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赵红军深呼吸, 额角青筋尽显,硬生生忍下来了,他长这么大, 从未受过如此屈辱!


    等入学,对,等他成为省冶金学生, 三年过后, 怀瑾拿什么和他比?


    怀瑾见他没反应,那股火焰烧得更旺了,原来, 不过如此!所谓的干部子弟, 不过如此!


    操作间里的混乱还在扩大,尤其是随着各个年轻师傅把大师傅喊来,好家伙,那简直是天雷勾动地火, 彻底乱了。


    “老刘, 你这人咋回事?这组是我徒弟负责,就该让我这个大师傅来看。”


    “这是我的, 我先看见的。”


    “什么你的?这是考生的作品, 归厂里所有!”


    “那怀瑾该归我车间!”


    “凭什么归你车间?我们车间更需要这样的人才!”


    朱厂长站在边上, 脸都黑了。


    丢人, 太丢人了!


    这些平时端着的老师傅,咋跟小孩子似的,抢个考生的工艺品抢成这样!


    他正要开口喝止, 余光瞥见妇女主任李蔚正靠在墙边,笑得直不起腰。


    “你笑什么?”他没好气地问。


    李蔚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我笑你啊,朱厂长。刚才还说名额的事要考虑考虑, 这会儿你手下的人都快打起来了。”


    朱厂长脸色变了变,没接话。


    李蔚收了笑,正色道:“朱厂长,我再说一遍。那个推荐名额,得给怀瑾。”


    朱厂长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当然知道那个名额意味着什么,全国最好的锻工学校,毕业就是三级锻工,前途无量。往年这个名额,都是给那些有背景的干部子弟的。


    而今年,更是已经提前预定给赵红兵,如果反悔,那么不仅是他,甚至是整个红旗钢厂,都有麻烦。


    何况,怀瑾毫无背景,怎么和赵红兵争呢?


    “行,名额给她,但我有条件。”


    朱厂长吐气,他当然知道这决定不明智。


    可怀瑾不一样,如此卓绝天赋,被埋没实在太可惜了!至于怀瑾没背景,如果朱厂长决定全力支持怀瑾,那么,自然,他就是她的背景。


    “什么条件?”


    “她毕业后,得回厂里工作。”


    李蔚一愣,指着他嘲笑:“你刚才还装得跟什么似的,说什么要么平公正,这会儿倒是把算盘打得响。怎么,怕她跑了?”


    朱厂长被她笑得有些挂不住,“这丫头确实是块好料子,放走了可惜,你帮我跟她说道说道。”


    “行,”李蔚痛快地点头,“我去跟她说。”


    留在红旗钢铁厂,有她照看着,怀瑾前途不会差。


    她转身要走,又被朱厂长叫住了。


    “等等。”


    “咋了?”


    朱厂长指了指操作间中央那团乱麻:“你先帮我把这群老东西拉开再说!”


    李蔚探头一看,好家伙,彻底大混战了。


    朱厂长脸都绿了,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拽住老刘的胳膊:“刘师傅,刘师傅,注意影响!”


    这不是让学生看了笑话吗?


    老刘被他拽得一趔趄,回头一看是厂长,这才讪讪地松了手。可眼睛还盯着那块正方体,嘴里嘟囔着:“厂长,这丫头得归我车间……”


    “归什么车间!”旁边立刻有人反对,“我们车间更需要新人!”


    “你们车间都仨月没出活了好意思说需要?”


    “你说谁没出活?”


    眼看又要吵起来,朱厂长一声大喝:“够了!”


    全场安静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扫了一眼面前这群满脸不服的老头子,又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怀瑾,沉声道。


    “这事回头再说,先把考试结果公布了。”


    有人嘀咕:“还公布啥啊,这不都明摆着嘛……”


    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操作间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所有人脸色扭曲。


    丢人,是真丢人!咋能输给一个女娃娃?


    不少人想到怀瑾之前的豪言,脸更黑了,甚至怀疑,该不会怀瑾就是故意不考笔试,就为了出一个大风头吧?


    这女娃娃,心太黑!


    “那我只要怀瑾,其他人都可以不要!”


    “你这不废话,有了怀瑾,谁还要其他人?”


