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国公府
冬夜凄寒, 风尘仆仆的妇人从简陋的马车上下来,屈指,叩响了下人倒泔水垃圾的角门。
“何人?”角门处立刻有人应答。
“今日把示君, 谁有不平事「1」?”妇人低声对了一句诗。
角门当即敞开了一条狭窄的缝隙, 下人恭敬道:“大小姐已经候着了,您请进。”
妇人轻手轻脚地走进后院, 终于摘下扣得严严实实的兜帽:“臣妇见过裴大小姐。”
裴婉静淡淡应声:“宋同知夫人,安好。”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宋景时之母,广洋府宋同知的嫡妻,徐翠芬。
徐翠芬是徐窈的庶姐。
“朝觐之年,广洋府今岁知府怎的不来,反是换宋同知千里迢迢进宫面圣?”裴婉静叫人给徐翠芬上了茶,问。
“裴大小姐知晓,原本的知府是而今的户部祝侍郎, 这不,辰月里将上任,才做了两月, 未月就被太子殿下提拔到京中来任职了;现任的新知府而今也不过做了四五月,广洋府诸事将将上手,如何来面圣呢?”徐翠芬解释道。
“是啊, 太子殿下提拔义妹之父倒是重情重义,可祝侍郎来京, 按说也该轮到宋同知晋升了,偏偏太子殿下非要挑一个对广洋府一窍不通的过去接了这职位,”裴婉静叹了口气,“可怜宋同知在广洋府兢兢业业多年, 始终被埋没才情啊。”
“祝小娘子也当真是,只会替祝侍郎在太子殿下面前说些好话,可太子殿下是知晓你们两家是连襟的,照理说也不至于毫不照拂……”她抿了口茶,徐徐道,“唉,怕是我多想了,祝小娘子与您家向来是亲厚的,怎么会在太子殿下面前抹黑宋同知呢?”
“臣妇也是自幼照拂她成人的,焉知她会有如此歹毒的心思?”她不说也罢,一说,徐翠芬面色陡然冷了,“堵了拙夫升迁之路也就罢了,竟还要蛊惑太子殿下对小儿动手!”
“臣妇近双十之年才怀上他,就这么一个儿子,含辛茹苦将他拉扯长大……”她说着,眼泪簌簌而落,“景时从来都温驯老实,从童试、到乡试,再到进京会试、殿试,寒窗苦读多年,一步步考上来,如何会舍下大好前程,出言冒犯她?”
“便是多年不曾来往,有所嫌隙,那到底也是她的表兄啊!”
徐翠芬一开了话匣子就停不下来,裴婉静喝完了一盏茶,实在是听不下去她的哭诉了:“事到如今,宋夫人再心中郁结又如何?”
“令郎已经被流放孤碛县了,断了一条腿、又被灌了绝嗣汤,还落水惊悸,半身不遂,如此落魄潦倒,别说大好前程了,便是像个寻常公子一般安稳度日,都已经不可能了!”裴婉静微微倾身,一字一顿道,“宋夫人不妨想想,世上可有这般的巧合?”
“马遇战乱受惊,跌令郎下马,尚且有可能是巧合,毕竟是畜生,”她迎着徐翠芬震惊的目光,缓声,“可夏日里北地的河水再冷,又能冷到何处去?若只是失足落水而未曾受惊,成年的儿郎又何至于捞上来便半身不遂?”
“又哪有山匪不谋财、不害命,专灌旁人绝嗣汤,还好巧不巧地灌到了令郎身上的道理?”
“不可能!”徐翠芬惊惧得面色发白,“祝沅不可能有这么阴险的伎俩!”
“她没有,可不代表太子殿下没有,”裴婉静冷冷道,“她要做的,不过是添油加醋地抹黑令郎无意的冒犯,给殿下吹吹耳边风罢了。”
“孤男寡女同住屋檐下,岂能只是单纯的义兄妹之情?”她进一步道,“只是祝沅她自己做这恬不知耻、自荐枕席之事也罢,令郎实在是无妄之灾啊!”
“不过,宋同知怎的未曾与夫人一同来?”裴婉静没等徐翠芬回话,忽而道。
“他、他向来是个宠妾灭妻的,进京朝觐,原是不该带臣妇的,可若非臣妇得了裴大小姐的信儿央求他,他怕是要只带那美妾来了!”徐翠芬抹了一把眼泪,“臣妇又能指望他什么呢?”
“他靠不住,宋夫人便只能靠自己了。”裴婉静语重心长道,“如此血海深仇,宋夫人一片慈母之心,岂能轻饶!”
“不过夫人放心,您并非孤立无援。”
“……实不相瞒,臣妇眼下只知自己恨极了她,可臣妇不通武艺,太子殿下对她上心,定会派暗卫时时跟随,臣妇是有心无力啊。”徐翠芬哽咽道。
“暗卫是防杀手的,不是防她信赖的姨母的,”裴婉静扬唇,“何况,复仇的方式,从来不是杀之后快。”
“您想,太子殿下盛怒,为何要留令郎一条命呢?”她步步引道,“生不如死地苟活着,自然比死去更令人痛苦。”
“既然祝小娘子对太子殿下污蔑令郎妄图以不轨手段娶她,宋夫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岂不容易么?”
裴婉静从袖袋里掏出一只小小的竹筒,推到徐翠芬面前。
“宋夫人,携手相宜。”-
沈泽谦的风寒若要想好,好得自然快。
翌日醒来,高热便褪了。
“我要让人记录你每日晨起与安歇的时辰,我不在东宫的时候,就由他们每日报给我。”祝沅义正言辞地撂下这句话,才背着她的书袋去了明德书院。
一大一小两个陀螺各在各的路线上转着,秋冬交接的子月也在这旋转中静静流逝。
丑月初,距结业考试只余一旬多,每每到这几日,祝沅都有种“成也考前,败也考前”之感。
学得昼夜颠倒,照旧觉着她的知识如流水划过大脑,一丁点痕迹都不留。
沈泽谦一到期考便经常来陪她,祝沅不知为何年关将至,哥哥比自己还忙,还能得闲来。
但冬日,后山的溪流结了冰,不能再捕鱼烤鱼吃,且皇宫日暮便下钥,不比王府自在。
沈泽谦便每日晌午接她出去用一顿比书院更为舒心的午膳。
是东宫做好的菜肴,都是最合她口味的。
偏偏连着几日晌午,来的都是秉礼。
“奴才给祝小姐请安。”秉礼道,“殿下今日照旧是庶务繁忙,不得闲出宫,托奴才将午膳给小姐送来。”
“叫哥哥先忙他的,不必挂念我。”祝沅接了食盒,问他,“哥哥这几日可有好好歇息?上回来时,我觉着哥哥精神不大好。”
“未曾。朝中出事了。”秉礼犹豫了下,如实小声道,“小姐,新上任的刑部许侍郎前几日当街昏厥,是路过的百姓将他送去医馆诊治,可谁知……谁知……”
“你说啊!”姜锦慈先祝沅一步急声。
“医馆查出来,许侍郎服用了阿芙蓉「2」。”秉礼嗓音更低,“已有月余。”
“阿芙蓉?”祝沅怔愣,“然后呢?”
“因着当街事发,此事已闹得沸沸扬扬,此等污点是朝中选官大忌,按律当革职,再不入官场。”秉礼愈加小声,“但许侍郎的家世、才情,二位都是知晓的,眼下……”
“皇上旨意,‘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悔过自新者应予以厚待,所以……废了这条律法。”
“什么?!”姜锦慈踉跄后退了两步,“废了?!”
“秉礼,这是日后此类瘾疾再不录入档案,再不永禁仕籍之意?”祝沅僵滞半晌,确认道。
秉礼怯怯点头。
“荒唐!”姜锦慈咬牙切齿道,“我知道许侍郎是痛苦难耐,可当初南靖走私罂粟,废了多大的功夫才把东南、西南两条商路废了,阿烬差点丧命于此事,而今轻飘飘的一句话,为了他一个人,就给废了?!”
“姜令熹!”祝沅心急地去捂她的嘴,头回这般唤她的字,“慎言!”
“太子呢。”姜锦慈心口剧烈起伏着,“太子殿下什么反应?”
“能有什么反应呐,圣命不可违……”秉礼话音未落,却听姜锦慈彻底恼怒出声:“缩头死王八!”
她毫不犹豫地甩开祝沅,拉了绯胭便策马向皇宫去。
“柠糍,去拦住她,别吵,拖时间。”祝沅定了定神,当即吩咐,又对秉礼道,“你速速去襄王府,通知襄王殿下,眼下务必不能让阿慈这般进宫。”
两名下人都走了,她方脱力地靠在门边,慢慢吐了口气。
怎么会这样。
许清晏怎么就吸食了阿芙蓉。
恒顺帝怎么就为他一人直接废了国法。
脑子里一团乱麻,唯有一根清晰的线。
她坚信,沈泽谦不会对此坐视不理。
他也是亲自毁过走私商路的人,他知晓罂粟的危害,更知晓有多么不易。
而昔年沈泽澍去缴的西南商路,比他所缴的东南商路更要惊险数倍。
祝沅慢吞吞地平复着呼吸,顺着这根线,将脑子里纷杂的思绪一点点梳理着。
她跟着沈泽谦在京已快要一年了,见多了他处理政事,自然不会如初入京时一无所知。
沈泽谦此时忍退,不过是避免火上浇油,激起龙颜大怒。
而许清晏未及弱冠便状元及第,才情出众,家世显赫,荆湘总督手握重兵,老来得独子,本就对许清晏先前上阵杀敌颇有不满,恒顺帝于公于私,都不可能就此将他逐出官场。
而许清晏服食阿芙蓉……
祝沅无力地蹲下身,习惯性地将自己蜷成安安全全的一小团,禁不住眼眶潮湿。
从前,沈泽林死之前,许清晏满心满眼都是要为卫疏檀报仇,可了结了沈泽林,并非释怀。
大仇得报,他没有活下去的念想了。
相思无解,唯有沉溺幻境中一缕虚影。
祝沅很想见一见许清晏。想告诉他,他而今这般,阿檀姐姐不知会多么心疼。
又很想见一见沈泽谦。倒不必多说什么,只是想陪一陪他。
也很想回一趟家。想告诉娘亲,她好难过,她好累。
可哪一处都在风口浪尖之上。她自己身系东宫,也一言一行倍受瞩目,哪一处都不能去。
“珍珍?怎的自己在这处掉眼泪啊?”
与徐窈同样温柔的嗓音忽而响起,祝沅眨掉眼里的泪水,隔着朦胧泪光望去。
“……姨母?”她怔然出声,“你怎么来了?”
