉扯间,她的唇便吻了上来。
他大脑轰隆一下彻底空白。
不同于前几次的蜻蜓点水,这一次她吻得很深,伸出舌尖,触及了他的唇齿。
很惭愧,乔渺的吻技一点都没有进步。
再加上眼前这位死死咬着牙关,她还真有点无计可施。
正准备打退堂鼓,男人却仿佛被点燃了一把火,抬起手,一把扣住她的后颈,重重地捕获住了她的舌头。
哪怕是黑暗中,男人近在咫尺的眼神也足以让她感到害怕。
就像一头正在进食的大型野兽,没有任何生物敢靠近,享受着自己撕咬的狂欢。
之前循环,好歹他只是有咬断她舌头的趋势,而这次,他上来就将她的舌尖咬出了血。
乔渺不由自主战栗起来,两手下意识抵住他的胸膛。
漆黑中,水声激溅。
——她挣扎拍打出的声音。
谢知絮却无动于衷,继续不知节制地掠夺她的舌头,吮吸吞咽下去的不只是她的唾液,还有她的血。
乔渺皱了皱眉,再这样下去,她的血非被他吸干不可。
太吓人了,这哪里是接吻?
她的手开始在他的身体摩挲。
然后在后背靠肩膀的位置,摸到了他和邃彗没有完全融合的那部分——也就是他的弱点。
她手指用力掐了一下。
谢知絮这才堪堪从深陷的魔怔中抽离,眼神狂热地盯着她的眼睛,覆盖血腥的嘴唇牢牢粘在她的嘴唇上。
随后,扣住她后颈的大手,重新移回她的咽喉处。
他的一双眼睛已经兴奋到冒出红光,见她后退,一把扯过,再度重重抵住她的唇,手指也在她的咽喉用力。
乔渺能感觉到,他在纠结,是接着亲吻还是就此把她杀了。
是她拼命示意她要说话,他才稍稍停了下来。
有那么几秒钟,她感觉谢知絮都在考虑直接吃了她。
乔渺恐惧又兴奋,下意识咽了一口唾液,哑着嗓音开口:“……我想亲亲你别的地方,可以吗?”
谢知絮没有出声,就是一动不动盯着她,竖瞳亢奋得滚烫起来。
没有拒绝应该就是允许的意思吧?
她大胆地伸出手,从水里勾起他修长的手指。
“可能会有点疼。”她红着脸颊,含住了他的一根手指。
谢知絮本能就想抽回手,可是指尖像是被她的舌尖黏住了,动弹不得。
一开始,乔渺还有点不好意思,转念一想,这怪物都喝了她那么多血了,多喝一些他的血又怎么了?
男人半个身体都麻了,垂下眼,盯着她湿润鲜红的唇。
之前,这只唇还在与他的唇厮磨,现在就吮住了他的手指。
他的眼神越来越暗。
身体流窜的饥渴叫嚣得更加厉害,好像已经不满足于他的手指抵进她的口腔。
谢知絮因为自己的卑劣而感到羞耻,结实滚烫的胸膛在水中剧烈地一起一伏。
十几秒钟的冷静之下,他彻底从不清醒的状态中抽离出来,于是,更加暴怒的情绪接踵而至。
他迅速抽回了手,终于冷冷问出了那句:“……你到底来这里做什么?”
当着他的面,乔渺舔了舔嘴角的鲜血,眨眨眼睛:“我来找我的爱人,不行吗?”
——她居然还敢声称爱他?
爱一个人,会将他由人类变成怪物吗?
读懂了谢知絮不相信的视线,乔渺两手扶到潭边,准备上岸:“虽然我的事情还没有办完,但我可以提前给你透露一点——将你变成怪物,肯定是因为我爱你。”
尽管她不知道未来发生了什么,但她相信自己对他的爱意。
她无法想象自己有什么理由会去恨他,恨得将他变成怪物——除非他对她的爱意全部都是欺骗。
但,这是不可能的。
谢知絮浮在冷潭之中,思考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爱这个字烧得他耳根滚烫。
乔渺在他面前穿好了衣服。
他竭力平静下自己的心跳,不知自己出于何种目的说出了一句:“镇子里已经乱了……”
“我知道啊。”乔渺将盘起的头发放下,“我这就去平息这一切。”
“就凭你?”谢知絮一点不掩饰自己对她的怀疑。
就算是在人类当中,她也是绝对瘦弱的那一方,任何一个人都能将她杀死。
乔渺穿戴整齐,蹲到水潭边:“不如我们来打个赌?”
谢知絮仰头看她。
她笑着说:“假如我成功阻止了这一切,你就爱上我,怎么样?”
一如那次在深夜的烂尾楼上方,谢知絮看着她的眼睛,用着不容质疑的口吻:“那我要你喜欢上我。”
乔渺还记得,当时的自己还没有喜欢上他,听见这句话,害羞得恨不得跳下楼去。
现在位置互换,她要求的是谢知絮爱上她。
喜欢多没意思,她要的是热烈、浓郁、刻骨铭心的爱。
相较于羞耻,谢知絮情绪里掺杂的更多是愤怒——有一种被她玩弄的感觉。
他现在这副怪物样子,连他自己都不愿意多看一眼。她这个罪魁祸首,怎么敢向他提出这个要求?
谢知絮重新盯上了乔渺的脖子,慢慢抬起手。
她却像是知道他的目的,伸出手,轻轻接住了他的所有恨意。
“谢知絮,知道你为什么始终杀不了我吗?”