    这句话一出口,操作间里好几个考生的脸彻底皲裂了,这是彻底把他们的脸面往地踩了。


    朱厂长青筋直跳,他知道这会儿绝不能提推荐上学的事,否则这群老家伙非撕了他不可。


    他赶紧摆摆手:“行了行了,都别吵了。赶紧把所有人的成绩评出来,排名次,写大红榜。外面那么多家长等着呢,再拖下去非闹事不可。”


    工作人员如梦初醒,连连点头:“对对对,这就去。”


    也不怪他们忘了,实在是怀瑾闹出的动静太大!


    开天辟地头一回,女娃进锻工考场,不仅没丢人,还把全厂的锻工大师傅勾得抢着要收徒弟。这传出去,够说一辈子的。


    工作人员恍恍惚惚地去安排放榜的事。


    朱厂长趁机把怀瑾叫到一边,李主任眼疾手快,跟屁虫似的贴上来,摆明了要听他说什么。


    朱厂长心里那个气,他还真存了点儿私心,想着送怀瑾去上学之前,先让她拜自己为师,好歹也算半个师父。


    有李蔚盯着,这事儿怕是要黄。


    他只好收了那点小心思,正色看着怀瑾,“怀瑾,你这次考得非常好,比我想象的还好。”


    怀瑾咧嘴一笑,“谢谢厂长夸奖。”


    朱厂长紧接着脸色一转,换了副推心置腹的口吻:“怀瑾啊,你今天这手艺,你老师知道了肯定高兴。你跟我说说,你老师是哪位?学了多久?回头我也好去拜访拜访。”


    李蔚立刻瞪了他一眼,这老东西,还说没花花肠子?这不就是套话吗?


    她虽然不懂锻造,可从周围人的反应也看出来了,怀瑾锻造的正方体非同小可。


    要是怀瑾背后真有个老师,那老师多半是悄悄教的,不愿意声张。


    被朱厂长这么一打听,万一得罪了人怎么办?


    她正要帮腔,怀瑾已经开口了,“我没有老师。”


    朱厂长不信:“怀瑾,你不用瞒着。有你这么个好徒弟,老师脸上有光。”


    怀瑾还是那句话:“真没有。”


    “那你咋能把钢坯打得这么好?”


    怀瑾真诚,“厂长,因为我聪明,自学成才。”


    朱厂长:……


    李蔚没忍住又笑了,这小同志有意思。


    “老周啊,我倒是觉得怀瑾没骗你,你想想,她要是有老师,能不教她认字?能让她笔试交白卷?”


    朱厂长一愣,转头看怀瑾:“你笔试不是故意交白卷出风头的?”


    “厂长,我想要出风头,不需要通过示弱的方式。”


    “……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我识字,我会笔试满分,锻造考试满分,这才是我认可的出风头方式。”


    朱厂长:……


    这小同志说话是真气人啊!偏偏,她说话如此真诚,神情如此诚恳,让人就更气了。


    朱厂长深呼吸,他一直以为怀瑾是故意交白卷,好显得实操厉害,出风头。


    毕竟这丫头从进考场那天起,就狂得没边儿。可现在才知道,人家是真不会!


    亲娘哎!一个不识字的农村丫头,没有老师,没有传承,靠自己一锤一锤地悟,就能打出了连锻工大师傅都惊叹的作品?


    这是什么天赋?


    朱厂长沉默了好一会儿,先前李蔚提推荐名额的时候,他还有些犹豫,觉得这丫头未必担得起。


    现在他只剩一个念头,这个名额,非怀瑾不可。这样的天赋,要是不送到最好的地方去磨,那就是华国的损失,是整个社会主义的损失。


    他深吸一口气,正色道:“怀瑾,你这次考得非常好。所以,你比别人多一个选择。”


    怀瑾眨眨眼,安安静静地等着。


    朱厂长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个选择,直接进钢厂。以你这次的表现,进来就是一级锻工。一级锻工有工分,有补贴,有工资,两年就能分房子。”


    李蔚倒吸一口凉气,她这个妇女主任的待遇,也就跟一级锻工差不多。这丫头一进来就快赶上她了。


    可怀瑾还是那副沉稳的模样:“第二个选择呢?”


    朱厂长心里又赞了一声,换成旁人,光听第一个选择就已经晕了,这丫头居然还稳得住。


    “第二个选择,”他说,“厂里可以推荐你去省里的冶金工业学校。”


    怀瑾猛地瞪大眼睛,这学校,连她这个农村娃也听说过!