“随你姨父一同进京,准备朝觐啊。”徐翠芬温声回答,“来,擦擦眼泪。怎的这般难过?”
祝沅摇了摇头,没说。
“那晚上,伤心的小珍珠跟姨母一起去用能变高兴的晚膳,好不好啊?”徐翠芬不追问,温柔道。
祝沅安静地眨掉最后一点泪珠,思考。
徐翠芬是广洋府同知夫人,京中鲜有人认识,不怕被人妄揣东宫之意。
徐翠芬膝下无女,幼时对她如亲生女儿般亲厚宠爱。
“好。”祝沅哽咽出声-
阮月漪叩门而入时,祝沅正与徐翠芬相对坐在雅间内。
祝沅欣然弯唇:“你怎的亲自过来了?”
“看你点的是南地窖制的花茶,”阮月漪并未阖门,清冷语声含着浅淡笑意,“想来是伙计忘了同你说,头一批雪片已加急抵京,甘洌清爽,要不要尝尝?”
“姨母觉着呢?”祝沅偏头问。
“害,这都是阿沅你喝惯了的好东西,姨母一口都没尝过,你来选吧。”徐翠芬讪讪道。
阮月漪视线在她面上停留片刻,问:“阿沅的姨母?”
“嗯,是广洋府宋同知的夫人,家慈的长姐。”祝沅详细地解释,“乾乐姐姐,姨母是随姨父朝觐悄悄来京的,可莫要声张噢。”
“臣妇见过乾乐郡主。”徐翠芬这才反应过来,行礼道。
“起来吧。”阮月漪并未多为难她,也并未多留,改了她点的茶水,便折身出去了。
“郡主,你可是觉着有何不妥?”她的贴身婢女泠玉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
“宋同知夫人,不就是宋景时他娘么。”阮月漪细眉蹙起,“她能不计前嫌么?”
“泠玉,你即刻进宫,去告诉大表兄。”
“清珠,叫人进去伺候着,勿要让阿沅任何饭菜经她之手。再叫郡马的人去查,她这几日都同何人往来过。”
一门之隔,身心俱疲的祝沅毫无察觉。
“您辛苦了,先下去吧。”她看了看侍奉在侧、每样菜肴都亲力亲为分好的堂倌,“我与姨母说几句体己话。”
“求小姐疼婢子,”堂倌默了默,跪下来,这般道,“岁末定事日「3」在即,婢子今岁的差事办得不够得力,倘若再卸了这回差事,只怕、只怕就要被开除了!”
祝沅怔愣,旋即道:“好,你起来,我不赶你便是。”
“婢子绝不扰小姐与夫人清静。”堂倌感激道,分完所有的菜肴,即刻退到角落,垂手依着阮月漪的吩咐观察。
徐翠芬握着玉箸的手微微发抖。
裴婉静昔时给她的竹筒里,是催.情的药粉,药效极强,却唯有口服才管用。
她藏在指甲中,只要稍微佯装不经意地动一动手指,将之下入祝沅的饭食,便能大功告成。
原本都不曾想过要来知味观。她订好了小酒楼的雅间,也提前安排好了几个地痞流氓,只待事成,祝沅清白尽毁,再将这消息大肆传扬出去。
可祝沅执意要带她来知味观,她的地痞流氓混不进去的知味观。
眼下,堂倌又分好了所有的菜肴,她与祝沅又是相对而坐,毫无近身的可乘之机。
难得祝沅落单,难得只有她们二人在,难得她还对自己毫无防备心。
错过了这一次,下一次便不知是何时了。
虽然而今下了药,她也不知能否成事。
但总比不下要强。
“这雪片茶真是勋贵的稀罕物,”静了静,徐翠芬温声道,“闽福省与广洋府相邻,这雪片茶姨母却多年来从未尝过一回。”
“郡马是皇商总管,自然什么都买的快。”祝沅未作他想,“壶里还有,姨母多用些。”
她是小辈,久不见徐翠芬,自应主动斟茶。
“哎呦,如何使得。”徐翠芬等她斟完了茶,食指方抵在茶壶的壶嘴,推辞道,“阿沅,你而今都算半个皇家人了……”
指尖一动,细小的药粉沾在壶嘴,茶壶是白瓷,药粉与之同样雪白。
“这是哪里的话?”祝沅不曾察觉,抿唇笑着,“姨母只管用,不尽兴另添便是。”
“好,好,你也多用些。”徐翠芬道。
茶壶中仍有不少,祝沅自然地将雪片茶斟入自己也空了的茶盏中,轻抿:“乾乐姐姐推荐的茶确实是好味道。”
她禁不住贪杯,然雪片茶甘洌,不知为何,用着用着,却觉着周身发热。
“姨母,你可觉着这屋里的炭火旺了?”祝沅以手在脸颊两侧扇了扇,“能否熄一些?”
“婢子即刻去。”堂倌不用徐翠芬应答,迅速地熄了小半,“小姐,这般可得宜?”
“饭食热腾腾的,你喝些茶缓缓吧。”徐翠芬自始至终未再添茶,只劝,要动手时,被堂倌拦住了,“婢子来便好。”
祝沅不疑有他,又喝了盏,仍是觉着热气不散。
不像是暑热,更像是燥,四肢百骸也都觉着酥痒,似有爬虫啃咬,用指甲挠了挠,全然无济于事。
“还是开窗通通风吧。”祝沅不明所以,手指焦躁地绞在一处,对徐翠芬歉意道,“阿沅近来疲惫失态,姨母见谅。”
“倒不如出去走走吧。”徐翠芬观察着她面色,提议道,“散散步,消消食。”
祝沅慢慢点点头,站起身:“也好……?!”
脚下一软,她险些歪倒回圈椅上,无力地摆了摆手:“罢了,姨母,我不知是如何……”
雅间的门在这时被猛地踹开,灯烛的光影摇曳得祝沅头晕目眩,勉强眯起眼睛:“哥哥?”
徐翠芬惶然站起身,望着门前长身玉立的青年太子,慌不择路地便向敞开的窗牖去。
“还不把这贱妇拿下!”盛谨怒喝,“押入地牢!”
沈泽谦不曾理会,大步流星地走到祝沅面前:“起来,哥哥看看。”
雪片茶是高山采成,沈泽谦的鹤氅上沾染着寒冽的雪水气息,与之一般无二,可甫一挨近,却是与雪片茶截然不同的舒适。
好似抱着一块雪水濯洗过的冷玉,祝沅滚烫的脸颊贴在他颈窝,喟叹:“哥哥……”
嗓音甜软得像牵丝的麦芽糖。
沈泽谦攥住她要搂来的手,将她的手腕递到女府医面前,后者迅速地搭脉,不过须臾,蹙眉回话:“殿下,祝小姐中了药。”
“拿我的针来。”她吩咐道,又对面若寒霜的沈泽谦道,“殿下,祝小姐要平躺,方便臣为她施针解热。”
知味观上等的雅间里都配备休憩的床榻,沈泽谦颔首,将祝沅打横抱起。
“什么针……什么药……”前后不过短短一炷香的时间,祝沅意识已有些模糊,喃喃出声,“哥哥,你怀里好凉,好舒服。”
沈泽谦将她放在宽敞的床榻上,可身体直不起来,脖颈被她紧紧地搂着,少女手心亦是滚烫的,毫无阻隔地贴着他赤露的肌肤。
素日清亮的荔枝眸里而今氤氲着水雾,眼尾沁着浓郁的绯红,情.动的眼波柔软迷蒙,仅仅是对视着,便像是交换了一个缠绵悱恻的亲吻。
沈泽谦偏开视线,强硬地撤下她的手。
祝沅茫然,执拗地向他贴近:“哥哥……”
“扎针。”沈泽谦一手将她两只手腕都攥住,吩咐。
祝沅望向府医手中光泽冰冷的银针,终于反应过来,剧烈地挣扎:“我不要!”
头一针要扎在她头顶正中的百会穴。
双手被沈泽谦禁锢着,祝沅用脚踹他,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不要扎针!”
女府医力气有限,摁不住她,银针几回都没精准地扎到穴位,只使挨了刺痛的她愈发剧烈地挣扎起来。
“我已经好难受了……”祝沅委屈又不解,“我不要扎针……哥哥……”
“若不然,这问题解决不了。”沈泽谦另一只手桎梏在她后颈,指尖上移,落在她耳后的翳风穴「4」。
正欲施力,却听怀中的少女哽咽出声:“哥哥不是说,什么问题你都能帮珍珍解决吗?”
沈泽谦手指微僵,片刻后,垂落下来:“你先下去。”
女府医怔了怔,迅速地提着医箱退出了门,他才哑声:“祝沅。”
嗓音若沉金低醇,如冷玉清冽。
冒着冬日寒风自东宫快马加鞭赶来,冷白的肌肤犹带寒意,相贴时却不会因冷而瑟缩,反是从头到脚的畅快。
他菲薄冷润的唇一张一合,祝沅盯着,皂白分明的眼瞳不藏天真懵懂,也不藏她自己丝毫未察觉的渴念。
“哥哥帮帮珍珍嘛。”她贴近,直白道。
沈泽谦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脊背抵着围板,退无可退。
“府医就候在门外,你可以让她进来,乖乖施了针、用了药,很快便能好,哥哥也会在旁边陪着你。”在她的手再一次贴上他脖颈时,他终于出声,嗓音哑若未闻。
“你也可以选择,只让我帮你。但我不通医术,只能用与府医不同的方式。”
他到而今的年岁,绝不会同她一般丝毫不懂人事;深宫阴险狡诈,世家耽于享乐,自然也知晓这类痛苦该如何纾解。
沈泽谦垂下眼,艰涩出声:“但倘若你执意如此,日后你我,便绝无做回兄妹的可能了。”
只要她不愿意,沈泽谦都觉着自己能克制住这分虽日益沸腾、却本就不该有的情愫,做她的好兄长,做她一辈子的靠山。
但仅此之前。
沈泽谦定定同她对视着,凤眸幽黑若不见底的古潭。
“祝沅,你……想好了么?”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剑客》,【唐】贾岛
「2」指林则徐相关事物,阿芙蓉为明代官方名字。
小许啊TVT
「3」可以理解为现代的年终考核
「4」据说是一按就能昏古七,但我自己试了下,没成功,可能是没找对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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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他的手很漂
晨光熹微。
淡白金的日光拂散冬日稀薄的晨雾, 自浅杏色漳绒床帘未拉严的缝隙钻入。
榻上的少女手指微蜷,喉间溢出声迷迷糊糊的甜音。
“小姐醒了?”桂酥听到动静,拨开床帘一角, 关切地问, “小姐感觉如何?”
