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高兴的事,还不是随便你,只是你少那样阴阳怪气地同我说话就好。叫陛下,叫七哥,叫谢际为,你真喜欢,叫出来我还能再塞回你嘴里?”
你能让我恨不得把这话塞回去。沈均腹谤道。
却听身后人又说:“金色衣服,我也觉得好看,日后我多穿就是。你下午对我的态度可不像现在这般好,那身袍子不入你的眼吗?”
这都什么跟什么?
沈均无奈地回头睁眼,准备把布巾从天子手上拿回,谢际为轻飘飘瞪了他一眼,他只好开口:“七哥,陛下,你穿什么都好看。下午的事不是都翻篇了吗?别翻我旧账行不行。”
你那时候那样看着我,谁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会不会把我砍了?虽然现在看起来是因为跪下又触你霉头了,可我现在都拿不准你当时有没有真的心生猜忌,何况那么紧张的时刻。
他明智地把话咽下,耍宝一样拱手道:“还有,臣斗胆一谏……诶诶诶开玩笑,你让我叫你陛下,我称个臣多符合身份。我允了,你也允。”
看着眼前人还算放松的神情,沈均顺着虎须捋道:“内侍,宫女,侍卫,大臣,这些毕竟都是身边人。我不想自比邹忌,也没他那么有本事,只是,若真碰上一些小事,尤其还是我喜不喜欢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就别太苛责这些下人。”
他的头发干得差不多,谢际为放下布巾,微微用力,把沈均的脑袋放在自己大腿上躺着,修长的手指按上他头上穴位,颇为熟练地揉捏。
“你的善心总这么多。”
沈均道:“这算什么善心,不过是觉得,你经常生气对身体不好,对名声也不太好。我并非要你做圣人,当皇帝自然要自己先快活,但你明知在我心里,你穿什么都好看,没必要为了这种事发火。”
谢际为哼道:“无中生有。”
沈均无言。
他连心中吐槽都懒得说,直接闭上眼。上方天子手劲加重:“小气鬼,明明是你总生气,一不如你的愿你就又生气,还怪我?”
沈均没理他。
天子很快受不了这种沉默,将头垂了下来:“答应你,答应你还不成吗?世子爷在宫中令行禁止,令出谁敢不从,你说不罚谁不还是一句话的事?”
他将手虚虚搂在沈均身上,语气中带上几分委屈。沈均最吃他这套,心中叹息他哪敢在宫中造次,却立刻睁开眼,就这么躺着抱拳谢恩:“陛下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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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就这个姿势天南地北地胡侃一通,沈均跟倒豆子一样把出征西北的趣事说给谢际为听。天子用手绕着他的头发,眉目如春地点头。就这么说着说着,沈均突然想起——
除了送弓,他这次提前回京,其实是有其他要紧事来的。
怎么把这茬忘了,这个鬼记性。他暗叹一句。
谢际为察觉,问道:“怎么停了?刚讲到世子一杆银戟大破萧关,世人都称吕温侯在世,怎么,吕温侯后来一下到白门楼了不成?”
沈均锤了他胸口一拳,道:“哪有这事?你明明知道萧关后几场都是大捷。”
这次西北,打的最好的就是萧关,就算现在心里有事,也不能任由谢际为这么污蔑。天子没生气,语气揶揄:“我知道,沈世子哪里是吕奉先,分明是卫青霍去病才对。”
沈均想翻个白眼。
但他有求于人,此刻挣扎着起身,难得羞赧地拉住天子衣袖:“那个,陛下,臣也算大胜而归,可有什么恩赏吗?”
谢际为有些惊讶:“这话从你嘴里问出来,可不多见?”
不过他还是高兴的,眼底含笑:“有啊,等大军回来,大朝会告诉你,你一定喜欢。”
“不准推拒。”他警告道。
看着沈均点头,谢际为又道:“至于霜霜若是还想要什么,说就成。是你自己从前说无功不受禄,又不是我不肯给你……”
“你这么郑重其事的开口,是想要徐匡的封地?可以。”
沈均:……
他还是一时没习惯过来谢际为的神奇想法,他要前平西王的封地干什么,嫌他们镇南王府命太长,一定要给他老爹惹点事才行?
