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泽谦把祝沅的大作裱起来了。
和她对待他先前的画作一样, 打了黄花梨木的画框,正面嵌了琉璃,要挂在最为显眼之处, 又生怕落灰受潮。
他挂在了内书房。
“你疯了, 要是被旁人瞧见了该如何!”祝沅看他挂着,急得团团转, “这不是我的作画水平!”
就那么几根蜡条来上色,中间还是大字,这、这算得了画吗?
顶破天了也就算一幅漫涂戏作。
“怎么,是怕旁人看低你的水平?”沈泽谦正了正画框,终于满意,从金丝楠木的高凳上往下看她,“不是怕旁人看见这内容?”
“不过,内书房除了你我,便只有盛忠、盛谨, 此外不会再有旁人进来。”
他而今见外臣是在外院的文华殿,内书房仅仅作他单独批折子或写密信的地方了。
“这我倒不怕。”祝沅梗着脖子道,“可是这画画得实在是简陋, 你偏偏还要挂那么高!”
挂在常规的位置都不够,都快贴到房梁上去了。他也不嫌踩凳子麻烦。
沈泽谦跟她同方向歪了歪头,弯唇。
他原本身量就比她高了八寸还多, 这般踩在高凳上,更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祝沅, 越发觉得仰着面庞的她头大身小,脸蛋圆圆、身形纤纤,如同琉璃娃娃一般可爱。
眼下还学祝春至袖着手,两只袖管的兔毛叠在一起, 脖子梗着,颈边软绒绒的兔毛几乎把她整张脸都裹起来,只剩乌润润的荔枝眼一眨一眨地看着他,愈发娇憨灵动了。
若在文人诗里,大抵要被比作圆果配细枝……?
沈泽谦比祝沅先动心许多,当然没比她好多少,日日也都不经意间回想起初七诸事。
圆果,细枝。
箍在她纤白腰肢的手掌。
失控地落在她第一颗痣上的吮吻。
他走了神,身形微晃,若非武艺高强,怕是便要从高凳上掉下来了。
“快下来吧!很正了!”祝沅自然瞧见了高凳的晃动,连忙道。
沈泽谦轻巧地跳下来,用棉帕拭去了高凳表面的灰尘,对她温声:“莫要担心。”
“明濯,你太累了。”祝沅还袖着手,用两只交叠在一起的小臂推他脊背,“回去安歇。”
“珍珍还监督我么?”沈泽谦被她推着往外走,得寸进尺地问。
祝沅稍作犹疑:“你手都受伤了,拿笔都不方便了,不会还要熬夜看公文吧?”
“……那也未必。”沈泽谦面不改色,“批不了可以看,看好了着人代笔便是。”
“你敢!”祝沅跳脚,“走,我们一起安歇去。”
“你自己的身体自己不上心,光指望着我上心算什么事儿呀……”她由着他给她裹上斗篷,依旧小臂推着他往外走,嘟哝。
“现下不是有你心疼我了么。”沈泽谦唇畔噙着清浅的笑意。
祝沅脚步一停。
“哥、明濯,你真是的,成日里只知道报喜不报忧,要不是常宁姐姐同我说了,还不知我何时才能知晓呢。”片刻后,她闷闷道。
“可以叫哥哥。”沈泽谦转回身来,将她袖着的手分开来,分别握在自己掌心,“左右只要心里记得,我不止是你的哥哥,便够了。”
“哥哥。”祝沅喜滋滋唤出更熟悉的称呼来。
“但倘若能唤些旁的,我会更高兴。”沈泽谦捏着她柔软的掌心,诱道,“比如……”
“阿濯!”祝沅抢答。
沈泽谦弯眸:“宝贝珍珍。”
“宝贝阿濯!”祝沅有样学样地甜声。
沈泽谦唇畔笑意更明显,酒窝深陷:“这般比‘明濯’更独一无二。”
“报喜不报忧,是昔年报忧也无用,后来便渐渐习惯了。”他牵着她向寝殿走,嗓音平静,“所以,你不要如我这般。”
“我不会啊。”祝沅晃着他的手,认真道,“我报忧有用。哥哥什么问题都能帮珍珍解决的……”
话音未落,对上视线,两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一处,齐齐红了耳根。
“我、我……”祝沅羞窘地要从他手中将手缩回来,却被他牢牢扣着,修长的手指穿过她指缝,严丝合缝地交握。
方才不这般牵,眼下想起来了才这般牵。
祝沅却连嗔他都羞赧了,支支吾吾了几回,还是小声问:“那、那他们,知不知道我们……”
桃糕和桂酥是大概知道的,因着她肩膀的印子被她们瞧见了。沈泽谦那边的……
“盛忠早就知道我倾慕你。”沈泽谦实话实说,“盛谨是他弟弟,想来也知晓。”
“但初七的事,我对他们的口径是你由女医解了药性,只是受惊睡不安稳,所以要我陪着。对桃糕、桂酥,同样,都不会再提。”他道,“女医知道她没解,但她不会说。”
“所以,珍珍宽心,”沈泽谦微俯下身,安抚道,“你的名声,哥哥保护得很好。”
祝沅咬咬唇,没来得及感动,又听他压低嗓音,调笑道:“诸事详尽,唯有你我知晓。”
将褪去热度的耳缘猛地又窜上红晕。
祝沅想说,其实她也不知晓。
她只记得零星……后来不知怎的,好像就又是舒服又是疲惫到哼哼唧唧地睡过去了。
而且,她本来,就对此全然不知。
但她没能说出口,只呆愣愣地“嗯嗯啊啊”了几声,连拖带拽地将他拉回寝殿。
希望今夜,她不认床,得以安睡。
不要成日里困倦嗜睡得同有喜了一样-
大抵当真是认床的缘故,又或许是有沈泽谦陪同在侧的缘故,祝沅一夜好眠。
晨起时,沈泽谦上朝还没回来。
回锅肉珍珍在榻上翻了几个滚,由着阳光把自己煎得两面焦黄了,才慢吞吞地坐起来。
沈泽谦已把他的衾被叠好了,方方正正得像块豆腐,一旁的衣架上,一大一小两件银貂绒寝袍并排挂着。
是她入了冬怕冷,沈泽谦特意为她做了件毛绒绒的寝袍,祝沅穿着暖和又舒服,胁迫着他用同样的料子也做了一件。
现下,大些的那件两只袖管绕在小些那件寝袍的前面,被打了个简单的结,远远看着,倒像是把她的小寝袍抱在怀里。
祝沅盯着两件寝袍看了会儿,莫名觉着屋内的炭火燃得有些旺,烧得脸颊烫烫的。
她溜下床,把小寝袍从大寝袍“怀里”解救出来,套回自己身上。
半是被他激励得难能自律了一回,半是不好意思叫沈泽谦的贴身太监来收拾她用过的衾被枕头,祝沅边哼着小曲,边拖出竹箱,规规矩矩地把自己的衾被叠好收进去,把锦枕搁在上面。
而后,把沈泽谦叠好的衾被展开一半,按规矩铺在床尾,又把他溜着床外沿的锦枕挪回床榻正中央来。
“……这是什么?”祝沅盯着他枕下多出来的一小片藕粉色的布料,越看越熟悉,索性伸手抓过来,仔细看。
她的小衣怎会在哥哥这里?
她的小衣太多了,换的也勤快,她有些样子都记不住,此前全然没发现少了一件,而今……
祝沅举起来,凑在鼻尖闻了闻。
并不是她常用的皂角里荔枝蜜的甜香了,反是与沈泽谦的皂角味道相似,带着一点点温润清浅的沉香。
料子也不如她贴身穿着时柔软亲肤了,硬邦邦的,折一下还有点脆脆的。
莫非,是哥哥用的皂角碱性太强了?
衣裳若是洗多了,皂角又不好,总会变得不舒服的。
“那要换一个皂角才成……”祝沅摸了摸已有些脆硬的布料,嘟哝着,忽而意识到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沈泽谦贴身的衣裳都是秉礼、秉端来洗。
她这件小衣既然洗过多遍,那、那莫非是……
“不可能啊。”这个恐怖的想法在脑海中停留了一瞬就被攻破了,祝沅喃喃道,“哥哥不会做这般不顾及我名声的事儿。且要是秉礼瞧见了,他会告诉桃糕的,取回来就是了……”
不是他们二人,那这件衣裳到底是谁在洗?
不会是沈泽谦在亲手洗吧?!
脑子里像点了支烟火,轰然炸开了。
除他以外,也没有旁人了。可是好端端的,沈泽谦洗她的贴身衣物做什么?他又不穿,能多脏嘛。
而且,他就不会叫人偷偷还回来吗?至多也就是她懊恼自己更衣粗心大意,同他尴尬个一两日也就翻篇了。
不还就罢了,他扔了、或是随便找个隐蔽又不常碰的地方收起来就是,放在枕头底下又算什么呢?
祝沅百思不得其解,攥着小衣,僵坐在沈泽谦榻上,不知要不要将她的小衣拿走。
“小姐,夫人马上要进宫了。”不知所措之时,房顶上传来柠糍的声音,“您醒一醒,回颐珍阁再睡吧。”
祝沅顾不得许多了,迅速地丢下这个烫手山芋:“我醒了,我醒了,我马上回去。”
随意将小衣团巴了团巴,她塞入沈泽谦枕下,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一到冬日,徐窈多年的寒疾便又开始复发,京都又比广洋府寒冷许多,症状更为严重。
“去传太医来给娘亲看看。”祝沅听她咳了好几声,连忙道。
“也就近来降温得厉害,才尤为明显些,素日里已无大碍,而今也不似从前腹痛难忍了。”徐窈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脸颊,“我与你爹爹将来京都时,太子殿下就着太医配了不少温补的药材送到府上。”
“哥哥想事情总比我要周全……”祝沅小声嘟哝,“可我怎的总觉着,爹爹娘亲待他不如往日亲厚了?”
