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古代言情 > 柳梢青_施安山 > 第236页
    离别的最后一幕,是于皖看到秦忆云松开手,缓缓倒在血泊里,一柄长刀竖立在身侧,另一柄从她的掌心脱落,横在一旁。她闭着眼睛,裹满血迹的声音传来,如同飘零的雨滴,在艳阳下被风轻轻吹过,碎得不见踪迹。


    她终究将困在心头的歉意说出口:“于皖……”


    “……对不起啊。”


    第163章 埋葬


    于皖没来得及将那一声“没关系”说出口。


    苏仟眠剑御得飞快, 要不是因为抱着他不方便,早就化作龙形,奔驰而去。


    即便如此, 他还是害怕, 生怕元继追上来, 时不时地往回看。


    好在视野里迟迟没有出现那个鬼魅一般的白影。


    于皖无声地靠在他的肩上,眼神空洞迷茫, 往日灵动的眸子此刻如被风暴打碎的红瓷, 凄惨地散在眼中。苏仟眠一眼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出声唤道:“落然。”


    于皖说不出话,唯有眼睛能动, 半晌后, 眨了两下作为回应。


    苏仟眠知道他在想什么,也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他心疼不已,一手稍稍用力, 把于皖的头按在怀里,柔声道:“别想了,睡一觉,我先把你送回去。”


    于皖睁着眼,有苏仟眠的手扶着,挣脱不得。明明早就疲惫到了极点,思绪却因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大起大落无法平息。苏仟眠说得轻巧, 睡一觉, 他哪里睡得着?


    他一闭上眼,脑海里就会浮现出秦忆云面孔被血流浸透的模样。她的眼睛、耳朵、鼻子, 以及口中,无一不涌动出红黑的血。他离她越来越远, 在半空和血迹的遮掩下,看不清她的面容,唯有听到她的那一声“对不起”。


    于皖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想抬手捂住心口,按住其下跳得过快且不住绞紧的心脏,奈何做不到,唯有吐息阵阵加重。额头和身上冒出一股股冷汗,很快浸湿他仅剩的衣衫。


    他在苏仟眠急促的呼喊和胸口一阵剧烈的绞痛中,头一歪,失去意识。


    隔着外袍,苏仟眠都能感受到于皖身上的黏腻冰冷。他不会医术,也没有药物,只好尽可能加快御剑的速度。越过碧海后,于皖通体的冷硬褪去,化作滚烫的灼热,整个人宛若一团起火的棉絮,沉重柔软,在苏仟眠怀里烧个不停。


    苏仟眠搂紧了他,心拧出一道道深邃的裂纹。


    日落月升,苏仟眠终于赶在深夜前,将于皖送回庐州。


    林祈安一直站在院里的柳树下等候。


    见到苏仟眠抱着于皖冲进来,他急忙走上前去,问道:“师兄怎么样了?”


    “高热。”苏仟眠简短地解释一句,落地站稳,来不及收剑,快步朝屋内走去。


    他正想麻烦林祈安去找叶汐佳,救过于皖再责怪自己,后者已主动道:“我叫师姐来。”


    苏仟眠应下一声,送于皖回房,点上烛,趁着他们未到,帮于皖换了身衣服。素白的里衣无一寸干燥,全被冷汗染湿,变成透明,牢牢地贴在于皖身上。


    放在往日,苏仟眠难免会因此生起别样的想法。但是眼下,他没有那个心思。他并非没感受到于皖那阵突然的心慌,只是当时忙着赶路,现下暂且安稳,反倒开始后怕。苏仟眠用不断发抖的手,握着帕子,为于皖擦去虚汗。他刚帮于皖换下湿透的里衣,林祈安、李桓山和叶汐佳一起来了。


    苏仟眠识趣地给叶汐佳让出路,在她诊断的时候,简要地补充几句:于皖被元继下毒,在回来的路上突发心悸,昏迷后起了烧。


    “你可知是何种毒?”叶汐佳问道。


    苏仟眠摇摇头,从怀中取出白瓷瓶,递上前去,道:“是何种毒不重要,这是从元继手里夺来的解药。”


    林祈安不满道:“你既然有解药,为何不早些给师兄服下?也叫他少受些苦。”


    “祈安。”李桓山听出他话里夹枪带棒,拍拍他的肩,低声制止。


    “我不敢。”苏仟眠说完,走到叶汐佳身旁,“有银针么?”


