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古代言情 > 柳梢青_施安山 > 第100页
    苏仟眠突然停住。他再次闭上眼深深吸气,双手紧握成拳,尽力不在于皖面前发作。


    “别这样。”于皖沉静地看着他忍耐,看着他将眼底闪过的金色和腕间流动的碧色收起,柔声劝道,“他们没有无动于衷,是我不让的。”


    “是,林祈安和我说了。”苏仟眠偏过头答一句,“可……可一句你不让,他们就可以什么都不做吗?这些年难道就任由那群人笑话你污蔑你,甚至都不愿维护你一句吗?!”


    他终究还是没有忍耐住满腹喷发的怨气。苏仟眠说罢,急急地解释道:“我不是要冲你撒气,也不是否认你做下的决定,我只是、只是心疼你遭遇的那些。”


    “我知道。”于皖十指不自觉地扣住桌沿,声音平静得像块光滑的鹅卵石,听不出任何波澜。


    甫一踏入林祈安院里,他就听见自屋内传来的苏仟眠的怒吼声。他们此前说过什么于皖一概不知,但凭借苏仟眠的发问也能明白一切。林祈安既然愿意告诉苏仟眠,于皖自是不好贸然出面打断。


    他不想偷听,哪怕院里受惊的橘猫扑来挠衣角寻找安抚,也没能将他留下。于皖垂眼看那小东西一眼,心中感慨遗憾它出现得太过不合时宜。他甚至都没有弯腰,转身快步离开。不过夜风吹起时,吹来几朵蜡梅花瓣留在他发间,彰显他来过的痕迹。


    “你是太过担忧我,才会觉得他们没有作为,从而迁怒生气。”于皖抬手揉了揉眉心,发现指尖尽是碎木屑。木屑折射出微微的光点,倒印出他藏在记忆最深处的一幕幕不堪过往。于皖有一瞬的出神,手指摩挲几下,碎屑掉个干干净净。


    他收回思绪,把自己从回忆的泥沼中拉出来,将视线转回苏仟眠身上。后者的怨怒太深太重,从他话语间流露出来的不过沧海一粟。


    于皖继续说道:“但事实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师父他们并非不在乎我,恰恰相反,他们一直是想要帮我讨个公道的,只是我没同意罢了。”


    “当年也好,后来也罢,一直以来,都是我一人作下的决定,与他们无关。你也是因为关心我,才会生气。”于皖起身,一步步走到苏仟眠身前,注视他燃着怒火的双眼,一字一句道,“既然如此,仟眠倒不妨把心中的气愤全发泄在我身上,要怪罪也全都怪我。”


    苏仟眠猛地瞪大眼,凝视他的双眼,不说话,只是摇头。


    见他迟迟不肯动作,于皖提醒道:“只限今晚,明日去到玄天阁就没机会了。”


    “我心痛还来不及,怎么舍得对你生气。”苏仟眠终于张开口,苦笑一声后喃喃自语道,“我只恨我自己,恨我怎么出生那么晚,恨我怎么不能抵挡在那时的你面前,害你独自承担下一切。”


    于皖站在他对面,听过苏仟眠的低语后,轻叹一口气。他抬手摸了下苏仟眠的头顶,劝慰道:“恨自己就更没必要了。你知道就知道罢,不过是些陈年旧事,早就过去了,不值得也没必要再费心思在上面。”


    “怎么就不值得?”苏仟眠抓住他的手,目光如炬,“纳兰荣分明是胡搅蛮缠,仗势欺人,你明明没做错,为何要一直忍气吞声?难道你甘愿一直活在别人的谩骂嗤笑里吗?你愿意我还舍不得!我也不信有人愿意这么活着。你口口声声要我爱惜自己,可你怎么不停下看看,你又哪里有爱惜自己的样子?”


    于皖微微用力,将手抽回。虽说他理解苏仟眠话里的愤怒,理解苏仟眠的怨气从何而来,但还是难免要因他不依不挠的追究而生出些许愠怒。


    于皖尽量心平气和地出声解释道:“修真界的事,尤其是门派和世家之间的弯弯绕绕,哪里是那么简单的。你都明白他是仗势欺人了,我不忍着,难道要让原本纳兰荣打我一顿,发泄出气后就能平复的事愈演愈烈,让师父他们为我去得罪人、得罪纳兰家,得罪纳兰家背后的门派,最后落得个在修真界无法立足,甚至无家可归的结局么?”