徐窈手上动作顿了下,又听她道:“我原以为爹爹娘亲会常来东宫坐坐呢,结果你们每回要见我,都是叫我回家或者去外头的酒楼,像是在避着哥哥一般。”
“而今他是太子,你爹爹是臣,与朝臣来往过密怕是要被弹劾的。”须臾,徐窈如是道,“又哪有臣子、臣妇,动不动就踏足东宫之理呢?”
祝沅“哦”了声,没再多想,只笑吟吟道:“但左右今晚可以一同过小年,我晚会儿去包些京城的扁食来用。”
“往年在洋州,小年都是与宋家一同过……”徐窈忆起旧事,“我就翠芬这一个庶姐,先前也是亲厚的,孰料她竟会做如此歹毒之事。珍珍,你当时得有多疼啊……现下身体没有不适了吧?”
祝沅摇摇头:“左不过是觉着委屈。”
“她就宋景时那么一个孩子,可到底也是宋景时先对你心怀不轨,咎由自取罢了,唉。”徐窈叹息道,“为娘也当真是心寒。”
“昔年你要来京城念书,为娘百般不舍,而今倒觉着幸好没将你留在洋州与宋景时结亲,若不然……而今还不知你要如何受苦。”
“娘亲,别想了。”祝沅回过来捏捏她的手,软声,“而今是与宋家再无瓜葛了。”
“不过东宫的医者还真是厉害,为娘记着你自小就厌恶服药、扎针,满洋州都没几个大夫能把你不想扎的针给你扎进去。”徐窈想起什么,感叹道。
祝沅心虚地眨了眨眼睛。
其实东宫的医者也没那么厉害。
“对了,娘亲,近来阿慈教了我些把脉的技巧,趁着太医还没来,您要不要容我试试?”须臾,她转开话题。
“好啊。”徐窈撩起衣袖,将手腕平放,还调笑她,“我们珍珍现下当真是无所不能了。”
“哪有啊,我才刚学了这么一两日。”祝沅回忆着医书上所写,将手指搭上去。
给旁人把脉似乎要比给自己把脉容易许多,不再觉得三根手指下的脉象全都一模一样了。
只是……
为何徐窈的脉象,尺部如此滑利,如同喜脉?
祝沅不可置信地蹙起眉,反复摸了摸,仍是觉着像:“为何我把着……但娘亲分明说过,您不可能再有孕了。”
徐窈身体虚弱,生她时落下了病根,祝安康为防意外,毫不犹豫地做了手术。
所以祝沅从小就知道,自己不可能再多个弟弟妹妹,因而昔年碰到从天而降的哥哥沈泽谦时,会极为喜出望外。
“娘亲这病是寒经,把起来确是会与喜脉极为相似,昔年也有不少大夫误诊过。”徐窈被她这不可思议的表情逗笑,温声解释,“等太医来,再把给你瞧瞧,好不好?”
祝沅点点头,又悄悄地叹了口气。
她的癸水今日也没来。怎的还没到能把出来结果的时日呢?
她实在是不好意思去问沈泽谦有没有风险。
但太医前脚刚来,后脚,下了朝的沈泽谦也回来了。
“户部还有些公务没办完,祝伯父得晚些了。”他免了徐窈的礼数,对祝沅道,“但我念着,你晚会儿该包扁食了,所幸父皇体恤我的手伤,便躲懒回来,给你打下手。”
“你?给我打下手?”祝沅没看到一旁太医明显惊愕一瞬的神色,不解又直白地出声,“是打下手,还是添麻烦?”
沈泽谦默不作声地看着她。鸦青长睫低垂下来,敛住凤眸上翘的眼尾,瞬时凌厉尽散,显得无辜又澄澈。
不知为何,祝沅觉着他的眼神竟有些像祝春至。对着满满当当的饭盆,还眼巴巴地看着她讨更好吃的零嘴的祝春至。
“好吧,好吧。”左右也不方便在这处扰了太医看诊的清静,她心软道,“那我们现下去吧。”
但珍馐小筑里只有祝沅的围腰「3」,没有沈泽谦的,祝沅比量了一下,在他身上上不遮心口,下将至小腹,形同虚设。
但出乎意料地,居然能系上带子。
“哥哥,你的腰好细啊。”她惊叹出声。
她原本就算不得清瘦,腰间少不得有些软肉,自己的腰围都接近二尺了,但……
“我这个系带才扯了二尺五寸。”祝沅嘟哝道,“你白比我高了八寸多了。”
“那你系着不是很宽松么。”沈泽谦不大自在地动了动。
她系着围腰,两条柔软的手臂与围腰的系带一同环抱在他腰际,呼吸温热,吐气如兰,即便隔着衣料,也抵不住那分难捱的酥痒。
“我原以为男子有这般的腰身定是很瘦的,可是哥哥,你也算不得清瘦呀。”祝沅仰着脸看他,“腰身没比我粗特别特别多,但是肩膀却宽了特别特别多……”
初七他整个人压下来时,她都被挡得瞧不见藻井「4」了,只能……
祝沅用力地晃了晃头,将那些不受控的画面晃出去,强装镇定道:“快包扁食吧。”
有沈泽谦在,她便没叫下人入内间,由她们在外头处理内馅的食材,自己则取了细白面入铜盆,加了些蛋清,指挥他道:“你来搅,我来淋水。”
徐徐淋水至白面成絮团,她方问:“哥哥,你会揉面么?”
沈泽谦只道:“你教教我?”
“扁食要硬面,揉透了才筋道,你用掌根发力,把它揉得光滑了,就差不多了。”祝沅看着那一大坨面团,心虚地小声补充,“可能手腕会有点酸噢。”
若换了她来,连歇带揉得将近三刻钟。
“若是累了,哥哥你就稍微歇会儿,我去瞧瞧他们的内馅处理得如何了。”
猪肉要剔筋膜,御麦要剥粒焯水,茭白须得将水分完全挤干,虾仁也要去了虾线才好。
祝沅检查了一圈,确认两种馅料都拌好了,才指挥着他们将扁食馅往屋内搬,等会儿同珍珍一起包扁食。
前后不足一刻钟,回来却见案上的面团已被揉得光滑细腻,她惊讶地伸手戳了戳,软硬适中,甫一抬手,便立刻韧性回弹。
“哥哥当真聪慧,”祝沅欣喜地偏首看他,自然而然道,“你头一回上手,便能如此厉害……”
头一回上手……
祝沅紧紧闭住嘴巴,不再看沈泽谦同样耳尖泛着红,却眸带调笑的神情。
那情.药是不是还有什么古怪的效用。
不然她为何一见到沈泽谦,便频频回想起个中详尽。分明她都没记得多少……
“白面呢?”她顾左右而言他。
“我放上去了。”沈泽谦示意,“这些不够?”
“过会儿包扁食的时候,要在砧板上抹一些,不若面皮会黏上去。”祝沅踮脚去够柜上的青花瓷面罐。
然方才检查过扁食馅,她净过手,而今还带着湿漉漉的水泽,又颇有些心不在焉。
“祝沅!”沈泽谦眼疾手快地接住青花瓷面罐,避免骤然下落的它砸到祝沅的脑袋,将之稳稳当当地搁在桌案上,才抹了一把脸上的白面,去看她。
她比他形容更为狼狈。
白面细如飞雪,纷纷扬扬地落在她墨发、眉眼,连鼻尖、面颊上都沾染了不少。
少女为这突入其来的变故愣在原地,荔枝眸瞪得大而圆,半晌,才懵懵地拨了拨头发。
却只让这白面在她的发上沾得更匀,平添几分滑稽的娇憨。
沈泽谦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不准笑!”祝沅恼羞成怒地嗔过来,“你也没比我好多少嘛!头发都白了,活像七八十岁的老翁!”
“原是这意思,”沈泽谦唇畔笑弧不散,“会的。”
“什么这意思那意思?”祝沅不解。
“旁人都是‘同淋雪,共白头’,”沈泽谦徐缓出声,“这几日不曾落雪,你便用白面代替了?”
祝沅懵。祝沅震惊地将眼睛瞪得更圆:“我何曾有这意思?”
“我有。”沈泽谦坦荡荡地承认。
“我才不要跟你共白头呢!”祝沅面颊羞得通红,嘴硬道,想别过身,又被他牵着手腕拉近。
“我们今日还没有练习。”沈泽谦意有所指道,“凡事都不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现下怎么亲……”祝沅和他近距离地对视着,从他被白茸茸的眼睫半遮住的墨瞳里,望见同样滑稽又狼狈的自己,“这幅模样……”
“无碍。”沈泽谦点点自己的唇,“就一下。”
“都大半日了。”他低声补充,“你的话本子上,情人之间不都还有晨安吻、睡安吻么?”
他倒是悄悄办了。但比他睡得早又醒得晚的祝沅却躲懒了。
手腕还被牵着,祝沅看他这幅难得的狼狈模样也觉着新奇,走也走不开,索性点点头,准备敷衍了事:“那好吧。”
沈泽谦配合地弯下身来,另一只手掌托着她面颊,替她温柔地拂去其上细小的白面。
祝沅踮起脚尖,鼻尖与他的相抵,正欲凑过去啄吻……
寒风呼啸,膳房半敞开的木门被摔打在墙面上,一声沉闷的响。
“珍珍、明濯?”与此同时,房外不期然地响起熟悉的声音,“……你们在做什么?”
祝沅与沈泽谦同时扭过头。
与将看完诊的徐窈,面面相觑。
作者有话说:
「1」广州小年的特色食物
「2」西葫芦/茭瓜~
「3」围裙
「4」天花板
就这么水灵灵地被发现了
珍珍:练洗衣服是一定要拿我的衣服练吗
撞见要亲亲的娘亲:
义子也行,女婿也也也也行吧……?(行吗 真行吗)
第62章 亲亲我也喜
“窈窈, 总觉着你今日精神恹恹的。”回了祝府,祝安康才道。
“夫君,”徐窈想了想, 对他道, “你站起来。”
祝安康不明所以地照做,下一瞬, 便见徐窈将他的手搭在了自己脸颊,另一只手搭在自己手腕上,又道:“低头。”
他依然照做。他和徐窈的身高差不如沈泽谦与祝沅那般分明,因而徐窈一抬脸,他们的鼻尖便已相抵。
祝安康顺势亲了她一口:“怎的?”
