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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旧星


    江意年还保持着那个回身跟纪书闻说话的姿势, 他就那样用漆黑的眼眸凝视着她,暖热干燥的掌心盖在她的耳朵上。


    他的手大,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她的脸颊, 热意染上江意年的皮肤,她心跳的声音霎时间高过了鞭炮爆竹,一声一声,那么清晰。


    天上又开始飘落细细碎碎的雪花,真的是梦吧。


    纪书闻垂下眼帘看着江意年,她小巧漂亮的脸孔近在咫尺, 从他的角度能看得清她密长的睫毛, 薄薄的眼皮, 和浅粉色的嘴唇。


    “还觉得吵么?”他低声问。


    被捂着耳朵, 江意年听不到他说的是什么, 她凭借口型猜了出来, 怔怔地摇头。


    不吵了。


    纪书闻眼角多了点笑意:“你现在是不是听不见我说话?”


    他说的话变得没那么好猜, 江意年费解地盯着他的嘴唇, 无法再辨认出来。


    纪书闻的手掌贴着江意年的耳廓,他觉得她的耳骨有一点凉, 像只蜷缩的小动物一样靠着他,而她的眼睛正懵懵懂懂地盯着他。


    他忍不住说:“江意年,你这个样子会让人想欺负你。”


    “其实我不是只想做这个。”他又道。


    江意年隐约看懂了纪书闻这句话的口型, 但没看出前一句, 她不懂他怎么捂上她的耳朵之后还一直在跟她说话,只是试图让他把话讲得更清楚些:“你……想做什么?”


    纪书闻的神色中有浅淡的意外,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问,片刻之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她唇上。


    饱满而柔软, 像樱花的花瓣。


    但是还不行。


    恰在这时那群小朋友的父母赶了过来,连同小区门口的保安,一个小男孩见状,连忙招朋引伴点燃了剩下的最大一盒烟花。


    他们动作实在太快,那盒烟花就在江意年脚边几步远的地方,她还没反应过来,“砰”地一声,烟花钻出盒子的声音连纪书闻的手都没能挡住,她原本还在揣测他说的话,这下猝不及防,本能地转身后退,却忘了纪书闻还在后头,就这样直直地撞进了他怀里。


    她站不稳,下意识地抬起手抱他。


    纪书闻接住她,一瞬间灿烂的烟花在他们头顶绽开。


    如同流星雨划过天际,整颗地球都被点亮了一秒钟。


    起初江意年扑进怀里时,纪书闻是有些惊讶的,而后他低下脸,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后背:“怕什么,胆子这么小。”


    好似想到什么,他又几不可察地轻笑了声:“刚刚你问我什么,还记不记得。”


    那群小孩子已经被家长领走了,他们的父母一边责怪他们,一边说要回家拿东西把这些烟花爆竹的包装和残屑给打扫干净,不多久他们都离开了,只有江意年和纪书闻还在原地。


    江意年回过神来,仰起脸看他,困惑地重复了一遍她之前问他的问题:“你想做什么?”


    纪书闻看进她的眼睛里:“这就是我想做的。”


    准确来说,是他想做的许多事中的一件。


    江意年的心跳得比被纪书闻捂住耳朵时还要厉害,在已然变得寂静的冬夜里,心脏用力地撞击着胸口。


    她并不能完全确定纪书闻是喜欢她的,因此她仍然不敢多想,也没有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无边无际的雪粒轻缓地落下,她跟纪书闻像是水晶球里的小人,保持着拥抱的姿势。


    还是好像梦,不真实的梦。


    既然是梦,她还是不要破坏气氛了。


    平常的生活那么枯燥,而今晚太美好,她围着纪书闻的围巾,主动钻进他怀里,他没有拒绝,大方地分享体温给她,还说这就是他想做的。


    她已经是个大人了,应当学会在某些时刻,不去追问以后。


    江意年将侧脸贴在纪书闻胸口,感受着他大衣的柔软和坚实的怀抱,不知过了多久,纪书闻的嗓音在她头顶响起,而她也能听见他胸口产生的共鸣音:“冷不冷?是不是该回家了。”


    “……好。”江意年说。


    她迅速地松开了纪书闻,他仿佛没想到她会放手得这么快,搭在她后背的手掌还没垂下,而她已经跟他拉开了距离。


    “就在前面那栋楼,那我走了。”江意年说。


    虽然她这样说,但纪书闻还是陪她到了楼下,直至把她送进电梯。


    轿厢门关上,江意年居然有那么一秒觉得自己就像午夜十?点后的灰姑娘,一切魔法消失,她也不能再待在英俊的王子身边。


    轻烟似的怅然在胸口缭绕,她乘电梯到了新家所在的楼层,没想到电梯门一打开,她居然看见了很久没见过的蔡晴。


    江意年收拾好自己一番情思,礼貌地喊了声“蔡晴姐”。


    蔡晴端详她一番:“意年,你现在真漂亮,我差点没认出来。”


    然后她又说:“今天我爸妈让我来看看江叔叔和李阿姨,他们年纪大了,腿脚更不好,出门不太方便。”


    江意年关心了几句蔡伯伯老两口的近况,蔡晴一一说完以后,放轻了声音:“我刚刚在你家阳台上听见有小孩儿放烟花,往下一看,还有两个人在旁边,一开始我没敢认是你,你往这边走我才确定,那个男生……是纪书闻?跟我在新闻上看见的很像。”


    见江意年没说话,蔡晴知道她是默认了,态度突然变得亲近了些:“意年,你平常都在广澜,离得远,要是江叔叔和李阿姨这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跟我说。”


    江意年之前听江怀勇说过蔡晴的公司被收购了,收购人就是纪书闻的继父俞董,不过她并没对蔡晴突如其来的关心表示什么,只是道了声谢:“谢谢晴姐,那我回家了,你也早点儿回去。”


    等蔡晴走了以后,她走进家门,李燕见她回来,连忙问:“年年,你看见你蔡晴姐了吗,她刚走……哎,你这围巾是从广澜拿回来的吗,这几天都没见你戴。”


    江意年这才意识到自己这一晚上脑子都晕乎乎的,忘记把纪书闻的围巾还给他,就这样戴着回了家。


    她含糊了一声,自己也听不清说的是“嗯”还是“不是”,李燕听成了前者,嘀咕道:“广澜那么热,还用得上这么厚实的围巾啊?”


    江意年做贼心虚般解下围巾抱回房间,仔仔细细地对折几次,挂到了衣架上。


    纪书闻的围巾是纯色的,没有多余图案,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干净利落,只是在围巾末端有一片小小的logo标签,江意年祈祷李燕不认识也不会发现这个牌子,不然她很难解释,自己为什么要在广澜这种一年里有多半年在过夏天的地方,购买一条昂贵到超出消费水平的围巾。


    不过她还是要跟纪书闻说一声,等他方便的时候还给他。


    纪书闻现在应该在开车,江意年不想打扰到他让他分心,过了一个小时以后,她才打开微信,给纪书闻发了一条消息:“我不小心把你的围巾带回来了,你哪天有空,我去给你。”


    他回得没有那么快,又过了很久,到她已经关了灯躺在床上,才收到他的消息。


    江意年随手按亮床头的小夜灯,看清了纪书闻发来的内容:“等你回广澜吧,我到机场了。”


    江意年愣了:“你今晚就回去?”


    纪书闻:“嗯。”


    纪书闻:“本来是今天下午的飞机,公司说测试的飞行器响应异常,让我尽快回去看看。”


    他没说为什么把机票改签到了晚上,而江意年想起周恬告诉她,纪书闻原本说不一定有空参加同学聚会,是在她说要去之后,他才确定会去的。


    她心里起了浅浅的波澜,他是为了见她吗。


    “那我上班以后跟你约时间。”江意年说。


    纪书闻:“好。”


    纪书闻:“很晚了,快睡吧。”


    江意年退出跟他的聊天界面,随手在微信里点了点,发现纪书闻发了一条朋友圈。


    她点进去,一分钟前,他转发了一首歌。


    是Beyond那首《海阔天空》,配文是其中一句歌词,“哪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


    他怎么会在今天想起这首歌。


    江意年关于这首歌的唯一记忆,就是高中时迟乔布置的练笔,那次她的作文被一班老师借到班上讲解,转周纪书闻在升旗仪式上演讲的时候又提到了里面的歌词。


    对他来说,这首歌又代表着什么呢。


    江意年关了手机,新家楼层低,映在窗帘上的树影被寒风吹得摇晃,树枝缝隙里路灯的光也跟着闪闪烁烁,就像她的心事纷繁、忽明忽暗。


    原来这么多年过去,她还是会因为他心绪起伏、忐忑难安。


    春节假期最后一天江意年也坐飞机回到了广澜,她刚走出机舱进入廊桥,热气就扑面而来。


    她下机前把羽绒服脱下来搭在了胳膊上,只留了一件毛衣在身上,广澜总是这么炎热,热到让她怀疑自己前些天在礼城经历的一场场雪都是幻觉。


    复工那天江意年按照惯例,跟整个办公室的人一起去给领导拜年,拜完年回来,她在走廊上碰到了宋慧,宋慧主动笑盈盈地同她打了个招呼:“意年,过年好啊。”


    不知怎么,去跟何越拜年的时候江意年还没觉得有什么,一看到宋慧,她就觉得自己又戴上了社交面具,一言一行都不是发自内心,只是在扮演一个得体的下属。


    偏偏宋慧显出一副同她很熟悉的模样,在她说完过年好之后又问:“意年,你跟纪总工现在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旧星


    江意年当然不会把自己那些缠夹不清的心思讲给宋慧, 只是礼貌地笑笑:“不算在发展吧。”


    宋慧亲昵地道:“意年,我知道你不好意思说,不过你也得学着习惯, 纪总工那么受关注,将来你们在一起了,关心你的人估计你都应付不过来。”


    虽然这是实话,但江意年真的很难觉得宋慧是在关心她,她说了句谢谢宋部长,宋慧见她没有多聊的意思, 也只好放她走了, 江意年发现自己的心胸没有那么开阔, 她会去想不知道宋慧得到她这样的回复后, 是不是又要背后说她“不好接近”了。


    年后一回来, 江意年的工作结结实实忙了一段时间, 也没顾得上联系纪书闻, 这天何越带她和另外一个同事去南港的起降示范区进行活动采访, 司机刚把车开出去没多远,何越就“哎”了声:“我手机落办公室了, 得回去取一下。”


    江意年知道何越膝盖不好,主动说:“何主任,我去吧, 让司机靠边停一下就行。”


    她想的是现在车离大院后门近, 她直接从后门进去,省得司机还要掉头回去停车,没想到她走到门口,保安却不肯给她开门了。


    后门靠近停车场,没有刷脸系统, 用的门禁也跟前门不同,江意年入职的时候保卫处没给她录这处门禁,以前同事带她从后门走,都是跟保安说一声,对方认个脸熟就行。


    见老保安一直坐在岗亭里玩手机不肯出来,她只好提高音量喊了一声:“您好,能帮我开下门吗?”


    他这才慢吞吞地走出岗亭,满脸不情愿地打量她半天:“你来干什么的?”