祝沅疲乏得眼睛都睁不开,更不用说坐起身来, 慢腾腾地欲翻身,刚动了下,禁不住“嘶”了声。
“我的腰。”腰肢酸麻,她想伸手去摁一摁,又是将抬起手,便忍不住抽了口气,“我的胳膊。”
静了会儿,又反应道:“我的嗓子。”
不复往日甜糯,隐隐透着沙哑。
头脑昏昏沉沉, 上下眼皮像是被浆糊将将粘上,能睁开一点点,但眼前景致模糊不清。
“好小姐, 瞧您这可怜的模样。”桂酥小心翼翼地抬手,给她揉了揉,“奴婢真不曾想到, 太子殿下瞧着温雅,却是这样的……”
祝沅并未应声, 费力地撑开眼皮。
再如何不适,人有三急。
桂酥要伸手去扶她,但意料之外的,祝沅双腿安然轻松, 完全不用她搀,晃晃悠悠地自己去了净室。
水扑了扑脸,头重脚轻之感终是得以缓解。
“什么时辰了?”祝沅趿拉着睡鞋向外走,“我该去上课了吧。”
“小姐念书都给脑子念钝了,还想着回书院呢!”桃糕恰在此时端着早膳进屋,闻言蹙眉。
“我不念书,我去干什么啊。都快要结业考试了。”祝沅喝了一盏桂酥沏来的温水,干涩的喉咙终是得到纾解,人也清醒了大半。
步子挪到铜镜前,略略一瞧,最后一小半也清醒了:“冬日了,怎的还有这么多蚊子啊!”
把她的肩膀都咬红了。
星星点点,若红梅零落。
“冬日里,哪有蚊子呢?”桃糕上前,为她披了件外衫,“小姐不记得了吗?”
“昨夜,是太子殿下趁人之危……”
祝沅蹙起眉:“哥哥不会……”
七零八落的记忆碎片乍然凌乱地冲入脑海。
烛火昏昏,身形颀长的青年郎单膝跪在她足踝间,身体投下的阴影将她整个人都严严实实地笼罩。
手指轻抚过她滚烫的脸颊,触之清凉,拇指上翡翠的银扳指却冰冷难捱,她蹭了蹭,撒着娇迫他褪去。
青年郎薄唇冷润,力道轻柔得仿若丝绒细拭过珍珠,次第吻过她额头、鼻尖,第一颗淡褐色的小痣。
十指相扣。祝沅一直觉着沈泽谦的手很漂亮,手掌宽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如美玉般精雕细琢,又因着习武,指腹覆着薄茧,从不显丝毫的秀气。
这双手会抚琴,会作画,会持刀枪……君子六艺,样样精通。
而聪明人学一窍不通的东西也会很快。
他什么都会,也什么都能做得很好。
“……人呢?”静默半晌,祝沅问。
“还能干嘛去啊?上朝呗。”桃糕愤愤然,“也真是的……”
“现下是什么时辰了?”祝沅又问了一遍。
“将过巳时,小姐。”桂酥回答,小心翼翼地补充,“应当刚散朝。”
“服侍我更衣。”祝沅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
“我这辈子都要待在书院里。”-
言官又叽里呱啦地为着废去的律法吵了一早晨,吵得本就彻夜未睡好的沈泽谦愈发头疼。
下朝时,已接近午时。
“膳房备好午膳了么?”沈泽谦摁了摁眉心,问。
“备是备好了,”盛忠犹犹豫豫地答,“只是……”
沈泽谦淡淡睨来。
“只是……柠糍姑娘方才来传了话,说祝小姐近来忙于结业考试,成日不得闲放松……”盛忠小心翼翼道,“殿下日理万机,不敢劳烦殿下每日去跑这一趟了……”
沈泽谦脚步微顿,片刻后,喉间溢出声极轻哑的笑。
“行。”他道,“那便传话过去,勉励她安心备考。午膳照送,孤不前去叨扰。”
听这意思,是没断片。不像她先前高热,稀里糊涂地强吻他那回一般。
没断片就行。
他从不会为难她。彼此冷静下来思考如何处理,总好过面面相觑,尴尬、羞窘又手足无措得相顾无言。
“人在地牢?”迈入东宫,沈泽谦又问。
“是。连同罪妇徐氏合谋的几位地痞流氓,也被押入了地牢。”回话的是盛谨,“乾乐郡马来人禀报,说徐氏抵京当夜,曾与定国公府的裴大小姐有所联络,兴许……”
“徐氏求药辛苦了,”沈泽谦低叹,“不自己尝尝,岂非可惜?”
“孤不比锦衣卫懂整治罪人的手段,”他又叹了声,“既然这药是大费周章求来的,想来颇为名贵,便与那几个同在地牢的小痞子分分,一并享享福。”
“属下明白。”盛谨拱手,即刻去办了。
“这是?”沈泽谦吩咐了正事,才留意到桌案上暖炉边的一只白釉罐,问。
“是府医送来的祛痕膏。”盛忠连忙回,“说是祝小姐或许需要。”
沈泽谦“嗯”了声,指节撬开罐盖。
女郎娇柔,物什也精巧,甜白釉药膏罐是细长型,外浮雕栩栩如生的缠枝单颗相思子,内里的膏脂以玫瑰露染成了漂亮的粉色,鼻尖轻耸,闻得到淡淡甜香。
他慢条斯理地摩挲着罐外凸起的浮雕。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1」
稍顷,他又伸手进罐内,摁了摁药膏。
罐口狭窄,取药不便,堪堪能容两根手指,若不仔细,还会剐蹭到内壁工匠同样精心雕镂的暗纹。
宫廷的祛痕膏名贵,是蜂蜡、百花蜜、花萃精油与胶原药霜糅合炼制而成,触之柔润、湿滑,又因着被火炉煨过,与体温一般温暖。
轻而易举地包裹住指尖。
片刻后,抽出手来,两指彼此微微一揉,绵密的膏脂化开,牵出纤软细丝。
“去吧。”沈泽谦揉开指尖上的祛痕膏,哑声吩咐-
朝堂吵成什么模样,祝沅都无暇去顾及了。
连东宫每日送来明德书院的午膳,她都不敢亲自去拿,生怕冷不丁看到沈泽谦。
还是对姜锦慈一顿撒娇,叫她去帮忙拿的。
东宫次日送来,就成了一式两份。
“怎的,阿沅你和太子殿下吵架了?”姜锦慈动箸毫不客气地用着午膳,问。
“没有。”祝沅否认。
吵架都比现下要强。他们每每有矛盾,沈泽谦都会先安抚好她的情绪,再把问题掰开了、揉碎了和她条理清楚地分析。
“就是现下,新律之事还吵得沸沸扬扬,哥哥一言一行都被人盯着,”她慢吞吞道,“还是少来往些为好。”
姜锦慈扯了扯唇角:“若非他自己袖手旁观,何至于吵成这般?”
“总不能火上浇油,惹得龙颜大怒吧。”祝沅夹了一片嫩菘菜心,下意识地为沈泽谦辩驳。
“皇上舍不得叫太子殿下去犯险,当年便叫我的阿烬去销毁的西南商路,”姜锦慈闷声,“西南比之东南更为危险,阿烬原本就有只耳朵听不见,武功再高强,也不比旁人迅敏。”
“昔年他为着清剿西南走私阿芙蓉的商路,屡屡命悬一线,好耳朵也险些被火药炸聋了。”她哽咽道,“他是替太子殿下涉的险,又在朝中从来说不上什么话,眼下太子殿下竟还袖手旁观,律法若是当真废了,那我的阿烬多年来的牺牲,又算什么呢?”
祝沅头一次听姜锦慈说起这桩旧事,眼睫微颤,只干巴巴道:“哥哥定然不会坐视不理的。”
“阿慈,我相信他。”她放轻声音,“我……应当还算了解他。”
“昔年阿檀姐姐之事,也是这般呀。他不会与皇上直白地针锋相对,但最终,他想要的、我们想要的结果,不是都达成了么。”祝沅安抚地捏捏姜锦慈的指尖,“你也试试看,相信他。”
“你当然算了。”姜锦慈揉了揉眼睛,轻轻扬唇,“我信你。”
“二十就要结业考试,阿慈,考完了试,你有什么安排么?”祝沅舀着碗中的莼菜肉丝汤,转了话题,问。
“还没想好呢。怎的?”
“我听闻腊月里,东郊会有年集,很是热闹,想着结业考试过后能去逛一逛。”祝沅垂着头,小声道,“听闻要逛个三五日……”
“廿三祭灶,廿三得回府噢。”姜锦慈提醒。
“嗯,那就二十考完了过去,廿三再回来,也足够尽兴,好不好?”祝沅道,“那年集离着仁姝寺不远,我们可以住在仁姝寺的静院里。”
“啊?”姜锦慈意外,“明日不休沐,你与太子殿下上一回见面还是初二、初三吧,到结业考试考完,你都有半月没见他了,还要出去玩呐?”
祝沅手中玉箸微顿。
原该是很想见沈泽谦的。
她近来太疲惫,初七未对徐翠芬设防,不想却被打小就以为极其疼爱她的姨母如此算计,现下知道了原委,比愤怒更多的是被背叛的委屈。
受了委屈,她向来是习惯躲到沈泽谦怀中大哭一场宣泄情绪的。
可而今却……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很陌生,很新奇。
纵是很羞耻,也不得不偷偷承认,很舒服。
心中依旧没有一丝一毫的反感,只有惊讶,惊讶哥哥当真会纵容她至此;也因而,尤为不知所措。
祝沅不敢再回忆了,只同姜锦慈撒谎道:“可是年集一年到头也就这么几日才有,错过了这一回,便要再等一整年了。”
“也是,反正还要一起贺岁,不差这几日。”姜锦慈点点头,“那我们便一起去好了。”
丑月二十,沈泽谦从庶务中脱身,赶来明德书院接她时,便见人去楼空。
“……罢了,她贪玩,便让她去吧。”他听盛忠战战兢兢地回了话,低声,“没心肝的小木头。”
年集就这般有趣么。
她就一丁点儿都不想他么。
真真是同他截然相反。
“廿三散朝,孤再来接她。”-
东郊的年集是京中最热闹的年集之一。
长街上的小摊一个挤着一个,一串串喜气洋洋的红灯笼层叠错落,暖红的光晕连绵,散了一整条街巷。
挂红春联贴窗花,倒写福字粘年画,每一家铺面都被如是装点得喜气洋洋,经营的、赶集的,人人都换上了喜庆的红衣裳,深的浅的挨在一块,如同画纸上肆意晕开的朱砂。
这样好的氛围,不知为何,祝沅心里却总觉着没能真正地高兴起来。
胸腔里像是坠了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偶尔浮起来了,也会再沉下去。
或许是因为,这样热闹的街市,不管身旁有没有友人陪伴、有多少友人陪伴,哥哥都一定会在她身边。
拉着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十指相扣?