她不仅稳稳接住了他的那只手,还低头亲吻了一下。
他被她亲得整条手臂都麻了,迅速抽回来,脸色更加阴沉:“谁知道你这个狡猾多端的女人给我下了什么毒咒……”
乔渺笑得更加灿烂,朝他又靠近了一点,指了指自己被亲得通红的嘴唇:“过来吻我,你就能知道一切。”
谢知絮自然是看穿了她的小把戏,没有动。
刚才跟她接吻的时候,那种不受控制的魔怔,他不会再想体验第二遍。
乔渺等了半天,也没能等到他的一个吻,只好作罢。
直到她离开,谢知絮都没能搞懂他这次来的目的。就是为了和他接吻吗?还是吮吃他的手指?还是——
他的手指好像被她咬破了,她好像还喝了他的血,但当时他完全沉浸在其中,丝毫没有注意到疼痛。
谢知絮犹豫了一下,没有跟上去。
此时的他根本想不到,这个小小的选择会化作一根无法触碰的尖刺,深深掩埋进了他的心里。
导致未来的他每每回忆时,都在撕心裂肺、追悔莫及。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这个循环结束。
好冷好冷好冷啊~我没事,我没哭(这里的小人儿流着两行泪)
第148章 10·刍狗(18) 观音庙前,
诅咒线条如同巨人暴露在外的毛细血管, 盘根错节、遮天蔽日。
一片诡谲的血红之下,黑白相间的猫咪趴在观音庙的屋瓦上,两条毛绒绒的爪子朝前, 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
与晒太阳的普通小猫一般无二, 没有人会知道祂就是野神的化形之一。
祂懒懒散散等待着那个身影。
突然,一黑一白两只耳朵朝着人们上山朝拜的方向动了动, 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睛。
按理说, 祂应该会看见被暴怒的人类们追赶着的戴思玲, 走投无路来到观音庙——她将被这些愤怒的、失去理智的人类在此处以极刑。
这就是她拒绝了神明的帮助, 愚蠢和善良的代价。
然而,来的人却不是戴思玲。
这次的乐子比想象中还要有趣,野神兴奋地立起身体, 居高临下眯起眼睛:“……你居然主动接过了那个女生的因果?”
乔渺耸了耸肩:“不是早就注定了么?”
谢知絮亲眼见证了她被众人砍死在观音庙前, 事情就一定会发生。
今天不是她死在这里,就会是戴思玲死在所有人的乱刀之下——她是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戴思玲死去的。
所以, 在和戴思玲分别握手的时候,她就主动接过了这场惨烈的因果。
没有什么值得不值得,她只是在主动闭合这场因果罢了。
猫咪圆滚滚的眼睛一闪而过狡黠的亮光:“你已经不怕死了吗?”
“不, 我特别害怕。”乔渺站定在观音庙前, 缓缓抬起头,微微笑道, “但只要能够打乱你的计划,我就不算亏。”
野神仿佛生气了,唇线变得笔直,眼神也变得阴鸷。
观音庙前聚拢的人越来越多,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武器,他们都是被诅咒反噬的人, 有的人还在大口大口的呕出鲜血。
下一秒钟,神明奶声奶气地降下指令:“你们看见了,在你们面前的就是释放诅咒的神女,你们现在所承受的痛苦都是因为她——杀了她,你们就能解脱痛苦,获得新的生活。”
话音刚落,乔渺的四肢就像被铁链用力拴住。
她下意识就想要甩掉这种束缚感,乍然亮起一只金色的眼眸,这次看得更加清楚,就是有铁链一样的东西,捆住了她的手脚。
野神率先对她动了手,将她变成了案板上无法挣扎的鱼。
祂是不会亲自杀了她的——神明为了保持自身的纯洁,不会让自己的手染上鲜血。
祂也无需自己动手,简简单单一句话就能获得信徒们的前呼后拥。
铁链将乔渺猛拽到地上,她的视野由一群乌烟瘴气的人群,转变为了上方血红色的天空。
渐渐的,天空被一张张凶神恶煞的脸所覆盖。
这些人愤怒着,仇恨着,好像他们这些人极为无辜,却因她而遭受了无妄之灾。
可他们真的无辜吗?
乔渺没有闭上眼,而是使劲瞪起了这双眼睛,将这些人的嘴脸看得一清二楚。
最后的关头,她还对人性抱有一丝幻想:“……你们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吗?”
就算她是诅咒的源头,但若不是这些人心怀恶意,又怎么会和诅咒纠缠到一起?
有人因为她的眼神逃避,也有人因为她的眼神更加愤怒:“明明是你诱惑我们进行诅咒,你才是罪魁祸首,我们有什么错?!”
乔渺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怜悯:“不敢认吗?”
她的眼睛,仿佛一面纯净的镜子,任何进入到这双眼睛的人都会原形毕露。
他们惧怕,忌惮,进而衍生出来毁灭的情绪。
乔渺的话还没有说完,一把锋利的匕首就捅进她的咽喉中。
那人十分恐惧她发出来的任何一个声音,干脆直接切断她的喉咙。
然而,不知为何,那把刀明确捅进了神女的喉咙里,血液都涌了出来,那人却像是被反过来捅破了喉咙,疼得一下子倒在地上,脸色煞白。
神女脖颈涌出来的鲜血染红一片,却像个没事人似的,浅浅勾起唇角。
这下众人都慌了:“这是怎么回事……动手的那个人怎么看起来这么痛苦?”