    对方可能不记得她,江意年尽量简洁地说:“我在这儿上班,回来给领导拿个东西。”


    老保安还是站在那儿不动,她忍不住道:“时间有点儿紧,领导还在等我,能辛苦您开一下门吗,您要是不信,我给您看一眼我手机上的内网认证。”


    “听不懂你说的,在这儿上班的我都认识,怎么没见过你呢,”老保安抱着胳膊,傲慢极了,“我不能给你开,你去前门吧。”


    江意年没办法,正考虑是再多花十几分钟走前门,还是打电话找个同事出来接她,忽然不远处有个人从停车场走了过来。


    他是逆着光的,江意年虽然没看清他的脸,但那道颀长的身形却很熟悉。


    纪书闻走到近前,抬手用手机在门禁上刷了一下。


    他推开铁栅栏门,往里别了别下巴,示意江意年进来。


    接着他又轻描淡写地对老保安说:“她是在这儿上班,以后别这么为难人家姑娘。”


    老保安整张脸都僵住了,他显然认得纪书闻,江意年猜应该是哪位大领导的秘书从外面把纪书闻接进来过,并且为了方便还给他录了门禁。


    与此同时她又觉得恍惚,纪书闻怎么每次都能这么及时地出现,明明她该自己面对困难,他却总是神兵天降,令她不得不动心。


    纪书闻一直帮她撑着门,等她进来才放下手,江意年来到他身边:“你怎么会过来?”


    “你们是不是要去起降示范区?”他随口提起今天的安排,“云极是示范区的链上企业,今天企业代表也要集中从这儿去,不过跟你们不是一场活动。”


    他看着她,又开了句玩笑:“我要是不来,怎么能碰上这个给你献殷勤的机会?”


    江意年的眸光晃了晃,但因为还要赶着去给何越取手机,她没时间跟纪书闻多聊,匆匆谢过他,就说自己要先走了。


    纪书闻“嗯”了声:“去吧。”


    进楼之前江意年瞧见大院里停了几辆商务接待车,区领导站在下面跟几个企业代表交谈,看来这天的活动规格比较高,难怪纪书闻会来。


    她拿到手机,回去的时候又经过了后门,这次老保安讪讪地给她开了门,她没说什么抢白他的话,只是道了声谢,快步跑回去上车,顺便跟何越说一声耽误了几分钟的原因。


    她不会欺压人,所以没跟保安吵架,但也不可能把他的问题揽到自己头上。


    前排司机大哥转回头来:“那人就那样,越是没什么本事,手里这点权力就越要用一用,觉得能让你多走两步他就有面子,没事,回头我带你去录个后门门禁,你天天从后门走,让他好好认认你。”


    虽然出发得晚些,但路上交通还算畅通,江意年跟何越提前到了活动现场,何越有发言的任务,江意年则按计划去完成自己的采访,她原本不知道企业代表会来,但纪书闻跟她说了,她便想着也找几个人录点素材。


    录了两三段之后,她差不多结束了,准备去看看其他同事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刚低头把手机装进口袋,边上就多了一个人。


    “怎么不来采访我?”


    是纪书闻的声音。


    他用的是半开玩笑的语气,而江意年则认真地问:“可以吗?”


    她没主动去找纪书闻,因为他在这种场合一般会很忙,多的是人围着他跟她交流,她不想仗着跟他熟悉就凑上去出风头。


    纪书闻扬扬眉:“当然可以。”


    江意年便重新打开手机对着他提问,纪书闻没有敷衍她,十分专业地介绍了起降区的作用以及对链上企业的帮助,有了镜头做掩护,江意年可以一直放心地注视着屏幕上的他,从高中起她就觉得,说起航空航天的知识时,纪书闻会变得特别不一样,虽然平常他也总是稳重从容、举重若轻,但涉及到他喜欢和擅长的领域,他周身的气质就格外动人。


    她不自觉地出神,定定地盯着他看,直到屏幕里的他停下来,两个人隔着镜头安静地对视了几秒。


    纪书闻大概是误解了她的眼神,开口道:“是不是有什么地方说得不太合适?”


    江意年这才回过神,不自觉有点害羞。


    尽管她其实是看着手机里的他,并不是真的同纪书闻视线相接,但她还是偏开了眼神:“没有,你说得很好。”


    纪书闻发现江意年的耳廓多了浅浅的粉色,他轻轻提了一下唇角。


    江意年为了掩饰紧张低头保存视频,纪书闻走到她旁边,想起了什么:“你们后门的门禁,用不用我找人带你去录一下。”


    听他提起这个,江意年的手指顿了顿,而后她道:“我们司机大哥说他之后带我去。”


    过了片刻,她抬起头道:“纪书闻,你会觉得我……”


    刚说了半句,江意年就停下了。


    而纪书闻很耐心地问:“你什么?”


    明明清楚自己已经是个进入社会的成年人,不应该再这样轻易地示弱和袒露内心,但纪书闻的眼神实在温柔,也是真的在关心她,江意年还是没忍住,把话说了出来:“会觉得我这样的人太不成熟了吗?”


    她之前从社交媒体上学到一个词,叫“社会化程度”,是指一个人适应社会规则和融入集体的能力,社会化程度高的人能更加如鱼得水地在这个世界上生活,而她这种性格内向的人,显然社会化程度不能算高,也就是她所说的“不成熟”。


    就比如后门的门禁,她认识的许多同事手机上都有,并且他们见到保安总能像熟人一样谈笑风生几句,她知道也许自己哪天停下跟门卫套个近乎攀谈一下,也能让对方帮自己把门禁录了,但她就是做不到。


    而扩展到工作中,她跟人对接总是公事公办,但先前同一个办公室的廖月有时候朝联系对象撒个娇,事情就变得好沟通许多,更别说面对领导随时都能给出去的情绪价值。


    她是好学生,她却学不会。


    起初还会觉得没必要强求,然而工作越久,她越开始怀疑,这难道是必备的生存技能。


    江意年一五一十地讲给纪书闻,他听完以后,认真地看向她的眼睛:“什么叫你这样的人?江意年,你是一个非常优秀的人。”


    继而他道:“门禁这件事错的不是你,要是跟保安搞好关系就能拿到,那有问题的是他们,再说这种规则如果放到明面上,谁敢说是对的?你遵守了制度没去钻空子,怎么反而觉得自己不成熟。”


    纪书闻一字一句都说得沉稳有力,将江意年心里所有不安的纹理都压平了。


    同样的道理她也明白,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更令人信服。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凝视着她,本来被他看就会紧张,再加上听到他这样坚定地维护自己,江意年的心咚咚跳得更快了。


    “谢谢你。”她说。


    纪书闻抬了下眉,顺着她的话逗她:“要谢我?怎么谢?”


    江意年呆了呆,纪书闻看着她单纯的神色,心里不觉痒了一下。


    可惜还在工作场合。


    他语气轻松地问:“怎么,想不到我做心理疏导还要回报?”


    江意年的确没想到,她磕巴了一下:“那……那你要什么回报?”


    活动快要结束了,周围人来人往地喧嚣起来,在一片嘈杂中,纪书闻朝她走近一步:“帮你想到一个我不会拒绝的,要不要听听。”


    江意年觉得这话说得没道理,明明是他主动提出来的,这样说倒好像成了她追着要谢他,但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她的逻辑忽然又没那么清晰了,莫名其妙就顺着他的话问:“是什么?”


    纪书闻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像是早就想好了:“把你周末分我半天,行不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旧星


    周末跟纪书闻见面的那个下午, 江意年带上了他在同学聚会时借给自己的围巾。


    广澜不是用得到围巾的地方,甚至连厚一些的外套都没必要,江意年刚工作那段时间还不了解广澜的冬天实在短暂, 用半个月工资买了一件在购物车里放了很久的大衣,最后只穿了不到两周就挂回了衣柜。


    她不确定如果有重新选择的机会,自己还会不会下单,有时她看着那件被挂起来的衣服也会后悔,觉得没有那么喜欢了,也不是非要拥有。


    对她来说, 纪书闻跟那件大衣有一点像, 让她心心念念, 又觉得代价昂贵, 但也很不一样, 因为她反复纠结, 还是会喜欢他。


    江意年提着装围巾的纸袋下楼, 推开单元门, 看到了纪书闻的车子。


    她坐上副驾,把纸袋递给他:“你的围巾。”


    纪书闻接过来放到后座, 他降下车窗,现在是广澜短暂的春天,柔软温凉的风吹进来, 江意年问他:“今天我们去哪儿?”


    “不是说想散步么, ”他等她系好安全带,踩下油门往前开,“带你去个好看点的地方。”


    昨天纪书闻问过江意年有什么计划,江意年说最近天气好,自己想去散步, 但具体的她也没想好,让他来定就可以。


    纪书闻把车停在城市老区的公共停车场,江意年跟着他下车,渐渐辨认出这附近的光景,前方不远处的地铁站再过一条街,就是广澜很出名的千年古刹,现在是三月初,古刹里黄花风铃木正盛开,是广澜有名的春景。


    “我们是去看花吗?”江意年问。


    纪书闻“嗯”了声,和她慢慢走过去。


    红墙青瓦下风铃木的黄花开得如云似雾,温暖的日光照在身上,江意年忍不住说:“要是好天气能一直维持下去就好了,可惜过几天就要回南天了。”


    没到广澜之前,她对于回南天的印象只有从这几个字出发的浪漫想象,但真的接触过之后她才发现全是自己的臆想,衣服总是晾不干,甚至晒在阳台上的内衣还会起霉点,室友告诉她这种时候只能把门窗紧闭,打开空调除湿,不然整个家里到处都是凝结的水珠。


    江意年正出神,一阵风倏然而过,花瓣纷纷落下,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雨,她屏住呼吸,等花都落去,她才重新开口:“这是我第一次来看风铃木,之前在网上刷到总想来,可惜拖着拖着花期就过了。”


    “以后可以每年都来。”纪书闻说。


    他说的话没有主语,江意年忍不住想,他指的是她自己,还是他们两个。


    在古刹的园子里转了半下午,两个人从出口离开,才刚走出十几米,就被一个残疾人拦住了。


    准确来说是一个残疾的算命师傅,他身上挂着打印出来的收款码,坐在地上伸手挡住了纪书闻:“后生仔,要不要算算姻缘?”


    江意年正要说他们不是那种要算姻缘的关系,还没张嘴,就看见纪书闻俯下身用手机扫了师傅的二维码。


    她愣了愣,而他已经把钱转了过去。


    算命师傅高兴极了:“我给你们起一卦。”


    江意年没想到纪书闻真的要算,然而下一秒,她就听见了他清朗的声线:“不用了。”


    他看了江意年一眼,又道:“这件事我不想问神佛,只想靠自己争取。”


    这下轮到师傅愣了,江意年这才明白,纪书闻只是单纯想帮助对方而已。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对她说:“走吧。”


    算命师傅在后面喊:“后生仔心肠好,靓女你要把握住啊。”


    江意年请纪书闻在附近吃了饭,上周的宣传视频最后有一段关于他的采访,点赞、转发和评论量都远远超过了平常的水平,何越见状,便问江意年能不能约纪书闻做一期专访。


    如果是刚在广澜见到他的那会儿,江意年应该都不会开口,但现在情况好像已经变得不一样,她也渐渐有了胆量试探着向纪书闻靠近,并且去做关于他的采访,也能让更多人了解他为之努力的事业。


    她在吃饭的时候提起了这件事,纪书闻想也没想就答应了,说完以后紧接着问她:“什么时候开始?”


    江意年说要回去跟何越汇报一下,还得拟一份采访提纲,到时候可能会多带几个人过去,她想了想,又问:“你这段时间哪天有空?”


    她计划得周密详细,纪书闻没接话,眼里多了点不动声色的笑意:“要是我说,只能江科长一个人采访我呢?”