    全省最好的锻工学校,能进去的都是各厂矿推荐的尖子,毕业就是三级锻工,分到最好的单位,前途无量!


    真正的锻工圣地,是所有人挤破头都进不去的地方。


    朱厂长见她终于有了反应,忍不住笑了,可又有些遗憾,看来是没法把这丫头留在自己厂里了。


    “这个名额可以给你,去了那里,你的天赋不会被埋没。”他神色严肃起来,“但丑话说在前头,能去那个学校的,都是天才,真正的天才!”


    “当然,也有些高干子弟去镀金,但大多数人是凭本事考进去的。你要是没有真才实学,到了那里会被压得抬不起头,那里会成为你永远都噩梦。”


    他盯着怀瑾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到犹豫、恐惧,或者退缩。


    可怀瑾不仅没有半点害怕,反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


    “是吗?那可太适合我了。”


    朱厂长一愣:“为什么?”


    “因为我想赢的,就是那些天才!”


    连续两次成功给予了怀瑾不切实际的自信和希望。


    万一呢?万一系统没骗她呢?万一她灰暗的人生也是值得期待的呢?


    这种自信像泡沫一样脆弱,一旦失败就会彻底破碎,堕入无边黑暗。


    但如果怀瑾一直赢、一直成功呢?那么所谓的泡沫就是她辉煌人生的灿烂点缀。


    “你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天才吗?”朱厂长觉得怀瑾实在不知天高地厚!


    怀瑾扬起下巴,眼睛亮得惊人,“是吗?那我也是天才中的天才。既然要赢,就该赢最厉害的人。一个又一个地赢过去,踩着他们的肩膀往上走,那才有意思。”


    怀瑾心想,只要在那里熬过去,或许她就真正能不再当怀瑾了。


    怀瑾厌恶软弱的自己,今天系统赠送的模拟人物卡,让怀瑾尝到了沉迷的感觉。


    真好,只要成为别人,永远有源源不断的勇气,永远可以坚信自己会胜利,于是,上天便当真会被你打动,垂怜与她。


    那一瞬间,朱厂长整个人愣住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又干又瘦的丫头,忽然想起元勋们年轻时的模样,那种与生俱来的我天生就该赢的自信!那种我一定要站在最高处的魄力!


    他长长地看了怀瑾一眼,点了点头,“行,这个名额,我给你。但是这个学校在省城,要交学费,你家里的条件怕是供不起。”


    李蔚皱了皱眉,想让他别说了,可怀瑾已经笑着接过了话茬。


    “是,朱厂长,我家穷。我是农村人,单亲家庭,没钱,没背景,连字都不认识,所以确实无法负担上学的费用。”


    她说这些的时候,如此坦荡,像是没有这个年纪的少年该有的敏感自卑。


    李蔚心里一酸,这得遭过多大的罪,才能把这些难处说得跟家常便饭似的?


    朱厂长见过太多年轻人,为了面子死撑着不承认自己的短处。可这个十五岁的丫头,把自己最不堪的一面摊在桌上,眼都不眨一下。


    朱厂长难得良心作疼,“咳咳,厂里可以资助你上学,帮你付清学费,生活费等等,甚至可以给你算工龄,工分,但你必须答应一个条件,毕业后回厂工作三年。”


    “一年。”怀瑾眼睛都不眨地砍价。


    朱厂长惊了,“一年?不行,太短了!”


    还没说完,就看到怀瑾平静地说,“一年已经够我让红旗钢厂发生翻天覆地变化。”


    朱厂长:……


    这,这女娃娃说话是真狂!


    然而,就连朱厂长,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鬼迷心窍,竟然当真应下了,“好,一年就一年。”


    “怀瑾,你不要让我们失望。”


    他倒是很期待,三年后,怀瑾到底能给红旗钢厂带来什么。


    *


    “钢厂招生结果出来了!”


    外面等着的家属和观众,早就熬得心焦。也不知今年搞啥玩意,竟然比往年迟了整整一个多小时。


    这会儿听见里头有人喊放榜,人群“嗡”的一声炸开,顾不上热,顾不上渴,踮着脚尖往那面墙跟前挤。


    前头的人被后头的人推着,后头的人被更后头的人顶着,人山人海,密不透风。


    大舅二舅三舅被挤在人群中间,三个壮实汉子,愣是不肯退,跟三根芦苇似的,东倒西歪。他们是文盲,不认字,只能竖起耳朵听旁边的人念。


    “第一名,赵红军!”


