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镇南王府与其他三家还不同。第一代镇南王是开国皇帝的义子,一代代传下来的都是效忠皇室的热血。要他进京,全家上下虽然不舍,但也没什么担心。
可其他人却不同——
定北王就在此时反了。
很显然,现在还能是谢际为当皇帝,说明他的造反失败了。这位冤大头王爷被自家小弟出卖,连京城的边都没碰到就被镇压。先皇对这个结果很满意,也对在其中出力的镇南王府很满意。
于是他大笔一挥,把沈均拨给了太子做伴读。
谢际为是太子,一生下来就是。
他母亲是皇后,传闻先皇与先皇后极其恩爱,不仅后宫只有皇后一人,而且,先皇劳皇后生育苦楚,有了谢际为以后,就不再要孩子。
沈均当进宫前也是这样以为的。
可世人都大错特错了。不过十数年,仿佛便没人记得,这位皇后其实是两朝皇后。
她是谢际为祖父的继后。
人人都说先皇是圣贤明君,和他儿子,动不动就杀人的谢际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可在沈均带着偏颇的视角看来,谢际为那顶多就是有点偏执,为皇者正常的毛病,按照他的想法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忠言多半还能听进去。
而先皇,才是彻彻底底的疯子。
他用铁血手段夺位,几乎杀光了老臣;又强行把原本应是太后的先皇后禁锢在宫中,以家人的性命胁迫,让她做了这个皇后。
也是,只要没人敢说,事实便会湮没在尘埃之中。
先皇确实很爱先皇后,先皇后确实很恨先皇。但他们夫妻俩有一个共同之处:他们看起来都挺不喜欢自己唯一的这个孩子。
沈均和谢际为初见之时,他还不是伴读。小姑姑与皇后是闺阁里的手帕交,先皇为了让皇后高兴,常常召他们俩入宫觐见。他那天在宫里乱跑,正好撞见太子在烈日下罚跪。
先皇的张大伴冷着一张脸说:“陛下问,太子可知错?”
谢际为那时候也只有十二岁,小小的少年一个,身量尚未长成,跪在地上,脊背却一点不肯弯。他穿着太子便服,膝盖处白金的袍子上,隐隐有血迹溢出。
年幼的谢际为答:“儿臣不知。”
他抬起头问张大伴:“父皇母后责罚,孤不敢违抗。只是孤为太子,为何要为伤了一只本要撕咬孤的狗认错。”
谢际为的表情并无多余的愤恨,语气虽是质问,说出口却像讥笑。也不知是在嘲讽自己,还是在嘲讽哪条狂吠的狗。
张大伴被他这话一刺。
这老奴一直不把小太子当正经主子看,一门心思为那对天下最尊贵的父母做伥鬼。他从头到尾都没有避让谢际为的下跪,狗仗人势地叫道:
“哎呦,太子殿下。陛下说了,娘娘喜欢的,就是金贵的。烦请殿下知晓。”
“既然殿下不愿认错,那老奴就得罪了。”
“陛下口谕,要殿下在日头下跪满七个时辰再回去。”
七个时辰。偷听的沈均心里一惊。当年他打碎了镇南王府的传家宝——据说是太祖爷御赐圣物,他太爷爷的东西,也不过跪了七个时辰——还是在祠堂有软垫那种。
小姑姑心疼他,还特意给他送了酥酪来。就这样,他第二天都感觉腿要断了,还没有挨他老爹一顿打舒服。
可如今听着这话,太子不过是因为狗要咬他伤了狗,就要被罚在石头路上,烈日之下跪七个时辰,这也未必太惨了点。
沈均心下不忍。
他偷偷跑回去找小姑姑,想让她向皇后求求情。可小姑姑听了他的话,只是叹了口气。
“霜霜,我们帮不了殿下。”
怎么会帮不了呢?