祝沅用力地晃了晃脑袋。
她为何偏偏就这次没失忆。太可恶了。
不仅没失忆,还全部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种情况下,如何装失忆可以瞒过洞若观火的沈泽谦。
她很急。非常急。火烧眼睫毛似的急。
“却说那花魁姑娘久处风尘,心底素来孤寂,一朝深陷情意,便不禁逾越世俗分寸,以身相许,交付一片赤诚痴心。”急头白脸想不出方法之时,祝沅听到说书人朗声。
以身相许?她驻足。
“可怜却是枉自倾心。书生贪慕名利,连夜远行千里之外,杳无踪迹。”
“结果,大夫诊脉时发现——嘿,坏咯,穷书生去了,却给娃娃留腹中了……”
娃娃?一夜过后,花魁姑娘有喜了?
祝沅彻底僵在原地。
“怎么了呀?”姜锦慈走了两步,才看到她一动不动地僵着,调笑,“这俗段子,给我们阿沅听入迷了?”
祝沅摇摇头,头脑越摇越懵。
花魁姑娘和穷书生这一夜是如何过的,她也不知道啊。
她也……没人问啊。
“你说那花魁姑娘,翌日一早发现自己有喜了,会如何呢?”半晌,祝沅慢慢地问姜锦慈。
“翌日一早发现不了。”姜锦慈客观地回答,“喜脉脉象如珠走盘,通常要一月半才能诊出;便是妇科圣手,也得一月多才能有数,且得赖着身子异样的情状断定才好。”
“异样的情状?”祝沅喃声。
“对,比如说孕妇常常恶心反胃、食不知味;或是成日里慵倦,格外贪睡……当然,最明显的,还是癸水迟迟不至。”姜锦慈解释。
祝沅顺着她的话想了想。
恶心反胃是没有的,食不知味更不用说了,结业考试那几日,感觉吃块石头都是香的。
可贪睡……
她当真很困,每日都很困。和姜锦慈二十到了仁姝寺,都一头钻进被窝补了眠,睡到隔日日上三竿,若非还记挂着热热闹闹的年集,怕是决计下不来榻的。
而她的癸水……祝沅算了算,面色微白。
她的周期通常是二十五日,上回好像是二十七八日前了。
三条里面中两条,这这这也……
她都想让姜锦慈即刻给她把一脉了。可现下也才过去了不足半月,定是把不出来的。
且若真给她把出个喜脉来,怕是要给姜锦慈也吓晕过去了。
“怎的?你对医术有兴趣了?”姜锦慈看她蹙着眉,笑道,“不难的,你若想学,我教教你。”
“好,好啊。”祝沅艰涩道,“那我就从把脉开始学吧,好不好?”
“食指按寸位,中指落关位,无名指搭尺位。”回了仁姝寺,姜锦慈便同她讲解道,“寸主心肺心绪,关主脾胃肝气,尺主女子胞宫妇科、下焦气血。”
祝沅比量着医书,一知半解地摁上去。
只觉着自己的手腕在跳动,三根手指摸出来的感觉一模一样。
更不用提如珠走盘的滑利之感了。
“不必急于求成,这也不是一回两回就能摸清楚的。”姜锦慈懒懒躺回榻上,“你若有心,勤练一练,起码自己把脉,悄摸贪凉之类的小毛病还能瞒过太子殿下。”
祝沅点了点头,点灯钻研了一会儿她的医术,摸了又摸,还是什么都摸不出来。
心事重重地裹了衾被,勉强睡下,也睡得丁点儿都不安稳,翌日醒来,只觉着更为疲乏。
好在姜锦慈也同她一般困得起不来床:“结业考试这几日,咱们成日里昼夜颠倒地温书,一时缓不过来,再寻常不过了……”
廿二一整日,她们都在仁姝寺的静院里窝着休憩,当然年集的美食是一样都不能落的,统统都唤了食送,送到院前来。
寒冬腊月,食送脚程快,馄饨送来时还如同刚从锅里舀出来似的,热气腾腾。
“广洋府叫云吞,形状也不一样。”祝沅舀了一个,先观察了会儿,才道,“瞧着皮要厚一点点,包得像元宝似的。”
“我少时住在迤滇的药谷,我们那儿把这种煮在汤水里的都叫作‘饺’「2」。”姜锦慈呼着热气,同她闲聊道,“但浑吞比滇饺小,滇饺就是京城的扁食。”
“我记着你说过,你们的馅儿主要是鲜虾夹肉,我们那儿菌子多,包这也会在肉馅里掺菌子;或是掺黑芥。”她也舀了一个,咬开,“快尝口吧,这是烤鸭笋丁馅的,好吃。”
祝沅没吃过,吹了吹热气,小口咬开。
烤鸭肉细嫩,冬笋丁脆爽,一口下去,油而不腻的汤汁在唇齿间化开,鸭肉的醇香混合着冬笋的清鲜,还有炙烤过后独特的烟熏果香。
祝沅餍足地喟叹出声:“好吃。”
她这食欲是差不了一丁点的。
一直窝到廿三,再不出门,便要错过这年集了,两人才一拍即合地决心再逛逛。
“阿沅,你这几日睡这般久,怎的眼青却一丁点都不散呢?”姜锦慈看她坐在榻缘还打着呵欠,禁不住忧心。
“我睡不醒。”祝沅嘟哝,“又睡不着。”
躺在榻上,满脑子都是她摸不出来的脉象,恨不得时间直接跳到一月后,能让她有个明白的结果。
应当……不至于这般巧吧。
她旁敲侧击地试探了桃糕和桂酥,可她们一概不知,只说沈泽谦事事都亲力亲为,她们都寻不到插手的机会。
到现下,祝沅自己也只知晓是夜里沈泽谦叫了水,再便是一早起来,他仪态如常地去进宫上了朝。
消息被东宫封得严严实实,兴许连祝安康和徐窈都不知,只有他们贴身的随从知晓。
徐翠芬人还被关在东宫,她也不知晓沈泽谦是如何处置的,只知不会宽纵罢了。
“兴许是认床?”姜锦慈全然不知她所忧思,“今日回了东宫,你再歇歇,若还是不成,我给你开些安神的方子。”
“结业考试就是磨人。”
祝沅对镜看了看自己眼下浅淡的乌青,轻声对桃糕道:“将我的玉簪粉拿来。”
粉都敷了,索性就上了个完整的妆面;妆面都上了,又干脆换了一套鲜艳些的衣裳,衬衬年节的喜气。
好巧不巧,妆点过后再上街时,她们碰见了熟人——陆恪和陆怜。
见过几回面,祝沅与陆怜虽远不及与姜锦慈等人亲厚,但也算得上相熟了,只略略一笑便算过招呼了,又正式地向陆恪道:“陆大人安。”
“祝小娘子安。”陆恪也回应道,顿了下,难得补充,“自打明德书院开学,下官便不曾再见过祝小娘子,一别数月……”
“家兄今日巡驾,恰好巡到东郊来了。”陆怜听这干巴巴的语气都尴尬,对祝沅解释道,“既遇见了,可要一同逛逛?”
“行啊。”姜锦慈看祝沅没有明显的反感,憋着笑替她应下,“只是陆大人是独一个同行呢,还是要带着这一众校尉大人一道呢?”
陆恪身后跟了八名锦衣卫校尉,个个都人高马大、凶神恶煞,听了姜锦慈提醒,方后知后觉地将他们驱散了。
“那阿慈,我们走吧。”陆怜抿唇笑了笑,与姜锦慈并肩前行,落陆恪与祝沅二人在后-
“回禀太子殿下,两位姑娘今日一早便出寺去了。”静院院外,两鬓斑白的师太恭恭敬敬地回话。
沈泽谦没出声,盛忠又问:“可收拾了行囊?”
“未曾。”师太回道,“也并未还钥匙,定然会回来的,只是一时半会,老身也说不准……”
“去把孤的公文拿来。”沈泽谦淡声。
盛忠立刻应声,师太亦会意:“殿下,此处乃是女施主清修居所,内院不便外男久立门前,还请殿下移步旁侧候亭稍作歇息。”
年关将至,庶务堆积,从午时到申时两个时辰,礼部繁杂的仪注也就看了小半。
直至日头西斜,终于听到熟悉的、轻快的脚步声。
沈泽谦抬眼,入目的却不止祝沅一人。
天色渐暗,远山沉雾,院前的素纱灯笼已次第亮起,浅淡朦胧的光影错落映在蜿蜒的青石板路,也映入娉婷立于其上的少女眼瞳。
祝沅今日穿了他从没见过的新衣裳。浅米色的夹袄,月白的罗裙,腰间系带是明艳的朱红,垂缀了两朵小巧的红梅,外披的薄云绒斗篷上滚了一圈柔软的兔毛边,娇俏又可爱。
还好兴致的施了妆。雪肤红唇,黛眉弯弯,青丝半挽,眉心贴了片精致的红梅花钿,与鬓边的腊梅簪钗相映。
可惜,她旁边不是他,是陆恪。
还穿着身素锦的常公服,腰间扎玉带,配绣春刀,一瞧便是借巡城的名义来见她,手里还拿着两串冰糖葫芦,正要分给她一串。
手中仍握着批公文的狼毫,沈泽谦静静地看着相对而立的两人。
看着分明不喜山楂果酸的祝沅伸出手,接了那串冰糖葫芦。
面容淡冷,修长的手指一分分收紧。
檀木的笔杆陡然断裂。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唐】王维《相思》
「2」参考了一下云南
番外可以开始点梗啦~想看什么评论区留言吧~
明天双更,因为写了两章3000多的哪一章的结尾都很喜欢那当作六一的福利好嘛
第58章 始乱终弃
亭内一片死寂。
细小的木渣零落, 墨汁顺着笔断处缓缓下淌,污了公文,也污了他指尖。
暗红的血丝顺着墨迹蜿蜒而下。
沈泽谦却仿佛全然未觉, 视线牢牢地定在祝沅身上, 凤眸幽浓,暗潮翻涌。
盛忠不禁替祝沅捏了把汗。
祝小姐可别再笑了, 真真是大难临头了啊。
要不是还想要脑袋,他真想不管不顾地大叫一声,叫祝沅能往这边儿看一看。
可静院前的祝沅全然不曾察觉。
唇畔还带着清浅疏离的笑意,她重复问陆恪:“陆大人是觉着,阿檀姐姐昔年作为,实在是……咎由自取?”