“你看,你也觉着这个姿势应该是亲吻的姿势,对不对?”徐窈撤开一步,面色微滞,“我今日……”
她忆起不慎在珍馐小筑撞见的那一幕。
素日里整洁矜贵的少男少女而今都被打翻的白面蒙得头发、脸颊与衣裳都灰扑扑, 滑稽又好笑。
但谁都没急着去掸身上的白面。
沈泽谦一只手扣着祝沅的手腕,另一只手捧着她的脸。
他弯着腰,她踮着脚。
鼻尖碰着鼻尖, 眼睫贴着眼睫。
与她方才和祝安康接吻的姿态一模一样。
“怎么了?”祝安康不解地问。
徐窈静了静,一一复述给他听,而后道:“珍珍同我说的是, 她碰洒了白面,白面进了眼睛, 明濯在给她吹出来。”
“我就觉着奇怪。吹眼睛,难道是眼睛对着眼睛吹?”
祝安康皱起眉:“你是觉着……”
他话未尽意已明,徐窈沉重地点点头。
“这、这如何可能呢?”祝安康背着手,在花厅内焦躁地踱步, “珍珍和太子殿下……”
“如何不可能?”徐窈道,“指定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儿了,我今日还瞧见,珍珍桌上还有他亲手摆的水仙花。”
水仙是传情达意的花儿。
在祝沅窗边的小几上。羊脂白玉的圆口水盂里,一捧水仙盛放,翠绿的叶片向四周轻展,花簇居中挺立,花瓣莹白,花蕊鹅黄,临水自芳。
盆沿还点缀着两三颗南天竹的红果,红白相映,更添灵动意趣。
“桃糕说,太子殿下从夏日里就开始隔三差五地给珍珍摆花了,这动心的时日只早不晚……只是咱们没看出来,珍珍也没同咱们说……”
“指不定珍珍也没知道多久。”她一这般说,祝安康忆起旧事来,“珍珍的性子比你还迟钝,我当年追你,也给你送了一百八十七日半的花儿。”
“送了一百二十一日,到第一百二十二日,你才知道我不是每日都去山上顺手采些野花来,非得要请教你他们的习性,如何培植才能培植好……我当时还笑你说,我跑遍了洋州野外,我也寻不出上百种不一样的野花来问你……”
“你成日里就记这些东西。”徐窈嗔了他一句,又叹道,“我先前还指望着明濯广识京中子弟,能给珍珍瞧瞧人家,怎的瞧着瞧着,他俩瞧上了呢?”
“唉,不过明濯性子倒是一顶一的好,识大体、懂分寸,也温柔体贴,会宠着珍珍,也能照顾好珍珍。从前在洋州我就一直很喜欢他,虽然早知晓身份,也是将他作半个亲生子嗣疼的,也算知根知底……”她想了想,又道。
话音未落,被祝安康难能心急地打断:“不成,万万不成。”
“他是太子,将来要登基的,自古以来,哪个帝王不是三宫六院,妻妾成群?”他拢起眉,“咱们的珍珍那般心软善良,从无害人之心,防人之心是有点,但也老是防不住啊……”
“窈窈,你说,她能斗过谁啊?能在宫里活得下去么?”
“可滇西的国君而今后宫就只有常宁公主。”徐窈反驳道,“他还并非太子顺理成章地继位呢。”
“那是千百年才有一个的呀!”祝安康同她争论道,“且滇西的国土都不足咱们一半大,比咱们好治理多了,不用联姻来巩固统治,那也并非难如登天之事!”
“你觉得明濯能力不足?”
“窈窈,窈窈,这置气的话你可别再说了。”祝安康平复了下呼吸,缓声道,“我知道,我知道明濯样样都很优秀,你对他也有感情,可是帝王家的真心太难求了,窈窈。”
“今日下不下雨,明日落不落雪,这事儿他都说不准,怎么能拍胸脯保证他对珍珍专情一辈子?”他说,“旁的人家你我尚且能相抗,大不了撕破脸面和离,可是……唉!”
徐窈抿着茶,忧虑地“嗯”了声。
“但是咱们珍珍也不能假死逃了,”祝安康走得也不嫌累,半晌,故作开朗道,“俩人都准备亲了,估摸着珍珍也挺乐意的。”
“这事儿,咱们年后同珍珍敞开心扉聊聊。”-
祝府里为此事纠结着,东宫也不例外。
木槿林里的秋千椅周围的纱帘已被换成了保暖的皮绒帐,隔开一方幽闭温暖的空间。
祝沅与沈泽谦肩并肩坐在秋千椅上。
她脚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蹭磨着地面,秋千椅轻轻慢慢地小幅度摇晃着。
“为何地上没有缝。”静了会儿,祝沅闷声道,“我恨。破地。”
沈泽谦安抚地摩挲着她掌骨:“你能告诉我,你为何这般紧张么?”
“就觉得很尴尬……”祝沅小声,“你说,娘亲能信我们只是打算吹吹眼睛么?”
沈泽谦实话实说:“够呛。”
“但是,其实爹爹娘亲早晚是要知晓的,对么?”祝沅蜷起手指,在抠漳绒锦垫和回握他的手之间犹豫了一下,选择了后者,“你说,他们会不会不同意?不同意该如何?”
“他们珍爱你,有顾虑是理所应当的。”沈泽谦慢条斯理道,“肯让女儿入宫的人家,心中头一桩所想的,必定不是女儿的后半生是否会幸福。”
“而是会想,她是否能在深宫之中出人头地,为家族博得无上荣光。”
“而历来唯娶嫡妻一人、无通房妾室的显贵人家都是罕见的,更遑论后宫嫔妃,日日都为帝王的恩宠斗得你死我活。”他回忆了一下他幼时的谢京纾,语声稍轻,“母后从前,性子便与现下大不相同。”
祝沅征询地望向他。
“她昔年是京中出名的将门闺秀,侠骨柔肠,英姿飒爽。在阿暄夭折之前,母后虽待我严苛,却也不会如而今这般……”沈泽谦顿了下,没再多说,只是偏首,认真地望着她,“伯父伯母只希望你快乐、幸福,绝不会容你受与旁人‘共侍一夫’的苦楚。”
“但你不会另纳旁人啊。”祝沅同样认真地看着他,笃定道,“倘若哥哥有心,在与翎王、誉王斗得快要翻不过身时,便会迫不及待地娶亲来拉拢世家了,那段时间都不曾,而今又如何会呢?”
“所以你最信我,最懂我。”沈泽谦扣紧了她的手,想弯一弯唇,但聊这话题又应庄重,便压下了那分弧度,“他们不舍得让你受的苦,我又如何会舍得?”
“我不需要纳妾来维系我的势力,且心中也再容不下旁人了。”他耳缘泛着红,郑重其事地开口。
“我只会爱你,珍珍。”
“我知道。”祝沅毫无犹豫地回答他。
夜风习习,吹不散皮绒帐中的暖意。
帐顶悬着夜明珠,暖黄的光晕落入身前青年深邃的凤眸,将眸中那分温柔与坚定照得清晰,也将他眼中独一的少女照得清晰。
两靥羞赧得绯红如莓果,乌润眼瞳中却是与他一模一样的坚定,与信赖。
不知为何,祝沅忽而觉着心尖猛地颤了下。
与素日轻微的酥痒不同。
那分陌生的悸动她难以表达清楚,可这般令人心安的眼神,却好似比千言万语都有力。
她看到他眼里独一无二的自己。
祝沅不知沈泽谦在她的眼中瞧见了什么,只是专注地对视了须臾,两个人同时偏开了头。
沈泽谦不自在地轻咳了声。
她慌里慌张地垂眼检查了一下自己羊皮靴靴头上的南珠有没有掉,又看了看皮绒帐是否还拉得严实,最后又觉着头发有点乱,想抬手去整理时,才发现他们的手还牵在一起。
“……你自己都没思量清楚你的心意,便开始忧心我能不能过伯父伯母这关了么?”沈泽谦感受到她动作,转了话题,笑道。
“我?我应该就早晚的事儿吧?”祝沅勉强将头扭回来,声音更小,“其实我只是分不清,对哥哥的爱同对情郎的爱,究竟有何分别。”
“哥哥,”她认真地向他求助,“你昔时是何时、通过何事意识到,你对我的情感不单单是妹妹的爱了呢?”
沈泽谦将褪去红意的耳缘再度漫上颜色。
“最初察觉到有些异样,”他回忆了一下,对她道,“是有一日你喊我帮你拾掇课业,我在你的课业里,发现你的同窗借对诗与你传情。”
“……我怎的不知道?”祝沅懵。
“一见花如面。”沈泽谦提醒她,“就是你头一回在恭王府吃豉汁排骨的那日。”
回忆起豉汁排骨不难,但这桩事,祝沅绞尽脑汁地回忆了一番,终于想起来了:“那是传情啊?”
“见花如面、三生有幸,如何不是?”沈泽谦问她,“你回了么?”
“回了。”祝沅诚实道,“我回的好像是‘你上课应专心些,素日多读书’。”
“他手段很拙劣。”沈泽谦点评,复又缓声,“只是那时我方察觉,若你要成亲,我不知该将你托付给何人。”
“无论是谁,都不比在我身边放心。”
“但那会儿只当你还小,不急着谈婚论嫁。”沈泽谦嗓音愈轻,“其实情感是如何变质的,有时,身体会更先一步告诉你答案。”
“何意?”祝沅追问。
沈泽谦难以启齿,羞于同她对视,又实在不舍得错开视线,只微垂下眼皮,鸦睫颤抖得明显。
祝沅默不作声地盯着他不藏爱意的眼眸,盯着他微抿起的薄唇,唇边下陷的酒窝。
昨日练习得很舒服。
但他们今日还没练习。
“我的身体告诉我,”她眨了眨眼,循着心意直白道,“我现下想要亲亲你。”
“亲亲我也喜欢的你。”
作者有话说:
小木头珍珍马上要彻底开花啦~
一直特别喜欢一句话,叫做“对视是精神上的接吻”,在对视的时候,可以看清爱人,也可以看清爱人眼里的自己
娘亲:其实我觉得知根知底更放心嘛
老爹(焦急地走来走去):怎么可能完全信任啊。
老爹(长叹出声):珍珍没不乐意啊主要是
第63章 你的身体告
“哥哥”两个字拆开, 是四个“可”。
任何要求都可以答应。
任何偏爱都可以给予。
任何感情都可以存在。
任何可能都可以发生。
好比方才,祝沅敢对他表达她全然不怕被拒绝的诉求。她知道沈泽谦不会。
但即便任何可能都可以发生,她还是没想到, 她能一戳肩膀, 就把比她身量高大许多的沈泽谦轻轻松松地摁倒在秋千椅上。
分明她方才只是想伸手戳一戳他,根本就没有用什么力气……
难道她短暂地被贲育「1」上身了?