    江意年顿了顿,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之后,她的皮肤隐隐有升温的趋势。


    但她还是尽量保持着镇定,跟他聊工作:“如果就我们两个的话,在哪里做你觉得比较合适。”


    江意年起初没意识到什么问题,直到纪书闻停了一下。


    他没开口,而她在这一秒内发现自己说的话有歧义。


    江意年像是被火烧上了脸颊:“……我是说,我们在哪里做采访。”


    她格外咬重了“采访”两个字,脸红得不敢看他。


    纪书闻确实想偏了,江意年害羞得要命,他看着却更想逗她,于是一本正经地说:“在哪里做采访都行。”


    在某两个字之间他有一个短暂的停顿,江意年听了出来,耳朵红得像能洇出血。


    “……纪书闻。”她小声说。


    纪书闻其实很喜欢江意年这样叫他,半是埋怨半是恳求,嗓子软软的,上回她这样还是去年专班的调度会上,他拿她说两个人是同学和同事的话来回答她领导的问题,当时他觉得她像在撒娇,现在只有他们两个独处,这样的感觉就愈发明显起来。


    但他不准备提醒江意年,她脸皮薄,一旦知道,很可能就不会再有这样的反应了。


    纪书闻勾了下唇角:“好,我不说了,都看你安排。”


    吃完饭以后两个人去两条街以外的停车场找车,路上途径了一家连锁书店,橱窗里放着一套精装收藏版的《追忆似水年华》,江意年忍不住放慢了脚步。


    “纪书闻,你看完过这套书吗?”她站在橱窗前问。


    纪书闻说:“只看过第一卷。”


    《追忆似水年华》一共七卷,市面上主流的中文译本差不多有近三百万字,江意年也只看过第一卷。


    她隔着玻璃凝望着那套看上去厚重昂贵的巨著,宛如透过记忆窥视自己在中文系的过去,片刻后,她带着淡淡的懊悔说:“之前在学校的时候我一直想着总能有时间把这套书看完,结果到毕业也没有继续看,现在工作了,自己的时间这么少,我可能这辈子也不会再看了。”


    “这辈子再也不会做完某件事”是十分令人沮丧的表述,江意年想自己关于《追忆似水年华》的记忆,大概会永远停留在开头普鲁斯特对于玛德莱娜小蛋糕的描述上。


    纪书闻却对她的想法并不赞成:“江意年,你的人生还很长。”


    江意年从那套书上收回目光,笑笑没有接话。


    纪书闻跟她不同,他经历的失败比她少得多,会觉得所有事情都尽在掌握之中,当然会和她有不一样的想法。


    晚上回到家,江意年的手机上多了两条来自许荔桐的留言。


    “江意年,我跟之棠姐的戏今天杀青,杀青宴她坐我旁边,我又有新情报了,她说前段时间跟纪书闻见面来着,纪书闻主动说之前提过的那个女生现在也在广澜工作,所以肯定是你啊!”


    “你跟纪书闻最近怎么样,在一起了没!”


    许荔桐这么关心她,江意年甚至都有一点点愧疚于自己和纪书闻还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她如实回答之后,又道:“我们今天一起出去了。”


    好像这样才稍微对得起许荔桐一些。


    许荔桐:“所以你们已经在定期约会了吗!”


    许荔桐:“他约你还是你约他?”


    江意年说是纪书闻约的自己,许荔桐深思熟虑一番之后道:“江意年,我觉得有没有可能是你根本没给他释放什么信号,他也不知道你现在对他接受到什么程度,是有点好感,挺喜欢他,还是已经准备好跟他在一起了,因为怕吓到你,所以他一直没跟你表白?”


    “我答应单独采访他了。”江意年提出了异议。


    许荔桐一开始没听懂,直到江意年跟她解释了一遍,她才恨铁不成钢道:“这算什么,这是工作啊,你答应顶多算是不讨厌他吧,我说的释放信号是你再主动一点儿,暗示他一下之类的。”


    面对着好朋友,江意年诚实地说:“我不敢。”


    在纪书闻面前,她已经建立了完善的自我保护机制,她很擅长逃跑,再也不敢主动。


    许荔桐:“……”


    许荔桐:“好吧,我还是坚持上次的决定不给你当军师了,你这种性格,可能还是得纪书闻一步步慢慢朝你走才行,学霸的恋爱我真是不懂。”


    江意年正跟许荔桐打字聊天,就听见室友在外面喊她:“意年,门口有外卖,你点吃的了吗,收件人是你。”


    她没点外卖,疑惑地走过去,室友从门外拎进来一个精致的纸盒,两个人一起打开,是一盒色泽金黄的贝壳形小蛋糕。


    是玛德莱娜,现在更多被译成玛德琳,介于磅蛋糕和海绵蛋糕之间的一种点心。


    江意年突然知道是谁给她买的了。


    果然,下一秒手机上就弹出了纪书闻的消息——


    “普鲁斯特尝到玛德莱娜的时候会想起童年待在贡布雷的回忆,希望你以后吃到,也能想起今天。”


    跟他在一起的今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旧星


    四月份的清明假期, 江意年跟纪书闻约好了要采访他。


    本来她没想约在这几天的,是他来问她假期有没有空,两个人才定下来。


    这个假期区里所有入职没几年的年轻人都被安排了上山防火的执勤, 说是防火,但广澜气候潮湿,发生山林火灾的概率很低,其实只是换了个地方值班,从单位变成了山上的护林小屋。


    江意年这样跟纪书闻讲了,本来想说的是自己没什么空, 但他听了却说:“我陪你一起去, 你值班那天把采访做完, 剩下的时间还能好好休息。”


    他这样说, 江意年当然没什么不答应的理由, 她忍不住提醒他:“很辛苦的, 要从早上六点一直待到晚上九点。”


    纪书闻轻描淡写道:“还好, 我在公司有时候还会通宵到第二天。”


    何越也还记得这回事, 假期前问起江意年纪书闻能不能抽出时间,江意年说他已经答应了, 何越很高兴,说:“之前不是说要给你配两个人吗,这次我跟你再带两个同事去……”


    江意年稍稍为难地叫了一声“何主任”。


    何越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怎么了?”


    江意年的声音变小了很多:“纪书闻说我一个人采访他就好了。”


    何越明白过来, 忍不住笑了:“行, 那我们倒是沾光不用加班了,我本来还想我去不够格,用不用再请示一下领导。”


    江意年不好意思地道:“这样我之后写好稿子再拿给您看。”


    到了那一天,纪书闻来江意年楼下接她,刚刚五点多, 她坐上车时还睡眼惺忪,他递了一只纸袋给她:“是不是又没吃早饭。”


    纸袋里是热可可和三明治,江意年说了声谢谢,慢吞吞地吃掉,然后对纪书闻说:“我睡一会儿,到了你喊我。”


    昨天她就把自己被安排的防火点位发给了纪书闻,地方有些偏僻,她特地找了自己去年去的时候拍的图片给他看,尽管如此她还是不放心,叮嘱纪书闻要是找不到就把她叫醒。


    纪书闻看她那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漫不经心地道:“你到底是不相信我的方向感,还是担心我把你拐跑了?”


    江意年被他哽了一下:“……我没有。”


    “我方向感还不错,虽然挺想拐跑你的,但今天答应了要陪你去工作,”纪书闻侧眸一瞥她,“所以安心地睡就行,不用考虑那么多。”


    江意年得承认,听到纪书闻说“想拐跑你”,她的心脏又不争气地跳快了。


    好在她是真的很困,可以装作马上要打瞌睡而不用对纪书闻的话作出回应,嘀咕一声“那我睡了”,就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闭上了眼睛。


    再醒过来已经是半个钟头以后的事情,江意年吓了一跳,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还好六点才过了几分钟。


    车已经停在护林小屋前面的空地,纪书闻不在车上,但他没锁门,钥匙就在中控台她一眼能看到的位置,他那边的车窗也开着,她打了个哈欠,拿着车钥匙下去找他。


    看山的老头正搬了把椅子坐在外面边吹风边刷短视频,一见她就笑呵呵地道:“姑娘,你男朋友在屋里,帮你签过到了。”


    江意年不太自然地说:“……他不是我男朋友。”


    “不是男朋友啊?那就是在追你咯,长得这么周正,对你又好,不考虑考虑?”老头边说着,边挥挥手让江意年去屋里待着。


    纪书闻正坐在桌前对着手机回语音消息,说的都是工作,见她进来,他放下手机:“醒了?”


    “都说到了让你喊我。”江意年说。


    纪书闻笑笑:“你没睡多久。”


    江意年看到他面前放着签到的记录册,在今天日期的那一栏上,他用清遒峭拔的字迹签下她的名字,端正的表面下,是只有她感受得到的暧昧气息。


    她不由得想起高一运动会时自己对着纪书闻的草稿纸,试图模仿他的字迹,那时候的她怎么敢想,他会这样光明正大地写她的名字。


    晨光透过玻璃落在桌上,满山春绿摇曳,江意年今天拎了电脑来,她放到桌上,点开自己的采访提纲。


    “那我们现在开始了,”她开了手机录音,“第一个问题是,航空航天的方向很多,你是怎么确定要研究无人机的?”


    对于每个问题,纪书闻都有问必答,而江意年的提纲是她精心打磨过的,不仅很有发散性,而且还避开了一切会涉及到他父母的可能,这也是江意年觉得这次采访由她一个人完成最好的地方,不然如果有别的同事问到相关的问题,她还要想办法打岔。


    她不想别人碰到纪书闻的伤口,虽然他也许已经放下了。


    采访进行到尾声,江意年正飞快按着键盘记录纪书闻说的话,他忽然开口:“我之前还想过,你如果成为记者,会是什么样子。”


    江意年打字的手猝不及防悬在了半空。


    而纪书闻还没说完:“高二你在作文里说想当记者,是不是?”


    距离江意年在作文里写下这个梦想已经过去了十多年,她想不到在自己都放弃了的时候,还有人替他记得。


    江意年不是不惊讶:“你真的看过那篇作文?”


    所以那不是她的妄想。


    “看过,我转周的演讲还受了你的启发,而且——”纪书闻看着她文档里闪动的光标,“不止看了那一篇,每一篇我都看过。”


    说到“每一篇”的时候,他放慢了语速。


    江意年以为纪书闻说的只是她被语文组印出来当作范文的作文,虽然这样问显得她有些计较,但她还是说:“可是高一的时候,我看到你用我的作文当草稿纸了。”


    那是她少女时代的如鲠在喉,无法忽略的阴雨连绵。


    纪书闻略微讶异地抬眸,前几秒他似乎没想起来江意年说的这件事,过了片刻,他才有了些许印象:“你说郑开收拿我桌上草稿纸折纸飞机那次。”


    江意年没说话,相当于确认。


    “那叠纸不是我的,是附近谁的掉在地上,被值日生捡起来放我桌上了,”纪书闻有些无奈,“早知道你会这么想,我一看见就拿去扔掉。”


    这回讶异的是江意年了,不过当时她确实只是匆匆一瞥,没仔细看那张作文纸背后的字迹是谁的,只是想当然地以为郑开收从纪书闻桌上抽出来,就一定是纪书闻的,几个男生打闹玩笑,他显然也没必要特地解释这个。


    江意年不由得赧然,明明是她认错了,她还拿来向纪书闻兴师问罪。


    不过他好似完全没在意,只是问她:“为什么没去当记者?”


    江意年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你都看过的话,还记得我的一模作文吗?”


