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戴惯扳指的?拇指,关节处有个风沙浇铸的?老?茧。


    这是自?幼弯弓射鹰的?习武之人,才配拥有的?英雄色。


    封长恭不动声色地扣紧刀柄,雁翎闪寒,凹槽里早早便镶嵌了一块成?色上佳的?红帛金:“固步自?封不是一件好事,实不相瞒,封某在这里等了您许久,不怕您提剑来,怕只怕您不来。”


    “放下吧。”苏勒儿?瞥一眼?他的?动作,不往心里去,“卫冶对上我都得露怯三分,你打不过我。”


    封长恭没动,眸色含笑:“河州大旱,朝廷无力,如今百姓穷得食不果腹,易子而食,若非侯爷他私底下运了二十万两雪花银去救灾,只怕女王你俯首多日,早早就要从天?而降,用银子打开河州以北的?边境大门……一旦河州归了漠北,下一个就是西州,老?狼王用了一辈子都没做到的?事,你一个女子却在短短几年里打开了关窍,那?可真是一雪前耻,威风八面啊。”


    “卫冶要是有你想得开,也不至于我跟他套了几年近乎,还是那?么半生不熟,交情套不到公?事上面。”苏勒儿?似乎是困狠了,说着就先眨了眨眼?,沁出一点儿?生理性的?水珠。


    可饶是如此,也半点没遮掩她肆意如马踏酒旌的?张扬劲儿?。


    苏勒儿?在三言两语间意识到情报有误,此人非但不是个好忽悠的?,还是个能言善辩的?,语气?立马缓和些?,不再那么居高临下:“封长恭,我不想伤你,只是我管着偌大一个部族,总得喂饱手下人的马。你家侯爷人太狠,锱铢必较,这一年丝绸之路好容易踏实下来,我的?人能吃上饭,他立马就要把关税抬高,让我们这些蛮夷重新过上那受制于人的?苦日子。”


    “这事不能怪他。”封长恭似是被?打动了,握住刀柄的?手却没动,“奉命办事,你该怪圣人。”


    苏勒儿?倒也不生气?,直截了当:“天高皇帝远,我怪不着他。”


    封长恭:“去找肃王,除了侯爷,还有一个他能说得上话。”


    听见这个名字,苏勒儿?奇异地有些?迟疑,但眼?前这个未及弱冠的?年轻人远比她想象中要难缠,凭着战场厮杀出来的?直觉,她本能地将这点微不足道的?疑虑藏匿下去,只说一句:“……他不行。”


    封长恭一时间也闹不明白为什?么萧随泽就不行了,于是他面上一片赤诚,认真地问:“……他不行,那?侯爷便行了?”


    “萧随泽姓萧,他必须得听你们圣人的?话?,再好的?交情也不行,卫冶又不一样?。”苏勒儿?说,“实不相瞒,我漠北地广人稀,除了牛羊就是风草,上数千年,都是我们混不上长生天?的?饭吃了,才入关打的?劫——逼至绝境的?无奈之举,旁人不懂,他还能不理解吗?”


    封长恭在心里默默地点头,心想她还挺坦诚。


    可以把“我穷我有理,杀人放火也是无奈之举”,讲得即坦荡,又真心可惜……


    难怪能跟长宁侯话?说到一处去。


    苏勒儿?:“可什?么都没有也就罢了,大不了饿死,唯独金矿多——自?从‘冶金师’一脉传入中原,无论是你们还是西洋人,甚至是东瀛人都想远渡重洋,跨山越川的?来分一杯羹。这二十多年,我们每天?都在想万一哪天?又临空出现一个金矿,我们该怎么办?是打,舍去命再赔进一个阿列娜,还是像从前一样?尽数上贡给大雍,求一个苟全?丝绸之路刚刚兴起的?时候,哪怕族人反对声再多,我的?确是万般愿意的?,能活着做生意,谁愿意拼死去杀敌?可如今是你们大雍要断我的?生路,抢走本该属于我们部族子民的?钱,如今又多出了那?个金矿——”


    苏勒儿?话?到了这儿?,忽地顿了下,似是感慨,又似是叹惋。


    “中原人常说‘怀璧其罪’,大概就是这个道理。”苏勒儿?的?目光缓缓转回到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鸿雁群山底下藏着的?金矿,最早是一群西洋的?学者发现的?,他们带来了大量的?器材,找到了新生的?‘魔鬼’,我已经派人去查看过了,那?是不小的?一个矿地,少说能养活一个踏白营。”


    封长恭蓦地一顿,目光一凛。


    苏勒儿?笑着说:“如何,可以再与我细谈了吗?”