    “第二名,王大锤!”


    “第三名,孙小勇!”


    每念一个名字,就有一阵欢呼炸开。


    被念到的人家,蹦着跳着,脸上笑开了花,没被念到的,急得直跺脚,拼命往前挤。


    大舅的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可他听了半天,也没听见“怀瑾”两个字。


    二舅也在听,越听心越凉。


    三舅索性挤到最前面,贴着墙根儿,一个字一个字地求人帮他看。


    “大爷,你帮我瞅瞅,有没有叫怀瑾的?”


    那老头眯着眼,从上到下看了一遍,摇摇头:“没有。”


    三舅不信:“你再瞅瞅?再瞅瞅?”


    老头又看了一遍,还是摇头:“真没有,你闺女叫怀瑾?笔试零分那个?”


    三舅点了点头。


    老头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弟,听我一句劝。那丫头笔试零分,实操得考多少才能把所有人比下去?你知道她对手是谁?王大锤、孙小勇、赵红军,那都是打小跟着师傅练的。你家丫头……唉。”


    旁边也有人接腔:“就是啊,实操第一才能破格录取,可实操第一哪那么容易拿?你们家丫头能考个及格就不错了。”


    “及格?一个女娃娃,头一回摸锤子,能及格?做梦呢吧?”


    大舅听着这些话,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之前怀瑾说得那么狂,他也跟着腰杆挺得笔直,觉得这丫头说不定真能行。可现在大红榜贴出来了,白纸黑字,没有怀瑾的名字。


    所有的指望,全没了。


    二舅也蔫了,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吭。


    三个大男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也说不出话来,怀瑾她娘眼泪已经下来了,哀哀切切,心里却想着现在冲进去求老师来得及不?


    旁边的人见他们这副模样,倒不好意思笑话,真心实意地劝起来。


    “行了行了,一个女娃娃,当不了锻工也不是啥大事。”


    “就是,车间里全是男人,她一个姑娘家混进去,瓜田李下,以后找婆家都难。”


    “要我说,你们还是趁早给她寻个人家嫁了。那推荐表要是早卖了,这会儿都吃上白面馒头了。”


    “对对对,嫁个城里人,不比当工人强?”


    大舅越听越难受,他猛地抬起头,狠狠抹了一把脸:“不嫁。咱闺女当不了正式工,就当学徒。”


    二舅一愣:“学徒?”


    “对。她实操哪怕只有二三十分,看在她第一次锻造份上,就有人肯收。”刚才几个舅舅早就打听清楚了,“丫头这次不行,就下次。下次不行,就下下次。她年轻,有的是机会。”


    三舅也回过神来了,点头道:“大哥说得对。她不认字,咱们就送她去学字。她实操不够,就让她接着练。她一个女娃娃都能进考场,还有什么不行的?”


    怀瑾她娘使劲点了点头,“对对,咱家既然有一个能出头的,那当然要把人给扛起来!怀瑾以后一定不会忘了咱们的。”


    于是几人达成共识,也顾不得什么面子不面子了。


    大舅挤到那几个看起来像考生家属的人跟前,满脸堆笑:“同志,你们家孩子是跟着哪位师傅学的?能不能推荐推荐,让咱家怀瑾也去拜个师?”


    那人看他们可怜,倒也没甩脸色,只是笑着说:“要说起拜师,那头一个当然是六级锻工,除了第一名的赵红军,接下来的王大锤孙小勇都是他家的徒弟。”


    于是,等考生出来,一看到那几个壮汉,大舅立刻就挤上去,谄媚地请他们把怀瑾引荐给张工。


    没想到王大锤却脸色古怪,“怀瑾还需要拜师?”


    大舅以为人家是推脱,赶紧说:“我知道怀瑾底子差,可她是真有天赋。你帮帮忙,只要能拜个师傅,我们全家都感激你,”


    王大锤脸色更古怪了,“我不是推脱,我是说,你家怀瑾,不用拜师。”


    老怀家愣住了,啥叫不需要?难道已经差到六级锻工都救不了?


    旁边一个考生也凑过来,上下打量他们:“你们是怀瑾的家里人?亲的?”


    “亲的!我是她大舅,这是她娘,二舅、三舅!”