    纪书闻点点头。


    那大概是江意年整个高中写过印象最深刻的一篇,尤其是结尾。


    除了那句暗中写给纪书闻的话以外,她还引用了几位大诗人的盛名诗句来论证少年心气,当初她只觉得那一字一句都高远潇洒,后来读得更多,才发现原来这个世界对谁都同样残酷。


    朱敦儒仕途挫败,写了“世事短如春梦,人情薄似秋云”,李贺大病缠身,说“月寒日暖,来煎人寿”,王安石变法失败退居江宁,心灰意冷,宁愿“斗鸡走犬过一生,天地安危两不知”。


    他们都变得跟她作文中的模样不同,相形之下,她博士毕业时的失意落寞也不算什么了。


    “人生的发展应该很难跟自己设想的一样,现在的工作内容我还挺喜欢的,再说如果我当了记者之后发现跟想象中不一样,可能会更难受吧。”江意年说。


    她是真心这样觉得,毕竟她也已经是个接近三十岁的大人,不愿意再像学生时代那样,钻牛角尖钻得让自己那么辛苦。


    “你什么都能做得很好。”纪书闻说。


    江意年看得出他不是客气,她在心里默默地想,她并不是什么都能做得好,比如在面对他的时候,她就永远像个手足无措的高中生。


    采访结束以后江意年跟纪书闻聊了很多,她还带着私心问起了他博士期间出国交换的经历,像是补全了她所没有参与过的他的人生,只是两个人的话题始终避开了高三她向他表白的那段往事,江意年不知道这算不算她不坦荡,因为她也不确定如果提起来,纪书闻会给出什么样的反应,而他的反应,又是不是她想要的。


    假期结束后,江意年完成了关于纪书闻的采访稿,她给何越看,何越又拿去给大领导审了一遍,最后几乎没怎么改,就按照原稿发在了专班的新媒体矩阵账号上。


    纪书闻很少接受专访,再加上江意年了解他,写得又好,一发出来数据就水涨船高,没过几天就创下了南港区融媒体的浏览量记录,又被广澜市级账号和国内多家知名媒体转发,甚至有一天,过年时候建的那个同学聚会群里,也有人把链接转了进去。


    郑开收冒出来:“我能评论吗,说这是我们高中文科状元采访理科状元。”


    李也:“你歇歇吧,人家闻哥还没官宣,你就别出来瞎说了。”


    尽管清楚李也口中的“官宣”只是随口乱用词,但江意年还是盯着看了好久。


    纪书闻现在对于他们之间的关系,是怎么定义的呢。


    与此同时,纪书闻、郑开收和李也三个人的小群里,李也@了一下纪书闻:“闻哥,你到底准备什么时候表白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旧星


    纪书闻深夜下班以后才看到李也的消息, 他回复道:“在筹备了,最近比较忙,不想那么仓促。”


    李也:“你也太能憋了闻哥。”


    李也:“怎么样, 上次听我分析,你是不是发现自己高中就喜欢江意年了?”


    李也:“当时老郑弄来A大夏令营的名单,你问文科谁去不就是想问她吗,还有高考冲刺的时候,你路过看见她就停下跟她说话,总之好多回都是你主动的, 我可从没见你这样对别的姑娘。”


    郑开收:“等你俩结婚, 我跟李也坐主桌。”


    纪书闻嘴角牵了牵, 正要打字, 屏幕上一通电话突然占据了整个页面, 来电显示是俞立明。


    他的表情冷下来, 顿了几秒, 纪书闻按下接听。


    “俞董。”他说。


    俞立明没在意纪书闻疏远的称呼, 而是笑着说:“书闻,好久不见, 我这几天到广澜出差,有没有空跟我一起喝喝茶?”


    纪书闻刚要用自己对茶不耐受的理由拒绝,俞立明就又道:“你妈妈也跟我一起来了, 她这几年身体不太好, 想跟你见面聊聊。”


    半晌,纪书闻问:“什么时候。”


    江意年没想到自己写的那篇采访稿会产生这么大的影响,她一开始以为引发的热度全是因为纪书闻,直到有上级单位来问专班的领导,说她文笔这么好, 能不能把她借过去协助一段时间宣传工作,何越转达给她,说大领导尊重她的想法,让她回去考虑几天。


    而江意年想也没想便道:“主任,我想在这儿多留一段时间。”


    她才刚刚适应新的工作节奏,何越对她的好她也感受得到,她不想刚做出一点成绩就过河拆桥。


    不过她没有说得这么直白,只是告诉何越自己想在基层多锻炼一段时间,何越点点头:“也好,先攒攒工作经验,你这么优秀,以后有的是机会。”


    何越把江意年的想法汇报上去,上级单位的领导也没强迫她,只是说那就邀请她去市里做一次经验分享。


    江意年去分享那天林致以也去听了,结束以后已经是下班时间,江意年收拾东西的时候林致以走到她旁边,先是祝贺了她,随口跟她聊了几句,又说:“所以你跟纪书闻现在……”


    江意年听懂了他的意思,她迟疑一下,摇摇头。


    “过年的时候我还以为……”林致以笑笑,没讲下去,“不说这个,晚上有安排吗?”


    他话音未落,江意年的手机蓦地震动起来。


    她拿起来,发现是纪书闻的电话。


    江意年接起来放到耳边,纪书闻的嗓音跟平常不太一样,多了几分疲惫与直接:“江意年,我能去找你么?”


    江意年一怔:“现在?”


    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纪书闻听起来不太高兴。


    就在这时,一旁的林致以突然出声,把自己没说完的话说完了:“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电话那端的纪书闻也听到了,他沉默一下,问:“你跟林致以在一起?”


    江意年不想他误会:“我今天来市里作报告碰到他了。”


    纪书闻还没说话,林致以又道:“是纪书闻给你打电话?”


    江意年“嗯”了声,冷不丁纪书闻在那边说:“那一起吧。”


    她尚未反应过来,他就重复了一遍:“我们三个一起去吃饭。”


    纪书闻很难形容自己的心情,他从来不是个胡搅蛮缠的人,但此刻却一定想要见到江意年。


    俞立明约他今天见面,说还有他妈妈,他跟公司那边讲了一声,提前一个钟头下了班,到达俞立明约他的茶社时,却只见到对方一个人在包间里。


    他立刻意识到,俞立明是在骗他。


    纪书闻甚至没有落座,冷淡的目光落在继父身上,而对方甚至没觉得羞愧,给对面的空茶杯倒上了茶水:“来都来了,先坐下吧,你以为我想骗你吗?你高中的时候我对你不差吧,现在连见我一面都不愿意。”


    “我妈妈的身体,”纪书闻走过去坐下,“也是你骗我的?”


    俞立明放下茶壶:“这不是挺关心她吗,没大事儿,就是人老了有些基础病,肯定不如年轻的时候硬朗。”


    纪书闻没有要伸手拿茶杯的意思:“找我到底要做什么?”


    俞立明笑笑:“也没什么,就是我刚投了家无人机公司,他们也在研发飞控系统,我想着你这边的代码已经成熟了,给我一份,我也不白拿,你开个价。”


    “开价?”纪书闻反问。


    继而他斩钉截铁道:“我不会卖的。”


    俞立明还想试图说服他:“别那么死板,对你我不会小气的,咱们……”


    纪书闻打断了他:“这套系统现在已经不是我个人的了,是我们整个技术团队熬了无数个通宵完善的,这么多人的心血,又是商业机密,我怎么会卖给你?”


    俞立明自以为是地退了一步:“那你读博的时候写的那些算法也行,我让他们再研究研究。”


    纪书闻根本没接他的话,只道:“高中的时候你就想干涉我的人生,把我往不喜欢的方向推,现在看到我的东西值钱了,又来让我开价,你觉得我当年说跟你们断绝关系,都是开玩笑?”


    他不再是孤立无援的高中生了,当初俞立明要送他出国的决定险些打乱他整个人生,他不可能原谅对方。


    纪书闻说完,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茶社。


    他去门口发动车子,呼吸都有些不平稳。


    没心情再回公司,纪书闻漫无目的地在街道间穿梭,等他意识到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在往江意年单位的方向开。


    在这座城市,这样的时刻,只有见到她才能抚平他的躁郁。


    已经是下班时间了,纪书闻把车停到路边的车位里,给江意年去了电话。


    江意年举着手机,她正犹豫,林致以就说:“好啊,那我请你们,还说呢,什么时候跟在广澜的同学聚一聚,我再问问别人来不来。”


    林致以这样说,江意年也只得答应下来。


    她其实想问问纪书闻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可又觉得电话里不方便,最后还是只把林致以的话告诉了纪书闻。


    纪书闻说“行”,又说:“我二十分钟以后到门口。”


    江意年本来以为临时喊人不太容易,没想到林致以打了几个电话,还真叫来两三个在广澜的高中同学,只不过她都不怎么熟悉。


    两个人站在门口等纪书闻过来,林致以说:“还是他面子大,我刚给赵一凡打电话,一听是跟纪书闻吃饭,赵一凡说自己就是有事儿也得推了。”


    他抛了抛手里的车钥匙:“刚刚没反应过来,其实我送你过去,让纪书闻直接去也行。”


    正说着话,纪书闻的车就停在了门口。


    他降下车窗,看了眼站在一起的江意年和林致以,然后对她说:“上车。”


    江意年伸手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林致以突然改变了主意:“纪书闻,你能也带带我吗,吃饭那边不太好停车,反正离得也不远,我到时候打车回来。”


    纪书闻没拒绝,林致以便坐到了后排。


    当面见到纪书闻,江意年才发觉他眼底的情绪很沉,看起来的确是心情不好的样子,碍于林致以在场,她还是没办法问。


    车里安静了一阵子,江意年最先没话找话:“你今天下班这么早。”


    跟她说话的时候,纪书闻的神色稍微缓和了些,语气也软了下:“嗯,有点事提前走了。”


    他往她的方向一扫:“结束以后想着能不能刚好碰到一次你下班。”


    纪书闻特地说“刚好”两个字,江意年立刻想到很久之前,她请他吃饭那次,他听说林致以下班后约她,便问他什么时候也能碰到她。


    她抿抿唇,后排林致以忽然开口:“江意年,你那篇采访,今天你讲的时候我还有些地方没听明白,想再请教你一下。”


    江意年还没开口,纪书闻就握着方向盘轻描淡写道:“她写的是我,你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直接问我。”


    林致以却又不问了,过了会儿他说:“是,多亏你给她这么好的机会,我那天听说我们隔壁部门都想把江意年借过来。”


    纪书闻从后视镜里瞥了下他:“她本来就优秀,我相信也只有她能写得这么好,不是我给她机会,是她抬举我。”


    车厢里的气氛似乎变得跟一上车时不太一样,江意年察觉到了,她没觉得林致以说得有什么错,如果不是有纪书闻的名字给她背书,她也不会被这么快地看到,这个世界上有才华的人太多了,而机会却总是很少。


    可纪书闻这样无条件地维护她,她又不是不感动。


    在成人世界里,自尊心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即便还是时常被这一事实折磨,但她也早就接受了,可纪书闻还总当她是那个高中女生,呵护着她的感受。


    她转移了话题:“咱们去的那家店,我看有人在点评软件上说水饺很好吃。”


    林致以应该是察觉到她在解围,顺着她的话道:“你不一定觉得好吃,我之前去过,做得像蒸饺,而且跟咱们那边的不一样,要么泡在汤里端上来,要么淋点花生酱拌一拌。”


    江意年笑了下:“还是A大附近那家好,我之前跟我室友冬天总去。”


    林致以捧场地“噢”了声:“我知道那家,冬至排几千桌,我当时也经常去,还碰到过你几次,不过你应该没看到……”


    他刚说了一半,纪书闻就踩了刹车,没什么表情地说:“到了。”


    作者有话说:


    在一起倒计时了,还有个四章左右就能写到!