陆恪颔首:“便是知晓翎王与太子殿下是死敌,可未必会赶尽杀绝,下官以为至多是前赴藩地,无诏不得入京罢了。”
“天高路远, 藩王条件优渥,做个侧妃,也是一生富贵无忧的。”
“可阿檀姐姐不喜翎王已久。”祝沅平静地向他陈述。
“但婚姻一事, 两情相悦重要,门当户对更重要。”陆恪反驳,“至少翎王昔年是亲王, 以郡主昔年的家世,嫁予他作侧妃, 总好过守着病体在寺中潦倒一生。”
“许侍郎是荆湘总督独子,又是状元,前程似锦,风光无量, 想来总督更不会同意她嫁去为嫡妻。”
祝沅无话可说。
不知从何时起,她忽而发觉自己对旁人生厌时不会再立刻撂脸子,反是同沈泽谦一般,越是不喜,面上越是会笑得友善。
“左右此事是郡主任性,与你我无关,眼下也已了结。”陆恪又道,“你……”
“那陆大人恋慕的,是我,还是太子殿下的义妹呢?”祝沅看着他眼睛,忽而问。
陆恪怔然,片刻后才回答:“太子殿下的义妹就是祝小娘子,两者是同一人,有何要紧的分别?”
“是,没有。”祝沅语声平缓,“毕竟,无论是我,还是太子殿下的义妹……”
“都不可能会喜欢陆大人。”
陆恪怔愣,而她已毫不留情地回身,向静院内走去。
“阿沅!”他情急,下意识地唤出陆怜平时所唤她的称呼,伸手要去抓她的手。
可有只手比他更快地攥住少女莹白的手,不由分说地,将他们格挡开来。
陆恪尴尬又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与沈泽谦对上视线。
对方凤眸不复素日温和,凌厉而冰冷,带着上位者与生俱来的威压,似薄而尖锐的利刃。
割向每一个对他的所有物心怀旖念之人。
陆恪掌锦衣卫诏狱,见惯了各种折磨人到生不如死的极刑,从未料想自己也有能被逼得禁不住后退半步之时。
还是被京中名声最佳的沈泽谦。
他与他的同僚们都不曾见过沈泽谦动怒,锦衣卫与亲王打交道也极少,只知对方从来谦恭知礼,端方温雅,完美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眼下却显然处于盛怒之中,浓眉压低,凌厉眉眼满溢储君的迫人威仪:“她年轻,不懂事,陆大人也敢年轻、不懂事?”
“她迟钝,陆大人也敢迟钝?”
陆恪不迟钝,霎时懂了他的意思。
——莫要再打祝沅的主意。
莫要,跟他抢人。
只是这一瞬,过分强烈的震惊代替了他本应立刻后撤的动作。
他们、他们分明是人尽皆知的义兄妹……
然盛怒之下的青年太子显然不复素日的好耐性,容不得他一丝犹豫,嗓音沉冷,一字一顿:“她不会掉脑袋……”
“陆恪,你有几个脑袋容孤砍?”
陆恪惊慌后退。
他能分析得明白,沈泽谦已是储君,自己而今效忠于恒顺帝,未来也要效忠于他。
比起祝沅,他更喜欢自己的前程,更喜欢陆氏一族的荣耀。
只在比手回身后,陆恪猛地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像祝沅那般心性单纯天真的女郎,从前当真知晓沈泽谦这般强势的一面么?
如他所疑虑,祝沅并不知道。
或者说她知道,但从不曾亲身体会过。
手被沈泽谦牢牢扣着,她已被方才这几句掷地有声的话吓得懵了,呆愣愣地僵在原地。
直到他回过身来同她对视,方缓慢地眨了下眼睛。
身前的青年郎胸膛正剧烈地起伏着,喘.息粗重,墨黑的凤眸里暗色翻涌,连唇畔素来清浅的笑弧都未能再维持住。
似不再蛰伏于深林间的猛虎,眼下的情态已是蓄势而发,将骤然而起,撕咬住猎物,拖回自己的领地慢慢享用。
而她就是那只被盯上的小羊羔。
还是一只,远远不够猛虎饱腹的小羊羔。
祝沅大脑里本能的反应在激烈地冲突。
想要哥哥保护。
可眼下让她觉着危险的偏偏也是哥哥。
她也不知晓而今靠近他,是能如往常一般得到护佑,还是在自投罗网,更入险境。
祝沅不知该如何反应,不知是该挣开他的手,还是该更攥紧他。
他们的手而今严丝合缝地交握,无论是哪一个,都不再有能容她选择的余地。
祝沅垂下眼睫,后知后觉地瞧见地面上星点落下的斑驳血迹。
“你受伤了,”她终于寻到自己的嗓音,“我们去上药,好不好?”-
静院内炭火旺盛,暖意氤氲。
古木的枯枝在寒风中轻擦出窸窸窣窣的微响,偶有几声虫鸣,微弱、断续。
祝沅小心翼翼地挑出他皮肉中的木刺,指尖挖了一点点金疮药,轻轻地涂抹在他的伤口上。
沈泽谦一动不动,只垂着眼,安静地看她。
看她身上那身没穿给过他看的新衣裳。
看她面上一瞧便是极尽精心的妆面。
看她抿起的樱唇,微微下陷的酒窝。她方才对陆恪笑得甜美,也露出来了这颗给他看。
他已许久不曾被情绪如此掌控过,全然难能冷静下来去思考。
沈泽谦原以为祝沅是害羞,是不知所措,所以要躲着他去平复,足足半月的时间,他都耐着自己对她的思念,好耐性地给了。
时至今日,瞧见她与陆恪一同,方觉从来都是他自作多情。
她玩得很开心,很松快。
是不是从不曾想过他。
为何能在与他如此亲密之后,转而背着他,若无其事地去与旁人甜蜜幽会?
“今日不是要祭灶么,哥哥怎的亲自来了?”身旁的祝沅不知何时上好了药,问他。
“陆恪能来,我凭何不能来?”沈泽谦望了眼已被包扎好的右手,反问。
她而今上药都不如先前那般没轻没重了。
可她也就为他上过那么一次。为何忽而会精进这般多?
她是……从陆恪身上练的么?
胸腔内的酸郁非但不散,反而越累越浓,若泡足了水的棉花,堵在心口涩然作痛。
可他又有什么资格去吃醋。
哥哥不像哥哥,情人不像情人。
“陆恪巡城,哥哥又不巡城。”祝沅并未察觉到这话中的较劲之意,回答,“哥哥公务繁忙,何必再往京郊跑一趟呢?”
她不想见他吗。还想躲他多久呢。
“你上药也熟练了。”沈泽谦语焉不详。
“练过很多次,自然比先前熟练。”祝沅的回答敲定了他的猜想。
她给陆恪上过很多次药。
上过何处的药。手?手臂?还是……其他更暧.昧的位置。
她何时对他又生出了好感?分明在津沽府,还说过不想同他相看。
沈泽谦后悔自己那时放松了警惕。
而今喉头滚动,愣是强忍着,一言未发。
生怕情绪失控,说出不可挽回的错话。
空气中漫开甜腻的味道。
一口未动的冰糖葫芦竖插在白瓷茶盏中,坚硬脆亮的糖壳开始发黏、起皮,融化出淡黄的糖水,顺着糖衣缓缓滴落。
祝沅想过去,手又被他牢牢扣着,只能心疼地盯着那串冰糖葫芦。
那串她从来不吃、却因着是陆恪相送,而变得极为宝贵的冰糖葫芦。
沈泽谦喉间窒涩,只循着本能,将她的手越握越紧在掌心。
直到包扎好的伤口又开始作痛、渗血。
直到身旁的祝沅也因着这力道而痛得闷哼出声:“哥哥……”
“你为何这般置气?”她捱不住这沉默,出声问,“你就这般不满意陆恪么?”
“我是不满意他,”沈泽谦哑声反问,嗓音很轻,却很清晰,“还是除我以外的任何人,都不会满意?”
祝沅呼吸顿住,愣愣地看着他。
开了头,余下的问题便未再那般难以出口。
“初七诸事,你可还记得?”沈泽谦摩挲着她的掌骨,又问。
一句话,祝沅脑中警铃大作。
“……不、不记得了。”她强装镇定地出声。
沈泽谦与她对视着,凤眸依旧是幽浓到令她分辨不清楚情绪的,平直的唇角却忽而扬起了些许清浅的弧度。
他极轻地笑了声。
似觉着荒谬,又似在自嘲。
祝沅被这一声笑激得身体微微瑟缩。
“你被徐氏下了情.药,如何得解,丝毫都不记得了?”沈泽谦重复问,“确定?”
“就、就记着被扎了针,隔日醒来,便再无大碍。”祝沅垂下头,心虚地不敢看他。
可沈泽谦并不让她如愿。
他步步紧逼,她步步后退,直至后背挨上墙面,沈泽谦方分开两指,虎口卡在她下颌,迫她仰起脸,同他对视着。
“若不记得,为何要躲我?”他逼问。
“我、没有躲你。”祝沅磕绊了一下。
“说谎。”沈泽谦言简意赅。
整个人都被笼罩在他身体投下的阴影里,祝沅躲不开,只硬着头皮,小声重复:“当真不记得……”
两厢对视着,稍顷,沈泽谦俯下身,额头与她的相抵。
“珍珍,”他闭了闭眼,勉力压住嗓音的颤抖,“我何曾教过你……”
“始、乱、终、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不想和你止
始乱终弃?
祝沅被沈泽谦桎梏得动不了, 也被这四个字砸得不会动弹了,只怔愣地同他对视着。
额头抵着额头,鼻尖错着鼻尖, 连睫毛的颤抖都是同频的。
呼吸交织, 鼻端是他身上熟悉的沉水香,混着山林里冬霜的清冽、方才药膏的淡香, 素日里温雅柔和,而今却也觉出些强势来。
冰凉的翡翠银戒贴在面颊,沈泽谦指腹摩挲着她脸颊,覆着薄茧,动作极为轻柔,却毫无安抚之效。
“哥哥,你说话要讲证据!”半晌,祝沅破罐子破摔道,“你偏要说我记得, 那你就给我我记得的证据!”
“什么毛病都是吃药、扎针就能好的,情、情.药,必然也一样!”
