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仟眠感受得到于皖对这里的感情,理解那一个他不太好意思轻声道出的“爱”字。于皖在山里练剑时,时常会停下,一个人静静地站着朝这里眺望,或是御剑到半空中静静地看。
而他宁愿隐忍,甘愿自愿背负下那些,也都是因为他对这里用情至深,爱到愿意奉献自己,只为守护这里的一切。
苏仟眠紧紧抱着他,好像抱到自他血肉里长出来的白墙黑瓦。
心头猛地生出一股烦闷,苏仟眠把手轻轻松开,后退一步怔怔看着于皖的背影,想出声问一句,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他又不敢问,因为他知道不会得到想要的那个回答,他知道于皖还没有真正地接受他。他可以抱到于皖,于皖也会被迫地接受,不再拒绝挣扎,可那并不意味于皖就已经完全接受了他。倘若于皖真的接受他,为何被他抱住的瞬间还会受惊发抖,为何从来不肯伸出手回抱住他。
圣人尚且有私心,何况他苏仟眠也不是圣人。他愿意付出守护于皖,也一直是想要他能回头看一眼,想要名为得到的回报的。
而在这个夜晚,苏仟眠恍然悟到一个事实。于皖并非感情淡漠,并非内里凉薄冰冷,只是他将情感全部都投入耗费在这个名为庐水徽的门派里,以至于无法分出多余的感情给他。
他是这样深爱这个地方,可说到底呢,他们还是连帮他反驳解释一句都做不到。
恍惚间,苏仟眠想起他去找陶玉笛学笛子时,十分寻常又冷漠的一句冷嘲:“他哪里值得你做这些。”
类似的话,不知于皖曾经听过多少次。怒火不可抑制地重新燃起,苏仟眠突兀地觉得委屈,替于皖也为自己。他体内涌起强烈的不公,不顾后果地将心间泛起的悲鸣道出:“明明他们才是不值得你做这么多。”
苏仟眠抽手时,于皖以为他是打算走,没想到想沉默片刻后,等来是一句不满。
兜兜转转,还是回到最初争执的点上。
合着他此前那一番剖心置腹的话都白说了。
于皖不解地回过身,见苏仟眠神色异样,还是选择将怒气压下,微微皱起眉,喊道:“仟眠?”
苏仟眠作为旁观者,作为过客,光是听过竟然都觉得寒心。可于皖身在局中竟然一直不自知。苏仟眠想把他喊醒,道:“你把他们视作亲人,为他们甘愿隐忍,可他们又对你做了什么付出多少呢?是保护你不受伤害了?还是从来没有冷落过你?若他们真的关心你,怎么会忍心让你独自担下一切?他们一直都是在辜负你!他们心安理得地接受你的付出,还要为了不得罪人让你不停地牺牲!他们把你视为亲人了吗?我不信!我根本不信!”
“我不信有人能看着亲人受苦受难可以无动于衷!”
于皖刚缓解些许的脸色陡然变得惨白。苏仟眠每发问一句,他的脸色就白一分,血色就少一分,整个人一点点化成张苍白无力的纸片。于皖瞳孔放大,抑制不住地浑身剧烈发抖。他双唇翕动,竭力保持平静,扶住桌沿才勉强能站稳。于皖垂下头,声音颤抖着说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如何会听不懂。其实你一直都是知道的,只是不想面对罢了。”苏仟眠怒不可遏,理智崩塌,“我去找陶玉笛学笛子的那几天,他都不愿在我面前说几句你的好话。那以前呢?要不是因为他一直以来区别对待有意冷落,你如何至于沦落到靠那种事去寻求一个认可,如何至于和纳兰家有牵扯,引出往后的种种事端,最后生出心魔!”
“苏仟眠!”于皖怒喝一声,说罢便弯腰捂住唇。剧烈的咳嗽打断他接下来要说的话。苏仟眠按捺住上前关切的冲动,站在原处与他一步之距,带着满腔烧得几乎耳鸣的火焰,毫无动作地咬住唇,深深将他的举动望在眼底。
喝下去的冷茶翻涌,在于皖内心深处长出个刺猬,一边挤压占据他最柔软的深处,一边由内而外地竖起利刺划破他一直以来的自我安慰,将他一直以来不愿面对的事实呈递在眼前。于皖浑身颤抖,不敢闭眼,生怕一旦落在黑暗中就会被那些午夜梦回时滋生的抱怨打倒,再也走不出来。
他呆滞地望着地面,无力地自我辩解道:“不是的。”
于皖压下喉间泛起的腥甜,只觉浑身虚脱无力,头眼发晕。他尽力撑住站住不倒下去,低头喃喃自语,说来说去却不过是反复重复说过的三个字。
苏仟眠话一脱口就后悔了。两年多,几百个日夜的相处,他从未见于皖发过像方才怒喝那般大的脾气。看着他失魂落魄,苏仟眠愈发地自责内疚,眼泪都要掉下来。
苏仟眠心道,他不想清醒又如何呢?他愿意付出就付出,不愿面对就不面对好了,为何不能遵循他的决定,而是一定要逼他认清呢?反正今后我都会陪在他身边,我保护好他替他挡下那些伤害就好了,为什么一定要他痛苦地清醒呢?