“我们今日是不是该练习了?”祝沅莫名其妙地盯着自己的手, 又觉着现下扶沈泽谦起来也有点奇怪,只好抿了抿唇,问他,“那昨日是阿濯你主动的,今日是不是该轮到我主动了?”
沈泽谦轻轻“嗯”了声。
他阖上了双眸,一幅任君采撷的模样。
祝沅半跪在他身上,迟迟没动作,只垂着眼,默不作声地打量着他。
秋千椅四方的皮绒帐是连着帐顶全包围的, 最外层是浸过防水桐油的轻紫色织锦,四季皆在,而后才是冬季独特的淡褐色厚麂皮, 再内里的夹层是保暖蓬松的羊羔绒软缎,四四方方密不透风。
寒冬腊月身处其中,也不必穿厚重的氅衣, 一并挂在扶手处外翻的衣钩上,只留冬日内搭的衣物即可。
可是……祝沅摸了摸自己身上的薄棉夹袄。圆领镶着一圈儿兔毛, 她犹嫌不足,还套了一只小巧的兔毛围脖,严严实实地护住赤露小半的脖颈。
沈泽谦却与她不同。不仅没有围脖,甚至衣领都是松散的, 修长平直的锁骨露出大半,甚至隐约还能瞧见心口处,因为胸肌饱满,而微微下凹的线条。
“……你冬日里,就这般穿衣裳?”祝沅视线在那道沟壑间流连了几回,问他,“你不冷吗?”
“不冷。”沈泽谦睁开眼,半支起身来。
分明书上教的是,“藏露相间,风韵自生”。
到祝沅这处又不管用了。
全脱了问他冷不冷,脱一半还是问他冷不冷。
她就只会关心他冷不冷。
罢了,不是她的问题。
找不到行之有效的方法,他的问题。
“那你这般穿,”正欲将盘扣扣上一颗,却听祝沅慢吞吞地开口,“若是叫旁的女郎瞧见了,该如何呢?”
沈泽谦动作微顿:“嗯?”
“这不能给旁人看。”祝沅手指点上去,提要求的声音很轻,语调却很认真,“尤其是女郎。”
沈泽谦望着她严肃抿起的唇瓣,禁不住起了些逗弄的心思:“为何?”
“左不过是松了两颗扣子……!”
少女柔白的手忽而钻入衣襟,紧贴上肌肤,修剪得微尖的甲缘划过,酥麻中夹杂着极轻微的刺痛。
“这是做何?”沈泽谦缓了片刻,方问。
“你看,这般穿衣裳很危险的。”祝沅没有把手拿出来,一板一眼道,“会不小心被摸的。”
那可真是太不小心了。
不小心把盘扣解得差不多,还能不小心让女郎坐到怀里去摸。
“那珍珍是不想让旁人瞧,还是不想让旁人摸?”沈泽谦定了定神,问。
“都不可以!”祝沅揪,听他随即闷哼了声,像是觉着疼,又更像是觉着爽快。
“阿濯,你是我的情郎。”她嘟哝,“我说不能给旁人看的,就是不能。”
沈泽谦弯眸,点破:“妹妹可不会对哥哥的身体有这般强的独占欲。”
“宽心,我只会在你面前这般衣冠随意。”他缚住她手腕,犹豫片刻,还是将之带了出来,隔着衣料贴在心口,“旁人不会。”
“但……珍珍,你可以留个标记。”他俯身贴近她耳缘,诱道,“标记我独独归你所有。”
祝沅眨眨眼:“什么标记?签个名?”
“不用笔,”沈泽谦嗓音愈低,“用亲的。”
他屈起手指,点了点她肩头。
祝沅回忆起来了,是那些个瞧着像蚊子咬的红印。原来那算标记……
她倾身,唇瓣试探地贴上他锁骨上方的肌肤。因着薄而白皙,其下可见浅青蓝的血脉。
但无需沈泽谦教,她也知晓只这般轻飘飘地贴着是贴不出来的。
只微启唇,添了些力道,慢慢地吮吻。
沈泽谦一动未动,脊背僵硬地贴在秋千椅的围靠上。
“也不难嘛。”祝沅等了会儿,才戳戳他锁骨上那颗渐渐浮现出的莓红印记,“但明濯,你不要给旁人看吧。羞人得很。”
方才这般提议的是沈泽谦,现下不说话的也是他。
眸色浓暗得如将化开的墨,他一瞬不瞬地盯着怀中尚未意识到危险将至的少女,半晌,终于哑声问:“珍珍,你还想学旁的么?”
“什么……唔!”
沈泽谦没有给她回答的机会。
一手锁住她腰肢,另一只抬起她下颌,他倾身,强势地吻来。
不如昨日的温柔缱绻。仅仅唇瓣厮磨几下,便熟稔地撬开了她齿关,舌尖探入,顺着他的心意,变本加厉地索求。
气息交换。他们同桌用膳,用过晚膳也是一同服用的一模一样的香汤净口,可不知为何,沈泽谦总觉着她的那分格外甜,格外诱人。
手掌后移,护在她后颈,他反客为主,将她压倒在宽大的秋千椅上。
饶是吻得如此沉迷,都没忘随手扯个枕头来给她垫上,免得她磕碰着、或觉着不适。
祝沅茫然又懵懂,对这凶急而陌生的吻做不出回应,只本能地攥住他衣襟。
哥哥好重。素日里瞧着挺拔修长,并不觉着魁梧,孰料半压在身上时,会重得令她几乎喘不动气。
扑鼻而来的沉水香温冽而淡雅,今时不觉着与年集时那般的强势,只觉着勾人、性.感。
两手还贴在他心口,能切真感受到掌下青年郎的心律,声声急促,有力地撞击着掌心。
每一下,都昭示着他而今炽热的情意。
秋千椅摇晃得并不剧烈,同每一回坐在其上闲玩时并无太大的分别,可不知为何,会晃得祝沅心律凌乱不已。
“哥哥……”口鼻间的空气愈发稀薄,她勉力地偏开头,小声,“等一下,阿濯。”
沈泽谦半撑起身体,气息与她同样的紊乱。
“你不会换气。”他问,但语气比之疑问更像是浸染着难能招架的无奈笑意。
“是你……抱我太紧。”祝沅红着脸回答。
“别激动。”沈泽谦轻轻吻着她鼻尖安抚,感受到她嗔怒的眼神,立刻改了口,“别紧张。”
“放松一点。”他俯首,吻落到她柔软的鬓发,“和平日里一样呼吸就可以。”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极为艰难。
祝沅头一回觉着,亲吻是这般难学的功课。
她侧过身,眼睛落在身边人眼尾、耳根都泛起的、浓重的绯红上,后知后觉地想要躲避。
“珍珍。”沈泽谦没允许。他唤她,嗓音哑得不成模样,停了会儿,又唤,“侬侬。”
祝沅身体一抖。
“别、别……”她不知自己心头那分悸动为何会如此强烈,“你现下,别这般唤我……”
沈泽谦手指摩挲着她耳后敏.感的肌肤,似安抚,更似不知足地引.诱。
秋千椅轻轻慢慢地摇晃着,不停。
缠吻的声响也还没停。
枕在柔软的锦枕上,身体好似也变成了枕芯里柔软的鹅绒,祝沅觉着自己全身上下都没了一丝一毫的力气,只拗着最后一点点劲儿,将自己又侧过了头,面对着椅背。
“哥哥,你偷偷吃迷药了?”她小声,“我为什么这么晕。”
沈泽谦低低笑了声,还要凑过去贪恋地吻她。
“你今日分明扎的是软带。”祝沅更躲开了一点,声音轻细若蚊呐。
她被他吻得湿漉漉。莹白的耳珠而今羞红得几近透明,话音更是隐隐带着些控诉的意味。
她先前就是太过幼稚了,才会觉着那是玉带,或是汤婆子。若非初七他扎了软带,穿了帮,她还不知道要懵傻到何时去。
“嗯。”沈泽谦承认了,又想去咬她耳尖,被她勉强抬起手,拿着不知何时松散开的兔毛围脖挥打开他。
祝沅的围脖也和她一样,软软的,香香的。
他没有强迫,只攥住她细白的手腕,恋恋不舍地以鼻尖蹭了蹭,又轻轻亲了亲。
手腕内侧的肌肤纤薄,吻在淡色的血脉,感受她剧烈跳动的脉搏,如同在感受她此时此刻同样紊乱急促的心律。
“珍珍,”沈泽谦唤她,嗓音犹带情.动的沙哑,“你的身体告诉我……”
“你也爱我。”
作者有话说:
「1」孟贲、夏育,上古猛士,代指大力士
哥这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被珍珍一推就倒吗
这两天短短的,滑跪致歉orz但明天有肥肥甜甜的一章,8000多,已经写好啦
第64章 未婚夫??
