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某人就这一条命了!


    卫冶目标明确,他?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顾,刀尖直指着在士兵散开奔命之后显得尤为狼狈的教皇。教皇不敢置信,他?不信,卫冶怎么敢算计到这般田地!但?真实,这近在咫尺的真实容不得他?质疑。


    卫冶在地动山裂的一瞬间,已然逼近了须发?皆白的教皇,他?一手?框住老者的脖颈,狠狠往下一拽。


    教皇死都?不肯承认这一切,他?竭力拽住脖子上的那?只手?,艰难地喘着气,说:“你、你也要……死——”


    他?当然会死!


    而且人总要一死!卫冶觉得这里的人真是太可笑了,北都?的皇帝忌惮他?要谋窃江山,西?洋的教皇觉得帝位可以引诱他?出山,封长恭要他?,却死也不要这个?江山。可他?心中却是不管不顾,压抑太久的锋芒直到将死的这一天才算真正地一露再露。


    卫氏是微茫星,还是自?满月。


    这些卫冶才不在乎。


    风雨搅刮得伤口生疼,但?卫冶却又一次感?受不到疼痛。他?破开的血痕已经?被自?在的欢愉裹填充盈,他?死死按住教皇的脖颈,将老人的头颅砸向不断下坠的山土,这仿佛昭告着他?的侧颈再也不会受制于?人。他?不再需要顾忌究竟有谁宠他?爱他?,更不需要时刻提防有谁想要将他?拽至马下,再居高临下地施舍他?。旌旗淌血容不下多余的字,江山万里填不满将士的白骨,梦中十年如一日的吹角连营挽回不了少?年卫冶身不由己的圈养命。


    可今夜,他?挥得动燃金刀,也驱赶得了猎风马。


    年老的教皇已经?快要不行了,他?用最?后一点生命为教廷争取到最?后的辉煌。然而这一刻,卫冶心中却满是渴望,他?要为无可挽回的过去拼杀,要为受困终身的父母报仇,更要为这动乱了许多年的山河以身为祭!


    这是他?一早就为自?己划定好的结局,封长恭是这中间唯一横斜而出的偏差。卫冶已经?习惯忍受着枷锁,可是封长恭不行!这是他?心中唯一的慰藉了。


    他?要把只身以赴的荣耀全部留给封长恭铺路,把生与偿,通通还给了他?的小十三。


    ——但?是卫冶唯一错算的,就是小十三来得竟这样快。


    玉溪大街守山的守备军没能守住衢州紧跟而来的溽风。


    ……有那?么一瞬间,卫冶站在将倾的玉山顶,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不断地爆炸震起的尘土飞扬,轰然烧开的树木发?出“滋滋”的灼烤声,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脚下的土地飞速下坠,随之而来的是往山下窜逃的蝎子无助地惊叫。


    卫冶站在这里,却仿佛在一片混乱之中看见了根本不可能及时赶到的封长恭,像一场奈何桥边的幻梦。


    他?很是愧疚和怜爱地看着小十三,想要拿手?摸他?,也拿失了血色的唇亲他?。


    他?甚至在心中不住地默念:“我这不是丢下你,十三,我很爱你。”


    ……只是往后没人能帮得了你了。


    他?们在过去的年岁里已经?饱尝了太多次生离,而这也正意味着死别总要来临。卫冶乘着他?梦中的风,终于?像卸下浑身的重担,带着一石的亏欠,一斗的思念,以及数不清的泪水和爱欲,自?由又轻松。


    他?闭上眼,这一步迈了出去,清晰地感?受穿堂风与忍受了大半辈子的伤痛擦肩而过。


    这是封长恭第一次看到卫冶望向自?己的目光如同?在述说着这样的爱语,深重得仿佛刻骨铭心。


    然而他?却不能自?已。


    世界结束的方式,并非一声巨响,而是一阵呜咽。


    他?蓦地眼眶干涩。


    那?一瞬间,他?的心都?空了,封长恭满脑子只有一个?意识:“卫拣奴,我恨死你了。”


    第278章 大梦


    暴雨喧嚣, 封长恭在疾驰的马背上胸口起伏剧烈,齿间快要咬不住腥涩到?极致的血。北斋寺正在坍塌,整个山顶都在顷刻化为乌烟, 落下?的土块能将一切污秽掩埋,封长恭却恍若未觉。


    只见他双手持弓, 太阿弓被拉成连宋时?行都不曾预估到?的弧度。


    近月形的弓身方才“咣当”一松, 在燃金的助力下?, 箭身犹如飞矢,横插在未遭炸毁的半面树内。


    紧接着封长恭微躬下?身,猛踏马鞍, 借那力道跃起时?一把攀上箭身,随即几下?臂钩脚蹬, 单臂接下?卫冶,将人?在怀里一丝风也不透地罩了个严实, 然?后?顺着力度回荡, 狠狠地砸在了未遭爆炸波及的泥泞山径上——这一连串动作, 他快得?要命,简直是拿命在阎王爷手里救人?!