被逼急的小羊羔开始凶巴巴地顶人。
沈泽谦敛眸看着她, 倏而弯唇。
“珍珍说不记得,便不记得吧。”他启唇,嗓音轻哑, 似当真放过了她。
祝沅悄悄松了一口气。
可气还没落到肚子里,下一瞬, 却听他又开了口:“我帮珍珍回忆起来,好么?”
“不好!”祝沅陡然失声。
中药时是迫不得已,而今都清醒着去做,又算什么?
思绪到这里, 猛地打了个急弯。
那夜她在药力下神思混沌,提出不合理的要求,可是……沈泽谦是清醒的。
清醒地纵容她,彻彻底底地越过了兄妹的界限。
“有何不好。”沈泽谦这时开了口,音调喑哑,“倘若那夜在侧的不是我,是旁人,珍珍,又会如何?”
“倘若是陆恪,你会如何?”
“为何会是陆恪?”祝沅被他问得一懵。
沈泽谦低低出声:“幸好,不是他。”
倘若换了旁人,只怕那夜都不会先为她寻医施针,也不会用手服侍过几回便作罢。
倘若是陆恪,是不是而今,他都该收到陆府的提亲了?
他都应当,亲手操办她与旁人的婚事了。
呼吸再度急促,胸腔中的酸苦满溢到极致。
仿若紧绷到极点的弓弦,再容不得一分压力。
实难压抑。
沈泽谦视线落在她微启的樱唇,终是遂了自己的心意,只垂首时,到底还是偏了几分。
轻柔的吻落在她的酒窝。
祝沅脊背绷直:“哥哥……”
“还这般唤我。”沈泽谦唇瓣稍稍退开,嗓音哑若未闻,“珍珍,初七那夜,我分明有提醒过你。”
“若要我帮你,便再无做回兄妹的可能。”
“是你自己答允的。”
“是你要我留下的,珍珍。”
祝沅完全不知自己该做出什么反应,只是本能地抬手,摸了摸他湿漉漉的睫毛。
“不、不要哭……”她无措地开口,“哥、明濯,你不要哭……”
沈泽谦仰头,用力地眨了眨眼睛。
“我知道你没忘。我容你躲着我平复,容你自己慢慢思考该怎么做,直至今日见到你之前,我想的一直是,”他语声艰涩,“珍珍,我该如何向你表达这份由来已久的情意。”
“可是珍珍,”沈泽谦不知自己是如何忍着哽咽,说出这句话的,“你是如何待我的。”
他抱着十足的耐心与期望,以为她终于开窍,终于读懂他的心意,终于肯接纳他。
却见到她与旁人同游年集,相谈甚欢,有情人成双成对,亲密无间。
转过头来,还执拗地对他翻脸不认人,妄图将昔时亲昵的作为,一笔勾销。
冰糖葫芦化的是糖壳,为何空气中的酸苦味会迟迟不散。
温凉的液体落在颈窝时,祝沅也仿若丧失了最后一点思考的能力。
她不明缘由,只是明白沈泽谦现下难过,是她心疼不已的难过。
她还是害他难过的罪魁祸首。
她从来没见过哥哥掉眼泪。
稍顷,祝沅凑近,亲了亲他面上的泪痕。
“珍珍补偿你。”她望着面前明显错愕的青年郎,软声,“哥哥不要哭了。”
心上人意外又轻柔的吻落在面颊,沿着泪痕一点点吻过,沈泽谦身体僵直,一动不动地望着她,抵在墙壁的手背克制地绷起青.筋。
她的吻又落在潮湿的眼尾,他不得不阖眼,由着那轻若绒羽的触感顺着眼睫,顺着每一寸赤.露的肌肤,挤入满腔涩然中最后的缝隙。
如春来藤蔓肆意生长,幼嫩而坚韧的绿叶填满每一处空缺。
“珍珍,”攥着她下颌的手不知何时松开了,沈泽谦手掌垫在她后脑,隔开她与墙壁,哑声,“兄妹是不能这般亲吻的。”
“我、我知道。”祝沅退开,脑袋枕在他宽大的手掌,声如蚊呐,“毕竟,阿慈不曾这般待过姜哥哥,阿怜不曾这般待过陆恪,朝瑜也不曾这般待过她任何一位皇兄……”
“而且、而且你不是亲口说了,你那样帮了我,我们就做不了兄妹了么?”她嗓音愈轻。
“方才你还说不记得。”
“那你都哭了……”祝沅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犹带水露的眼睫,“那我再装不记得,看你因此自己难过么?”
“可我难过,不仅是因着你不认账。”静了须臾,沈泽谦方启唇。
倘若不是今日瞧见她与陆恪如此亲昵无间,她要赖账,他大概也会容她赖了。
小姑娘面皮薄,想萌混过关就萌混过关吧。
可偏偏有个陆恪。
手指摩挲着她柔滑的鬓发,他开口的嗓音喑哑:“珍珍,你为何会与陆恪两情相悦。”
脑袋昏昏沉沉的祝沅终于听见了为数不多几句她能听懂的、也能理直气壮回答的话。
“我,和陆恪?”她试探着重复,“两情相悦?”
他怎么就误会到这么荒谬的程度去了。
“你这般精心打扮过,去同他独两人逛年集。”沈泽谦闷声。
“那是因着结业考试太过疲惫,眼青太重,才上了妆,”祝沅慢吞吞解释,“妆都上了,换身新衣裳,不就顺手的事儿么。”
“且我是和阿慈一同去的。刚好路上碰到了他和阿怜,逛着逛着,不知她们去何处了,我也累了,就先回来了。”她说,“并非从头到尾只有我和他两个人。”
沈泽谦“哦”了声。
“那你还收他的冰糖葫芦。”他又揪她的错处不放,“山楂酸,你从来不喜的。”
“什么冰糖葫芦?”祝沅想了会儿,才对上号,“是海棠果。”
“……怎的是海棠果?”沈泽谦勉强偏首,看了看茶盏中那支红彤彤的糖串,“怎的长得同山楂一模一样。”
海棠果也是酸甜口,但比不得山楂酸,她是喜爱的。
“你赔我的冰糖海棠果!”祝沅只剩跳脚,“我还一口都没吃!”
“赔你几棵海棠树。”沈泽谦由她踩着自己的脚,闷闷笑了声,“回去看看种哪里。”
“那西府海棠和垂丝海棠都要。”
“好。”
堂屋中紧绷的气氛松快下来,可他们的姿势还是没变,祝沅看着沈泽谦近在咫尺的面庞,后知后觉地羞赧,推他:“你起来。”
她又不用力,用力了于他而言也是轻飘飘的,与其说是像要推开,更像是在欲拒还迎。
沈泽谦不动,情绪平复下来,缓声问:“既然没忘,珍珍预备如何做?”
“啊,我……”祝沅垂着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摆的绒毛,“我不知道。”
“分明、分明那夜你是清醒的,”她想起更重要的问题来,“你为何这也要纵着我?”
是有几分不得已的缘由的。她闹腾得厉害,扎不进针,可沈泽谦到底是有办法对付她的。
没什么借口。他直白道:“心甘情愿。”
“不想和你止于兄妹之情。”距离已足够近,可沈泽谦犹嫌不足,更俯身,“珍珍,我已表达过许多回了。”
“我恋慕的女郎和你分外相像,是因着她就是你;我说‘坚定地爱你’,也不只是兄长对妹妹的保护之情;我拦着你相看,是因着我喜欢你,容不下旁人觊觎你分毫。”他语调徐缓而认真,“我也从来都觉着,没有人会比我更懂你、更宠你、更能照顾好你。”
“我都记不清我或暗示、或明示过几回了,”沈泽谦轻轻笑了声,无奈道,“可木头珍珍,你为何就一直看不出、听不懂呢?”
木头珍珍现下终于听懂了,却觉着自己当真要变成块木头了。
不会动,也不会说话,只会呆呆地看着他。
“你呢?”沈泽谦在她发间的手指稍稍下移,摩挲着她耳后敏.感的肌肤,“你对我,就当真是毫无非分之想么?”
祝沅想摇摇头,又想点点头,想了会儿又还是觉着该摇摇头,可无论摇头还是点头,沈泽谦的手都拢着她,不容她去动。
“你、你不要再摸了。”她不知自己为何今夜说话总是在卡壳,耳尖泛着红,“好奇怪。”
“我喊了你好多年的‘哥哥’,我一直把你当我的亲哥哥,可是……”祝沅语无伦次,不知该如何表达那种对他不同的感受,樱唇反复张合,最后也是干巴巴的三个字,“好奇怪。”
按理来说,兄妹就不应像他们这般亲昵。彼此长大后,牵手、拥抱、以任何名义在任何部位的亲吻,都不应该有了。
她从来不排斥和沈泽谦做这些事。
却也从来没有往其他的方向去想过。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突兀,”沈泽谦品了品她的意思,大概明白了,耐心道,“倘若你不排斥,我们不妨试一试?”
“怎么试?”祝沅一听他有办法了,眼睛一亮,先问了,才补充,“不排斥。”
“还记得你我在津沽府时的身份么?”沈泽谦问,见她应了,轻声,“而今不是夫妻,更不是假扮。”
“珍珍,你试一试,将我也当作你的……情郎,去相处。”
祝沅重复了一遍:“情郎?”
“可是我没有过情郎,”她苦恼道,“我也不知该如何同情郎相处。”
“话本子里写的是……”她回忆着,回忆来,回忆去,只回忆出出现频率最高的四个字,“翌日一早。”
沈泽谦哑然失笑。
“无妨,”他温声,“你的抚琴、作画、经商……如此诸事,不都是我教你的么?”
“这件事,我也能教你。”
祝沅不苦恼了,软声应:“好。”
哥哥就是什么都会。
“情人间会牵手、拥抱,这些你都熟练了,”沈泽谦俯视着她懵懂澄澈的荔枝眸,唇角扬起,“我们从不熟练的来试吧。”
“什么?”祝沅视线落在他腮边的酒窝上,走神。他们连酒窝都是一人一个。
沈泽谦以行动回答了她。
鼻尖再次相抵,他俯下身。
吻上她微启的樱唇。
作者有话说:
恁说这试一试和谈上了有啥区别
六一快乐!祝宝宝们不管多大都把自己当小宝宝宠着!天天开心!
