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的表情实在不多,剥离那?层看不清喜怒哀乐的假面,神情却是近乎温柔的——这让人无法不在这场充斥着杀意与血色的瓢泼雨里,感?受到发?自?内心的慌张与恐惧。
电闪雷鸣,骤雨在不经?意间再度翻涌为泼帘之势。
教皇垂下手?臂,移开视线,在周围士兵的掩护下,说:“其实事情发?展到了现在,我也感?到十分可惜——‘卫’的儿子,本来可以和我们成为亲密的朋友。但?你伤害了教廷,许多次……”
此刻卫冶没有下令杀敌,亦不知眼前这似乎胜券在握的教皇究竟留有何等?后手?。北覃卫没再动手?,保持着警惕缓缓退至北斋寺内,既为了保护卫冶,也为了堵住后撤的另一条路。
虎口逃生的蝎子顿时如获大赦,纷纷在无望突围的困境下,下意识靠近最?中心的教皇,祈求获得某种未得承诺的庇护。
而这庇护的重量能否靠得住,就见仁见智了。
毕竟事到如今,他?甚至没有浪费口舌,提一嘴尸首分离的圣子沃克。
“我也给过你们很多次机会了。”卫冶轻叹一句,说,“但?是你们好像永远都?学不会见好就收……说句真心话,我卫拣奴的雁翎久不出鞘,刀口的确有点锈了。”
他?说着看也没看,用靴尖点了点淌了一地血水的断颈。
随即像怕脏了靴底,卫冶退身回位时,再开口的语气也很平静。
卫冶:“但?碾死几只蝎子,还是够的。”
比起连欺带诈的恐吓,更像是一种平铺直叙的描述,似乎是已然封住了象征着他?这个?人的七情六欲。
此刻他?是居高临下的神佛,是杀意未退的修罗,卫冶所?表现出来的淡漠让他?看上去不是来谈一笔有来有回的买卖——他?只在轻描淡写的留白里,给身前不知天高地厚的愚民,提笔写下他?此生最?后得到的判词。
“佛家讲究‘因果循环’,你给别人带去的,往往会兜转沦落回自?己头上——就像你我心知肚明,在中原大地上搅弄风云数十载,所?得到的权势底下究竟背着多少?条血淋淋的人命。这些东西?或早或晚,总要偿还。”
“可你还是毫不犹豫地这么做了。即使你心里清楚,你在吃人为生。即使你口口声声,宣称你的教义自?由、崇高而无畏——但?实际如何,你清楚,我也清楚。大伙都?是食腐动物,把同?样的一块猎物反复吞噬、翻来覆去地嚼着……“
鱼贯而入的北覃卫牢牢地把控着墙院里的每一寸角落。
“我已经?感?到恶心了。”卫冶略微停顿了下,笑出了声,“你还没厌倦吗?”
“我做这一切,都?只为了求生……而且手?段已经?足够利落且干脆。”
教皇却俯首说:“况且你——你和我,从本质上来说,我们是一样的。只是对象和方式不同?而已。”
“所以我已经准备好偿还了,”卫冶说,“你呢?”
教皇眉间微动,忽然心生一种不祥的预兆。
……那?是本以为尽在把握的什么东西?,即将脱离掌控的讯号。
“早知今日啊,冕下。”卫冶冷笑起来,“你大概是猜不到,当年人流的血,到今时今日了还干不了吧?”
他?说着,抬手?指了指上边儿的天:“人在做,他?们在看呢……忘不了,没完没了。”
雨还在下,任不断绷紧了身体,他?从后跃起,猛地吊挂在寺角的树干上,望着卫冶的目光混合着未褪的煞气与难以言喻的复杂迟疑。
而与此同?时,玉溪大街,封长恭已经?率军赶到了金玉巷,听着那?踩泥溅水的声响逐渐逼近,震得楼沟齐动,本来寂然无声的金瓦弄舍,忽然从四面八方涌出守备军。
寺墙外,教皇瞥眼院内躺地不起的圣子,他?断颈处的血污漫了一地。
接着,教皇便收回视线,观其神色之淡然,好像他?真是那?个?传达天命,渡罪恕人的使臣,拖着他?那?极其傲慢又阴诡的语气,异腔怪调地说:“您的话不能这么说,长宁侯大人——非要谈论?对?错,您和您的家族不也杀了我们的孩子,让贪婪,让仇恨,掩盖住了你脆弱的心肠吗?”
乱山残灰,背灯莹月。
卫冶迟缓地垂下持刀的手?臂,自?上而下地俯视他?,随风翩乱的长发?盖住了冰冷的神色,也好像是冰封住了所?有难以自?控的情绪。
直到这一刻,他?终于?是半点不掺杂遮掩,睨俾道:“老神棍,你也算是招摇撞骗了一辈子,识人心、握软肋,肯定有一手?。”
雁翎刀已经?出鞘,封长恭环顾四周,盯着犹犹豫豫——既不敢伤他?,也不敢言明详情的守备军的围堵,连话也不讲,策马就往山上突围!