    山寺另一侧的北覃卫正在扫清所有侥幸偷生,在阴林里露面的蝎子。


    任不断却一直注意着这里。


    见卫冶这祸害居然?没死,他又惊又喜,赶紧推一把蹲守在塔顶的北覃,指着倒地不起的两人?急声?喊道:“你俩搁这儿看郎情妾意箭呢!来个人?啊, 搭把手啊——要死了都!”


    待任不断带人?绕了一段路赶到?的时?候,被雨淋透的卫冶已经神志不清地半躺在避雨的亭下?。


    他凌乱的颊边发?被人?拢到?耳后?, 一头长发?被妥帖仔细地擦干,换上了相?对干燥许多的内衫。


    然?而悄无声?息跟侯爷互换了衣裳的封长恭却宁愿淋着雨,也不想跟卫冶待在一处亭下?, 甚至连听?到?卫冶被烟尘呛着的咳嗽声?都心烦意乱。封长恭没有搭理任何北覃,他漠然?地站起身,擦干唇边血,连一眼都没有去看他拼死去搂的卫冶。


    任不断盯着他愣了一瞬,却很快就感同身受地回过神,在喉间含糊不清地骂一句:“操。”


    激雨冲洗着几乎趋于无声?的大地,封长恭转过来的侧脸冷硬。


    这是遍布在大雍长达三十年的阴霾,扎根腹地的蝎子吸食的是无数妻离子散家庭的血,那种仿佛永远挥之不去的悲痛在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再降临在这片肥沃又惨烈的土地上了——他们终将活在这里,凭借自己失落多年,终于找回的尊严。


    然?而封长恭想笑一下?,却恍觉自己笑不出来。


    卫冶再如何瘦削孱弱,也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男人?,要从高处跌落时?把人?接住,血肉筑成的手臂何止酸胀?那种钻心的疼痛让他的指尖发?麻,封长恭无声?地攥紧了拳,他扔了弓,红了眼。


    封长恭就这么看着卫冶。


    他像是一个渴望触碰,渴望得?快要疯了的影子,可?虚无的存在让他得?不到?任何注视。残酷的真实就这么被撕裂开来,那些曾经得?到?的温暖,其实根本不是他努力求来的,他什么也不是,什么也不配。


    ……他就这么站在一场混沌的大梦里,想要去够,却只能痴痴望着一个永远也触碰不到?的人?。


    守备军沉默地清扫起了坍塌后?的战场。


    封长恭眼神阴鸷,说:“把抚州州府清出来。”


    **


    抚州州府平白遭了无妄之灾,炸开的山寺烟尘还弥漫在玉溪大街的上空,天微亮,城郊的乱葬岗就堆垒起尸山血海。


    血腥味熏得?游人?逼退,百姓偷藏,唯有兀鹫鬣狗闻风而来,久久盘桓在侧,不肯散。


    童无连日的高烧才退,邵麒眼力极佳,当日就派人?快马加鞭,赶往抚州告知此事。


    这天任不断才从北斋残寺回来,正蹲在听?竹园的檐廊外吃饭,日夜兼程奔波三日,才进州府的两个听?信便站到?了眼前。任不断抬起头,静静地听?两人?禀告童无的病情好?转,起码是没有生命危险。


    任不断抹着嘴,起先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跟想起什么似的,三两口地大口扒完了饭,专门亲自跑一趟,请厨子给两位听?信弄饭。


    “多谢,”任不断低头擦把脸,手背往腿根上粗粗一抹,咬着声?说,“……大恩不言谢。”


    憋了不知多久的涨涌情绪骤然?被放了气,任不断满腔难以自抑的喜悦,包括他接连两次遇到?的这种劫后?余生的欣喜,都需要有个地方发?泄。


    可?太久没来抚州,从前的旧识早不好?贸然?上门了,鹭水榭里没有童无,又全是姑娘,他也不好?拎壶酒就过去。


    而且封长恭才从北斋下?来,就没了人?影,反正遍寻抚州州府都没人?能准确说出他在哪里,倒有两件事是很确信的——一个是衢州运来待办的差事,各个关卡需要卫冶首肯的公事,封长恭一点没落,当日事当日毕,今天子时?运来的公文,全部能在明?日子时?之前批完搁在书房案上。


    还一个,封长恭一反常态,整个州府哪儿都可能有他在。


    ……唯有躺着卫冶的听竹园,他是一步也没来。


    这下?可?好?,兜兜转转想了一圈,也没有人可以为他专程腾出休息的时候聊天。


    任不断满嘴的屁话没处去,满腔的欢喜只得?等回过头来,找躺在床上不怎么能动弹的卫冶可?劲儿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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