番外番外番外有想法的速速点梗呀大婚和婚后肯定是要写滴,有没有想看的if线呀
第60章 见不见得了
冬霜化了。
晶莹的水露从草叶的尖端缓缓滑落。
祝沅屏着呼吸, 一动不动地看着沈泽谦。
看他纤浓如鸦羽的睫毛。他沉浸地闭着眼,鸦睫在眼下落下片小扇子般弧形的阴影。
看他英挺浓黑的眉。此前总关注他睫毛的阴影,祝沅从不曾发现, 他的眉骨分外高挺, 眼睛都被全然拢在阴影下。
她不合时宜地想,那他是不是从来不会被太阳晒到睁不开眼睛。
真叫人羡慕啊。
可惜走神不过片刻, 被抓包了。
“……珍珍。”沈泽谦稍稍退开寸许,在她耳际平复着呼吸,“专心。”
温热的喘.息低低落在耳后敏.感的肌肤时,祝沅身体禁不住微微瑟缩。
她忆起上回沈泽谦发高热时,伏在她肩窝的喘.息。
分明那时听着还觉着莫名其妙,和祝春至打呼噜似的,而今……
不知为何,她竟觉着自己脚跟发软,有些许站不住了。
但后颈被他的手掌托着, 另一只手与他十指相扣着,她没办法像个泥鳅一样沿着墙根滑下去,而沈泽谦又要凑过来, 同她接吻了。
“闭眼。”他道,嗓音还有些不稳。
祝沅先一步顺从地闭上眼,旋即又想起, 沈泽谦说的是,要从不熟练的开始尝试……那要尝试到何种程度, 才算熟练呢?
方才不是已经亲过了么。
可她没来得及再张口问,沈泽谦的唇已重新贴了上来。
软软的,凉凉的,素日里看起来薄薄的, 而今挨上却觉着很有弹性,像她喜爱的乳酪鱼。
但没有乳酪鱼甜甜的奶香味儿。
取而代之的,是唇齿间雪片茶的甘洌清爽。
双眸依他所言乖巧地阖着,祝沅瞧不见他此刻的神情,只感受着他的唇沿着她的唇线轻缓地吮磨过,轻轻的,痒痒的。
并不令人反感。
反而很有趣,很新奇。
鬓发一直被沈泽谦穿梭其间的手指柔柔抚摸着,他两只手都忙着,祝沅蜷了蜷空着的那只手,须臾,试探着搭在他心口。
掌下急促的心律明显一乱。
“不是这样,”沈泽谦稍退开,将她完整又严实地覆盖在他胸肌上的手拢起,只容她指尖轻轻搭上去,“是这样。”
“哦,和坏人自有坏人摸的姿势不一样。”
“并非完全不能一样。”沈泽谦偏开头,呼吸微乱,“还没到一样的时候。”
可以一样的时候是什么时候,祝沅又没来得及问,唇瓣就又和他的贴到一起去了。
鼻子没被堵住,不知为何却觉着神思混沌。
祝沅混混沌沌地想,沈泽谦无论做哥哥、还是做情郎,教她新知识都很认真。
她试探着努了努嘴,以示自己好像会了些。
沈泽谦会意地停下来。
她模仿着他方才的动作,唇瓣慢慢沿着他的唇线蹭过,怕找歪了,还是偷偷地将眼睛睁开了一小条缝隙。
沈泽谦依旧闭着眼睛,看不到她打的小抄。
祝沅放心了些,将眼睛完全睁开。
可沈泽谦说得有道理,睁开眼睛确实会容易走神。
嘴唇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动着,视线却落在了他耳垂上。被墨发掩映着,素日里冷白,而今却殷红如冬日的红梅,又像熟透的莓果,瞧着竟觉着色泽鲜艳到诱人。
她心痒地退开,重又凑上去,轻吻了吻他红透的耳垂。
毫不意外地,又被抓包了。
“嗯?”沈泽谦掀眸,唇角弯起一点清浅的弧度,嗓音带笑。
“不许睁眼。”祝沅伸手去捂他的眼睛。
反被他扣住手腕,凑在唇边亲了亲。
祝沅双手的手腕被他一只手桎梏着,上压过头顶,身体不得自主,还是小声嘟哝:“不可以亲耳垂吗?又不是没亲过。”
“可以。”沈泽谦应,“哪里都可以。”
他说话时,喉结一上一下地滚动着,祝沅想伸手去碰一碰,奈何不能如意,只好先问:“那这里可以吗?”
“这里不可以。”沈泽谦顺着她视线低眼,改口拒绝。
“那你方才还说哪里都可以。”祝沅也要揪他的错处,“出尔反尔。夕令夕改。”
“除了这里,别的地方都可以。”沈泽谦更正道。
“那……”祝沅视线不安分地下移,扬了扬下巴,又问他,“这里呢?”
她说的是昔时她手指打过圈的地方。
不如他整块的胸肌平整,也不那么柔软。
“没有衣裳盖着的、除了喉结之外的,任何地方都可以。”沈泽谦再一次拒绝了她,将话补充得更完整。
“那就是你不穿上衫之时,那里可以?”祝沅严谨地问。
“……”沈泽谦默了默,无可奈何地笑了声。
“珍珍,你日后可以试试。”他再开口时,嗓音显而易见地哑了,“哪里都可以试试。”
祝沅不大高兴地鼓了鼓嘴。他方才也说“哪里都可以”,转眼间就出尔反尔了两次。
可眼下这个距离,她鼓嘴同索吻无异。
沈泽谦眸光微暗,重落下吻来。
他一回更比一回熟练,祝沅得了些趣味,也一回更比一回放松,他亲一下,她就不甘示弱地回一下。
像叽叽喳喳着啄苞谷的小雀。
沈泽谦另只手依旧未从她柔弱的后颈撤开,只膝弯往她膝骨间一抵,将身体与她的更为贴近。
吻愈来愈沉迷。
不再是简简单单地唇齿相依,他牙尖轻轻咬着她下唇,鼻梁高挺,鼻尖轻轻蹭着她面颊,下颌亦是。
粗砺微扎的胡茬挠得祝沅不大舒服地偏开头。
“明濯,你没有……”她平复了一下气息,才小声抱怨,“修须。扎到我了。”
沈泽谦终于舍得将手撤开,摸了摸下颌。
“这几日太忙了,”他半是诚实半是装可怜地说,“我都忘了。”
祝沅“哦”了声:“那你也没有好好安歇。”
“你不在家,没人监督我。”沈泽谦想了想,如是道,“我太不自律,需要珍珍管一管。”
“那我今晚陪你睡着了再睡。”祝沅没多想什么,理所应当道。
“好。”沈泽谦压住嗓音里的笑意,“那我给你讲故事。”
“要有趣一点的。”
“好。”
就这么面对面站了会儿,沈泽谦又问:“那要我现下去修须么?”
祝沅不解:“你还随身带着修须的药膏和小钢刀么?”
“没有。”沈泽谦回答。
“那你现下如何修?”祝沅更不理解,“你都这么多日没修须了,何必急在这一时半刻呢?”
沈泽谦看着她,意犹未尽地抿了下唇。
面前的少女整个人都与偎在他怀中无异,荔枝眸水雾迷蒙,唇瓣被吮咬得微微发肿,愈显晶莹饱满。
“那还亲吗。”他直白地问。
祝沅懵了懵,耳尖后知后觉地红了。
天啊。他们亲了多久了?
“不、不亲了吧?”她还是同他商量的语气,“凡事不能一蹴而就。”
沈泽谦没说话,只用那双墨黑的凤眸盯着她,眼尾沁着薄薄的绯红,不知是为着方才那一颗泪,还是因着什么旁的。
须臾,他伸舌,缓慢地舔了下唇角。
意犹未尽、食髓知味。
意味明显到她都看得清清楚楚。
祝沅被他这动作闹得两靥霎时绯红。
“那、那要不再亲一小会儿吧?”他眼里的欲念丝毫不减,她心软道。
她也不知晓寻常的情人会亲多久。
但确实……她也很舒服嘛。
且感觉就是嘴唇碰碰嘴唇,一点也不难。
祝沅踮起脚尖,主动地寻到他的唇。
牙齿猝不及防地磕碰,她吃痛地退开。
“哪是这几下便能学会的。”沈泽谦松了她手腕,手掌下移,勾在她后腰,重倾身。
与她毫无章法的啄吻不同。
他唇瓣贴来时的力道轻如落英,这回并未未直切正题,先亲了亲她的眉心,又一路下落,到她湿漉漉的眼睫,到她小巧的鼻尖,微红的耳缘。
勾在她后腰的手掌随之缓缓向上游移,沿着她脊背,抚摸到她纤薄的蝴蝶骨,再上移,安抚地摸了摸她脸颊。
唇瓣相依的那刻,沈泽谦捂住了她一只耳朵。
祝沅懵然掀眸,没对上他视线,只好又闭上眼睛,随他动作,沉浸其中。
细碎的杂音被屏蔽在外,只听得到他近在咫尺的呼吸声,听得到轻吮时极细微的水渍声。
他的指尖摩挲着她耳后柔嫩的肌肤。
祝沅不知他为何要摸来摸去,只觉着自己的脚跟又隐隐开始发软,手揪着他衣襟,稍顷,又环抱住他的腰。
“阿沅——阿沅——”
祝沅隐约听到声音,推了推沈泽谦,推了好几下,他才将捂在她耳朵的手放开,人却没退。
“阿沅?你回来了么?”是姜锦慈的声音,脚步声愈来愈近,“该回去啦。”
祝沅想回答她,可唇被沈泽谦堵着,她说不出话。
门扉被叩响,姜锦慈的声音近在咫尺:“阿沅,你在里面么?我方便进来么?”
祝沅瞪大眼睛,用力地推沈泽谦。
后者这才勉强放了她自由,她平复了片刻呼吸,回答道:“阿慈,我在……换衣裳。”
“换衣裳?”门外的姜锦慈疑惑,“不是今日刚换的新衣裳么?”
“我……”祝沅一时卡壳,听沈泽谦在身旁耳语道:“年集用杏仁酪时不慎打翻了,污脏了。”
她连忙复述给姜锦慈听。
“啊?”姜锦慈怔愣,“怎么就打翻了呢?”
“小童乱跑,不慎撞到了。”沈泽谦又用气音提醒她。
姜锦慈听了祝沅的重复,不疑有他,只关切道:“怪不得你们早早回来了。杏仁酪烫,你有没有被烫到?小碗定然碎了,你有没有被割伤?”
“要不要我进去看看?”