“你们看啊,神女居然还在笑……”
“太可怕了,不愧是诅咒之神!谁再来给她一刀?!”
这次动手的男人是千轨镇最大歌舞厅的老板,穿金戴银,连捅进乔渺身体内的匕首都是金边镶宝石的。
但不论是昂贵的匕首还是普通的水果刀,痛苦都是同样的。
匕首捅进去再拔出来,短短一秒钟的时间,歌舞厅老板就疼得满地打滚。
流血的是神女,疼的却是动手的人。
这是乔渺送给他们的“礼物”。
对于她来说,死在这些恶意满满的“恶鬼”手中实在屈辱——虽然她会在观音庙前死去,但怎么死,死得怎么样,是她可以操控的。
于是就在第三个不信邪的人闭着眼刺到她手臂的时候,她笑了起来。
但声带断了,她无法发出声音,只是脖间不停地冒血。
她越笑越厉害,越笑越可怕,满脸是血的她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神。
看着三个不停打滚的人,其余想要动手的人也都不敢了,纷纷往后退。
乔渺身下的血越来越大,越来越红。
假如她躺在这里无人救治,一晚上过去她就会流血而死。
然而,野神似乎不打算就让她这么舒舒服服死去。
观音庙前猝不及防跑来两个熟悉的身影。
人群的腿脚阻止了她的视线,乔渺的睫毛又被鲜血覆盖,睁不开太大,隐约只能看见两个相互搀扶的身影从远处奔跑而来。
她的耳朵也被黏稠的血液覆盖住,仿佛掉入了极空的空间,安静一片。
直到妈妈一声凄厉的喊叫声,她的灵魂才震荡归位。
就看见徐淮音和乔牧南涨红了双眼,拨开人群,疯狂地向她伸出手,叫喊着她的名字。
乔渺大脑轰隆一声。
想要伸出手,四肢却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深爱的父母被那群恶鬼模样的人推搡到一边。
她缓缓地、僵冷地移动眼珠,看向观音庙上的那只猫。
野神高高在上端坐着,翘起唇角:“不对神女动手的人,可解脱不了诅咒哦。”
有人双手合十请神明明示:“可是她把痛苦转移给了我们,我们不敢对她动手啊。”
野神眼中装着地面的一片惨烈,祂却笑着更深:“身体的痛苦是可以转移,但心里的痛苦呢——”
乔渺猛然瞪大眼睛,四肢挣扎起来。
已经知道野神引她父母来这里的目的了。
猫咪用着可爱的声音:“这是神女最重要的两个人,杀了他们,一样能让神女痛苦。”
不要!
不要!!
乔渺恶狠狠地向着那些人瞪起眼睛,拼命张大嘴巴,可是冒出来的除了滚烫的鲜血,别无其他。
以前她总觉得自己弱,但没想到这才是她最弱的时刻——需要保护的父母就在她的眼前,她却无计可施。
一开始,人群还有些犹豫,毕竟乔牧南和徐淮音只是普通人,这样动手那可真算是杀人了。
可就在这时,人群之中发出一声惨烈的尖叫。
有个男人的半张脸开裂剥落,鲜血淋漓,他踉踉跄跄上前,一咬牙,手里的铁棒猛地挥下。
铁棒本来是朝着更弱的徐淮音去的,但是被乔牧南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
一向温润如玉的乔医生难得露出这么可怕的表情:“……你们要对我的女儿和妻子干什么?”
人群全部聚集在这对夫妻四周。
动手杀神女,他们会承担相应的痛苦,而动手杀这两个无辜的人,他们自己不会痛苦。
如何选择,根本不用考虑。
“对不起,乔医生,我们也是没办法,虽然你救过我的命,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对不对?”
“徐医生,对不起了,我会给你烧香的。”
“啊啊啊我不想死啊!”
乔牧南紧紧将徐淮音护在怀里,背上插进了一把刀,鲜红的颜色吞噬了他的大半个身体。
不要——!
不要——!!
不要——!!!
乔渺躺在血泊中,瞪大金色的眼眸,拼命活动着四肢。
猫咪优雅地踱步而来,爪子染着她的血,神明垂怜一般轻抚在她的掌心:“看啊,这就是你一遍又一遍死去也要守护的人们,真的值得吗?”
乔渺紧紧咬着牙。
“怎么办?你要是再不出手,你最亲爱的父母就要被这些人杀死了。”猫咪笑着歪了下头。
乔渺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眸中倒映着血红色的天空。
紧接着,血红色的天空惊现漩涡。
这个诡异的场景,普通人类是看不见的,但是野神可以看见。
铺天盖地萦绕在镇子上空的血红色线条,像一条条回归本体的血管,缓慢轻盈地往乔渺的一只眼睛里钻。
偌大的一片血红,钻进小小的眼球里,气势恢弘而浩大。
猫咪很满意这个结果,慢慢在乔渺身边踱步:“愤怒吗?失望吗?你当然应该愤怒和失望,你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你的父母明明也是无辜的人,却要受到这样的伤害。”
话音落下,血色顿时变得汹涌,加快了进入的速度,看上去就像一大片鲜血灌入到乔渺的左眼里。
“别忘了,你是神女啊。”野神提醒她,“只要你想,你随时可以杀死这些人。”
祂甚至解开了乔渺的一只手束缚。
凭着她最后孤注一掷的力量,让这些人一个个血溅当场不成问题。
乔渺也用力攥住了那些人的因果线,只需要她一个催动,所有人都会在她面前自杀而死。
她不仅能够救得了父母,也能救得了自己。
最后,野神轻抚她的眉心,冷冷做下审判:“这些人都不值得守护,杀了吧。”
声音刚刚落下,完全失去理智的乔渺就扯断了那些人针对父母的因果线。
就算是下地狱,她也要这些人去死!