    第66章 旧星


    为了方便, 林致以选的餐厅本就不远,就算是在下班的高峰期车流里,纪书闻开了一刻钟也就到了。


    林致以没说完的话断在那里, 像一盘蚊香烧到一半来了风,闪烁几下,便哑火没了下文。


    这顿饭吃得还算热闹,江意年发现如果纪书闻愿意,他也可以很好地隐藏自己的想法,让谁都看不出来。


    他像在工作场合一样随和地同每个人交谈, 神态也云淡风轻到让江意年都怀疑, 自己在他眸底发现的晦暗到底是不是真的。


    可越是这样, 她越有些担心他。


    十几岁的时候她过于擅长压抑自己, 非常清楚那是怎样一种感受, 而纪书闻又是那么一个冷静持重的人, 能让他产生波动的不会是很普通的事情, 而他还要忍耐着不表现出来, 一定不好受。


    吃完饭以后,赵一凡问大家要不要去KTV唱歌, 林致以答应了,又问江意年,江意年犹豫一下, 说:“我不去了吧。”


    她觉得纪书闻不会有心情, 不如她来做扫兴的人,这样他也不会为了照顾大家,而强迫自己做不愿意做的事情。


    “闻哥去不去?”赵一凡问。


    “我也不去了,”纪书闻看向江意年,“我送她回家。”


    他说得太过自然, 让旁边没去参加上次同学聚会的赵一凡体会出点不同来,对方的眼神变得微妙,想问什么又憋住了:“行,那就我们几个去吧,你们一路顺风。”


    林致以明显有些后悔自己的决定,但赵一凡已经说了,他也不好再说不去,于是一行人在餐厅前分开,江意年坐上了纪书闻的车,临走前她隐约听见赵一凡问林致以的半句话:“闻哥跟江意年……”


    关上车门,终于没有别人在场,她轻声开口:“纪书闻,你今天……”


    话在舌尖打了几个转,最后她还是选了种迂回的问法:“为什么突然找我?”


    纪书闻没说话,江意年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的答案,她疑惑地转过头,发现他正在出神。


    两人之间的安静仍然持续着,江意年忍不住又叫了他一声。


    纪书闻“嗯”了声,表示自己在听。


    江意年以为他没听见自己方才的问题:“我的话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纪书闻停了下,“我在想借口。”


    江意年一怔:“什么?”


    纪书闻很平静地说:“我在想突然去找你的借口,因为我只是想见你,暂时还没想出理由。”


    江意年放在腿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了收,尽管清楚现在他的情绪不佳,也不是她想入非非的时候,但她还是忍不住心里起了波澜。


    纪书闻说的话像种默许,她于是又往他的领地里探了一步:“你今天是不是不太开心?”


    他并没有否认,望着前挡风玻璃坦诚地点了下头,侧脸线条英俊起伏,在微暗的光线里好看得像大理石雕塑。


    江意年正思考自己接下来要怎么说,纪书闻就在十字路口的红灯前停下,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所以能不能多陪我一会儿?”


    他的嗓音很低,像大提琴在夜色中响起,江意年拒绝不了,也不想拒绝。


    “好。”她说。


    在下一个路口纪书闻转了弯,江意年没问他要开到哪里,只是看着外面,辨认出是去往广澜江边的路。


    之前周恬和许荔桐来广澜找她,她带她们去了江上游船,那边风景好,纪书闻应该也是想去江边散散心。


    车子一路开到跨江大桥附近,纪书闻问江意年是想坐车兜风还是下去走走。


    她说想下去,他便找地方停了车,两个人沿着大桥两边的人行区域慢慢向前。


    现在是广澜的春末,晚风中透出初夏的温热,江意年看着地上自己和纪书闻被路灯投下的影子,问他:“能跟我说说下午发生了什么吗?”


    一晚上反复试探几次,她才把最想问的问出口。


    纪书闻走了几步,平静的脚步声落在地上,他说:“我继父来广澜了。”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江意年想起上回他提起俞董,还是过年同学聚会他送她去餐厅的时候。


    那次纪书闻没有单独说到跟他继父的关系,江意年无法判断他是否愿意继续倾诉:“要是你不想告诉我……”


    她还没说完,纪书闻就道:“他用我妈妈的身体状况骗我出来,想让我把飞控系统的代码卖给他。”


    两个人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纪书闻侧眸看她,幅度很小地笑笑:“不是不想告诉你。”


    江意年诧异极了,想象不到俞董居然会这样做。


    纪书闻一只手插在兜里,接着往前走:“我不同意,跟他说我不会卖,闹得不欢而散。”


    他这样说,江意年就懂了为什么傍晚他给她打电话时,语气那么低沉。


    当时险些让他跟梦想失之交臂的人,如今又厚颜无耻地想要拿到他多年努力的成果,换了谁都会难受。


    江意年先想到另一件事:“那你妈妈的身体没事对吧?”


    纪书闻“嗯”了声,她松口气道:“那就好。”


    江意年笨拙而认真地安慰着他:“你生气是应该的,他用你妈妈骗你,还想拿走你最重要的东西。”


    “不过我也在想,”她继续说,“阿姨当时是担心你才不让你学航空航天,你继父心疼她,希望你不要忤逆她的想法,你们各有各的考量,所以其实你只需要做好自己就可以了,如果因为别人的想法不开心,那就太不值得了,因为——”


    江意年垂眸看着自己和纪书闻的鞋尖:“你已经站在你想要的前程里了。”


    虽然他高三时祝她的“风正帆平、江宽路广”没有实现,但她写给他的话,他是真真正正地做到了,他不应该让任何人影响他,因为他的人生已经如此璀璨。


    江水在桥下温柔地回晃,淡淡的水声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响起,周围没有人,只有车行道上偶尔有一两辆车呼啸而过。


    许久,江意年听见身旁的纪书闻轻轻笑了声:“谢谢你。”


    他抬起手,摸了一下她的头发:“其实我不是想让你安慰我。”


    纪书闻碰得很轻,像在逗小朋友,很快就收了回去,江意年却觉得桥下的水一浪一浪,全涌进了她胸口。


    而他还没说完,低语般道:“能见到你,我就好多了。”


    两个人的影子一个长些,一个短些,在路面上映出浅灰的颜色,看起来比他们实际更近,好似依偎在了一起。


    江风缱绻,空气绵软微潮,江意年在这一刻几乎确定,自己从纪书闻的声线中听见了毫不掩饰的暧昧。


    她想起许荔桐说的,要自己给纪书闻释放信号的事情。


    可能是因为周围阒寂无人,江意年的胆子稍微变大了一点:“纪书闻,我上高中的时候,没想过我们还能像……朋友一样一起散步和聊天。”


    纪书闻扬了下眉梢:“像朋友一样?”


    江意年听不出他是赞成还是反对,自顾自地又说了下去:“如果是十几年前,能跟你这样,我肯定会很高兴的。”


    纪书闻听完,问她:“那现在呢?”


    江意年的睫毛颤了颤。


    她转过头,纪书闻正用漆黑的眼眸盯着她,细碎的灯光落进他瞳孔,将他的眼神衬得专注而执着。


    “现在高兴么?”他问。


    江意年敏锐地察觉到纪书闻的问题背后还藏着更深的意味,她没有回答,好半天之后,她说:“纪书闻,你当时拒绝我了。”


    像在跟他要一个解释,也像在提醒自己,不要因为当下的浪漫氛围一时头脑发热,再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举动。


    这么长时间以来,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提过她当年告白的事情,仿佛真是久别重逢的老同学,在若无其事地、顺其自然地相处,而此时此刻,江意年亲手打破了平衡。


    她暗恋他太久,从还没意识到的时候,到嘴上说着放弃他,其实自己都不愿面对内心想法的时候,她在青春期的泥沼里默默挣扎好多年,直到今天,都还不敢完全说释然。


    就像博士毕业时决绝地删去论文致谢里有关他的一句,她不肯再当那个主动的人。


    江意年回答得南辕北辙,纪书闻的眸色却一瞬间深了几分。


    “江意年。”他低低地叫她,似乎有许多话想跟她说,又似乎有什么牵绊住他,让他不得不停下。


    他们都站住了,在原地安静地僵持着,江意年渐渐察觉出自己的莽撞,纪书闻情绪才刚平复,或许他问她高不高兴不像她想得那么复杂,是她自己揣着太多小心思,才会将他的一举一动都解读得意味深长,并如此不合时宜地提起那段失败的表白。


    而纪书闻深思熟虑后,半是无奈,半是温柔地叹了口气:“如果我说,今天不是时候跟你讲这个呢?”


    他的状态并不好,刚经历了跟俞立明的争执,尽管他也很想马上就跟江意年确认关系,想像上次在烟花下一样拥抱她,做那些他想做而没有身份做的事,但他更想郑重地对待江意年,布置一个很好的场景,送她花和礼物,跟她说明白一切,再问她愿不愿意,而不是在一次聊天里,随随便便就表明心迹。


    何况他也没把握,自己能不能达到江意年的标准,她会不会答应他。


    如果她觉得他没那么好,跟他说全是他想多了,时过境迁,她对他早就没那个意思,那连眼前这点她给他的温存,他都不会再拥有了。


    作者有话说:


    最后的一丁点玻璃碴和即将到来的巨大的糖


    第67章 旧星


    江意年听懂了纪书闻的意思。


    这么长时间以来, 她向他提出的每一个要求他都满足,每一句话他都回应,而这次, 就在她差一步走到他身边的时候,他把她推开了。


    他说不是时候,可能只是觉得没必要回答她,所以找了个委婉的借口。


    高中时他不喜欢她,所以拒绝了,没什么可跟她解释的, 现在或许有一点点喜欢她, 但这一点喜欢, 不够他花心思将当年的行为粉饰一番, 也不够他立刻就想跟她在一起。


    江意年的心绪慢慢、慢慢地冷下来。


    纪书闻很好, 可始终是她对他的喜欢更深, 她再怎么掩饰, 还是暴露出了自己的耿耿于怀。


    江意年别开视线, 望向他身后漫长的江水:“那就不要说了。”


    他不想说,她再强求, 没有意义。


    两个人把跨江大桥走完,纪书闻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送你回去吧,明天还要上班。”


    他的嗓音仍然温柔, 江意年说“好”的时候, 已经没有了答应他多陪他一会儿时的满心轻软。


    回程的车上她一句话也没有说,纪书闻问她是不是累了,她不想解释那么多,便点了点头。


    到了楼下,江意年跟纪书闻道别, 下车要回去的时候,他却忽然喊住了她。


    他也下了车,绕到车尾打开后备箱,示意她过来。


    江意年走过去,看清以后怔了一下。


    纪书闻的后备箱里,是他们上次去古刹看黄花风铃木,她在路边书店停留时,张望过的那套《追忆似水年华》。


    江意年从工作以后,纸质书就买得越发少了,更何况是这种溢价无数倍只为了收藏的精装本,她完全没想过要拥有。


    但她也不得不承认,实物近在咫尺,比从橱窗里看更精致,如果是作为礼物收到,她会很喜欢。


    “还记得这套书么。”纪书闻问。


    江意年说“记得”,他站在后备箱边缓缓开口:“你告诉我你这辈子也不会读完这套书了,我当时跟你说的是,你的一辈子还很长,隔天我去买了书,现在送给你,读和不读都由你决定,就像你的生活也掌握在你手里,江意年,没有什么是你这辈子不能再做的。”


    纪书闻的眼神很深,像是一片一头扎进去就再也出不来的夜空,江意年听着他说的话,一边难以自控地被他打动,一边又在想,她的生活真的掌握在她手里吗。


    至少与他有关的那部分不是。


    “纪书闻,这些书太沉了,我没有地方摆。”江意年说。


    他仿佛没听出她婉拒的意思:“那你先拿一本,剩下的放在我这里,等你看完再来找我拿。”


    江意年想她的意志力还是不够坚决,纪书闻柔声同她说话,她就动摇了:“……那好吧。”


