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我想这大概是支撑这个顽固的帝国走到?今日的理由,只是……优点虽有,弊端也很突出。”


    教皇微微挑了下眉。他年纪已经不轻了,在漫长的内乱里左支右绌,盘旋于教廷和皇室之间让他显得无比苍老和疲倦。


    而在他面前坐着的这个年轻人,是他一手挑选,为他一手扶持,虽然这些?年也犯过错,但总体来说,还?是得力而充满智慧的——更重要的是,倘若圣子沃克继位,那?么将来的教廷,依旧能?有教皇一脉的立足之地。


    所以教皇这回力排众议,也要带他来东瀛亲自监督东方?的战事,很大程度上,就是为了让沃克以后接替教皇一职时,可以有更多的说服??力。


    教皇:“哦,弊端?”


    “是的,弊端。”沃克伸手点了点地图上的一角,那?是西南的方?向,“哪怕东方?人以‘韧性?’著称,可人就犹如弹簧,压得越紧,回弹时候越疼——除非你彻底地将它毁坏,再也弹不回来。比起撕破脸,更多时候,他们会选择以一种平和的利益交换来达成?双方?都?能?接受的条款。但除非有长期的共同利益维系,这样的交换并不长久。谁先回弹,后一步的人就要先疼。”


    教皇不予置评,安静听他娓娓道来,在最大限度上给予他钟意的继承人尽可能?宽广的自由。


    沃克:“我想‘卫’氏家族之所以能?和萧家皇帝达成?长远的合作,除了坚守传统的东方?文化,更多的,是他们也要依附彼此一同生存……而之所以到?了今天,他们还?在共同作战,无非是共同的利益还?在,生存的空间也还?能?共享。”


    教皇看着他手指的地方?,说:“你的意思?,是希望分割他们的利益?”


    沃克说:“利益不用分割,只需要挑动?。好比土地和兵权。我观察到?,任何的问题一旦涉及了这两者,就如同冒犯了贯穿整个东方?文化的禁忌。他们自己就会如同最饥饿的狼一般,死死咬住自认为应该属于自己的羔羊——换句话说,只要针对一件双方?都?不可退让的事情?做足文章,那?么不用我们多干涉,他们自己就会迫不及待地翻出前尘旧帐,一起清算。”


    教皇微微一笑,他身上的袍子似乎在这微不足道的牵动?里,散发出异样的色彩。


    沃克抬眸看向他,说:“我当时不明?白,为什么递到?手里的刀子,卫冶不接。但事后再想,我就明?白了,他还?没有到?非接不可的那?一步。”


    教皇点了点头:“是,‘卫’的力量已经在过去三十年的退让里快要消耗殆尽了,何况当时卫还?要庇护……唔,我也不明?白他究竟想拿来做什么的那?几个少年——尤其是那?个封。”


    沃克若有所思?:“这也是我一直不明?白的。他不肯接下这把刀,‘封’岂不是就没用?我不明?白他为什么留他到?了今日。”


    教皇见他又?快要钻牛角尖地想入死胡同,无奈地拍了拍手,招来外头守岗的武士,同时对沃克笃信地说:“不要想了。反正不管怎么样,他都?不会对我们的大计产生任何影响——别?忘了我们制定?的目标,只要能?让这片土地乱起来,我们就能?顺着路走,拿回数不尽的帛金和银器。这才是我们需要做的。”


    “但在这之前,我们还?需要这里再乱一些?,让狼再‘饥饿’一点。”


    沃克说着,停顿了下,目光里隐约闪过一丝贪婪的狡色。


    “大雍边疆的士兵没有办法拦下我们所支持的漠北部落,而西南的军队,也需要震慑南方?的部族。因此北都?比谁都?迫切地需要组建一支可供四?境支援的军队,而军队的统帅——那?些?不希望看见‘卫’再次庞大的人们,会无比惊恐地发现,时隔三十多年,这个人选不论男女,依旧姓卫。到?那?时,总爱维持根系稳定?的人们,会自发地想要割下这株实在长得茂盛的花朵。”


    沃克再度举起小灯,照亮了未尽之言。


    ……哪怕它长得再热烈。


    放在一幅波澜壮阔的山河景里,只要是不合时宜,就注定?要被割舍,没有万一。


    竹帘半开,碎冰撞钟。


    卫冶匆匆踏步入殿,与久跪青砖的封长恭擦肩而过。


    封长恭垂头跪着,指尖微微一动?。


    太子还?在殿内,原先守在里头的朝臣与诰命都?退了出来。


    周署贤立在殿外,等着传召。


    卫冶来得太快,又?太过及时,启平皇帝点名了要见的下一个人,就是他——其实这也不意外。常言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改朝换代在即,众人各有各的打算,想必昨日归还?北司都?护的指挥权,为的就是今日急召长宁侯,压下蠢蠢欲动?的某些?人。


    “长宁侯奔波数日,终于擒住北蛮叛女。”薛有今刚从殿内出来,转头对卫冶说,“此乃大功一件。”


    卫冶的手很凉,于是他把手揣进衣袖,偏头笑道:“薛大人这话就夸错地方?了,奉旨办事,谈何大功?”