丑月的最后几日在等待中度过。
祝沅没等来祝安康和徐窈的谈话, 也没等来她迟了七八日的癸水,先等来了年关大宴。
“好快啊。”文武百官先入殿列席,她揣着手炉站在户外御道, 同沈泽谦道, “马上是二十三年了。”
沈泽谦望了眼周遭的一众皇室亲友,才撤掉她手炉, 将她的手拢入掌心:“是啊。”
“去岁年关大宴,我在靠门的位置,”祝沅扬扬下颌,“看到你进来,我吓了一大跳。”
“你以为祝濯显灵了。”沈泽谦笑她。
“我那会儿先是以为见鬼了。”祝沅老实地回答,“结果我发现,你有影子。”
“后来呢,我将灵昭错认成了你女儿。”她认真道,“所以我算着年岁不对, 便以为你和祝濯是两个人,后面才会觉着,哥哥显灵了。”
“我那会儿不知道你来了。”沈泽谦叹息。
“你解释过一遍咯。”祝沅捏捏他手掌, 捏捏他手指,又同他道,“那会儿坐得靠外, 觉着冷风都把吃食吹得冷而腻,希望今日会好吃些。”
“会的。”沈泽谦附耳道, “我打点了。”
“吃什么?”祝沅好奇,但他要保密。
“你说嘛你说嘛。”她晃着他的手,撒娇道。
“你若是喜爱,再给我奖励也不迟。”沈泽谦由她左右摇晃着, 难能不为所动,只笑。
“别晃了。”他时时都警惕着,听到仪仗之声,捏了一下她的手松开,“帝后来了。”
祝沅立时撤开手,规规矩矩地溜到边上站站好。
被祝安康和徐窈知道就罢了,被谢京纾知道也罢了,但是……她还万万没做好被恒顺帝知道的准备。
他们都知道,最大的阻力应当是恒顺帝。
“也不必如此刻意。”沈泽谦失笑,跟她一块儿贴边站着,“今日是你独自献礼,紧张么?”
祝沅摇头:“已经不是头一次了。且我年关礼准备得比端阳更为用心呢。”
端阳只有八宝裹蒸粽,年关她凑了六样,皆是广洋府特色的贺岁吉糕。
甜糕四样。雕花奶黄油角捏成了金元宝的造型,外皮金黄,内里流心,寓意招财进宝;莲蓉煎堆滚匀了白芝麻,顶端嵌红枸杞,寓意阖家圆满;莹白透亮的水晶桂花马蹄糕刻锦鲤,寓意年年有余;而椰香糯粟软糕则压了梅花状,寓意梅开寿、富、康宁、攸好德、考终命这五福。
另添两样咸糕。萝卜方糕以广洋府的细甜腊肠、香菇切丁入馅,四方状寓意平安稳固;鲜虾芋蓉粿则选了香芋、鲜河虾做馅,捏成寿桃样,桃尖点胭脂红,寓意福寿安康。
“嗯,不会再有人刁难你,”沈泽谦听她说完,温温笑了,“他们都会喜欢你。”
“今岁呢,你就只负责收红封,用年膳,再看看好戏,便足够了。”
“什么戏?”吃食是问不出来了,祝沅改问。
“我给裴婉静寻了桩‘好’亲事。”他咬重了“好”字,“她今日会知道。”
“哥哥要把她送去和亲吗?”祝沅猜到了,“今岁来的是沧迦屿国。”
沈泽谦颔首。
年关常有异邦来朝。
去岁来的是青原,为结秦晋之好,青原公主哈斯其其格嫁予景王沈泽澜为景王正妃,而龙邻另出了一位和亲的女郎,是昔年苏太后的小外甥女,令国公府幼女苏灵儿。
她出言不逊,得罪了江鹤雪,被沈卿尘干脆利落地打发走了。
而今岁来的是沧迦屿国,使臣已抵京,日前恒顺帝与沈泽谦商量时,他举荐了裴婉静。
沧迦屿国是远在大洋中的岛国,比相隔万里的青原汗国更为遥远,四面环海,终年潮热,风浪多发。
只因津沽府、广洋府等地水路商贸日渐发达,才终有往来。
沧迦的国君已近花甲之年,比恒顺帝还要年长许多,暴戾恣睢,荒淫无道,娇妃美妾成群,皇嗣是恒顺帝的三倍不止。
诸王也少说近不惑之年。
抛开这情形不谈,能在大洋颠簸的风浪中活下来,就算裴婉静有福气了。
“我也不懂什么报复的手段,”他垂首,语调冷淡,“她妄图毁你姻缘,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主谋徐翠芬被宋同知放弃了,而今已被发配在军妓营中。裴婉静背靠定国公府,难能沦落至此,但嫁予年岁堪作自己父亲、乃至祖父的异邦人,定不会好过。
且沧迦屿国的习俗与龙邻不同。
龙邻新帝继位之时,先帝的妃嫔有子嗣者可蒙恩迁出,无子嗣者会居于后宫,尊作太妃、太嫔。
沧迦屿国的新帝继位时,却会一并继承先帝的妃嫔。且,沧迦屿国宗室盈庭,易位尤为频繁。
何其屈辱。
“封号,我也替她定下了,”沈泽谦静了会儿,又道,“取‘曼旺’二字,对礼部说的是,‘曼’寓意福泽延绵,‘旺’寓意兴旺昌隆。”
“曼旺?”祝沅小声重复了一遍,“可是这发音……蛮戆?”
蛮戆,是广洋府方言里日常斥人蛮横愚钝、失礼莽撞的话。
沈泽谦但笑不语。
“昔日乾乐婚宴,她说你的名字像‘猪圆’,还说你人如其名,”他由她自己纠结了会儿是巧合还是存心,才点破,“我那时的意思是,她既然人不如其名温婉娴静,封号便该如人。”
“且京中鲜有人通广洋府方言,如是礼制挑不出错处,但沧迦屿国的官话,和广洋府的方言极其音近。”
“珍珍觉着,这‘蛮戆’可配她?”
祝沅觉着自己应当笑的,可眼眶却忽而酸酸的,眨了眨眼睛,才道:“你怎么还记得啊……”
沈泽谦稍怔,还是抬手,揩了下她湿漉漉的眼尾:“你也记得。”
“我早就忘了。”祝沅别扭道。
“你忘了,我也会记得。”沈泽谦轻声,“我会记得你受的任何委屈,再一一为你讨回来。”
祝沅鞋跟蹭了蹭地面,垂着头,将红透的耳尖露给他:“哥哥,你说话变直接了。”
“直接些,小木头才能听懂。”沈泽谦瞥了眼帝后渐近的仪仗,还是耐着性子没去捏捏她的耳尖,只同样垂首,压低声音,“我真怕你木木地蹦出来一句,‘哥哥记性可真是好’。”
祝沅破涕为笑:“若非知道你的心意,我当真会这般觉着的。”
“记性再好,也不可能事事都上心。”沈泽谦侧眸,语调徐缓又认真,“这是我想给、也能给珍珍的,独一无二的偏爱。”
宫闱明亮的灯烛倾泻而下,映入他如墨浓黑的凤眸,将瞳中的少女也映得明晰。
祝沅看到她羞赧而感动到绯红的脸颊。
听到她密集若擂鼓的心跳-
应是随沈泽谦赴宴过多次的缘故,年关大宴的繁琐流程,而今祝沅应付起来也是得心应手了。
献过年礼,便回到她的位置坐下。依旧是坐在阮月漪下首,再上是沈初棠、沈初菱两位公主与恒安王妃江鹤雪,下首又能挨到文官之首的女眷姜锦慈,都是她的亲友。
沈初蓉带着云荔与滇西国君云峥坐在异邦的宾客席,其后便是东归与沧迦屿国的使臣。
“画里的姐姐。”云荔是坐不住多久的,又“嗒嗒嗒”地跑到祝沅身边来,嘴甜道,“你又漂亮了。”
祝沅至今不知云荔为何执着于这般唤她,摸了摸她脸颊,软声:“灵昭长高了。”
“我比姐姐高了。”云荔比划。
“你站着,你沅姐姐坐着,有这般比的么?”阮月漪笑她,“来,跟表姨比。”
“表姨今岁还没有给我红封。”阮月漪个高,坐着也比她高,云荔自知比不过,讨巧道。
“小灵昭,你拜个年,我们便都给你咯。”江鹤雪张开手,把她拉过来,逗道。
云荔嘴甜,声音也甜,好话说了一遍,收了她叔祖母江鹤雪、二姨沈初棠、三姨沈初菱和表姨阮月漪四个沉甸甸的红封。
“灵昭,你不要我的么?”祝沅也备了,见她手满满当当的,笑着问她,“虽说你唤我‘姐姐’,可我是太子殿下的义妹,也算你的姨母呀。”
云荔望着她手中的红封,不舍地掂了又掂那沉甸甸的分量,回首又看了眼恒顺帝下首的沈泽谦,坚定道:“不要。”
她勾勾手,祝沅会意地附耳过去。
“灵昭不收沅姐姐作姨母的红封。”她声音压低,一板一眼道,“灵昭要收,就收沅姐姐日后作了舅母的红封。”
舅母……祝沅默不作声地重复了一遍,双颊慢吞吞地又红了。
“你、你别学这些话。”她小声道。
一众友人觑着她涨红的面色,友好地笑了。
“来,阿沅,”江鹤雪冲她招手,“无论如何我都是长辈,给你的红封。”
她夫君沈卿尘虽与恒顺帝的几位皇子公主年岁不差许多,辈分上却是实实在在大了一辈儿的,祝沅收了她的红封,甜声:“多谢皇婶。”
江鹤雪又给了沈初菱,对沈初棠笑道:“柔阳与我也不差几岁,已为人母,我不敢占柔阳你的便宜,便晚会儿叫人去送贺礼咯。”
沈初棠盈盈:“柔阳谢过皇婶美意。”
“你的红封,”江鹤雪不占沈初棠的便宜,但定要占阮月漪的,“小外甥女——”
阮月漪与她是自幼的交情,只比她小了两岁,而今却差出一辈来,想发火又顾念着颜面,最终只咬牙切齿道:“我当真是感恩戴德。”
祝沅被她们的拌嘴逗得眉开眼笑。
收了红封,沧迦屿国的使臣终于款步进殿。
早前听沈泽谦说过了,祝沅便失了不少看好戏的兴致了,只瞧着毫无准备的裴婉静面色煞白又不得不蒙皇恩接旨,听着那声不太字正腔圆的“曼旺”,心中到底是颤了颤。
终究是她非要存害人之心,自食恶果。
和亲事定,年关的佳肴也陆陆续续地开始上桌,祝沅坐直了身子,压住自己望眼欲穿的神态。
容她看看沈泽谦都打点了些什么好吃的。
案前,侍膳宫女俯身,揭开鎏金银盖,暖白热气蒸腾,清鲜的鸡香扑鼻而来。
“……白斩鸡?”祝沅望着盘中码好的鸡肉,怔愣出声。
鸡皮金黄,薄韧透亮,皮下是半透明的乳白鸡冻,鸡肉斩块玉白,近骨处透着浅淡胭红,肉熟骨嫩,犹有鲜汁。
是广洋府年关最不可缺的一道菜,白斩鸡。
祝沅动了动唇,想去看上首的沈泽谦,却被又前来传菜的宫女挡住了视线,侍膳宫女再度掀盖时,涌来的是与白斩鸡的清鲜不同的浓醇酱香。
慢炖过的猪手被焖得枣红油亮,吸饱了汤汁愈显肥厚,胶质也尽数融了,盘绕的发菜黑绿如细绒,芡汁浓稠。
是广洋府年关必备的,发菜蚝豉焖猪手。
分明是在皇宫举办的年关大宴,可除却两道菜,糕点还有广洋府特色的红糖年糕,甜饮也是广洋府惯用的马蹄竹蔗水与糯米甜酒。
祝沅忽而觉着眼窝泛酸。
沈泽谦默不作声地,在京都,给她备了一顿广洋府的年膳。
她仰起脸,没再有传菜宫女的阻隔,遥遥与沈泽谦对上视线。
青年太子着朱红绣四爪金龙的朝服,腰佩羊脂白玉宽带,矜贵温雅,不怒自威,但与她对上视线的一瞬,面上疏淡的笑意渐渐加深,凤眸微弯,腮边的酒窝浅浅陷下。
是独独对她才会呈现出来的温柔。
祝沅用力地眨了眨眼睛。
有这般多她熟悉的佳肴,她应当高兴的,应当执箸,大快朵颐的。
不应当眼窝浅到想哭的。
可心腔里像是有只小鹿在撒野乱撞,或像是有千万只蝴蝶在扑飞,久久难以平复。
有些如坠迷雾的问题,答案终于清晰。
有些早该回应他的话,今日便想要脱口而出-
年关宴散,百官次第离席出宫。
“我去送送爹爹和娘亲。”祝沅靠在沈泽谦身边,对他软声问,“我们一起去吧?”