    “我唯一能做的,不过是忍下罢了,因为只有这样才可以保护他们。”


    “甚至这都算不上保护,只是不牵连。”于皖自嘲地笑了笑,“我修为低下,还入了歧途,心魔发作伤害师兄,已是废人一个。但只要我忍下便能不让他们因我遭遇不该有的伤害,树立不该有的仇敌,门派更不会毁在我手里,还能继续发展下去。这是最好的结果,我求之不得。”


    “还有。”于皖背过身走到桌前,兀自地倒了杯冷茶灌下,浇灭心中的火,望向窗外和苏仟眠的眼一样漆黑的夜色,继续道,“我并非没有错的地方。我既然贪图她世家身份带来的荣耀,就该付出相应的代价。更别提我还让她在师门上下丢脸,害她大病一场。”


    “世家之女被不入流的血统交杂的无名小辈抛弃,整个纳兰家怕是都因此蒙羞。我合该是要被记恨,要为我不妥的举动承担后果。”


    “不是的。”于皖是因他的发问才说下这么多,话语间夹杂着自我否定,让苏仟眠听得心痛不已。他当真希望那些往事对于皖来说就是过去了,永远不要再被提起产生新的伤害。而苏仟眠不会选择放下。他理解于皖的做法,不代表他不想为于皖讨一个公道回来。


    苏仟眠一直没敢打断于皖的话,被迫静静地倾听接受,只来得及否认他的最后一段,“你怎么就知道,她当年到底是为真心,还是不想输下赌约才来找你呢?”


    于皖轻笑一声,摇头道:“是与不是,如今追究都没有意义。要不是金陵凑巧遇见,今生我都不会再和他们有交集。”


    苏仟眠茫然地张了张口,还是把能想到的所有安慰的话都吞下去,压在嗓子眼里,换做沉默地走上前,伸出双臂,无声地从背后把于皖拥住,把他护在怀里。


    于皖一惊,双肩一耸又缓缓松下去,任由他抱着,感受到苏仟眠将下巴抵在肩上。于皖没回头,依旧是看着夜色,好像借此看着苏仟眠的眼睛,轻声问道:“还生气吗?”


    “生气。”苏仟眠闷声道。他盯着自己环在于皖腰间的双臂,心里的算盘早就打好了。他势必要去找纳兰荣一趟,要他为于皖道歉。就算当年于皖的确有做得不够妥善的地方,纳兰荣的做法也太过分。如果没人在背后推动助力,那些谣言如何会纷纷扰扰传过二十年都不肯消散停歇?


    更别提当年到底是谁辜负谁还说不清。


    不过苏仟眠没打算把心底的计划告诉于皖。他知道一旦说出口,得到的定是阻拦。他孑然一身,没什么好被连累的,也有能力让纳兰荣顺从就范,只是不得不要顾及于皖的感受,保护好他和他的门派不受入纷扰,以免违背他的初衷。


    思及至此,苏仟眠抬起头,顺着于皖的目光向外望去。夜深人静,屋外静悄悄的,什么声响都没有,错落有致的间间院落和白墙黑瓦被夜色一口吞没,什么都看不到。


    于皖一声轻微的叹息落在苏仟眠的手上,散在寂静无声的夜里。苏仟眠以为他是因自己的纠缠不休而烦恼,道:“我没有生气了……对不起。”


    “道什么歉?没事就好。”于皖笑一声,却挡不住嗓音里流出的疲惫,“我只是想到明天就要离开,舍不得。”


    苏仟眠困惑道:“不过是去个三五日,很快就回来了,为何不舍?”


    于皖摇摇头,继续扭头望着窗外,遗憾是夜太黑,无法将所有景色都收入眼底,哪怕他已经看过无数次,不用看都将屋顶上瓦片的位置记得清清楚楚。


    苏仟眠捉摸不透他的心思,想到可能是他自过完年后一直在外奔波得不到歇息,回来没歇个一两日就又要走,才会产生别离前的不舍,顺应地说道:“你真的很喜欢这个地方。”


    “不止是喜欢。”


    纯净的黑色化为点点笔墨,在于皖的眼前展开绘出一副水墨画,大片大片的留白是墙,落下的滴滴墨点是瓦,笔锋轻提,勾勒出顶上飞翘的角。


    陶玉笛带着他们种下的一株株嫩柳,成为画上唯一一抹青碧。


    “是……爱。”


    他爱这里的一切,爱这里的一砖一瓦,爱这里的一草一木,爱这里的无论是长在枝上还是飘落的柳叶,爱这里的无论是盛开还是凋谢的花,更是爱这里的每一个人。


    于皖道:“我现在想来曾经因传位的事和师父置气,也会觉得可笑。其实传给谁都一样,不要传给我才是最好。因为我没有能力,没法把门派继承发扬下去。”


    “我时常还会有过一个非常自私的念头。”于皖也不明白他为何突然会和苏仟眠说起这些。或许是深夜总要多情多愁善感些;或许是此前述说的种种往事将他藏在心间的感情唤起;又或许是因为他知道,明日的走也意味着陶玉笛筹谋多年的计划走到最后一步。他是入局的人,能不能平安顺利地回来还不一定。


    于皖将他自私的念头说了出来:“看着庐水徽越来越好,好像能视作另一种于家的延续。只要她一直能在这里就好,就能保护到这一方百姓。至于有没有我,其实根本都不重要。”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