    叶汐佳明白他的用意,递给他一根。


    苏仟眠接来,打开药瓶,将银针探入药液又取出,解释道:“元继此人的话不可轻信。我怕万一解药也有假……就麻烦了。”


    几双眼睛一齐盯住苏仟眠手中的银针。烛光下,银针久久地保持原有的颜色。苏仟眠这才放下心,坐在床榻边,扶起于皖,将解药给他喂下。


    做完这一切,苏仟眠放于皖重新躺好,起身带着歉意道:“我还有点事要处理,麻烦你们……帮忙照看他。”


    林祈安望向躺在床榻上的于皖。解药不会这么快奏效,烧也没那么快地退下去,于皖眉头紧蹙,苍白脸颊下的两团红晕极不自然,双唇被烧得干裂,微微起皮,时不时还有冷汗从他的额头和颈窝冒出,把黑发黏湿成一缕一缕。听过苏仟眠的话,林祈安冷笑一声,没答话应好,更是没兴趣追问他到底被哪门子事缠住,能比于皖的安危还重要。


    李桓山看出他的不悦,上前挡在师弟身前,宽慰道:“你放心去,这里我们轮流守着。”


    苏仟眠点了下头,道过谢,果断地抬脚走了。


    他走出老远,林祈安的面色都没缓过来,指尖攥得发白。


    直至叶汐佳的手伸来,落入视野里,堪堪将他的思绪打断。叶汐佳说道:“祈安,药我配好了,你能帮忙熬一下么?我走不开,得看看于皖身上有没有别的伤。”


    林祈安愣了愣,才接过她递来的药,转身离开。


    ……


    待到苏仟眠再一次回到万龙谷,回到那个被摧毁得一片狼藉的山洞旁,没见到元继,反倒撞见另一个颇为意外的身影。


    白琅。


    他跪坐在秦忆云的尸体前,不知待了多久,深深弓着腰,手指死死怄进身侧的泥土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塑,守着一片无声的、再无人回应的血泊。


    苏仟眠被眼前场景刺痛。他缓了一会,放慢脚步走过去,在白琅对面俯下身,轻声问道:“你怎么在这?元继呢?”


    离得近了,苏仟眠才发现白琅的衣襟和身前的泥地都是湿的。


    “我起不到威胁的作用,自然被放了。”白琅苦笑道,声音沙哑,依旧低垂着头,凄苦的表情被发丝遮住,“至于他去了哪,我不知道,兴许疯了也说不准。”


    苏仟眠沉默一会,奈何实在不擅长安慰人,加之他知晓秦忆云的死和自己脱不开关系,最终干巴巴地说了声:“节哀。”


    白琅用红肿的眼瞪他,回以一声嗤笑,不说话。


    挚友反目,长姐死逝。元继利用他的信任和毫无防备,将他作为人质囚禁多日,最后又轻飘飘地释放。至于到底是因为他没有价值,还是元继心里尚且存有一丝对过往多年情谊的留念,白琅已无心分辨。他好不容易重获自由,却连看着长大的女孩都离他而去,还能在苏仟眠面前维持平静,已是极大的不容易。良久,苏仟眠试探道:“我们……让她安息吧,躺在这里不是办法。”


    白琅很轻很轻地点了下头,算作应答。


    苏仟眠伸手,尚未碰到秦忆云,就被白琅抬起手臂阻挡。


    “别碰她。”白琅红着眼冷声呵斥,像是在守护宝藏,“让她安安静静地走,免得再被你吓到。”


    苏仟眠依言,规规矩矩地收回去。


    白琅跪得太久,但执意拒绝苏仟眠的搀扶,兀自地站起身,稳住身形后,小心翼翼地弯下腰,将倒在地上,早就失去呼吸的秦忆云抱起,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把刀拿上。”白琅走在前面,吩咐道,“阿姐的刀,两把,别少了。”


    苏仟眠默默把横在地上的刀和竖在地上的刀一起收好,插入刀鞘,无言地走在白琅的侧后方。


    白琅带他来到一座新坟前。


    是白缃的坟墓。


    他们将秦忆云安葬,连同双刀一起,葬在白缃身边。


    “阿姐。”白琅浑然不在意身上的泥血,失神地喃喃自语,“小云……小云来陪你了。”


    “你们……你们两个做个伴……”他哽咽道,抬手捂住脸,俯下身,过了许久,总算断断续续地把剩下半句话说完,“也……也不孤单了。”


    苏仟眠静默地站在他身旁,一声不吭。他看着白琅失力地俯在地上,双肩抖动,大滴大滴的泪水如雨般从他的指缝中流出,哭得不能自已。


    苏仟眠仍旧只会说那两个字:“节哀。”


    苏仟眠还想说,无论元继去了哪里,他都会找到元继,会帮秦忆云报仇。话没出口,白琅忽然以手撑地,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他身影晃了一下,双眼通红,目眦欲裂,赶在苏仟眠张口前,毫不留情地朝苏仟眠的脸上狠狠挥下一拳。


    “呃。”


    苏仟眠没躲,被他打得偏过头去。嘴角破裂,他疼得眯起眼,吐出一口血沫。


    “你满意了吗?”白琅嘶哑的喊叫在身前响起,“苏仟眠,你满意了吗?!”


    苏仟眠闭了闭眼,双手紧握成拳,骨节捏得“咯咯”作响,吐息沉重,但也仅限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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