沈泽谦没有拒绝。只是将散宴,人多眼杂,他们保持了合礼数的距离,直至行到宫门外。
祝府的马车没走,祝安康与徐窈并肩立在车外,见到二人,照旧是先略略对沈泽谦行了礼。
“来,珍珍,红封。”徐窈将一只厚厚的红封塞给祝沅,柔声,“珍珍,新岁安顺,日日欢愉。”
“爹爹娘亲也要身康体健,喜乐无忧。”祝沅回话,垂在身侧空着的手动了动,碰了一下沈泽谦的手指,又飞快地撤开了。
徐窈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偏首看了一眼祝安康,见后者踟躇,眼里带上无声的催促。
祝沅也在踟躇。措辞默背得熟练了,现下到了唇边,忽而胆怯地说不出口。
“殿下,”终于,祝安康率先开了口,一对上徐窈的眼神,改口,“明濯。”
沈泽谦神情稍怔,并未立时应答。
“新岁安顺,日日欢愉,”祝安康硬着头皮慢慢道,“明濯,我们给你也准备了一份红封,聊表贺岁心意。”
“也是感念这一年来对珍珍的照拂……”
他找补的话音未落,沈泽谦伸手,将红封接过,珍重地收下了。
“明濯谢过,”他语声难能停了下,低声道,“谢过伯父、伯母关怀。恭贺二位新岁安顺。”
祝沅掂了掂他手中的红封,后知后觉地眨了眨眼。爹爹娘亲,这是不再与哥哥疏远了?
爹爹娘亲是没瞧出来,还是不反对他们的事情呢?
祝沅捏紧了手中的红封。
爹爹给她做了表率,她也该开口了。
眼下都不是最需要胆气的时候呢。
“爹爹,娘亲,年膳广洋府的菜品是哥哥向御膳房打点的,”祝沅仰起脸,慢慢道,“珍珍很喜欢它们。”
她拉过沈泽谦的手,在祝安康与徐窈的注视下,缓慢地分开他手指,与他十指交握,字字清晰。
“珍珍也,很喜欢阿濯。”-
回东宫的路好像很长,长得两只紧紧交握的手将彼此都能在冬夜里温暖得透彻。
又好像很短,短得谁都没牵够,谁都舍不得再放开。
“哥哥,”祝沅呼了口气,面前升腾起薄薄的白雾,“今日守岁,我们等子时的钟声响了再歇息好不好?”
“倘若你不累,我们放烟火好不好?”她两个问题是一口气问的,似生怕稍有迟疑,胆气就散掉了似的。
沈泽谦轻声应:“好。”
他原本也会邀请她的。
祝沅松了口气似的,忙不迭吩咐:“桃糕、桂酥,把方才准备的烟花拿来。”
“要二踢脚、小天窜、三级浪,多一点。”她又说,“滴滴金和节花「1」也要。”
“我记着你先前只敢玩滴滴金和节花。”沈泽谦若有所思,“小天窜还好,二踢脚你从来都嫌声响太大,会吵得耳朵痛。”
“年关、年关就该热闹些嘛。”祝沅打哈哈。
沈泽谦“嗯”了声,又问她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今日的年膳,用得可欢喜?”
“我方才都说过了。”祝沅不顺他心意。
“我没听够。”沈泽谦低声,“后一句。”
后一句是,珍珍喜欢阿濯。
祝沅不说:“明濯,你不准说话。”
她没来得及打草稿,虽说已在心中翻来覆去念了几遍,还是生怕过会儿忘词。
这般浪漫郑重之事,真做起来竟紧张得手心一直在冒汗,有种“早死早超生”之感。
她不准他说话,沈泽谦便乖乖地闭了嘴,只用宽大温热的手掌牢牢将她的两只手都包裹住,沉默地替她温暖着。
或许是因着同她准备的是类似的一件事,他好像也有些紧张了。
“哪来这么多呀?”并肩偎了会儿,却见桃糕、桂酥、秉礼、秉端四人都提着木匣来了,祝沅不解地问。
她只要了两匣子。
“回祝小姐,殿下也记挂着年节,预先备下了。”秉礼笑着道,“小姐是要先玩会儿滴滴金,还是先点些响的呢?”
祝沅是想直切正题的。烟火的声音大,可以盖住一多半她的语声,不会那般羞窘。
越拖延,越犹豫,越散胆气。
但相较滴滴金和节花,这实在不够浪漫。
“滴滴金。”祝沅拿定了主意。
一尺长的纸捻子,只能放半盏茶的时间,金黄的火花细碎,手腕带着轻轻滑动时,绵延出银白的明亮光痕。
祝沅漫不经心地画着圈,画了好几根,后知后觉地想到个比说出口更容易的方法。
她可以将她的心声用滴滴金写给沈泽谦看的。也不怕他再如先前的漫涂一般裱起来,惹人一见便羞得不成模样。
“哥哥,”祝沅重新燃了一根,晃晃与他相牵在一起的手,“你看我写。”
可话说了出口,才发觉她不知该如何开头。
是该写沈泽谦,还是该写哥哥,还是该写阿濯,还是更亲昵些的,宝贝阿濯。
沈泽谦很听她的话,没有开口催,视线克制着落在她身上。
及笄后的少女不曾再留她齐整的额发,拨分到两鬓,乌发高挽成百合髻,今日饰以羊脂白玉蝴蝶簪,蝴蝶于她发梢振翅欲飞,薄软的蝶翼徐徐扫在心口。
视线下移,落在她莹白耳垂上缀的朱红玛瑙坠,落在她月白的羊绒斗篷,向内看她水红镶兔毛的夹袄,绛红锁银边的百叠罗裙。
他想,她今日好像一颗暖窖里的小草莓。
玲珑清甜,诱人采撷。
但他不知道这颗小草莓在纠结什么,手里的滴滴金又烧尽了,还是一个字也没写出来。
草莓珍珍又换了根滴滴金,这回涨了教训,想好了才点燃。
金黄的星火里,她皓腕转动,一笔一划间,银白的光晕拖动出笔画。
宝贝哥哥。
“……为什么没有很长很长的滴滴金。”祝沅嘟哝了一句,又去换,偏首看他,“你记住啦。”
沈泽谦点头,学她的语气:“记住啦。”
祝沅继续写:从永嘉十七年。
“又没了。”她丢开燃尽的滴滴金,去翻木匣时,怔住,“都没了?”