“你抬头,好好看我。”卫冶听那?地动山摇,颠起的尘土似要掀翻这旧日天地。
他?眉目不羁,嘴角扯出一个?肆无忌惮的笑,疏风都?不敌他?狂乱轻意。下一刻,卫冶反手?掷刀,燃尽最?后一缕红帛金的刀身仿佛扑火的飞蛾,以身划破黎明前的漆夜,随即“锒铛”一声,砸穿了被雨水冲刷的青石地面。
今夜谁都?不要回头!
卫冶就着雨水,仰望天地,他?声音很轻地问:“你猜我,算不算得准你大限将至啊?”
教皇不说话。
不过这不打紧,卫冶正好也懒得听他?腆着张橘皮老脸吱哇乱吠。
雨狂风疏正夜时!蝎子间接穿梭在不远处的黑暗里,教皇贴身的四周几乎围满了一圈的西?洋士兵皆是人高马大,目不斜视。
他?们的身体透露着训练有素的强健,腰间腿上配满了齐全的刀枪,铁甲隐隐在雨夜里闪着寒光——这大约是从沽州港口偷渡入境的人马中,最?为精锐的那?支部队了,却被用来保护这恐怕连他?们自?己都?不知为何而立的神棍。
卫冶低声道:“这么多把洋枪短炮全部指着一个?人……教皇啊,究竟是谁——在害怕谁呢?”
教皇终于?感?觉失控。
“我可以杀了你,但?这对?你我毫无益处!”他?瞬间舍弃了他?那?怪异的腔调,像是冥冥之中觉察计策有误,赶忙加快了语速,“你们的燃金器太落后了,事实上,现在就有新铳藏在山上对?准你的脑袋!但?没关系,你杀死了沃克,这就算是教廷的赔罪!以后我们还可以坦诚相待,谈成合作,先?前的条件不变,放我们离开抚州,‘卫’——卫冶,你便是中原的皇帝!”
而卫冶一早就说了,当皇帝的滋味不够!
“试试老土的货色吧!”
话音未落,任不断已经?起身,最?后深而重地回眸凝视他?一眼,与所?有退居佛寺的北覃卫后退两步,转身就跑。
卫冶敛眸未动,斩钉截铁地喊:“走!”
北覃卫后撤的速度极快,几乎在须臾间,任不断已经?留在另一侧寺门断后。
他?眼眶俨然发?红,手?上动作却很利落,在飞奔的同?时反握刀柄,一把割开倒挂在树上的几大袋沙。
窄炮!
教皇见多识广,一眼认出了卫冶要玩的把戏。
这是启平年初就在用的老式燃金器了,巴掌大,小得可怜,若不是一早便知这东西?的存在,根本没有人能在一片混乱里注意到。窄炮内装有细小的窄道,沙子沿道漏至空处,只待落满便能驱动底下藏有的帛金引燃——可以说,这是相对?不可控的地燃雷,也是它的前身。
但?较之地燃雷,此刻在这里卫冶选择了它,也是因为窄炮有其得天独厚的优势——
这玩意儿不受控制是真,不讲道理也不算假。
最?底层的使用逻辑,便是底下藏有多少?帛金,引燃的威力就有多大。
当初炸了鹭水榭,其实只用了丁点,无非力道控制不好,一不小心就炸得猛了,把顾掌柜在抚州的身家积蓄折腾得太干净。然而今日再试窄炮的威力,卫冶却毫无迟疑。哪怕他?眼下痛得连手?指都?已僵硬,可心底的畅快却做不了假,他?终于?还是顺从本心,做了一回英雄!
断后死战!
泼墨般的山寺夜里,卫冶淌过雨水,在俯身疾冲的瞬间拔出插进青石地面的雁翎。
寒芒一闪,划开了血夜的寂静。
原本还在观望,借着漆黑夜色作掩护的蝎子顿时四分五裂,各自?奔命。在最?后一捧沙落入管中的瞬间,火光“轰”地一声爆炸,山寺尘沙四溢,内外鸣颤不止。一座大山的倾塌从来不是在一阵颤动之后,但?等?一瞬,等?一刻,耗费一点时间,总能等?来它的彻底崩塌。
卫冶只攻不防,眼中生寒,他?的肤色在这风雨齐刮的潮夜里显得愈发?苍白。
这一夜,月光不再清寒,皎洁也不属于?他?,卫冶失去了全部的血色,露出了所?有的破绽,他?根本不在乎这天下有谁还要杀他?。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