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的人呈报给?暖厅,里头的人还在吵,各个?都对外边手无寸铁的妇孺视若无睹。


    来要什么?要男人啊!


    两地守备军都聚在一处了,要什么要?


    官爷叫你们早点去死,下了地,问阎王爷要去啊!保准还快又准些呢!


    衙门外是人人自危,衙门内却?是各有成算。


    “辛师爷是好气量,”尹三爷是个?脑袋锃光瓦亮的辽州土匪,他脑袋不长毛,心气儿倒很高,面上嬉笑着也不妨碍心头骂娘道,“可咱们是俗人,兵临城下了,心里就慌!遇王殿下想开粮仓,我觉得很好,咱们兄弟肯定是赞成的,但现在那?卫冶把沈氏的铺子拽得那?样牢,两个?州的兵力就在突泉峡以东的地方,谁肯跟咱们做买卖?库里的粮可撑不过?开春,这会儿依我看吧,就一个?字能解决,抢!”


    尹三说话?时,李相宁正进到暖厅里。厅里厅外全是人,张口闭口就是钱,李相宁心中厌烦,可这事?儿就摆在这里,他不能撂开手不管。


    自古只有傀儡权衡的,哪有傀儡做主的?


    两害相遇取其轻,李相宁坐在主位上,强撑着心思,面露一抹挑不出错的诚心笑容:“咱们同外边儿买卖做不成,难道就能抢了?三爷这话说得倒随性了。”


    “是,我这人嘛,老粗一个?,想什么就说什么,反正我的粮可是全填补到军队里了,底下跟我的兄弟都不知道多?久没吃过?一口好粮。”尹三爷提起这事儿就冷了脸,他意有所指地瞟一眼骆老九,阴声道,“还是老九好,懂得看顾自己的屁股——欸,无赖一耍,饿不着!早先还肯原模原样的充伙儿,好处没少拿,这会儿倒一声不吭了!”


    骆老九是后头发迹的土匪,沾的是摸金案后私贩帛金的光。


    他瘦得离奇,两颊深陷,唯独那?双看人的眼睛炯炯有神。


    尹三恨不得把唾沫吐到他嘴里,骆老九也只是不咸不淡地撩起眼皮看着他,却?不想这让尹三越发心头火起。


    “我看呐,”尹三爷冷笑一声,将核桃在桌上狠狠一磕,“有人居心叵测,是惦记着时机,要趁早跑了!”


    跑当然是不可能跑的,先不说往哪儿跑,跑了就要找新的基业,跟陌生的官府、陌生的当地势力打新的交道,光是放弃眼前遇王的这点钱库积蓄,都让他们难以拱手让人。不然尹三哪里肯留到今天?


    他可是亲眼见过?踏白营剿黑市的情形,卫元甫那?张脸,他到现在还记忆犹新。


    遇王要和官府作对他管不着,他口口声声说骆老九想跑,但真正想收手的人是尹三,他只想守着辽州的一亩三分地,最多?还有惦记遇王钱库的野心。


    但骆老九比他想得更深。


    卫冶可是顶着得罪先太子的风险,也要到抚州清剿花僚,后来又回?到北都杀掉严氏的人。早些年的衢州王家、孙家,往近了说还有个?刚刚易主的沈家,前车之?鉴历历在目,卫冶这样的眼里不容沙子,他怎么想都不觉得卫冶会放过?他们。


    李相宁座位居中,但态度却?是诸人之?中最谦和的。


    他面色不变,温文尔雅地问:“依我看,卫冶办差事?是一把好手,可他到底没真刀实?枪地上过?战场。做将军可不比做走狗,他想学他爹,可也该想想,哪儿就那?么容易?”


    那?当然不比你两张嘴皮开合容易!尹三在心底没好气地骂,但开口仍旧笑:“是这个?理?儿!遇王高见。我吧,没见识,就是担心兄弟们吃不上饭,急了点,不过?我这人就这个?优点,踏实?,带来的粮食都肯给?大伙分,愁的也是之?后吃不上饭。”


    一直没有开口的辛猛这时才道:“依着几?位的意思,衢、中两地守备军集营来战,这倒不是件要紧事?了?”


    “那?不然呢?”尹三心里急,开口难免带了讽意,“人已经来了,咱们慌也没用啊!再说前头也不是没有来的,那?北都派的陶祝雄,多?大的阵仗,咱们不也把他脑袋给?打回?去了吗?辽州是个?风水宝地,路啊,外头的人走不通。那?帮人想得倒好,可你我皆知,走不顺路,就成不了气候。”


    骆老九听尹三爷批张人皮在这儿胡乱吹嘘,没有开口。


    他倒不觉得朝廷个?个?都是废物,但显然也并不把卫冶当成个?必须严阵以待的敌手。


    辽州地形诡绝,就是隔个?村子都容易迷路,这种浑然天成的优势让熟悉本地的土匪们不用多?费力,就能把外头妄图染指的觊觎者打得屁滚尿流——要么身首分离,要么灰溜溜地滚回?家去。


    现在在他看来,最紧要的还就是尹三咬住不肯放的粮。


    可是要粮,就得要钱。


    辽州的百姓已经穷得没法让他们放手抢了。


    “我有个?法子。”骆老九沉默了很久,突然开口,“能换来粮,还能让人上赶着帮咱们拖过?这个?冬天。”


    尹三爷讽刺道:“哟,你算盘打得响啊!”