滴滴金就这么否决了她想要投机取巧的念头。真是邪恶滴滴金。
“那只好放响的了。”祝沅不得不切换回原先的计划来,唤桃糕,“帮我点一个吧。”
下人都躲得远远的,不偷听他们说话,闻言桃糕才从墙根跑过来,摆稳了二踢脚,以线香点了引线,又立刻小跑回去。
二踢脚在地闷鸣一声,祝沅本能地抖了下,双耳立刻被沈泽谦伸手捂住。
她看着它窜上半空,爆开金红的碎焰火,才小声道:“它太响了,你是不是听不见我说话。”
沈泽谦“嗯”了声。
“那我们再试一下小天窜和三级浪吧。”祝沅感觉自己好不容易聚起来的胆气又被二踢脚那一声打散了,又开始拖延着时间重振旗鼓。
沈泽谦再度“嗯”了声,嗓音带笑。
小天窜是“咻”的一声窜上半空,清亮的脆响爆开时,金红绚烂的焰火也大片炸开;三级浪声响则更大,窜上天时接连三声,炸开的焰火却细碎,转瞬消散。
祝沅于是选了小天窜,看桃糕给她一个一个全部都摆好,深呼了口气。
“咻”的一声,第一个小天窜窜上了半空,她在炸开的烟火里,耐着羞意启唇:“哥哥,从永嘉十七年到现在,我们已经做了五年的兄妹。”
烟火漫天,沈泽谦垂着眼,一动不动地看着身旁低垂着头的祝沅。
“今岁、今岁我们换一个身份相处吧,好不好呀?”她或许以为自己的嗓音能淹没在小天窜的声音里,“我们换成……情人吧。”
小天窜接二连三炸个不停,“情人”两个字也在沈泽谦耳际、心头炸个不停。
祝沅低了大半段的头,觉着最后一句无论如何也该抬起来,甫一仰脸,却对上了身旁心上人温柔而剔透的眼眸。
她忍不住卡了下壳:“因为……因为……”
与他对视着,情话竟这般难以出口。
可小天窜没有等她再鼓足勇气,火苗漫上最后一只小天窜的引线,祝沅知道自己不能再等,只好闭了闭眼,鼓足勇气开口。
“阿濯,我中意你——”
空旷的庭院里一片寂静,只有少女甜软却坚定的告白,撞到宫墙,折返回响,袅袅不散。
祝沅茫然。她最后一个打掩护的小天窜呢?
分明引线已经点燃了……
她侧首,看着墨蓝天穹里尚未散尽的白烟。
“抱歉,小姐,它受潮哑火了。”桃糕在一旁飞快地向她说了一句缘由,嗓音里的笑意却根本没压住,听不出任何抱歉的意味来。
她迅速地拉着桂酥,秉礼拉着秉端,齐刷刷溜之大吉。
受潮哑火了。祝沅反应了一遍这句话,如同被这哑火的小天窜烫到了似的,飞快地掀起眼皮,瞄向身旁的沈泽谦。
他的眼眸里好似落尽了金红细碎的焰火,浓黑如墨玉的瞳仁而今也被映得清亮剔透。
眸光又比此夜全部的焰火更为灼烫。
即便她要再偏开脑袋的动作已足够迅速,可依旧没能够如愿,沈泽谦扣紧她的手,另只手臂落在她后腰,将她用力带入怀中。
“我中意你。”他徐缓启唇。
嗓音比少年的清冽更为磁性,又低沉若长琴在春夜里徐徐演奏出的宫音。
祝沅头一回觉着她听惯了的广洋府方言,竟被这腔调浸染了几分难以言说的诱.惑。
“你、你听到了,就不要再重复……”她垂下头,羞窘出声。
“并非重复。”沈泽谦连垂头都不允许她,手掌捧在她面颊,要她抬起脸同他对视,“这同样是我的真心话。”
“宝贝珍珍,我也中意你。”
庭院内已不再有小天窜燃放,可他眼瞳中细碎璀璨的烟火却仍然不散,非但不散,祝沅甚至觉着溅到了自己的面颊上。
不若为何,她的面颊会滚烫得像是要烧着了。
鼻尖近乎相碰,温热的呼吸轻轻痒痒地扫在面颊,祝沅勉强按捺住“咚咚咚”跳个不停的紊乱心律,凑近,轻轻在他菲薄的唇瓣上啄了一口。
但想象中迫不及待的深吻并未回应来。
沈泽谦只是弯着眼睛,等她退开了,方启唇:“其实今日,我原本想和你说一样的话。”
“新的一年,我也想换个身份同你相处。”
“你想的也是情人吗?”祝沅问,声音更小,“那,那我先问了,你便直接说‘好’。”
“原本是的。”沈泽谦没说,只这般道,“所以我也准备了烟火,还有……”
“哇!”祝沅看他不知怎么地、如变戏法似的捧出来的一大捧茉莉,惊喜出声,“这寒冬腊月的,居然有这么多茉莉!”
以淡青的羊绒软绢精心包裹着,层层叠叠的莹白花瓣犹带晶莹的水露,与夏日里盛放的一般鲜妍、娇嫩,芳香袭人。
“花匠一直在暖窖里精心养着,候了月余,今日终于能将它送出手了。”沈泽谦隔着满满一丛茉莉望着她,轻轻出声,“茉莉音同‘莫离’。珍珍,兄妹也好,情人也罢,你我此生不再分离,便是我最诚挚的心愿。”
从十九年年末分开,到二十二年年关相逢,这两年的时间,对他们每分每秒都是煎熬。
“我也是。”祝沅喉间微微发涩,“我再也不要和你分开了。”
“不仅仅不要分开,我们要永远永远,做彼此身边最亲密的人。”她直白道,才反应过来他没有回答问题,催促,“哥哥,你回答‘好’。”
沈泽谦还是没遂她的意。方才捧花的手也得了闲,他抬起,两手捧住她双颊,俯下身来。
“原本我所做的准备,确乎是想说,新的一年,我们以情人身份来相处吧。”他平稳的嗓音难能也有几分发颤,额头与她的相抵,低声,“可眼下,我忽而有些贪心了。”
祝沅呼吸不自觉地放缓,定定地望着他瞳仁里那个小小的、却极为清晰的自己。
“可现下说出口,这仪式难免不够郑重,”沈泽谦平复着微乱的呼吸,与她对视着,却说了句她不愿听到的古板话,“我不应委屈了你。”
“你说话说一半,才是委屈我!”祝沅感受到他要撤开的手,心急地抓住,又别扭道,“我今日比较心软。明日就会变得心如磐石……”
沈泽谦弯唇,指腹轻轻蹭了蹭她脸颊:“可这桩事,你应仔细斟酌,不能循着冲动做决定。”
“珍珍,新的一岁,我希望你再向旁人介绍我时,能给我个比‘情郎’更正式的名分。”
月华如水,粼粼流转在心上人温柔的眼眸。
祝沅红着脸,同沈泽谦专注地对视着,听他温声笑了笑,同她开口。
“你的未婚夫。”
作者有话说:
「1」都是烟花的名字
肥肥的一章补上前两章扁扁的内容~
珍珍:不是怎么关键时刻滴滴金和小天窜都掉链子
哥不语,哥一味暗爽。
哥:诶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妹妹也好爱我
哥:诶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妹妹快变成我未婚妻了
下章再让珍珍发现一下哥哥枕头底下的秘密,依旧老时间0:10奉上热乎饭饭
第65章 小衣(1)
未婚夫。
时至夜半, 祝沅闭着眼,躺在自己榻上,却毫无睡意。
翻来覆去, 耳际仍回响着这句轻慢温柔的话。
未婚夫。她的未婚夫。
若非沈泽谦一定坚决地拦着, 要她务必和祝安康、徐窈认认真真地聊一聊,她方才就顺着心意答应了。
相守一生的夫君, 是她一直一直都喜欢的哥哥、情人,是她觉着这世上独一无二最最好的沈泽谦。
有何不能答应的。
祝沅又翻了个身,睁开眼睛,望着他送的那一丛茉莉。
茉莉娇弱畏寒,她仔细地搁在了暖炉旁,馥郁的芳香伴着暖热的炭火,丝丝缕缕钻入鼻腔。
她回忆着,方才这捧茉莉她很早就放回来了,让桃糕和桂酥小心翼翼地摆弄了好一阵。
她自己则溜进沈泽谦的寝殿, 与他一同等待子时正,跨年的钟声敲响。
等待的时间算不得多久,和他在一起也有的是有趣的事情做。
在广洋府他们一同过了两个新年, 跨年夜的时候,一家四口会一起熬夜,边等跨年子时正的钟声, 边打马吊「1」。
大多时候看似是祝安康和沈泽谦一组,她和徐窈一组, 实则是祝安康一个人打他们三个。
后来换祝安康和祝沅一组,沈泽谦和徐窈一组,实则还是祝安康一个人打他们三个。
今夜只有她和沈泽谦两个,原本也可以打叶子牌「2」, 或者玩顶牛「3」,便是不打牌,祝沅也有很多话想和他说的。
她想说收了很多很多红封,想说御膳房把广洋府的膳食也做得足够地道,还想说爹爹娘亲对他终于不是那么生分……
可一句都没能说出来。
一进沈泽谦的寝殿,他们就开始接吻。
素日从来都温和好耐性的人,今夜却尤为急不可耐,从紧闭的门扉,辗转缠绵着,亲吻到窗边,又亲吻到他垂帘外偶尔办公的书案旁。
修长的手掌拦在她后腰,格挡开硌人的条案。
他们在寒天里放了太久的烟火,唇瓣被冻得冰凉,倾身落下的吻却炽热得让她快要融化。
祝沅很快就被沈泽谦亲得站不住,软绵绵地想要往下滑,又被他一把搂起来,继续。
“不行了……”她寻摸到间隙,气喘微微地告饶,“哥哥……”
沈泽谦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桌案上,没拒绝,可凤眸浸染着浓重的情.欲,一瞧便不是会轻易放过她的模样。
“阿濯,”祝沅怯怯地换了更软和、更亲近的称呼,实话实说道,“我不是不想跟你亲亲了,是腿软了,站不住了……”
她太单纯也太乖巧,全然不知这话会给沈泽谦多大的冲击。
他的呼吸陡然一重。
片刻后,他手掌下移,搂住她膝弯,轻轻一托,容她坐在了宽敞的桌案上。
“行吗。”沈泽谦在她耳边问,嗓音喑哑,“再亲一会儿。……就一小会儿。”
祝沅不明白为何一个人的嗓音可以同时兼有撩.拨与撒娇的意味,前一种令她心悸,后一种令她心软。
她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可沈泽谦却是个不折不扣的骗子。
她记不清这“一小会儿”究竟有多久,但他们要么对“一小会儿”的定义有偏差,要么就是对“一”的定义有偏差。
他要再亲五六七八个“一小会儿”,就不会直接说“五六七八小会儿”吗?