可就在她准备催动他们自杀身亡的时候,从天而降一道金光灿烂的光束,像一把锋利的箭矢,猛然破开了钻进她眼球的那团血红。
同时,那道光控制住了乔渺那只被野神放开的手。
猫咪面色阴沉地眯起眼睛,抬头。
阳光驱赶了厚重的云层,破开铺天盖地的诅咒线条,散射开一道道光斑落在地面。
每一条灼热的光斑落在那些暴徒的身上,立即就阻止了他们的行动。
人群都恐慌不已,高高举起武器却怎么都动弹不得:“发生什么事了?我怎么动不了了?”
“我也动不了了!”
“我也是!”
一道光斑照在乔渺的眼睛上,刺眼又温暖。
耳边从天而降一个特别清晰的声音,对她说:“再坚持一下,你就要回到你的‘因’了。”
哪怕乔渺大脑一片混沌,她也能判断出来这个声音的主人。
是她自己。
这是她的声音。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她最无条件相信的,就是她自己。
于是,没有任何犹豫,乔渺就顺从地松开了手里的线条。
她泄了力气的手轻轻砸在血泊中,激起微弱的红色水纹。
猫咪感受到她的放弃,更加激动劝说起来:“这些人一点都不值得你守护,还不快点杀了他们?!”
乔渺缓缓闭上了眼睛,没有再听祂的话。
下一刻,疼得满地打滚的三个人立即像个没事人一样,轱辘一下坐起身。
所有痛感回归。
乔渺孤零零躺在越来越大的血泊中,疼得颤抖起来,瞳孔缩小到极点,体内每一条血管每一颗细胞都在发出凄厉的惨叫。
好疼啊,好疼啊,好疼啊,好疼啊,好疼!
——为什么她要遭受这些?
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
——她究竟做错了什么?
她好想喊救命,但是又清醒知道没有人能够救得了她。
——而且只有这样,那些人才能放过她的父母,重新将目标回到她的身上。
乔渺的眸子近乎死人状态,瞳孔发散空洞,愣愣盯着天空。
注意到痛感回归到了神女身上,那些人全部拿着武器走了回来,各种奇奇怪怪的武器开始刺破她的身体,搅动她的血肉,破碎她的内脏。
由于实在是太痛了,她第一次对自己的决定产生了怀疑。
她不能反抗吗?
为什么不能杀死这些人呢?
这些人杀死她,脸上没有一点愧疚,只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和发泄怨恨的痛快。
她觉得恶心极了。
这些——懦弱的、肮脏的、可悲的人类!
很快,眼前蒙上了漆黑的颜色,乔渺带着满腔愤懑和不解失去了意识。
此时她已经不成人形了。
但受到诅咒反噬的人不放心,还在发了疯一般往她身体致命的地方捅。
就在这时,不知哪里窜出来的一条硕大的黑色蛇尾冲开了人群。其中有两三个倒霉的,像串糖葫芦一样被锋利的蛇尾贯穿。
蛇尾抽出来的刹那,鲜血喷涌,这两三个人瞬间就没了呼吸。
其余的人被这个场景吓到,僵在原地,连来人的面貌都没有看清,脊椎连同脑袋都硬生生被拔了出来。
观音庙前,鲜血遍地,残肢遍地,于地狱无异。
除了晕倒过去的乔牧南和徐淮音,没有一个人拥有完整的身体。
猫咪冷冷注视着这一切,然后转过头,看向那个高大的身影。
男人锐利的眉骨下方是一双极度嗜血的眼睛。
野神无惧无畏地:“你不是一直想要她死吗,怎么会发这么大脾气?你的这种眼神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还想——”
“弑神”两个字还没有说出来,猫咪就觉得脖颈一紧。
祂是神明,而谢知絮只是一个融合的怪物,是一切负面能量的集合体,即便邃彗曾经是女娲的尾巴,由于戾气太重也是入了魔的。
邪不胜正,男人抓住猫咪的那只手开始向外渗血,僵硬的鳞片也在因为触犯了神明而撕裂剥落。
这本来是特别痛苦的一件事,没有人能够忍受,但谢知絮却像是毫无痛觉,面无表情地一再用力。
和胸腔里传来的剧痛相比,这根本不算是什么。
最后,野神化形的猫咪在一脸惊恐中被男人生生捏爆了。
谢知絮立在一片骇人的尸海之上,已然神志不清,踏着一地的血污,半跪在乔渺那具不成人形的尸体前。
这是一个极为禁忌和诡异的吻。
在遍地尸体之上,在圣洁的观音庙前,他满手都是血腥,低头抵住了她的唇瓣。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就是开启一切逆向时空的‘因’了。
(一些碎碎念:我也知道我更得太慢了,十一月开的文,到现在还没有更完,sorry,到现在末点掉完了也是我应得的。)
我的本意是想将脑中构思的很多细节都写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节奏就慢了。(唉~)