    即便是一本也很沉,重重地压着她的臂弯,如同十五岁到现在对他的心思,一字一句,是她一个人日日夜夜写不停的鸿篇巨著,普鲁斯特在序言里说每个人看到的世界都被自己的情感歪曲,如果真是这样,那至少在相当长的一段时期里,纪书闻就是她认识世界的方式。


    江意年心事重重地抱着书走进单元楼,关门的瞬间她回头看了一眼,纪书闻还站在外面,对上她的视线,他朝她抬了抬下巴。


    是她太苛责他吗,他记得住她在街上随便看到的书,而她还在计较多年前他给她的回应。


    但她不能忽视的是,她希望这段感情是平等的,纪书闻对她的喜欢要跟她对他的一样多,她才能接受。


    有时候江意年觉得工作忙也是种好处,就像这次纪书闻带给她的失落,转天就被一项接一项的任务覆盖,忙到她没空去重温一遍难过,也就不必再去想,他们之间到底该如何向下发展。


    何越过几天要带她去首都出差开会,原本两个人是同天去机场,但何越临出发前几天突然发作了膝盖的急性关节炎,只能让江意年自己先去。


    好像这一程就是不太顺利,江意年是傍晚的航班,这天早上她去单位的时候,在路上不小心眼里被吹进了一粒沙子,她本来没当回事,结果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眼里的异物感愈发强烈,还开始往外渗出泪水。


    江意年想到沙子可能是嵌在了什么不恰当的地方,她跟办公室的同事说了一声,发消息给何越请假,去了最近的医院检查。


    医生打着手电照了半天,跟她说沙粒卡到角膜表层了,给她滴了麻药之后把沙子挑出来,又给她涂上药,包扎了眼睛。


    “大夫,这个多久能拆下来?我今天晚上还要出差。”江意年问。


    医生说:“一般要24小时,你最好明天再拆。”


    江意年放下了心,至少她去开会的时候就好了,不用像独眼海盗一样引人注目。


    她下楼取了大夫给她开的人工泪液,顶着被纱布包得严严实实的眼睛回了单位。


    本来江意年应该回家休息一下的,但这次去首都出差为期好几天,开的是低空经济试点城市和试验区的工作交流会,她跟何越整理了半个月资料,何越不一定能及时赶到,代表南港发言的重任很可能要落到她身上,她直到今早还在反复修改要带过去的材料,趁还在单位查东西方便,她不能把最后一点时间给浪费了。


    江意年就这样用一只眼睛忙到下班,然后打车去了机场,因为她脸上包了纱布,在安检通道前过闸机的时候还拿着诊断证明请工作人员帮了一下忙。


    好不容易坐到登机口,她整个人长出一口气,这才敢把紧绷的状态稍微放松一些,疲惫地靠在了椅子上。


    机场的巨大落地窗外是正在降临的暮色,透明的雨线不知何时已经密密地贴在了玻璃上,且有愈下愈大之势。


    最近是广澜的前汛期,江意年的室友说端午前后会有被称为“龙舟水”的大范围降雨,这座南方城市总是有各种各样的雨,江意年经常在气象新闻上见到不同的台风名字,就算没有台风的时候,雨也下得毫不留情,一到夏天,她早上就常被窗外巨大的雷声震醒。


    不少人站到落地窗边朝外张望,议论航班是否还能按时起飞,江意年正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手机上就来了延误的通知。


    她刚准备把随身的电脑拿出来,再检查一遍发言材料,冷不丁李燕的来电就显示在了手机屏幕上。


    江意年便先接了妈妈的电话,李燕在那端问她:“年年,你下班了吧?吃饭了没?”


    江意年说“下班了”,又说:“我在机场,要去首都出差,飞机延误了,待会儿去买吃的。”


    她不想李燕担心,没说自己上午还去医院看了眼睛。


    “延误到什么时候啊?那你到了不得大半夜了,”李燕有些心疼,“年年你到了注意安全啊,要是一个人打车,就给妈妈打电话。”


    江意年还没来得及感动,李燕就又道:“对了,之前蔡伯伯要给你介绍那个男孩儿,人家问我你什么时候能见一见,说条件真的不错,大把的人给他介绍女朋友,要是再不见面就没机会了。”


    实在没精力聊这个,江意年正要说最近没时间,李燕就提到了纪书闻:“那个帮你找律师的男同事,你跟他是不是没下文了?”


    这些天被江意年努力忽略的那个江风习习的晚上,就这样骤然浮起,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江意年沉默着不说话,李燕仿佛察觉到什么,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你挺喜欢他的吧,所以一直不想考虑别人。”


    停了停,李燕继续说:“但是年年,你现在是大人了,要是没什么可能,你也得学会及时止损。”


    江意年不知道李燕是不是最近鸡汤短视频刷多了,还学会了“及时止损”这种词,就像她不知道为什么对方明明平日里跟她交流不多,隔着快要两千公里的距离,还能把她的心思猜得这么一针见血。


    “我……”江意年才说了一个字就打住了。


    她要怎么解释呢,是否认吗,说她没有那么喜欢纪书闻,那又为什么不肯考虑别人呢。


    然而她又实在不能坦诚地告诉李燕,说你女儿在这方面确实很不争气,十几岁时喜欢那个没可能的男生,现在马上要三十岁了,还是无可救药地喜欢他。


    母女间的洞察敏锐到让江意年感到残酷,她给自己搭建的安全岛就这样被打破,李燕迫使她又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同纪书闻的关系。


    江意年还是选择了逃避:“之后再跟你说,我饿了,要去吃东西,待会儿就要登机了。”


    至少她懂得什么借口是好用的,李燕听完果然不再说了。


    江意年本来忙了一天没有胃口,此刻却像要证明她没有撒谎一样,起身去了登机口附近的连锁咖啡店,让店员帮她下单了一杯巧克力拿铁和一份轻食。


    机场外的雨还没有停,沙沙的雨声落在耳朵里,听得江意年心烦意乱,她坐在店里唯一一张小桌子上,慢吞吞地吃完了饭,又掏出电脑,试图让工作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就这样直到机场广播登机,她才收拾好东西去排队。


    就在越来越靠近登机口的时候,一个在商务舱通道检票的高大背影吸引了她的注意,他正侧过脸低头将机票递给地勤,天花板上的灯光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和锋利的下颌线。


    江意年几乎以为是自己的幻觉,怎么刚跟李燕聊到纪书闻,他就出现在了她眼前?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今天加更吧,3更,加到小纪表白的地方,我真的没有存稿了555


    第68章 旧星


    而纪书闻似乎察觉到了有人在观察他, 就要朝她这边转过头来。


    江意年实在不想现在的样子被他看到,她一只眼睛包着,经历了一天的疲倦之后一点精神都没有, 再加上方才李燕还说了许多她并不想听到的话,连她的心情也十分灰败。


    赶在他发现之前,江意年躲进了队伍里,让自己被一对大学生模样的情侣完全挡住,眼见着纪书闻只是随意地朝这边一瞥,不像发现了什么, 她才放下心。


    前面青春洋溢的小男生小女生好像闹了别扭, 女孩子叽叽喳喳地说什么, 男生抱着胳膊半天不吭声, 最后说了一句:“跑这么远就为了看你偶像的演唱会, 你到底更喜欢他还是更喜欢我?”


    女孩子想也没想就甜甜地说:“当然最喜欢你啦, 我是跟你去玩, 顺便看他的演唱会。”


    男生听了, 虽然还是方才那副不怎么高兴的表情,但江意年清楚地看到他的嘴角明显上升了一点弧度。


    她的倦怠因为活泼的小插曲减少了一点, 与此同时她又想,如果她也是这样敞亮的性格就好了,那样面对纪书闻的时候就会自如得多。


    经过廊桥进入机舱, 江意年突然想到纪书闻比她先上机, 坐的又是商务舱,她不可避免地会经过他,到时候可能还是不得不跟他打招呼。


    她随着队伍缓慢地走进舱门,前面的人走得很慢,她的目光悄悄越过那对小情侣, 看到纪书闻已经坐在了座位上,他带着平板电脑,正利用起飞前最后一小段时间,在薄薄的折叠键盘上敲打着什么。


    他的手生得好看,手掌宽大,手指修长,按键盘的时候手背浮现出骨骼的轮廓,像艺术品一样让人忍不住一直盯着看。


    江意年祈祷他就这样一直沉浸地工作下去,不要转过头来看她,不知是不是她的心理活动起了作用,她惴惴不安地低着头走过去,纪书闻真的没有抬头。


    江意年的座位比较靠后,她又是最后一波登机的人,附近的人几乎都已落座,她正要把自己的登机箱放到行李架上,一个空姐就走过来打断了她:“女士您好,抱歉打扰一下,有位姓纪的先生帮您升舱了,他说认识您,您看要不要我带您去新的座位?”


    她说姓纪的先生,江意年马上明白了那是谁。


    所以纪书闻还是发觉她也在飞机上了。


    他是好意,她不好再躲躲藏藏,江意年对空姐道了声谢,跟着她过去。


    一位空少替她放了行李,她的新座位在纪书闻旁边靠舷窗的那侧,看她过来,他起身把她让进去,两个人错身而过的时候,他低声问她:“眼睛怎么了?”


    “早上眼里进了粒沙子,去医院挑出来了。”江意年尽量若无其事地说。


    她坐下来,余光瞥到纪书闻一直在瞧着她。


    江意年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她不禁局促起来,方才假装的平静也没办法再维持下去,好半天从嘴里挤出一句:“纪书闻,你能不能别看我,我现在太难看了。”


    纪书闻抬了下眉:“你是因为这个躲着我?”


    是又不只是。


    可是更多的江意年不能告诉他,于是她不说话,相当于默认。


    “谁说你难看了,”他认认真真地望着她,“很好看。”


    江意年从他的瞳孔里找到了自己的倒影,纪书闻又问她眼睛痛不痛,声线低柔,看她的眼神仿佛她是一件脆弱的玻璃制品,他想伸出手来碰一碰,又怕把她弄碎。


    按理说有人关心她,江意年该高兴才对,可对上纪书闻的视线,她心里却更难受了。


    “不痛了。”她说。


    嘴上的话跟实际的念头并不相符,江意年其实想问的是,纪书闻,你喜欢我吗,你可以像我喜欢你一样来喜欢我吗。


    她想起自己高中从学校图书馆借走的最后一本书,是简媜的《女儿红》,书里有句话令她印象深刻,简媜写给自己的知己,说他是人生行路中一处清喜的水泽,“几次想相忘于世,总在山穷水尽处又悄然相见,算来即是一种不舍”,她想纪书闻于她也正如此,她总想忘记他、放弃他,最后还是不舍。


    偏偏纪书闻对她的思绪毫无察觉,还在若无其事地跟她聊天,问她这次去首都是做什么,最近是不是很忙,所以回他消息回得少了。


    江意年强忍住低落的情绪,说是出差,要到周末才回得去,忙确实是很忙的,为了准备这次的会议,连着加了好久的班。


    纪书闻像是因为她的回答放了心,告诉她自己此行的目的:“去年我参加的行业标准制定现在送审了,要去现场讨论和答辩。”


    他又想起件事来:“我导师听说我要回去,约我做个讲座,周五晚上你会不会有空?”


