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还没等他想明白私仇何来呢,花连翘写给李喧的?信,又被?他有心盯着,半路截到。
封长恭不是傻子,他看完了信中所写,便能明白花连翘这一来,就是代表着帝王的?眼?,偏他又与清流、世家两派息息相关,如若卫冶铁了心不想被?他操控,那?这用作投诚的?金矿就是一点儿?不能沾,沾了就是授人以柄——
是以无论如何,这事儿?绝不能由长宁侯出面,必须得由他封长恭替他卫冶裹入囊中。
一旦与人合作是必需的?,分赃就成?了个避不开的?难题。
和苏勒儿?分钱的?确是最稳妥的?做法,既不用担心她与启平帝私有渊源,又不担心自?己数钱的?动静太大,被?旁人知晓哪儿?来那?些?突然多出的?帛金。
……问题是他如果坚持想要七分利呢?
封长恭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知道若是说定了五年内的?停战协定,那?么少说第?四年,两边的?关系一定剑拔弩张,说不准五年之期未到,就会一言不合打起来吧?”
苏勒儿?不以为然,反问道:“别跟我说这些?,中原人忒虚伪,若我说咱们友谊长存,这话?你敢信么?”
封长恭:“……”
还真不信。
苏勒儿?又说:“况且我和你还不一样?,若不是阿列娜沉不住气?,打乱了我的?部署,你以为我会让你这分利,来展示我的?诚意?况且你还不一定能说服卫冶,长宁侯一脉的?势力也不知道能不能瞒过皇帝,可漠北我一人说了算,我说太平五年就是太平五年——况且封长恭,同你一样?,我族神女也在北都里关着呢,草原上的?白鹿是迫切需要自?由的?,你能理解吗?”
封长恭沉默少顷,清俊的?眉眼?松动了下,终于露出一点儿?吝啬的?真心笑意:“为什?么找到我?”
“长生天?听见了祈祷,指引祂虔诚的?子民向前——阿列娜告诉我,你无父无母,无惧无顾,用你们中原人的?话?说,是天?生的?凶神命。你们圣人对你的?父亲很不好,而且还对那?样?英俊、那?样?得力的?卫冶不好,你有很充沛的?理由去为自?己……也为他讨一个公?道。”苏勒儿?说着,撤开了燕支剑,几十斤的?长剑被?她稳稳当当地拎在手上,她所向披靡,天?生善于搏鹰分赃。
苏勒儿?:“封长恭,我看见你脖子上的?链子,挂的?似乎是卫冶从我手里拿走的?白王狼牙。那?是我族最为剽悍的?存在,卫冶杀了它?送你,那?么你体内流淌着的?血液,也会继承它?的?意志,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闻言,封长恭笑意淡了。
夜风萧萧,黄枝凄绦,在被?热闹灯火舍弃的?阴暗窄巷,他冷冷地看着她。苏勒儿?面色不变,利落地翻了个腕,雪芒骤闪,俨然早有预料。
封长恭手腕一震,雁翎刀一出,杀气?便凛然,数道身影从墙上跃起,在月光下,帛金的?燃烧像是点点的?星火,阴影浮出夜色,沁出血芒。
“我平生最恨,一是有人拿卫拣奴胁我,二是有人拿刀迫我。”封长恭嗓音森冷,“一年前的?账我还没算,你还敢拿出来说事,想把我当傀儡摆布,且看你今夜有没有这个本事留命!”
第88章 窄巷
黑云密布, 暗云压城。细瘦的枝条如重重鬼影交叠在当空,刀锋出鞘的破空声恍若最深处的嘶吼。
踩着墙角飞奔向平康坊的覃淮步子一抖,差点儿没腿软。
苏勒儿从容不迫地提着重剑, 凌空横扫,砍去了?残枝, 与面前身骨初成?的封长恭对视。
“倘若你?仍记恨阿列娜的不懂事。”苏勒儿拂去败叶, 朗声道, “让利一成?,还不足以显出我的诚恳?”
封长恭扣紧刀柄,冷眼看?着她:“有利拿, 也得有命取,都说三十六部的狼王最是坦荡无?双, 你?的姊妹这样算计,你?的信用又怎么能不受嫌隙?空口无?凭, 我不信。”
苏勒儿不怒反笑:“你?待如何?”
红帛金的火光猝燃, 她轻轻瞟一眼上?头虎视眈眈的暗卫, 轻挑下眉,并?不以为意:“这一年你?掺手黑市,有自己的人手不奇怪,但要想靠这么几只臭鱼烂虾困住我,那就是你?天真了?——况且做生意,哪怕不是什么干净的生意, 老是弄得舞刀弄剑算什么?”