其实我写了很多前后可以呼应的小细节的,比如男主为什么会致力于要捏死蝴蝶啊,前面的疑惑可以都在后面找到答案的。
希望等我写完,能达到这样一个效果:从前往后看可以读懂女主,从后往前看可以读懂男主。
第149章 11·囚鸳鸯 谢知絮还是
上课时间, 校园的铃声飘荡在上方。
保安大爷每天这个时候都会从值班室出来,活动活动身体,和没有课的大学生闲聊两句。
一个坐在花池长椅上的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
女生早就坐在了那里, 看上去像是在等人。
“同学, 早上没课啊?”保安大爷悠哉悠哉晃悠着手臂走到长椅边,跟她搭话。
他确定自己说的声音很大, 但女生就像是没有听见, 一动不动平视着前方。
微风吹来, 女生额前的刘海微微吹起, 露出了一双极度明亮又极度瘆人的金色眼眸。
保安大爷吃了一惊。
起初,他还以为是女生戴的美瞳,现在的年轻人就喜欢搞一些奇奇怪怪的个性东西。
但仔细再看, 女生眼眸里的金色是从深处渗出来的, 像一片过于明亮的、可以烧死人的岩浆。
同时她的眼神又是空洞森冷的,这就导致她整个人特别分裂、矛盾、错位。
保安大爷很难形容这种感觉, 就是直觉要离这个女生远一些,收起了搭话的冲动往回走。
他忍不住一步三回头。
女生还是坐着,一动也不动, 风吹动她的黑色长发和衣角轻轻摇晃, 整个人仿若一尊诡异的雕塑。
保安大爷冷不丁打了个激灵。
阳光越来越盛,直接照亮了一片。
乔渺坐在其中, 眼眸又叠加了一层金色,里面装进了形形色色的路人。
有着急赶车不停看表,加快脚步的人。
有不慌不忙闲聊的大学生。
有吸两口烟就离开的出租车司机。
有说说笑笑打打闹闹的情侣。
还有很多很多……
乔渺看着他们进入自己的视野,又看着他们离开——其中可能就有人,往她的身体里捅过刀子。
死亡虽然重新启动了一轮新的循环,但强烈的痛感留了下来。
因为她不甘心死在那些冥顽不灵的人手中, 这次的痛觉残留更要持久。
人类常常因为疼痛而愤怒。
她冷眼注视着这些人,就像在注视着一些可以活动的人形肉块。
还是被因果线吊着的,提线木偶一般的肉块。
这时,一只小鸟飞落到她的旁边。
鸟儿羽毛颜色十分怪异,像一只纯白的小鸟和一只黝黑的小鸟从中间一分为二,再重新拼接缝合起来。
祂看着乔渺,发现她整个人都处在信仰破溃的边缘。
——上次循环的最后,她整个人的精神都崩溃了,要不是被未来的她突然阻止,她肯定会催动因果线在观音庙前血洗当场。
一个自始至终坚信善良和纯白的人,却注定要遭遇最血腥最黑暗的事情……
小鸟毛绒绒的胸脯起伏了一下,戳了戳乔渺发凉的手。
乔渺眼神空洞地转过头。
发现是野神,她像只动作迅捷的野猫,一把就将这只鸟抓在手里。
大概是切断喉咙的后遗症,她开口的声音有点发哑:“你还想干什么?!”
她非常用力,小鸟感觉喘不过气。
一点不怀疑她是想直接捏爆祂的身体。
在她恶狠狠的注视中,野神难得沉默了,垂了垂溜圆儿的小眼睛。
乔渺双眸冒着寒意,手劲用力到极限,突然松弛,像扔垃圾一样将祂扔到一边。
小鸟滑行了一段距离,翻身而起,用着幼稚的声音阴恻恻问道:“……为什么不动手,是不敢,还是不想?”
乔渺脸色阴沉收回目光:“我只是相信我的决定。”
尽管她不知道上个循环最后阻止她的是过去的她还是未来的她,但是她读懂了对方紧急制止的用意——她的双手不能染血。
冷静下来后,她仔细复盘了这一次又一次的循环。
猜想,野神针对她可能不是目的,而是一种手段。
这个逆向时空,这种重开循环的死亡方式,这些人性的考验……都是在将她逼疯!
逼得她不得不反抗!不得不杀人!不得不双手染满鲜血!
在得到最终的答案之前,她不想冲动行事,一直在迫使自己保持冷静,没有被强烈的情绪裹挟。
野神惊叹于她强大的忍耐力和精神力。
乔渺看向头顶上方的天空。
不知为何,这次的循环重开不算完全成功,还残留了很多上个循环的东西——毛细血管一样的诅咒线条仍然铺天盖地笼罩在镇子的上方。
只是被那道强光打散了之后,它就变成了一团又一团的鱼鳞状的血色云雾。
乔渺能够感觉,那些血红色的线条时不时还想钻进她的眼睛里,她下意识排斥。
线条可能也意识到了,轻轻萦绕在她四周,没有再暴力往里钻。
二十分钟后,乔渺独自走进菜市口里的一家肉铺。
肉铺老板是个强壮有力的中年男人,两手拿着刀,底气十足地问她要点什么肉。
她先没有说话,环视一周,在老板身后的刀架上找到了那把熟悉的剔骨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喉咙。
——剔骨刀刺穿咽喉的那种冰冷她根本忘不了。
乔渺沉着嗓:“牛伟,你还有罪孽没有消。”
中年男人一怔,威胁似的将刀往案板上一插:“莫名其妙,我能有什么罪孽?”