沈均当时天不怕地不怕,自信只要想,没有办不到的事,自然不会因为这一点拒绝而泄气。他趁午膳时分偷偷溜到了谢际为身边。
“殿下。”
沈均从怀里掏出一大堆东西来:“臣是镇南王世子沈均,那个,臣现在还没办法救你起来,不过你看,这个是软垫,你把它绑在膝下会好受些;这个水囊里臣装了解暑的汤,你趁人不注意就喝两口;你也没吃午膳,臣带了牡丹酥出来……”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臣喜欢吃这个,不知道殿下喜欢什么,就带了这个。”
“左右殿下你先拿这些撑一撑,你不过是为了保护自己伤恶犬,不该受这样重的罚的。臣一会儿去找娘娘还有陛下求求情,肯定能让你早点从这里起来的。”
谢际为没有致谢,也没接东西,只是淡淡地看着他:
“孤奉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也亏得沈均天生神经大条,他丝毫没有感到什么冒犯,只当小太子口不对心:“不是多管闲事啊,臣一看到殿下就觉得喜欢,帮自己喜欢的人,怎么叫多管闲事。”
他作势就要直接上手把软垫绑在谢际为腿上。对方没有推拒,只是在静默了良久之后说:“东西孤收下了,求情的话你不必说。”
他顿了顿,说道:“你快走吧。”
即使现在回想起来,沈均还是觉得,当年的先皇夫妇都不是什么正常人。他还记得谢际为那张漂亮到极点的脸上惨白到极致的颜色,一双杏眼里满是沉沉死气,时过境迁这么久,心中还是隐隐痛惜。
他到底也没能帮谢际为说话,因为就在他要开口的时候,小姑姑一把捂住了他的嘴。他后来也问过谢际为之后的事情,可对方老是糊弄他,也就不了了之。
还好如今那两位都仙逝已久,日子也总算熬出头。当皇帝就是好,什么狗叫都能一把砍了……嘶,怎么又被谢际为拐到他那种杀人不眨眼的想法里去。
沈均失笑。
这王霸之气,果然会传染。不成不成,他可得谨言慎行,要不老爹真得气疯。
第4章 求恩
温泉宫也是昔年先皇为先皇后所建,估计也是为了“温泉水滑洗凝脂”之类的目的。先皇后不喜欢这里,一直没来过,是以这地方才得以从谢际为手下幸存。
温泉宫与东暖阁以回廊相连,走出去不用见风。沈均痛痛快快泡了一会儿,只觉神清气爽。不过这东西泡久了容易发困,他不想被洗澡水淹死,没多呆,一捞湿淋淋的头发,没擦,穿好衣服往东暖阁走去。
几乎是不出所料地,谢际为就在东暖阁中。
天子靠在窗边,一个人扔棋子玩。他应该也洗漱过,那身红袍换下,穿了身金色宽袖常服,显得人更加瘦削。听到沈均的脚步声,谢际为抬头看过来:
“怎么不擦头发?你也不怕头疼?”
沈均不见外地坐下,拿着黑子沉吟一瞬,落在了棋盘某处,便听天子轻笑:“臭棋。你下那边不就是双飞燕吗,下这边,这一片黑子我可就都吃了。”
沈均定睛一看,嚯,还真是。
他一直不善棋艺,也不嘴硬,笑道:“七哥是下棋高手,我一向是臭棋篓子,真能和你看得一样,你就得怀疑是不是什么东西上了我的身了。”
谢际为打量了他一遍,认真地点头:“也是。”
“至于我不擦头发,这不是早知道七郎会在东暖阁,等着你给我擦吗?”沈均调笑了一句。
晚上气氛好,在东暖阁,君臣的界限似乎又被模糊。方才想起少年事,如今看谢际为穿金色衣袍,又想起小太子,沈均放松许多,嘴也比脑子快起来。
谢际为古怪地看向他:“你这话……你真没被什么东西上身?”
沈均:?
你什么意思?
他不明所以地望着天子,见这人没反应,直接把手臂上搭着的帕子递了过去,自己也乖觉地坐到谢际为身边。沈均方才被温泉热气蒸得有些晕,现在实在有些困,没心情再揣度圣意。
谢际为看出他似乎是认真的,明显怔愣一瞬,脸上冰消雪融。他捧着那块布巾,称得上轻柔地擦上沈均的脑袋,一点点拭去其上水渍。
“我觉得你还是穿金色衣袍好看,穿起来总让我想起你小时候。你那时候简直是粉雕玉琢的仙童一个,要不是知道先帝爷只有一个孩子,我真以为是哪家姑娘。”
沈均趴在桌子上,感受着脑袋上舒爽的触感,有一搭没一搭地说。
“你喜欢?”
“喜欢啊。”沈均没想太多,“陛下,你要对你的风姿有信心。从前我们一起出宫玩,打马游街而过,给你掷花的小姑娘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呃……”
“七哥,这个陛下我是真的一声都不能叫吗?其实我觉得,这样叫你还挺好玩的,当皇帝多是一件荣耀的事,我每次叫你陛下,都很为你高兴。”
高兴你终于不用被任何人掌控,终于逃脱你父皇母后那对不慈父母的魔爪。不过,当然也高兴我能稍微遵守一点我老爹的意思,别老那么大不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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