封长恭沉得住气,没有在这个时候把底牌交出去。
“当年襄阳郡主入北都, 为的就是这柄剑输,转眼二十年过?去,圣上?迟迟不肯放人, 你?要想赚够赎金,那就得好好做生意。”封长恭说,“本?来若你?摆得正位置,今晚便可坐下详谈,哪怕你?我二人吃不下这笔金款,我也能拉得动旁人来。可你?眼下所为,不是生意人的态度。”
苏勒儿似乎是自嘲一笑,嘴角的弧度恣意又讥讽。她说:“所以我谈及卫冶,你?不痛快,就要拿阿列娜伤我的心?”
青砖红瓦被人踏出摩擦,在无?声的行夜中犹如裂痕。
苏勒儿脸色一凝:“你?可别忘了?,她如今困在北都里,不是困在你?手上?,可卫冶眼下正在西北边境,我三十六部的数万勇士都在看?着他——我若谈不成?,他就能痛快了??封长恭,我看?也未必。”
她说着膝盖一顶,竟是毫不费力地挑起了?重剑,凛空挥出猎猎杀意。
封长恭不动,顶上?伺机而动的暗卫也不动,但那目光如有实质,苏勒儿笑意散去,骤然冷漠。
来自天空的威慑永远是漠北人心中的伤痛,当年老狼王之所以投降,献出了?神女作质女,战无?不胜的踏白营自然是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可沙漠太大?,若是真愿舍了?前程退居莽沙,也未尝一种出路。
偏偏从天而降,仿佛神助的地雁军占据了?整个领空高地。
燃金流弹轰然而至,如同天罚,几乎是如丝雨般密密麻麻的光线从天而降,与踏白营重甲配合,炸得漠北三十六部毫无?还手之力……而与此同时,东瀛人早在西洋人退回的同时俯首称臣,南蛮更是捞完就跑,最大?的胆子不过?趁乱卖药,从不滞留。
是漠北,承受了?大?雍所有的怒火与苛责。
老狼王赔了?帛金又折了?闺女儿,在卫元甫的刀下了?却了?狼王的残名,如今二十几载过?去,年轻悍勇的狼女太熟悉那把重剑,就像熟悉她自己。
铠甲尚且拦不住燕支剑的冲击,两侧古朴而破旧的院墙更挡不住狼王的怒意。苏勒儿仰手举剑,拇指有力地压着剑柄,一勒缰绳借了?个力。
她的动作也太快,也太利索,好像那柄声名赫赫的长剑生来该为她所驱,哪怕是在窄巷之中,剑影雪芒也隐有横扫千军之势。
“轰”地巨响,两侧矮墙倏地倾塌。
一时间烟尘四起,雁翎刀火光熊熊,刀身却愈燃愈沉郁。苏勒儿两侧的高地已经被她轻易损毁了?。
这样窄的巷,如若不能仗着人多欺寡,位高欺低,而刀剑长短相近,更谈不上?什么“一寸长,一寸强”,那么只凭两人角力,封长恭再?怎么得天独厚,到底也缺乏经验——
起码苏勒儿第一眼看?他的时候,便心中有数。
卫冶根骨未毁,鼎盛之年,最多也不过?和她堪堪打个平手——那可是整个踏白营旧部,从身怀绝技的张力士,乃至军中大?有人在的卫子沅自幼悉心教导的人才,老侯爷未去世之前,更有好几年都亲手带在身边。
他不行,漠北三十六部的男儿都不行,苏勒儿也不认为封长恭能行。
她是长生天命定的狼女,没有人可以一力挑赢她手中的燕支剑,哪怕它早已远远地落在了?浪潮之后,古老得为人耻笑,那也是苏勒儿成?名的兵器。她从来有这个信念。事实证明她的确该有这个自信。
“金玉巷里,痛不痛快在其次,在商言商,平等互利才是该有的规矩。”封长恭轻轻踢开破旧的砖瓦,数道身影从楼顶跃下,将窄巷围得水泄不通。
他看?着目光沉沉的苏勒儿,缓缓浮出一个笑,两人的次序像是有了个颠倒:“我的确学不会乖顺,但你?拿狼王的姿态谈交易,却要我照着商市的态度讲规则,说是一分就一分,半点没有商量的余地,这就不像是做生意。”
“你?厉害。”苏勒儿笑了?起来,“黑的也能说成?白的,我好好的来献诚意,你?抽刀威胁,还怪我无?情无?义——原先我就不信顾芸娘能轻而易举上?她的当,阿列娜聪明,但她聪明得太小气,不像是能控住顾芸娘的人——看?嘛,果然让人套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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