面对魁梧的男人,乔渺毫无惧意,伸出手,将一缕死线紧紧缠绕在那把剔骨刀上:“你曾经给你的妻子买了大额保险,又诅咒她意外身亡……”
牛伟气急败坏:“胡说八道什么呢你!”
“你被诅咒反噬却拒不认错,还不知悔改地割开了我的喉咙……”
牛伟瞪着眼睛。
乔渺眼神森冷地盯着他:“我现在给你降下预言——只要你再次触碰那把剔骨刀,就一定会割开自己的喉咙而死。”
牛伟脸色肉眼可见变得难看,回过神来,恐惧催使得他破口大骂。
这时,一直在后面忙活的牛伟妻子听见声音走进来问他怎么了。
牛伟看了看妻子,再一转头,女生就消失不见了。
“没事,来了个疯子。”牛伟脸色铁青地擦着刀上的碎肉。
就在这时,牛伟妻子看见了一个老熟客进来,立刻笑脸迎上去:“今天还是老样子,剔一斤肉?”
老熟客比划了一下:“今天请客,多剔点,剔两斤。”
牛伟妻子笑嘻嘻应下,一转头,看见牛伟脸色惨白地盯着那把剔骨刀不动:“愣着干什么?不做生意了?”
唰的一下,妻子抽出锋利的剔骨刀,递给牛伟。
牛伟咽了一下口水,若有所思……
不到两分钟,乔渺就看见牛伟的妻子一脸莫名走出来,将剔骨刀用布条缠好扔到了垃圾桶里。
“败家啊,好好的刀又没有坏!”牛伟妻子走了一般又突然折返回来。
下定某种决心似的,将剔骨刀拿出来藏在外套里,重新带回了店里。
趁着牛伟不备,将那把崭新的剔骨刀拿走,又换成了这把。
——注定要面对的因果,兜兜转转还是会回到那个人的面前。
乔渺转身离开,继续去找第二个向她捅刀的人。
千轨镇最大的夜场在镇子的中心区域,白天人员不多,晚上才是主场。
乔渺踏着夜幕进入的时候,里面的气氛已经高涨起来,绚丽的灯光和炸耳的音乐构成了一个令人肾上腺素飙升的场所。
由于有正事要办,她只点了一份没有酒精的饮品。
没过多久,酒吧的驻唱就应全场最尊贵客人的要求,唱起了上个世纪的抒情歌曲。
乔渺百无聊赖地喝着饮料,思考着要如何才能见到那位老板。就在这时,只听见一声砸碎酒杯的声响,那位坐在舞台最近的尊贵客人气势汹汹站了起来。
抒情歌曲没有断,那位客人说的话听得不是很清楚,只看见他用手指着一个服务员,像是在警告什么。
那位男性服务生很高也很瘦,光线昏暗看不清具体样貌。
他的后面站着一个女服务生,看样子是应该在护着她。
那位尊贵的客人想要对后面的女服务生动手动脚,但是被前面的男人拦下了。
乔渺阴沉着脸挑眉,只见她轻轻勾动手指,紧接着,那位想要动手的尊贵客人就当众摔了个相当标准的狗吃屎。
台上的驻唱歌手没忍住,在歌声中笑出了声。
乔渺深藏功与名地隐在角落里,喝了一口饮料。
不出她所料,事情闹大之后,老板亲自出来赔礼道歉。
这是一个靠近老板的好机会,她一口气喝光了杯子里的饮料,站起身。
老板还在训斥着那位男服务生。
这次换那位女服务生挡在那个瘦高的男人前面。
乔渺毫不在意他们在争执什么,视线直勾勾盯着老板的背影。
然而,下一秒钟,她头皮一阵发麻——由于她越靠越近,那个一直在被训斥的男人注意到了她。
乔渺奇怪自己的反应,抬起头。
男人的确在看她,但瘦高的身影始终站在阴影中,隔绝了光线,看不清五官,像一缕被吞噬殆尽的孤魂。
与此同时,女服务生的声音就像扎破了薄膜的针,瞬间将她的耳畔变得清晰不已:“老板,真的不关谢知絮的事,你要骂就骂我吧。”
乔渺不可置信地愣在原地。
这个名字,好像刻在她骨子里的东西,轻轻一牵动就是不可停止的心脏震颤。
她兴奋得几乎忘记了呼吸——她本以为找不到他了。
新开启循环之后,她第一时间就催动因果线寻找过谢知絮,但诡异的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再找到他们两个人丝丝缕缕的关联。
同时也越来越确定,自己来到了还没有和谢知絮开启因果的‘因’。
他们之间还没有产生任何因果。
谢知絮还是一个没有和她见过面的人类。
被重逢的喜悦冲击着,乔渺热切地望向那边的男人,忘记了身处的环境,忘记了身边的人,一步一步向他走去。
黑暗中,他仿佛也在看她。
然而,只是在看一个毫不熟悉的陌生人,短短几秒钟就错开了视线。
老板训斥完毕,他漠然转身。
乔渺赶紧拉住他的手:“谢知絮,我——”
话没有说完,男人全身就释放出强烈的抵触情绪,反应很大地甩开了她的手。
在她一脸错愕中,他自上而下压下一道冰冷而排斥的目光。
仿佛在说,别碰我。
作者有话说:
一想到你未来黏人的样子我就想笑是吧,人类谢知絮。
第150章 11·囚鸳鸯(2) 她常常亲吻
夜店里光线昏暗, 谢知絮身上总是笼罩着一层看不明晰的阴影。
他的身形依旧很高,但是很消瘦,乔渺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瘦的他, 抓住他腕骨的时候, 就像触碰到了一个骨骼嶙峋的大型野兽。