    江意年还没开口,纪书闻就道:“我们可以去学校附近你上次说的那家店。”


    她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上次跟林致以去吃饭时,她路上提起的饺子馆。


    江意年知道,如果她还没想清楚要如何跟纪书闻相处下去,那么她该拒绝的,可惜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还是想答应。


    舷窗外夜色深沉,延误的航班依次起飞,江意年说自己有空。


    她想了想,开口问纪书闻升舱的费用。


    他原本已经看向了屏幕,上面一行行都是密密麻麻的代码,听江意年问他这个,他漫不经心地道:“不用给我,我前段时间出差多,用里程换的。”


    江意年抿了抿唇,虽然不了解真假,但他这样说,她也没法再坚持,只好说了句谢谢你。


    纪书闻做事一向周到,下飞机以后,原本有专人来接他,他打电话告诉对方不必过来了,他可以自己去下榻的酒店,然后在机场打了车,先把江意年送到,自己才离开。


    江意年直至起飞前还觉得这一程很波折,然而碰到纪书闻之后,一切又顺利得过分,如同他就是她的好运气一样,可惜这份好运气,她不知道还能持续多久。


    第二天江意年找诊所拆了纱布,她的眼睛已经恢复了正常,何越跟她说得还要一天才能赶过来,所以南港区的发言和研讨只能交给她了。


    “不用紧张,就按照我们之前准备的说,咱们的工作都是扎扎实实干的,肯定没问题。”何越说。


    领导对她这么放心,江意年不能让自己出岔子,用剩下这一天演练了很多遍,次日去了会场,代表南港发言。


    在专班待了这么久,何越给了她不少锻炼的机会,她十分平稳地完成了任务,就像何越说的,南港作为广澜的低空经济试验区,工作做得扎实,必然言之有物。


    首场会议的后半程是专家关于产业扶持政策的主题报告,报告之后有研讨环节,前排坐着的各地负责人轮番讨论,核心是扶持资金的使用,问题比较敏感,讨论逐渐陷入僵局,突然有人说:“南港是全国试点的先行区,要不让他们讲讲经验?”


    目光顿时齐刷刷地聚集到了面前摆着南港席签的江意年身上。


    在这种全国级别的会议,谈论的又是资金相关的话题,江意年知道一个不小心就可能出问题,她思索片刻,对着面前的桌面麦克风道:“谢谢各位领导,我先说明一下,这次我是代领导来发言的,资历比较浅,也没有资格指导大家,不过我平常确实接触到了一些相关的实际情况,有一些自己的感受,那我就简单分享一下。”


    江意年在脑海里快速地整理了自己的思路,稍稍放慢了语速:“关于扶持资金的使用,我觉得最重要的是怎么把钱真正发到企业手里。之前我跟领导去走访过几家小企业,一家物流公司的行政说申请补贴的时候材料退回来三次,一次是格式不对,一次是缺少材料,还有一次是盖章的位置盖错了,这之后我就去跟负责这部分的同事反映了一下这个问题,我们跟领导商议之后,把申报流程拆成了几个节点,每个节点都制定相应的文件,写清楚需要交什么、交给谁、多久出结果,然后让所有企业集中在对应的时间申请,完成一个环节再走下一个。”


    会场逐渐变得安静,只有她的声音回荡在空气中。


    “低空经济是新兴产业,很多地方的政策都是一年一更新,南港作为先行区尚且存在这种企业弄不清政策的问题,那么其他地方可能也普遍会有,我们能做的,就是在出台完相关文件之后,帮助企业走完政策的最后一公里。”


    江意年总在想,自己的工作能怎样像迟乔说的那样,给这个社会带来好的影响,在专班待的这段时间,她渐渐深入到了低空经济的行业内部,她不知道自己今天说的话能起到多大作用,但至少她说了,也许就能让一些人少走弯路,走得更远,像纪书闻一样,对航空航天事业做出更大的贡献。


    议程结束以后,江意年给何越打了电话,汇报今天的突发状况,她是有些忐忑的,毕竟是没有跟领导商量就擅自多说了话,何越听了以后道:“意年,你做得非常好。”


    江意年胸口大石头落地,何越又说:“就算是我在,也不一定能接上这个话,你把平时看到的听到的东西都记下来了,这个习惯很值得表扬。”


    总算卸下了重担,江意年的神经都轻松多了,之后的会议何越就会到场,她也不用担心自己再说错话了。


    就这样到了周五晚上,纪书闻之前说自己结束后去接她,但江意年不想这么麻烦他,便自己打车去了A大,听他说过是在工学院的小礼堂做讲座,这时候应该还没结束,她便找了过去。


    推开讲堂后门的那一刻,她就看见了站在台上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的纪书闻。


    两个人目光对上,纪书闻有些意外,但很快他就眼带笑意,对着话筒开起了玩笑:“那位同学怎么来这么晚?是师哥太没吸引力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旧星


    原本这个时间讲座就已经接近尾声, 气氛没那么严肃,纪书闻的话让空气变得更轻松,有学生发出笑声, 把她当作是冒失的同学,第一排的教授们也都回过头善意地看向她。


    江意年红着脸在最后一排找了个座位坐下,纪书闻的问题当然不是认真的,他只要站在那里,就会聚集无数的目光,没有人会觉得他缺乏吸引力。


    在最后的提问环节, 台下的热情空前高涨, 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 比原定时间又延迟了二十分钟, 主持人担心耽搁纪书闻的时间, 想帮他结束, 但纪书闻说, 没关系, 还可以再多回答几个同学。


    终于解答完剩下的问题,主持人让纪书闻最后再说几句, 他想了想,对着话筒道:“低空经济的意义不只是让无人机起飞,而是让偏远山区的人能收到急救药品, 让跨城的物资配送从一天缩短到一小时, 让上班族能在通勤高峰有一条新路,这片天空很广大,希望有越来越多的同学愿意抬起头,为探索低空而努力。”


    纪书闻说完以后,礼堂里掌声雷动, 江意年也鼓起了掌。


    她也仿佛刚刚才反应过来,自己曾以为高中之后再也不会跟纪书闻喜欢的领域产生联系,但她还是随着他的脚步往前走了一段,也成为了万千为航空航天努力的人之一。


    讲座散场,学生们纷纷离开,江意年在后排坐着没动,纪书闻拎着两瓶水走过来。


    “走吧,”他看了眼表,给了她一瓶水,“比我预想中结束得晚。”


    江意年用他说过的话回他:“纪师哥太有吸引力了。”


    纪书闻说话的时候像是带了几丝笑意:“是么,你这么觉得?”


    江意年没回答,到目前为止,她还能保持镇静,自然地同纪书闻相处,不让前几天在航班上的情绪影响自己。


    走在校园里,纪书闻问江意年有没有回中文系看看,江意年说来的时候经过了,本来想问问导师在不在,结果刚好看到对方发了在外地出差的朋友圈,也就没再多问。


    迎面是矗立在夜色中的外文学院,江意年不自觉放慢了步子。


    纪书闻似是察觉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问她:“要不要进去?”


    其实又有什么好看,无非是那年冬天的残影旧梦,一排排小岛一样密不透风的座位,没有去考的雅思托福,耳机里的英文,以及当初和现在都难以触及的他。


    但江意年说:“那就去看看吧。”


    也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机会跟他一起故地重游了。


    谁都没说要去看什么,但他们进了教学楼,又都默契地走向了电梯,纪书闻按了3楼的按键,是口语教室所在的楼层。


    这个过程中两个人都没说话,他若无其事地开口,好似只是拨开此刻如云如雾、又轻又浓重的沉默:“我出国前那段时间总想着跟你见一面,但你不太愿意理我,从入学之后,在路上碰到你都不会和我打招呼。”


    纪书闻的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跟江意年商议待会儿去到餐厅要点些什么,而她的心绪却开始不稳。


    因为不是那样的,不是他说的那样。


    她从来没有不想理他,她只是自尊心太强,不愿意在被拒绝之后再面对他。


    几句话的工夫电梯已经到了,轿厢门打开,江意年一眼看见了走廊尽头的口语教室。


    晚上口语教室一般没有课,现在又是晚饭时间,门开着,里面虽然亮着灯,可是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进了教室,纪书闻熟稔地看向靠窗的后排:“你当时经常坐在那儿。”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就像他天天跟她一起来似的。


    江意年动了动嘴唇,想问他怎么知道。


    纪书闻猜到了,轻松地说:“找同学帮忙打听了一下,说你那段时间每天都来,本来想假装偶遇当面跟你说,又怕吓到你,让你觉得我在骚扰你。”


    很多个晚上,他就在楼下徘徊,在走廊上经过,透过门开的缝隙看向里面的她,可惜口语教室的座位三面都是挡板,他只能看到她散落肩头的发梢,纤瘦单薄的后背,和偶尔累了,趴在桌上时露出的白皙颈线。


    直到他离开的前夜。


    再不说,也许这辈子都没有机会了。


    当时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非要跟她告别,可脑海深处像是有个声音,驱使着他去做这件理智无法解释的事情。


    他带江意年走到她常用的那个座位,她看着那一片小小的空位,像看着自己已经远去的少年期:“你匹配到我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幻听了。”


    纪书闻忽而轻轻笑了下,不知是无奈,还是遗憾:“我跟你道别之后,你一句话也没说,我后来一直在猜,你当时在想什么。”


    那时他关于无人机飞控系统的设想才刚有雏形,即将奔赴异国,在他乡度过直博阶段的最后两年,做科研像是从满地的线头里拎起一根,无法在一开始就确定后面是不是跟着一个完整的毛线球,命运的分岔口,他一待就是好多年。


    一条路指向他的梦想,一条路指向泯然众人,相比之下,后者的概率要更大一些。


    而江意年好像是除了他那些从小到大的朋友之外,唯一一个特别相信他的人。


    在他还没意识到喜欢她的时候,他就先意识到了她的重要。


    他的一部分勇气是她给他的,因为她说,他一定会站在想要的前程里。


    江意年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纪书闻,”她的嗓音带上了哽咽,“你真的猜不到我在想什么吗?”


    他那么聪明,却还是明知故问。


    “我本来都快说服自己不要再去想你了,到你在口语教室出现那天我才发现,我可能还是喜欢你,所以才在听说你要交换之后也去练口语,”江意年不知道她是在控诉他还是自己,“我没说话,是因为我不想让你听到我哭了,不想让你觉得我还在意你,你不觉得太可笑了吗,我们高中一共才同班一年,可我喜欢了你这么久,多少个高中三年都过去了,我怎么还是喜欢你。”


    江意年越说,哭得越厉害,当年不想被纪书闻发现的泪水,还是暴露在了他面前。


    她不好看的样子,全被他看到了,她每次想要成熟地面对他,最后还是搞砸了一切。


    已经难堪到这个地步,江意年索性把什么都告诉他,她已经把话挑得这么明白,想必他们也不会再有什么可能,她喜欢得太深要得太多,纪书闻给不了,她也不想再自欺欺人。


    “我不是高三给你写情书的时候才喜欢你的,我高一就喜欢你了,你去图书馆借的书,我也借出来看过,知道那么多经过礼城的航线,是因为你去机场那天我也在,我把你随手画的草稿纸拿走了,我想跟你做大学同学,所以拼了命学习,所有你看到的偶遇、巧合,都是我故意的。”


    白炽灯下纪书闻的眼眸显得格外漆黑深邃,江意年深吸口气,鼓起勇气看向他,一字一顿地说出接下来的话:“纪书闻,我的生活很平凡,可是你太美好了,美好到让我对你产生了很多、很多不切实际的希望,你如果没那么喜欢我的话,就不要再对我好了,我不想再傻乎乎地放不下你了,行吗。”


    就像她借的那本《女儿红》,他确然是她人生的清喜水泽,山穷水尽又几次相见重逢,她也真的不舍,可就像当初图书馆蒋老师说的那样,有的书一定要十几岁的时候看,过后就没了那种味道,就像有的人只能十几岁的时候去喜欢,若是坚持太久又没结果,只会伤筋动骨、肝肠寸断。


    她固执地、勇敢地望着纪书闻,也因此看见了他眼底暗流般变化涌动的情绪,等到她说完,纪书闻温柔地喊了她一声。


    “意年。”


    江意年有些错愕,在此之前他一直连名带姓地叫她,唯独在外人面前提起她时,才会用“意年”来指代,这是他第一次当面这样称呼她。


    纪书闻看着面前泪眼朦胧的江意年,抬起手,用手背替她擦眼泪。


    江意年连推开他的勇气都没有,而他拉开座位上的椅子,扶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


    “等我一下。”他一边说,一边轻轻给她戴上了耳机。


    江意年红着眼睛,不知道纪书闻要做什么。


    他从她身边走开,没过多久,她听见不远处一张椅子被拉开的声音。


    旋即,她面前的电脑屏幕上蹦出了提示,“29号机申请与您配对”。


    江意年迟疑着,点击了同意。


    纪书闻的声线在耳机中响起,屏幕上出现了蓝色的声波。


    “意年,那次用25号机,是因为你25岁,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在你的25岁里留下痕迹,现在你还没过生日,那我就用29号机了。”


    “本来不想这么草率地跟你说,我花都订好了,等出差回去就去取,可是我不想让你哭得这么伤心。”


    他像是自嘲地笑了一下,说了句“还是没忍住”,江意年怔怔地坐着,一时间没能听懂。


    直到他把后面的的话也说出来。


    纪书闻的音色沉稳而坚定:“如果我说我也放不下你,也对你有很多不切实际的期待呢?”