苏仟眠当即收敛浑身的气性,放软声音,动作也是轻柔的,抬手抚上于皖抖动的肩膀,探身至他眼前。他的手安抚地轻拍于皖的后背,歪头注视他的双眼,轻声道:“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一时没控制住。我不该妄图揣测你们师门之间的关系,不该怪他们,我没经历过那些,不知当年到底是什么情况,根本没资格怪他们。”
苏仟眠歪头,于皖便偏头。苏仟眠伸手,于皖便回身,不准他碰,浑身写满抗拒。他伸手指向门外,根本不愿看苏仟眠一眼,用沙哑的嗓音无情地说道:“你回去罢。”
“师父。”苏仟眠哪里放心他这幅模样独自留下,放软声音祈求道。
于皖无动于衷,还是看也不看他,冷声重复一遍,“回去。”
苏仟眠不敢违逆,只怕留下会更糟,不得不把伸出的手收回,妥协道:“好,我回去,你不要再生气了。”
一步步朝后退去,苏仟眠两眼却目不转睛的盯着他。奈何于皖留个背影,头又深深垂着。苏仟眠看不清他的神色,看不到他的眼睛,满心忧虑地放缓动作,一点点把门关上。
门缝越来越小。就在他已经做下在外守一夜的决定,将门关实,彻底将他和于皖隔开的一瞬,苏仟眠猛地听到屋里传来一声拔剑出鞘的声音。
第73章 风云(一)
“于皖!”
于皖扭过头。眼前呼啸闪过一个青色身影, 苏仟眠急不择路地闯入,飞身落在他身边,一把握住他的手腕, 双眼不受控制地瞪大注视他, 声音发抖, 急迫道:“你、你要做什么?”
于皖的左手手腕被苏仟眠紧攥不松。苏仟眠满心满眼皆是慌乱,抑制不住地发抖, 一双眼死死地盯住他, 当然是想不到要收敛些力道。
于皖微微皱起眉,心下庆幸自己还能感受得到疼痛。他没出声提醒,索性就这样带着苏仟眠的手, 把剑鞘放在桌上后, 垂眼看向手中光洁长剑,沉默了一会,才道:“擦剑, 明日要用。”
一双眼两只手实在不够用,苏仟眠恨不得长出个三头六臂。他要不住地打量观测于皖的神色,想要透过于皖的眼睛去琢磨他心中所思,还要提防他拔剑而出的危险想法。他也不敢强迫什么,比如强行收走于皖手里的剑,又或是不顾他意愿将他抱在怀中,生怕一个举动的不妥会刺激到于皖, 从而引来他更猛烈的行为当作反抗。
至于于皖说的明日要用所以擦剑, 苏仟眠权当成他敷衍的借口,毫不相信。他满眼关切地望着于皖, 无意间紧握他手腕的手又用了些力。于皖终于忍受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苏仟眠总算有所反应, 急急忙忙收回手,见于皖的腕间赫然浮起几道显眼的红色指印,心下自责又无措。他的视线离开于皖的手腕,最终定在于皖的侧脸上,道:“我陪着你。”
“仟眠。”于皖叹一口气,换成左手握住剑柄横在身前,右手并起双指抚过剑身,轻声道,“我没有想不开,只是想自己静一静,你放心回去。明日还要去玄天阁,你御剑尚不熟练,更得养足精力。”
他平静地说完,扭头看向苏仟眠,露出个极浅淡的笑,说的话里淌满哀求,双眼也饱含央求。苏仟眠闭了闭眼,心疼得一塌糊涂,心道,别说是回去,就是要他去摘天上的月亮,只要于皖能开心些,能平安地度过当前这个夜晚,他也能摘来送他。
但苏仟眠心间的担忧实在没法轻易地散去。他更是深知,于皖的心神不宁皆由他的口不择言和逼问导致。苏仟眠对上于皖的眼睛,心头长了群草,在于皖如风一样的目光下不住地摇摆倾倒妥协,最终用商量的口气说道:“我在外面守着你,把门关上,只是守着,什么都不做,可以吗?”
若论以往,苏仟眠已经到这个程度,于皖大概也会退让同意。但今夜实在太过特殊,于皖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携带的拒绝的态度不容置喙,道:“不用你守着,我不会有事的,放心。”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