    骆老九不为所动。


    “女人。”骆老九没什么表情,只抬头环视四周,说,“辽州还有女人,我们可以卖了她?们。”


    女人是最好的买卖,皮|肉可以卖钱,肚子可以卖钱。红艳艳的唇脂一抹,眼泪和纯净一起往肚里滚,下头流出来血,攥进袋里的全是钱。这世上的香火没一根要女人点,但这事?儿怪啊,偏就女人上哪儿都值钱。


    这下连尹三爷都不吭声了。


    李相宁坐在主位上越发焦躁,他知道僵持到这一步,他们已经拿定了主意,辛猛到现在还没开口就是一种默认,什么决策都不容他分辩。


    但李相宁还是下意识地去看辛猛,想要开口争辩,可目之?所及只能看见辛猛不发一言远去的背影。


    今夜衙外的雪下得俗世洁白,待人散时,阶上又拖走了青白的四具冻尸。


    门被?轻叩三声。


    屋外的天快亮了,辛猛进门的时候,抬首就能看见对镜梳妆的女人——不,不是晨起。镜内望来的那?双眼睛异常地淡漠,这意味着她?还没睡,也意味着她?此刻相当清醒。


    辛猛呼吸骤然地放缓,又很快变得粗重。


    “你还是那?么聪明?,”辛猛好像在一瞬间,把所有的情绪全部咽了下去,他只把嗓音放得很轻,“两州守备军还没启程,你就已经来了……你出了很高的价,他们一定会把女人卖给?你。”


    顾芸娘看他的眼神很淡,像施舍,随即又被?收回?:“我们都该烂在昨日,偏又残喘至今。”


    第236章 前夕


    屋内死寂, 辛猛没有?开口,甚至没有?喘息。


    他反手合上门,站在晨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岁月着实待顾芸娘深情厚谊, 这么多年过?去,她还是?那样美, 眼角些许的细纹被掩在风华里, 她就坐在镜子?前, 在镜中与他对视。


    在这样的凝视中,辛猛觉得某一部分的自己变得赤|裸。


    “那是?你,”辛猛胸口起伏, 骤然回过?神。他身?上的衣饰穿戴妥帖,自父母双亡后, 辛猛再没在任何人面?前展露自己的伤痕。顾芸娘说起昨日,这话?他不爱听, 辛猛低哑地闷声道, “我活下?来了, 我就要一直活下?去——”


    他话?音未落,顾芸娘已经笑了。她看着辛猛,仿佛看着一个自欺欺人的可怜人,但那眼神里没有?怜悯,而是?无尽的嘲弄,她在辛猛面?前像是?有?恃无恐, 更奇异的是?,在辽州的这些时日, 辛猛对她多有?纵容。


    那是?一种?无法抗拒的囫囵应允。


    像是?出?于愧怍,自发形成的习惯。


    “所以你卖了你的未婚妻,换回你东山再起的第一笔筹金。”顾芸娘就那么坐在那里, 红唇轻吐,“当然,要活下?去嘛,谁又能怪你什么。本来卖姑娘是?赚钱的,姑娘卖自己是?被逼着赚钱的。但不管怎么样,辛猛,有?一点?你大?可放心。”顾芸娘平静地说,“我们不赚土匪的钱。”


    “辽州起势不久,这是?无奈之?举。”辛猛说,“但我保证这不会是?长久——”


    顾芸娘听他强撑出?口的找补话?语,却是?厌烦,连一个字也不想多听。她在直腰起身?的同时抻一下?镜前的案板,经过?辛猛时发出?了一声轻叹,她拍了拍辛猛的脸颊,告诉他:“不必向我担保。你愿意叫我进来做生意,我心里感激,以前的事儿没什么可提的,是?我说错了话?,师爷你可别介意。”


    顾芸娘的话?音柔柔的,但并不让人感觉矫揉造作。这是?长年累月的欢笑逢迎所酿造的女人,身?处淤泥里,没有?一个逃得过?。


    她时常感觉自己像是?一条蛆虫,爬动在男人泛着糜烂恶臭的尸体上,吸干他们最后一点?血,好让自己能够痛痛快快地哭出?来。


    ??“你还要继续卖女人。”顾芸娘走进那阴暗里,她在心里无声地想,“你还要卖给我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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