    “意年,我喜欢你。”


    “如果算上你不再喜欢我的那几年,算上我喜欢你却没发现的那十多年,那我喜欢你的时间,应该比你喜欢我的时间还要长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解开心结!


    第70章 旧星


    江意年睁大了眼睛。


    纪书闻的嗓音如温柔的水流, 淌过她耳边。


    “这些本来是打算回广澜以后跟你说的,我还没有提前练习过,可能会颠三倒四, 要是有什么地方你没听清楚,一定要告诉我。”


    纪书闻深呼吸几次让自己放松下来,高中时连开学典礼的演讲都能在路上随便想几个关键词顺利完成,而对江意年告白,他却那么忐忑。


    “去年冬天李也来广澜找过我,他问我跟你有没有什么发展, 我还以为他是听谁说的, 但他告诉我, 他觉得高中的时候我就喜欢你。”


    “我听了他讲的, 发现他说得对, 我早就开始喜欢你了, 只不过自己没有发现。我总是不自觉地注意你, 还记得高三我摔碎航模那天么, 我认出伞是你留给我的,不是看到你了, 是因为之前课间出去瞥见过你打那把伞。”


    “你在航模社的柜子里留信给我说喜欢我,当时我没办法分神去想这个,我跟我继父、妈妈闹得很难看, 为了学我喜欢的专业, 我说不会再花他们一分钱,以前花过的我也会还给他们,我妈妈在气头上,告诉我以前的不用还,有我爸爸的抚恤金, 她会用这笔钱给我打生活费到高三结束,她越是这么说,我就越想证明自己有跟他们一刀两断的能力。”


    “高中毕业以后到我博士出国交换之前,我除了做科研就是想办法挣钱,有时候要在学校外面找地方通宵,我的未来对我来说实在太不确定了,那十年,我的人生不允许我想别的。”


    江意年默默地听着,心跳得越来越快。


    “后来我其实知道你来广澜工作了,是李也听周恬聊过,又无意间告诉我的,我见面的时候没跟你说,怕你觉得我是个神经病,过了这么久还在惦记你,我也说不好为什么偏偏记挂你,现在我知道了,是因为喜欢你。”


    口语教室的耳机质量没那么好,细密的沙沙声像是下雪的背景音,现在明明是春天,却又让江意年恍惚以为正身处二零二五年的初冬。


    纪书闻又笑了笑:“说起来我回A大参加毕业典礼的时候,还在路上见过你一次,当时我想,云极在全国各地都有分公司,也许我们以后还会见到的,只是你不愿意理我,我好像也不该再打扰你了。”


    “意年,你原谅我么?原谅18岁的纪书闻心里和脑子里都太乱,没能好好地给你回应,原谅25岁的纪书闻只敢偷偷跟你道别,原谅29岁的纪书闻,还没准备好就跟你表白了。”


    他低声下气地问她,江意年的眼泪又打湿了脸颊。


    18岁的江意年有孤注一掷向纪书闻表白的勇气,25岁的江意年以为再也见不到纪书闻了,29岁的江意年,还是喜欢纪书闻。


    她带着哭腔,含混不清地说没关系。


    当年死死忍住的哭声,不怕再被他听见了。


    “意年,第二个问题,”纪书闻的呼吸起伏,泄露一丝紧张,“你愿意跟我在一起么?”


    他没有那么自信,也不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完全没把握她一定会答应。


    这一刻,江意年觉得十五岁的自己像是重新苏醒过来,连同胸口那只总被纪书闻惊动的蝴蝶也在振翅翩飞。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晰可辨:“……我愿意。”


    纪书闻在耳机那端松了口气,他正要说话,江意年就道:“你能不能先别过来?”


    他一愣,她又说:“我哭得太丑了,不想你看到。”


    纪书闻轻笑一声:“好,那我先不过去看我女朋友。”


    江意年手忙脚乱地从随身的包里找纸巾擦脸,她没有摘耳机,纪书闻想起了什么:“我还有件事没告诉你。”


    “是什么。”江意年用已经软糊成一团的鼻音问。


    纪书闻觉得她这样很可爱,停了一下才说:“过年那次回学校,拍照我晚到了,是因为语文老师给我看了你高一的参赛作文,她发现你戴了我的围巾,以为我们在一起了,说如果我没看到这篇作文会很可惜。”


    江意年这才想起,清明节上山防火的时候,纪书闻说看过她的每一篇作文,原来他说的“每一篇”,也有那一篇。


    如果是之前,当年落笔时遮遮掩掩的心思被他发现,她一定会觉得窘迫,然而在得知他也喜欢她之后,那些经年的情愫也不再潮湿暗淡了。


    “纪书闻,”江意年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那我也有要告诉你的事情。”


    她把自己捂在纸巾后面:“你捐给图书馆的那本书,我买了一本新的给蒋老师,把你的留下了。”


    然而纪书闻并不意外:“那本书本来就是想要给你读的,不过听蒋老师说图书馆里有一本,我当时没想太多,之后才意识到……”


    他还没说完,江意年就有些脸红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不许他再说。


    纪书闻觉得她这下应该真的是撒娇,他忽然不想在视野不好的座位上继续待着了,更想亲眼看到江意年,见证她现在的每一丝情绪,每一个表情。


    对着耳机边的麦克风,纪书闻问:“现在过去找你,是不是差不多了?”


    好半天之后,江意年别别扭扭地道:“……嗯,你过来吧。”


    纪书闻于是从容地摘下耳机,走到了她的座位旁边。


    江意年抬起一张白皙的脸看他,眼角和鼻尖都哭得红红的,他朝她摊开了手:“饿不饿,带你去吃饭。”


    纪书闻宽大的手掌放在面前,江意年不敢相信似地用指尖轻轻触碰,而他比她果断得多,在她的手指刚降落在掌心上时,就直接反手握住了她。


    他的眼里多了笑意:“走吧。”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牵手。


    江意年的手被纪书闻紧紧攥着,他的体温毫无保留地贴着她,她想自己的初恋实在来得太晚了,可因为跟她恋爱的是纪书闻,她又觉得也还不错。


    她说的那家饺子馆就在A大附近不远处的小巷子里,纪书闻牵着她过去,路上她总觉得不真实,纪书闻给她的表白不真实,握着她的手不真实,在她余光里的侧脸不真实。


    他成了她的男朋友不真实。


    江意年像被巨大的透明水泡裹着,恍恍惚惚地漂浮。


    纪书闻喊她都没注意到,直到他晃了晃她的手:“怎么一直不跟我说话,是觉得就这么原谅我,太便宜我了?”


    江意年这才回过神来,她抿抿唇,刚要说没有,然后就想到,他已经是她男朋友了,她现在可以在他面前无理取闹一下。


    “如果我说是呢?”她仰起脸道。


    而后她又说:“来首都的飞机上你问我是不是因为忙,所以才回你消息少了,我当时跟你说的不是实话。”


    江意年把自己的想法坦白地讲了出来:“在江边那天,我提起你拒绝我的事情,是想跟你再走近一步的,可是你不说,我以为你没那么喜欢我。”


    纪书闻的表情微微讶异,仿佛没想到原来事实是这样,片刻后,他诚恳地向她道歉:“对不起,意年,我当时想的是如果在那种情况下跟你表白,不够重视你。”


    他思索片刻:“我要怎么补偿你才可以?”


    江意年轻声说:“不应该你来想吗?”


    “那我来想,”纪书闻低眸看她,“等着我。”


    两个人转进小巷,在人声鼎沸中找到位置坐下,江意年说自己最喜欢这家店的青瓜虾仁馅,她扫码下了单,看到纪书闻点了一杯柠檬水。


    江意年想起自己跟他在广澜重逢的时候,他买的也是柠檬水:“你很喜欢喝这个吗?”


    纪书闻“嗯”了声,轻描淡写道:“以前不怎么喝,从你给我买的那次开始,我觉得还挺好喝的。”


    顿了顿,他又说:“我后来点进链接看过,是不是挺无聊的?”


    江意年一直觉得自己少女时期的暗恋像一颗清苦的莲子心,被她层层包裹起来不肯让人瞧见,然而纪书闻亲手剥开,她竟然觉出了一丝甜意。


    饭吃到一半,纪书闻说:“我出去接个电话。”


    江意年没多想什么,他一向忙,店里又吵,接电话的确不方便,便点了点头。


    纪书闻走了以后,她想到什么,拿出手机发消息给周恬和许荔桐,犹豫半天该怎么说,最后还是用了最直接的措辞:“我跟纪书闻在一起了。”


    周恬和许荔桐这会儿都有空,几乎都秒回了她。


    周恬:“啊啊啊什么什么年年!你们在一起了!”


    周恬:“什么时候的事儿!纪书闻是怎么跟你表白的!”


    许荔桐:“我的天!恭喜你拿下纪书闻!你信不信咱们那帮高中同学听了得炸锅!”


    许荔桐:“快给我讲讲怎么在一起的,我真好奇纪书闻追女孩子是什么样。”


    眼看纪书闻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江意年便把周恬和许荔桐拉到了同一通语音里,红着脸给她们讲了这一晚上的始末。


    听到她说纪书闻在口语教室里跟她表白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发出了尖叫:“好浪漫啊年年!”


    聊了好半天,突然江意年看到纪书闻从门口走了过来,她放轻声音:“我先不跟你们聊了,他回来了。”


    许荔桐:“行行行,赶紧跟你们家纪书闻腻歪去。”


    周恬:“虽然我很想听现场直播,但是年年你还是好好享受今晚!”


    越说越离谱,江意年无奈地挂断电话,纪书闻已经来到了她面前。


    他怀中多了一捧淡粉色的雪山玫瑰,下一秒,他把玫瑰花放进她手里。


    鲜切花水淋淋的香气散到江意年鼻尖,纪书闻说:“跑了附近几家店,才找到还算新鲜的。”


    层层叠叠的花瓣间有一张巴掌大小的纸,江意年抽出来,发现是一张手绘的航线图。


    “这张图是专门画给你的,以广澜作为起终点的常用航线,你以后出差可以参考,班次密的挑延误少的航司,班次少的要提前买票,”纪书闻低头看着江意年的眼睛,“意年,以后你想要什么,直接跟我开口,我都给你。”


    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这是我给你的,第一个补偿。”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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