“没有,没有。”祝沅紧张地连声答,“阿慈,我没事。”
“陆大人也真是的,这都保护不好你。”姜锦慈又不满道,“白瞎他的武功了。”
祝沅干巴巴地笑了两声。
陆恪真真是背了好大一口黑锅,但她不想给这般凉薄自私的人解释。
“你换吧,只是别误了时辰。”姜锦慈也没问,又道,“我先去收拾行囊了,晚会儿我们院里见,一并回去。”
祝沅手指绞在一处。这……
她还不知道沈泽谦来了呢。
可应当,应当现下也很难开口解释……
祝沅纠结地看了眼沈泽谦,还是回答道:“好,那你等等我……!”
话音未落,身前的沈泽谦忽而坏心眼地张口,轻咬在了她耳垂。
祝沅禁不住嘤咛出声,即刻惊惶地随他的手一同捂住嘴,确认门外的姜锦慈没听见,方羞恼地瞪他:“你干嘛?”
“珍珍,”沈泽谦低低笑了,“莫非,我这个情郎……”
“见不得光么?”-
人上了东宫的马车,祝沅当即气鼓鼓地要了纸笔。
“你常用的那支毛笔呢?”她握着炭笔,很快察觉到不寻常。
“掰断了。”沈泽谦坐在她身边,难能脊背没挺直,慵懒地靠在锦垫上,回答。
见她怔愣,他抬了抬被她包扎好的右手。
“你和陆恪回来的时候,”沈泽谦低声解释,“我已在外面亭中,等了你两个时辰。”
“怪不得你身上那般凉……”祝沅心疼道,旋即更小声,“那你方才怎的不说呢?”
“为一个陆恪置气成这幅模样,值得么?”
“不是因为陆恪,”沈泽谦把她的手拢过来,“是因为你。”
“我知道,我的珍珍如此优秀,有人恋慕你,是再寻常不过之事,”他缓声道,“我不会因这些无关紧要的人吃味。今日吃味的,是那时候觉着,你也恋慕他。”
“我不可能喜欢陆恪。”祝沅心头微动,而后也直白地同他道。
一一将他来之前陆恪所言讲了,她闷声道:“他居然能觉着阿檀姐姐初时应当从了沈泽林,又觉着状元郎而今是无病呻吟、自毁前程……我从不曾料想,他竟是这样的冷漠、凉薄。”
“我无话可说。”她欲往锦垫上靠,想了想还是往沈泽谦身上靠,“别让我再见到他了。”
沈泽谦“嗯”了声:“许侍郎心中悲痛久不得纾解,除却要多去与他相谈之外,我想了想,原先的恭王府正好还闲置着,便上请留用了。”
“宜恩郡主的坟墓在古疆,仁姝寺而今供诸人瞻仰,便将恭王府改为宜恩郡主府,搭了她的衣冠,勉强供许侍郎纾解一二。”
祝沅抬起脸,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乌亮的眼睛又变得湿漉漉的。
沈泽谦的态度与事不关己便高高挂起的陆恪截然不同。
而他分明比陆恪更身居权力中心,比他更见惯了世态炎凉、拜高踩低。
却还是那般温柔又正直。
君王未必要温柔,但君王一定要守底线、明是非。
这才是百姓们会爱戴的人。
这也才是,她会喜欢的人。
沈泽谦手指抚了抚她湿润的眼尾,并未同她再提及律法一事,只有一搭没一搭地捏着她的手,又问她:“明日是小年,你想不想接伯父、伯母进宫同聚?”
“当然想!”祝沅眼睛更是一亮,随即小声道,“我还以为要去坤宁宫……”
她不反感谢京纾,可如何能同徐窈比呢。
“不去。”沈泽谦音调平平,“常宁带着灵昭回来了,她去便足够。”
“那我到时候还是给皇后娘娘送些吃的。”祝沅欢喜道,“入乡随俗,我们明日就开始包扁食,但我也要炸上广洋府的煎堆和油角!「1」”
“我给你只放一点点油煎,你也可以尝一尝。”她思绪已经飞走了,“明日的扁食馅,就包一荤一素,荤的包猪肉御麦「2」馅的,素的包茭白鸡蛋虾仁馅,煮酸汤的……”
沈泽谦视线落在她碎碎念时一开一合的红唇上,看了会儿,别开视线。
有点上瘾。但应当循序渐进。
何时才能进去。
“对了,徐氏的事儿……爹爹娘亲知晓了么?”祝沅想着小年宴,想到关键之事,问。
沈泽谦“嗯”了声:“但我说的是,你是被府医扎针喂药纾解的。”
祝沅松了口气:“那便好。”
“知道此事的人极少。”沈泽谦贴心地补充,“唯有你我心腹,与伯父、伯母,便是乾乐都不曾得知。”
“徐氏在地牢关着,宋同知只知徐氏降罪于东宫,为保全自身,已应下休妻。”
“伯母为此心寒,更为怨恨,并未多说什么,徐氏……我不会轻纵。”
“主谋还有一人,你认得,是裴婉静,徐氏的药粉是从她那处得来。”
“怪不得。”祝沅点点头,“我就觉得徐氏初来乍到,哪会那么快就寻到药粉。那她……”
“再等一等。过了年关,我会给你交代。”沈泽谦想了想不日要抵京的异国使臣,笃定道。
“你要纸笔,是想写什么?”祝沅安心地没再问,他也转开了这个并不轻松的话题。
她回过神来,“噢”了声,倾身,提笔,身体挡住他视线,神神秘秘地伏案开始写。
脸快要贴在桌案上,沈泽谦将手垫过去,偏首:“我不看,你直起来。”
祝沅不动,脸颊枕着他的手,歪七扭八的坐姿,但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少女软绵绵的脸颊肉贴着手掌,柔滑的鬓发轻轻慢慢地撩着手腕处削薄的皮肤。
沈泽谦盯了会儿车帘内里朱红锦缎上的云龙,没数出来有几片鳞,索性放任自己侧头去看她的发髻。
总觉着她身上每一处都是软软乎乎的,连簪在她发髻上的红梅都比在枝桠上更为娇妍,想伸手悄悄地碰一碰,又怕惊得她写歪了字迹,还是生生忍下了。
沈泽谦没催祝沅,看她搁下了炭笔,又取了藤黄与胭脂红、赭色的蜡条,不知又在画些什么。
好像画得很苦恼,她揉皱了好几张纸。
也不知是什么惊天“大作”,非得要她逮着马车回京城的这一小会儿功夫完成。
还只用一支炭笔、三根蜡条就能完成。
她没主动提出要帮忙,他也没说话,就难能懒散地靠在锦垫上,专注地看着她。
都有半月未曾好好看看她了。
思念无声。
车内一片寂静,车轮缓慢地辘辘碾过青石板路面,成片的薄霜被压碎,响音轻细而脆。
快要进宫门、换暖轿时,祝沅终于舍得把她的“大作”拿出来给沈泽谦看:“喏。”
沈泽谦困乏地眯着眼,闻言方去瞧。视线模糊,只能看到上面是几个形状不整齐的大墨团子。
“什么啊。”沈卿尘身为国师,丑月初便卸任了,他实在是连轴转得倦怠不已,一眼看不大清楚,只好拉着她的手凑近。
不是大墨团子。
是她规规整整写好的五个大字——
祝沅的情郎。
旁边用藤黄蜡条画了星芒,下方赭色蜡条画出来的简单桌案上,摆放着几支蜡烛。
烛火用胭脂红与藤黄晕染得温暖又明亮,与上方的星芒交相辉映。
很简洁,很潦草,甚至都称不上是画作。
但沈泽谦还是愣住了。
视线又上移,盯着这一笔一划写成的五个大字看了好一会儿,才去看纸后祝沅笑吟吟的脸。
她手里不知何处多了一盏小灯,将薄薄的画纸映得半透,但有更多的灯光映入她清透的眼眸,比长夜里的星辰更为璀璨。
静了静,沈泽谦抬手,取过桌案上一摞皱巴巴的废稿,逐一展开。
祝沅的预备情郎。
祝沅的试用情郎。
祝沅的第一个情郎。
祝沅的哥哥兼情郎。
如此种种,她纠结了许久,最终到底是一丁点修饰都没加,直直白白地写了。
“为何留了这个?”沈泽谦听到自己低声问。
“因为我想着,”祝沅试探着,小声问,“既然做不回兄妹了,倘若情郎试不成,那、那我们……是不是就要分开了?”
沈泽谦停了片刻,才道:“若你始终无意,我断不会强求。”
他不是会对所爱之人放手的人。可让祝沅难过,他更做不到。
不过,倘若她始终无意……
那实在是算他没本事,追不到心上人。
“那就是要分开了。不是兄妹,不是情人,我们还以什么身份相处呢?”祝沅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头,嗓音愈发轻了,“但是……”
“我不想和明濯分开。”
嗓音轻轻的,但又极为清晰坚定。
沈泽谦豁然自画作上掀眸,定定地望着她。
“虽然现在,才刚试一回……”祝沅被他看得头越发低下去,手里的小灯却抬得愈发高了,“我也没觉出什么与先前不一样的地方来……”
除了亲了好几次舒服的嘴之外。
她另一只手揪着衣摆的绒毛,强耐着羞意,别别扭扭地开口:“但、但我们会成功的,对吗?所以……”
“明濯是我见得了光的情郎。”
作者有话说:
亲的有点发狠了忘情了哈哈哈哈
一直觉得小木头有另外一个很好品的属性,叫做钓而不自知看不出来别人在going她,也发现不了自己已经把别人迷的五迷三道了
宝宝们的留言我都有看到~需要梳理梳理想法
然后也来分享两个我灵机一动产生的:
或许有宝宝想看现代的先婚后爱if嘛
现在想的或许是珍珍变成了小姻缘仙,结果由于太木头了红线牵成的太少了,然后被上司从天上踹下来让要么完成年终kpi要么自己去谈个恋爱好好学习一下怎么拉红线~于是……
珍珍:“hi帅哥能帮我冲一下kpi嘛ovo”
被逼婚逼到发疯的哥:“正好,我也需要帮忙。”
珍珍:是我给你找个对象的意思不是我们结婚的意思啊喂喂喂!不过这样就不用完成年终kpi了?也行吧
过了一段时间后知后觉的珍珍:补兑啊,我是来学谈恋爱的不是来结婚的,这是怎么回事O.o
如果不写现代的话可以写仙侠,那就是小姻缘仙珍珍与无情道优秀大弟子哥(木头珍珍我一定要发配你去月老办)
珍珍:呜呜呜能不能帮我给你们掌门递个话我要转修无情道
哥:……不好,我好像当不了优秀毕业生了。
过了一段时间后。
珍珍:补兑啊我不是跟着无情道最牛的大弟子修的吗!为什么我还是挂了呀!
扭过头一看:……等等,你怎么也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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