沈均摆手:“不是这个,七哥你饶了我吧,我还想我的腿好好长在我腿上呢,别让我爹八百里加急从剑南道飞过来打我。”
谢际为反倒不解:“你不为这个,有什么是值得你专门向我开口的?抚恤遗孤还是恩赏军士,都行,你用你自己的名头传令给户部,林路那个老狐狸不敢不听的。”
我什么人我就传信户部?几个脑袋够清君侧清的?沈均呼吸一滞,无奈笑道:“倒是这些我也想求,不过,主要不是这个。”
“是另一件事,不过我用我们镇南王府百年基业保证,这事绝对不会危害江山社稷,也不用皇家出血,就是一件小事而已。只是对我而言,还是很重要的,所以,也想在班师朝会上求七哥一个恩旨。”
谢际为看向他。
这双眼睛亮着雀跃的神色,眉梢挂喜,一张脸纯然鲜亮。天子只觉心中有只兔子在跳,为眼前这笑意,恨不得把心都捧出来给他,哪有不应的道理。
“这么想要?”谢际为还想再看一会儿这神情。
“真的想要。”沈均期盼地点头。
“全凭世子做主。”
沈均又锤了他一下:“陛下,你悠着点说这种打趣的话。”
“不过,多谢陛下。”
他郑重地起身颔首行礼。
什么东西,得了就这么高兴?真该让暗卫跟着他一起去的。天子心中转过一个可惜的念头。他伸手,掌心朝上,沈均的手自然地回握住,将温暖传递过来。
谢际为道:“那你也答应我一件事?”
沈均嗯了一声。
“今晚我也要在东暖阁睡。”
“啊?”沈均晃神道。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旧疾
按理说,沈均应该推拒一下。东暖阁是外臣留宿的地方不错,可天子睡在哪里,哪里就是龙榻,哪有臣子和天子一起挤窄床的道理。
但沈均几乎没思考,就笑道:“七哥有令,莫敢不从。”
他其实一开始就没准备让谢际为一个人睡,或者说,每次进宫,他们都不分开睡。小时候常住宫中闹闹矛盾,有时还别扭几天。长大开府,不是日日面君,每每要留宿时,沈均就又想起谢际为怕黑的毛病,自然而然地和天子躺在一起。
这毛病,和其他几乎所有毛病一样,也是被先皇夫妇那对奇葩父母搞出来的。
沈均第一次知道这件事,是他当伴读的第二年。他那时与谢际为的关系还算不错,可毕竟少年心性,耐不住宫中规矩繁多,也一般不留宿宫中。正赶上那天雨大,回府不太方便,碰巧留了下来。
从前,宫中夜里不掌灯,漫漫长夜,从两仪殿到坤宁宫,从东宫到冷宫,都只能靠月色星辰苦熬。先皇后外表柔和,性情却刚烈,谢际为六岁时,她试图用烛火烧毁宫殿,虽没死成,却把自己手臂烫伤一大片。
先皇自此厌恶夜晚点灯,下令自亥时后,宫中再不点灯,违令者定斩不赦。
不开灯的夜,真的很黑。
那夜雨大,天色比平时还要暗上几分。沈均夜里被雷吵得睡不着,准备在回廊里透口气,夜色之中,他于檐上随意一瞟,看见东宫正殿的门没有关紧。
当时谢际为的处境很不好,宫人们几乎是在先皇的授意下故意苛待他。沈均以为这门是宫人不用心,暗叹了一口气,准备自己去关门。
不想,走到门口,隔着纱橱,撞入眼底的却是谢际为一动不动坐在案前的身影。
这么大声音,殿下夜睡不着吗?也是,这雷都能把他沈均这头沉睡的猪叫醒了,殿下睡不着也应该。
就是干坐着干什么,既然醒了,出来透透气呗。
沈均轻松地想,没遮掩脚步,直接推门而入,准备拉谢际为出来一起吹风。当然,一起爬上屋檐也行。
越走越近,他却忽觉不对。
“殿下,殿下?”
沈均不算小声地叫着。
谢际为恍若未闻。
闪电劈过,谢际为白得像纸的脸色闪进沈均眼中,让他心中一惊。太子的手死死抓着靠椅扶手,青筋暴起,眼中却无一点光彩。
这是怎么了?沈均心里急得团团转。脑门里一个法子都想不起来,他不客气地拍了几下脑袋,总算在这祖传的回忆秘方下找到了他小姑姑惯用的一个手法。
他试探性地抓住谢际为的手,从指尖划过,握紧虎口,直到他的手将谢际为的手覆盖。沈均半蹲在地上,另一只手摸索着谢际为身上几处回神的穴道,口中呼唤不停:
“殿下,你看着我,我就在这里,在你身边。你回过神来,我是沈均,殿下,我陪着你,你不要害怕。”
沈均学艺不精,穴道半天都没摸到,有些气馁地将手放在谢际为背上,深感书到用时方恨少。他正焦头烂额地想着,忽然感觉身上一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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