不过,野兽就是野兽, 哪怕很瘦, 他的眼神也是一等一的富有攻击性。
男人额前的碎发很长, 几乎遮盖住了眼睛, 他又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五官基本上都被他遮盖住了。
再加上由内而外散发出的阴郁感,让人不想——甚至是不敢, 注意到他。
这就是乔渺没有第一时间认出他的原因。
谢知絮不带任何感情地望着她, 似乎在等她说话。
乔渺完全被他这副陌生的样子惊到了,一时语塞。
他只给了她五秒钟的时间, 然后,转身离开。
此时一曲抒情曲完毕,台下陆陆续续响起鼓掌的声音。乔渺却觉得自己被隔绝了, 她的世界, 满是阴雨。
她该怎么不失落?打从她记忆开始的那一刻,她的身边就是谢知絮。
那时候他还是她的小叔叔, 表面冷峻危险,眼中也充满了对她的关爱。
她的记忆里,谢知絮一直就是爱她的。
习惯得她都快忘记了,人和人的相爱是需要过程的,而不是生下来就有一个命中注定的爱人。
乔渺轻轻捂上胸口。
哪怕前两次循环,谢知絮那么恨她, 一心想要杀了她,她都没有像这一刻心脏隐隐作痛。
——就算是谢知絮恨她,也好过,将她看成一个毫不关注的陌生人。
她不想做一阵风,轻飘飘就路过他的世界。
乔渺盯着男人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调整情绪,准备追过去。既然他们的因果还没有开启,那就由她主动踏出第一步。
然而,没有眼力见的酒吧老板把她拦了下来,满脸愁容地问她:“小姑娘,是那位服务生也惹得你不开心了吗?那我这就去把他开除了,你看怎么样?”
乔渺还没有说话,旁边尊贵的客人就气哄哄开口:“不仅要开除,还要赔钱!陪我的精神损失费!”
酒吧老板点头哈腰说一定。
“他凭什么被开除?”乔渺冷冷扫视二人,“明明是这位客人手不干净,他只是保护了那位女生不受到骚扰。”
尊贵的客人脸色一阵一阵难看:“谁手不干净了?你哪只眼睛看见了?”
“我两只眼睛都看见了,你想让那个女生陪你喝酒。”
客人大喊:“废话!都来这种地方工作了——”
“这种是地方是什么地方?”
“这不明摆着嘛,她就是来这里——”
“她是来这里靠自己的双手挣钱的,不是来被你欺负的。”乔渺的声音变得十分冷酷,“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吗?”
客人的脸像是被人当众狠狠扇了巴掌,涨得通红。
他怒气攻心嘴又笨,指着她,半天憋不出一个字:“你……你……”
眼看两位客人的矛盾越来越严重,一旁的老板赶紧出来打圆场,并且因为那位尊贵的客人得罪不起,老板话里话外都在帮着他。
不远处一闪而过熟悉的身影,顷刻间拉走了乔渺的所有注意力。
那个女生好像是……戴思玲?
谢知絮刚才保护的人是戴思玲?
她被短暂拉走了思绪,趁此机会,老板赶紧请客人移步到办公室私聊。
炸耳的重金属音乐重新占据主导地位,忍了很久的DJ用力打着节奏,头顶的灯球炫彩夺目,舞池中央开启了新一场肾上腺素的狂欢。
乔渺沉着脸慢慢退后,走回到自己角落的位置,又点了一杯饮料。
饮料还没有上,妈妈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她赶紧去到一个安静的地方接通。
这里是酒吧的后巷,偏僻安静,仅有一盏接触不太良好的路灯。
两个不太友好的黑影从她背后出现。
乔渺微微侧目,找了个理由挂断电话,警惕着和两个人拉开距离:“你们想干什么?”
其中一个高个子的冷笑道:“小姑娘,自己心里有点数,学人家打抱不平?你得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乔渺明白了:“你们是那位客人派来的?”
“知道就好。”矮个子的人凶神恶煞,“那就跟我们走一趟吧,省得我们对你动粗了。”
乔渺没有回应,继续往后退。
两个人步步紧逼。
三个人逐渐没入黑暗之中。
只见一双金色的眼眸骤然撕裂黑暗,气势汹汹的两人顿时像是被什么可怕的力量控制,脑中冒起来疯狂想要攻击对方的行为。
矮个子最先攻击,跳起来狠狠扇了高个子的一巴掌。
高个子的吃痛,又用力打了回去。
两个人就这么一来一回地互相厮打,拳拳到肉的声音十分响亮。
乔渺面无表情注视着他们。
她不是很喜欢看暴力的戏码,而且还有正事要办,将眼睛恢复成正常颜色后,就悠哉悠哉从他们身边路过。
前方路灯下出现了一个高挑的身影。
尽管是在光线充足的路灯中,那张脸仍然被碎发和眼镜遮盖,辨不明晰五官。
许多人都会对这样阴沉的人敬而远之。
乔渺的心脏却立即鼓噪起来,兴冲冲地跑过去:“谢知絮,你怎么来了?是知道我有危险来救我的吗?”