    薛有今眸光一转,正要开口?,就被廊檐下越显无辜的长宁侯接过话,自顾自说。


    卫冶:“倒是这先边境,再京郊,接连两个要塞都?被蛮人挑衅如逗弄稚儿……得要说声托严大人的福,我们的排兵布阵策略谋划,统统都?漏得跟筛子一样了,再漏一些?,漏多漏少也没什么区别?。”


    卫冶知道他想问出哪里找到?的阿列娜,他不上当,随口?拖了个该死的人做替死鬼,转而道:“关键是,眼下正值国难当头,除了他以外,是万万不能?再有别?的差池了——尤其是皇亲国戚,朝中大臣,否则还?不知百姓们该如何想?该信谁。”


    “长宁侯说得不错,他们是我们朝中的人。”薛有今微微颔首,称是道,“我们的人,是不该有叛国徒的……除了极个别?品性?低劣之人以外。”


    两人说完,相视一笑,都?从对方?转瞬即逝的眸光里读出了不约而同的一句——这老狐狸,真是好阴险!


    第126章 托孤


    漠北军一路顺风顺水, 不?过数日,便已接连打?通了西?州、颍州两个北疆大州。此刻正碍于天生?险阻的地形,在苏勒儿?势不?可挡的统帅下, 与收拢残军有待支援的岳家军在端州僵持。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东瀛人一并发兵, 东南一带接连失了两个港口, 蛟洲军停滞不?前, 靠海吃海的渔民?民?生?也就成了一个迫切需要解决的大问题。


    启平皇帝刚一睁眼,仿佛就对如今的境况早有预料。


    只见他拖着?一身苍白孱弱的衰老躯体,有条不?紊地对留困内禁的朝中?大臣逐个分派战时领职, 打?开?国?库,调配粮仓, 安排各地军营支援。


    并请几个德高望重?的宗室诰命,一行去凤鸾宫内请来太子。


    一行则要请来七公主身边的卫夫人。


    之后?, 他挥退了一众本以为要听遗诏的闲杂臣子, 干脆也屏退了太医, 只留一个进宫不?久的小太监替他传唤。


    在安排完这一切后?,启平帝有些混沌的目光直直望着?龙床上的帏幔。


    去凤鸾宫的官眷很快就回了,她们不?负所托,请来太子,而卫子沅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在那幽暗昏昏的回廊。


    钟敬直一直不?曾出现?,守在殿外的人是周署贤。


    后?者历练多年, 办事得力,关于前者, 启平皇帝只在最早的时候问了一句,很快就被搪塞过去。


    毕竟在眼下这个风雨缥缈,干系国?之生?死的时刻, 一个臭名昭著的宦官早已无人在意——他是生?是死,做过什?么功绩,犯下什?么贪赃枉法的事宜……这些放在往常可以大做文章的要事,已在启平皇帝的不?再?过问之后?,成了无人问津的过去。


    明治殿内外几乎无声,风也沉匿。


    萧承玉跪在帏幔外,堆满宫角的小炉冒着?白色水汽,将殿内烘烤得闷热。


    小太监看出这对天家父子有话要说,悄悄退了出去。


    “承玉……”启平帝似乎是开?口唤了一句,但许是病弱,久睡无力,那嗓音很轻,轻得萧承玉仿佛没有听到一般,垂眸望着?如凉夜色般的地砖。他头也不?抬,依旧是沉默跪着?。


    启平皇帝勉强撑着?手臂,将帏幔往一旁轻拉,露出床边这个不?肯抬头看他的儿?子。


    他看了萧承玉了很久,久到两人的无话都显得格外苍白。


    其实自从自己醉心于布局天下,逐鹿猎马,年少之时便将这个发妻所生?的孩子册封了太子位,自幼以诸君之仪培养时,两人之间,早已有了说不?出的诸多距离。


    不?仅是萧承玉没什?么话可说,皇帝也再?没有用这样?拿他当儿?子的目光看过他。


    而此刻年岁与光阴均行至尽头,是君是臣是父是子的界限,已经没那么划分得清晰。恍惚间,皇帝居然觉得自己这个儿?子其实并没有如众人所说的,哪哪儿?都那么像严皇后?——尤其那双眼睛,其实随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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