两腿被他膝骨强势地分开,双足垂在他劲瘦的腰身两侧,祝沅想抱怨似的踢沈泽谦,可她的小羊皮靴是微微上翘的尖头,怕踢疼了他,且也被他亲得没什么力气,越踢越像调.情。
他终于舍得留给她足够平复好气息说话的时间时,祝沅忙不迭问:“还有多久到子时正呢?”
“一小会儿,宝贝。”沈泽谦将她鬓边微湿的额发拨到耳后,哑声。
话毕,自己也终于意识到心虚,瞄了眼漏刻,对她认真道:“不足两刻钟。”
“我坐着都嫌累了。”祝沅手臂软绵绵地搭在他颈边,脸也贴着他颈窝,撒娇道。
“那去躺一会儿?”沈泽谦有一下没一下地亲吻着她发丝,“好不好,宝宝。”
祝沅后知后觉地发现他称呼的变化,点出来:“宝宝?”
“嗯。”沈泽谦停下动作来和她说话,“喜欢吗。”
细碎的吻停下,手却没闲着。
手掌拢在她后腰,手指轻慢地顺着她的腰线摩挲,隔着冬日夹棉的衣料,他拇指上的翡翠银扳指都不再硌人,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奇怪的酥痒。
祝沅也分辨不清,他究竟是不是独独只在问她,喜不喜欢“宝宝”这个称呼。
她半推半就地“嗯”了声。
沈泽谦的手掌沿着她腰线上移,最终停在她脊背,修长的手指覆着薄茧,轻轻抚摸着她耳后那一小片娇嫩而敏.感的肌肤。
“更喜欢这样么。”他又问她,“宝贝珍珍?”
祝沅咬了下唇,勉强抑住唇齿间险些溢出的甜音,但压不住那分细微的颤:“嗯……”
语调怪得令她自己都觉着羞人,又咬咬唇,同他小声撒娇:“累。”
“那去躺一会儿吧,嗯?”沈泽谦手掌托着她的大腿根,将她轻轻松松抱起来。
她的锦枕、衾被都还收在箱笼里,眼下谁都没顾得上取出来放好,祝沅也没能溜着她熟悉的墙根躺。
盘得规规整整的百合髻已不知何时散开,水红的发带伶伶落在榻缘,乌发披散,如瀑般倾泻在沈泽谦的锦枕上。
方才站着的是他,现下半跪着的还是他,而她自己则同安歇一般舒舒服服地躺着,实在是没有抱怨累的理由了。
“阿濯,你比春至还黏人。”祝沅嘟哝他,心口起伏得剧烈,“果然老虎就是大猫咪。”
沈泽谦俯首在她颈边,轻轻笑了声。
“我哪有祝春至的好本事啊。”他说,“它初来乍到,便能夜夜与你同床共枕。”
“那我又不是没和你同床安歇过。”祝沅认真地反驳他,“而且春至脑袋小。我们共枕的话,会枕不开的。”
沈泽谦愣了下,旋即被她逗笑,胸腔微颤。
“好可爱。”他吻她又慢慢变红的耳尖,喟叹道,“草莓珍珍。”
祝沅懵懵地“啊”了声。
“你今日特别像暖窖里新种出来的草莓。”沈泽谦轻轻吻着她,边道,“红的,甜的。”
“你说的我好馋,好想吃。”祝沅被他的话吸引走,“明日我们去拿一点,做草莓糯米团好不好?”
“好。”沈泽谦低低笑着,“我也爱吃。”
祝沅想说,糯米不好克化,他不能贪嘴。
但身前的青年郎素日凤眸若点漆般浓黑,而今对视着,却是难能的湿润剔透,鸦睫笔直纤浓,落在眼下是两道无害也无辜的阴影。
“珍珍。”沈泽谦嗓音轻哑地征询。
耳后那一小片柔软的肌肤被他覆着薄茧的指腹慢慢摩挲着,祝沅手指攥着锦衾,好半天,支支吾吾地应了声。
她莹白的面容透出些淡淡的羞粉色。
克制的吻落在第一颗淡褐色的小痣,落在她纤白的脖颈、红透的耳缘。(审核您好,写的很清楚了,这是脖子以上)
最后,轻柔地落在她颤抖不休的眼睫。
“怎么这么可爱。”沈泽谦的语声似餍足,也似无奈,“清醒与不清醒,都好可爱。”
祝沅拉着他的手,过了会儿,嗫嚅道:“阿濯,这个……你不教我别的吗?”
亲亲的时候,她还要回应他,还要你来我往地彼此主动。
眼下就只用躺着。
虽然一动不动地躺着,也令她羞得想要埋进床板里去了。
沈泽谦将她的夹袄重新收拾得齐整,抚平兔毛上一点凌乱的褶皱:“你会。”
“我会?”祝沅茫然。她什么都没做。
“嗯,会。”他呼吸还有些不稳,眼尾的绯色浓重,听到她再懵懂地追问时,又失控地一乱。
“比如,初七那日,”他半俯下身,嗓音哑得不成模样,“你体恤我辛苦……”
子时正,跨年的钟声悠长清亮,回荡在巍峨宫宇之间。
却和今日哑火的小天窜未能淹没她的告白一样,他的话语也在这钟声里字字清晰。
“自己睡着了,还贴心地帮我净了手。”-
祝沅崩溃地从榻上坐起身子,照旧没舍得摔她的香偶小羊,也没舍得摔她的锦枕,纠结了一会儿,没寻出物件来摔一摔发泄,愈加郁闷。
她就不该回忆的。
真是一个敢问,一个敢说。
祝沅闷闷地在榻上坐了会儿,耐不住寂寞地溜下床榻,随意地寻了一件羊绒斗篷披上,悄悄溜去找沈泽谦。
她都睡不着,害她睡不着的罪魁祸首更不准独自惬意地安睡。
她还得要怪他最后非要把她送回颐珍阁呢。在他身边,她就不曾失眠过。
她人都在他床榻上躺下了,还非要仗着他力气大,不由分说地把她提溜起来。
跨年夜都不陪她一起睡觉。
她这一头,值夜的桃糕见怪不怪地看着她走了,另一头,值夜的秉礼又习以为常地将她放了进去。
祝沅蹑手蹑脚地踏入寝殿。沈泽谦不惧黑,安寝的夜明珠比她的要小也暗许多,殿内一片昏黑,唯有银白的月光透过未拉严的狐皮帘,如霜华般倾泻在金砖之上。
她拐了个弯,走到窗边,替他轻轻拉严实了窗帘,挡住冬夜的寒风。
屋内的地龙烧得旺盛,温暖如春夏,她脱掉了外披的羊绒斗篷,抱在怀里,掀开朱红漳绒的垂地外帘,小步走进内室。
年关喜庆吉祥,他榻边的屏风也不是素日的工笔山水,更换了十二生肖迎新春的红底彩绘图屏。
祝沅从侧边瞄了一眼衣架。他的绒寝袍没有小寝袍抱着,袖管便没有系结,规规矩矩地挂在那里。
想必人也是规规矩矩地躺在榻上,这般晚的时辰,应早已安睡。
可屏风之后的气息,并不如他平日安睡时那般均匀绵长。
非但如此,甚至比素日与她亲吻至情浓时,更要紊乱、急促。
祝沅手指抵在心口,试图按住那分不知为何也随之急促的心律。
她应当着急的。这般的喘.息,她只在风寒严重时听到过,应毫不犹豫地绕过屏风,去瞧瞧他是否因着陪她在寒天里放了太久的烟火,而染了风寒、或是发了高热。
但足跟却像是被一种无名的力量钉在了原地,进退维谷。
“珍珍……”
屏风之后,不期然地响起沈泽谦的声音。
他唤她的嗓音低哑到极点,似在砂纸上反反复复地打磨过,再不复素日的清冽温润。
也像是发了高热。
又轻得像是自言自语的呢喃,滚烫、灼热。
祝沅手指攥了攥睡裙的裙边,强行对抗住心底那分阻挡她往前进的力量,抬步向前。
哥哥都在喊她了。
他一定很难受吧。
于情于理,她既然听到了,都应当去看看的。
绕过喜气洋洋的屏风,祝沅立在他榻边,为了不惊扰他安歇,并未出声。
只从床帘敞开的一道不宽不窄的缝隙,向内看去。
红烛昏罗帐,光晕明灭,错落映在背靠着床头的青年身上。
他墨发了无拘束地披散着,垂在额前的几绺已被汗水打湿得透彻,漉漉搭在额角。
锦枕也耸立着,在他背后。
身上披着年关的绛红中衣,原是保暖的锦缎,却已被汗水溻湿得几近透明,如轻薄的纱。
衣襟敞开,冷白的肌肤而今透着浅淡的绯红,胸膛起伏着,有晶莹的汗珠顺着胸腹间深凹的沟壑,缓慢地滴落。
如玉般精雕细琢、冷白修长的手,有一只抬起,凑在鼻端。
祝沅视线定在他清瘦的手腕处,那一条水红的丝带上。妆花云锦,混金线织着缠枝红梅,尾端缀着轻灵的南珠流苏,赫然是她今日绾发用的发带。
她方才回去时,察觉到发带的遗落,还想着明日要来找沈泽谦拿的。而今,却被他绕在手腕上,凑在鼻尖,贪恋地嗅闻。
(审核您好,只是闻闻发带。)
而另一只手……
则五指收拢,攥着她昔时在他枕下发现的那件藕粉色的、布料已变得脆硬的小衣。
祝沅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视线随之来回几次,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紧紧闭住了眼睛。
怪不得……怪不得沈泽谦浣洗过了这么多回……
根本就不是单单练习洗衣裳……
手中抱着的羊绒斗篷骤然坠地,在寂静的寝殿里,砸出一声沉闷的响音。
床帐内的青年眼睫颤了颤,徐徐掀眸。
迷离的眸光越过帘帐不宽不窄的缝隙,渐渐聚起焦。
与她四目相对。
作者有话说:
「1」马吊据说比较像现在的拖拉机,分1v3和2v2两种打法,按理来说他们打的是2v2~
老爹:谁来为我花生。
「2」叶子牌比较像跑得快~
「3」顶牛像多米诺骨牌接龙
修改七八次了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