可惜,要是知道他会来英雄救美,她就不着急动手了。
然而,回答她的只是一声垃圾投入桶内的声音。
男人扔完垃圾就推门进入夜店。
无论是他出现的时机还是他一气呵成的动作,都在昭示,他只是一个出来丢垃圾的路人,根本不存在见义勇为的戏码。
乔渺略显失落地定在原地,垂了垂眸。
谢知絮刚回到夜店,就被戴思玲着急拦住。
“你看见那个女生了吗?她没事吧?我刚才看见两个男人也跟着走过去,不会出什么事吧?”
他没说话,视线压在戴思玲拽他小臂的手上。
戴思玲马上反应过来,红着脸收回:“……对不起,我知道你讨厌别人碰你,我就想知道那个女生没事吧?”
男人摇头。
戴思玲放心地舒了一口气:“那就好,毕竟她是为了帮我们才被那位客人盯上的,没事就好。”
谢知絮收回目光,低头擦起桌子,显然不想再聊这个话题。
戴思玲也识趣地闭上了嘴,开始做事。
这时,乔渺从后门重新进入夜店,无意中看见了贴在墙上的一张招聘启事。想到这是一个单独靠近老板的好办法,便上手将它揭了下来。
戴思玲注意到擦桌子的谢知絮突然定住,下意识循着他注视的方向看去。
恰巧看见乔渺消失在阴影处的身影。
“是刚才那个女生吗?”戴思玲问,“她又回来了?”
男人盯着乔渺消失的方向,没有表情。
乔渺拿着招聘启事走上二楼,正好遇见老板送那位尊贵的客人下楼。
两个人看她的表示皆是一愣,似乎都默认她已经被两个打手装进了面包车里,在遭受非人的折磨。
她大大方方朝他们露出微笑:“我在这里,很吃惊吗?”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尊贵的客人躲着她下楼,腿脚突然不听使唤,从七八阶台阶滚了下去,一条腿当即就动不了了。
他龇牙咧嘴抱着受伤的腿,一抬头,触及到乔渺居高临下的眼神,浑身控制不住一抖。
着急忙慌送别受伤的客人后,夜店老板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警惕,请她去了二楼的办公室。
乔渺的手里拿着招聘信息,老板自然而然认为她是来应聘的,绕着她转了一圈,点起一根烟:“你成年了么?”
“前几天刚过十八岁的生日。”
“哦,那正好。”老板赶了赶烟气,“但你要还是今天这个脾气,我可不敢收你,不然非得被你得罪我所有客户不可。”
乔渺没跟他客气,直接坐下:“意思就是,万一有人摸我我也得忍着?”
老板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只要你想在这里长干下去,你就得忍……我给的钱可不少。”
“你定的规矩?”
“废话!我是这的老板。”
乔渺冷笑了一下,没说话。
老板以为她已经听懂了这里的游戏规则,问她什么时候能来上班。
乔渺却用着冷酷的声音:“方俊,我是来找你清算罪孽的。”
老板没想到她会知道自己的名字,叼着燃烧的香烟,明显愣住。
“你曾经诅咒你的哥哥昏迷住院,独占整个家业……”她抬起手,一条死线缓缓缠在了桌上展示的宝刀上面,“被诅咒反噬还拒不认错,不知悔改地用这把刀捅进我的身体里——你以为重开一局,就能消债了吗?”
一截滚烫的烟灰掉在老板的手上,他这才回过神。
乔渺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桌前,拿起那把镶满宝石的刀,递给他。
老板脸色煞白地看了看她,犹豫了一下,慢慢伸手去接。
——“我现在给你降下预言,只要你再次触碰这把刀,就一定会捅破自己的肚子而死。”
老板吓得嗖的一下收回了手!
乔渺冷笑一声,将刀猛地拍在桌上。
就在这时,老板的手机响了起来,是刚才那位尊贵的客人。
电话里,客人突然说起这把宝刀的事情,老板刚才答应好说可以送给他,客人回到车上才想起来这件事。
老板脸色难看地看向乔渺,没想到因果来得这么快:“请、请等一下,我找个服务生送过去给你……”
“一个穷酸的服务生怎么可以碰那么好的东西?你亲自拿出来给我,快点的,如果你还想要下一轮投资的话!”
尊贵的客人咆哮着挂断了电话。
注定的因果就是,越想逃避,越无法逃避。
各种事情都在催动着他必须去面对这个问题。
老板不信这个邪,一咬牙,向着宝刀伸出手——
乔渺对他做了个捅进肚子的手势。
他又吓得缩了回去。
盯了一会儿老板青白色的脸,乔渺收回目光,推开上锁的办公室门,走出去。
下一刻,她就看见了立在门口的男人。
长刘海遮着眼睛,又带着宽大的黑框眼镜,哪怕这么近都很难看出是谢知絮。
但是这张嘴唇——她常常亲吻的唇,让她一眼就能认出来这就是她的爱人。
乔渺忍不住声音放柔,上前:“你是来找我的吗?”
谢知絮还是没有出声,后退一段距离,向她比划了几个手势。
乔渺看不懂,愣住了。
她在等他说出来。
在她记忆里,他的声音每次都很动听。
然而,男人只比划了那一遍她看不懂的手势,就阴沉着脸走了。
这时,戴思玲着急过来跟她解释:“不好意思,他不会说话,他刚才的手势是在提醒你,这里不收未成年人打工。”
作者有话说:
所以男主会手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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