    封长恭却并不放松:“你要与人议事,也不应该找我一介布衣,若是身份不便,江左书院挂了半个崔氏,自?有能主事的?人在,我倒可以替你通传一二。”


    “崔氏号称清流,却是最耐训的?狗,崔家的?儿?子都不入朝堂,为的?就是与世家割席,你要把我这个祸事甩给他们,那?可是把金矿上赶着奉给你们圣人。”苏勒儿?却笑得更欢了,“我大老?远来这一趟,就是要与你谈,况且你没得可选,卫冶此刻离你千百里远,隔了五条大江,十二个州,况且听说前两天?才挨了花蟹壳的?削,这会儿?可没工夫飞来救你……而且我若出事,也是死在你的?地盘,卫冶可也是防备不足地待在我的?边关呢。”


    封长恭神色陡然冷淡下来。


    他总还记得卫冶前些?日子同他说的?北夷风貌,眼?前女子的?官话?说得并不标准,夹带着西域口音。


    这几年为了跟来往商人打交道,硬逼着自?己学了很多中原话?是显然的?事,可字里行间挡不住的?直白威胁,并非一日两日能舍弃的?思维,足以得见那?边确实荒僻,盛产的?除了杀神、牛羊,丝毫不怜香惜玉的?流氓……还有就是大字儿?不识几个,成?日喊打喊杀的?文盲。


    仗着一手重剑无人能敌的?文盲女王看着他,一时间有点百感交集。


    她曾经为了争那?一毛五分的?关税,跟大雍官员喝了不知几夜的?酒。草原儿?女大多拿酒当水灌,喝昏了肃王,喝趴了长宁侯,最羡慕的?却不是他们二人身后的?兵力悍将,而是一个无牵无挂,孑然一身。


    一个哪怕心寒至极,隐姓埋名浪迹江湖多年,事到如今,却还有那?么一点儿?快活……再多的?挟持与不满,里头也藏了卫冶零星的?甘愿。


    不像她,手足之亲困在了别地,身边群狼环伺,只因她是一个女人,一旦出了差错,随时可能会被?竭力袒护的?族人拽至王庭之下。


    …….可这么一想,好像跟卫冶也差不了多少。


    这个念头在苏勒儿?心中转了一圈,心想:“看来阿列娜真没说错,不仅卫冶相当在乎,他半路捡来的?这小娃娃也很在乎他。”


    然而不管她心中怎么想,在大雍里埋伏了这么大半个月,没能趁着河州大乱,顺势拿下民心开城做主也就算了,眼?见着那?个横空出世的?金矿都已经让自?顾不暇的?西洋人闻着味儿?来了,苏勒儿?自?然不能轻易放过这个机会——她不像老?狼王,非要守着王庭的?旧统,只要能让手中剑变得更锋利,能让胯|下马跑得更自?在,苏勒儿?没有什?么忌讳。


    兵器落后的?苦痛,漠北三十六部已经吃得够多了,苏勒儿?日思夜想,除了打服族人,就是想她远在北都的?姊妹。


    红帛金是这逐鹿原上不可或缺的?一步。


    如果现实是不能一力独吞,那?她当然不介意和外族之人合作。


    “怎么样??”苏勒儿?缓慢地盯着他问,“这个金矿想要开采完,少说也得五年。有我在鸿雁山下守着,只要你们能保证朝廷对此事一无所知,我就能保证那?些?黑市里的?花蟹壳不敢再动心思,而且我还答应这个金矿,无论开采出来多少的?帛金,你我平分,另外起码这五年之内,漠北与中原将会是太平的?五年。我的?子民需要安定,阿列娜一年前冲动之下所做的?事,我也能献上的?我的?歉意——我再让你一分利,我四你六,不要不知足。”


    封长恭:“口说无凭。”


    苏勒儿?手腕一转,手中剑锋芒毕露:“你待如何?”


    封长恭眼?里没情绪,他在心中算计着谈判的?条件,三分让利是他的?底线,可卫冶人在西北所受的?胁迫也是切实存在的?,不仅是漠北人的?虎视眈眈、花蟹壳的?利欲熏心……就是朝中之人,也是踢走了监管西北的?不周厂,就派来了巡抚司的?花连翘。


    意图劫杀卓少游的?第?一伙人如果不出所料,跟尾随他出了北斋寺的?不周厂一定脱不了干系。


    无非是这般行事究竟是出于话?事人的?私心,还是揣测的?帝王意。


    当时查院的?周署贤是私自?领命,与钟敬直并无干系,从卫冶口中得知这件事后,在封长恭心里便留下一个不轻不重的?影子——他一直忍不住去想,周署贤与卫冶无冤无仇,连向来被?北覃卫踩一头的?钟大监都歇了心思,他一个做干儿?子的?二把手有什?么可过不去的??


    难道是启平皇帝见钟敬直心思大了,想另扶持人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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