    那考生脸上的表情顿时变了,热络得很:“哎哟!我跟怀瑾也是同一届的考生了,按古代咱们这种就叫啥,同窗!以后你们要是有事情就来找我赵大牛帮忙,我赵大牛在这县城还是能说上话!”


    大舅还在懵,二舅已经意识到了什么,声音发颤,“同志,我,我家怀瑾实操考试多少分?”


    “你们家怀瑾,考了第一啊!实操满分!”


    老怀家脑子里“嗡”的一声,以为自己听错了:“啥?”


    “实操第一!大红榜上写得清清楚楚!”那家属指着他刚才看的那面墙,“你们没看见?就在最右边,单独一行,红笔写的!”


    老怀家齐齐扭头,瞪着那面墙。他们不认字,可这会儿再看,那大红榜最上头,确实有一行字,比下面所有的字都大,都红,都扎眼。


    旁边还围着一圈人,指指点点的,个个脸上都是惊叹。


    “这怀瑾是谁啊?实操满分?”


    “听说是农村来的,笔试零分,愣是靠实操拉到了第一!”


    “真的假的?笔试零分也能第一?”


    “那实操得考成什么样啊?”


    “听说她打的那个正方体,棱长误差为零。老师傅都打不出来!”


    大舅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二舅三舅赶紧扶住他,却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整个人都说不出话。


    刚才劝他们的那个老头,这会儿也凑过来,“哎呀,老哥,你们家这丫头可是真人不露相啊!我刚才还说她不行,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你们别往心里去!”


    大舅哪还顾得上往心里去?他这会儿满脑子就一个念头,怀瑾考上了。怀瑾真的考上了。他恨不得现在就冲进去,把那丫头举起来,举到天上去!


    旁边的人越围越多,七嘴八舌的,全是好话。


    “你们家这丫头,可是给咱们农村人长脸了!”


    “头一个女锻工,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往后你们家可就享福了!”


    大舅二舅三舅被围在中间,脸上全是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可紧接着,就有人说,“咦,怎么就这怀瑾单独一列,旁人名字后面都有被录取三个字,就她没有。”


    就是因为这,他们刚才才没注意呢!都去看录取名单了,谁瞅着还有人另开一列了呢?


    “难道是因为女娃,所以没被录取?”


    “也对,听说女的进钢厂晦气,当然不能进!”


    大悲大喜之下,老怀家彻底瘫软在地上,这,这咋就不能进了?


    他们头一次痛恨男女不平等!


    怀瑾她娘直接冲王大锤跪下,“小同志,求求你,帮怀瑾向厂长求求情!我向你保证,我家怀瑾,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吃得又少,干活最多……”


    王大锤人都下吓疯了,赶紧把人扶起来,“叔,她是没被工厂录取,那是因为她被学校录取了!她被录取了。”


    “读书?读啥书?”


    “这也不是个好去处啊!读完书不还得找工作吗?还不如一步到位。”


    “就是,你看今天这来考试的,还有高中生呢!”


    王大锤没说话,旁边的孙小勇替他回答了,“你们以为那是一般的学校?是省冶金工业学校!”


    “就算是省冶金……”


    后半句被声声吞回去,这一下,围观的群众都安静了。


    省冶金工业学校,那可是锻工的圣地!


    他们省第一位五级锻工、第一位六级锻工、第一位七级锻工、都是从那里出来的!中部锻工协会几乎都是那个学校的毕业生!


    “那学校……”有人结结巴巴地问,“不是只收天才吗?”


    王大锤反问,“那你觉得,一个从来没有接受过锻造训练的女娃娃,头一回实操考试就能考满分,算不算天才?”


    众人:……


    如果这都不是天才,那其他人就全是狗屎了!


    全场寂静,陷入深深震撼之中。


    唯有赵红兵快呕死了,那原本是他的名额!他的!


    怎么突然就杀出了个程咬金?


    直到有人尖叫——


    “怀瑾出来了!快看!”


    众人齐刷刷看去,只见这女娃娃,还是那副又干又瘦模样,灰扑扑的旧衣裳,跟周围那些光鲜亮丽的城里人格格不入。


    可此刻,没人会觉得寒酸,反而觉得不愧是天才!朴素!觉悟高!


    那些刚才还在议论纷纷的人,这会儿全闭了嘴。有人甚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自己刚才说的可全是难听的话!就怕怀瑾记恨呢。


    怀瑾从他们面前走过,步子不疾不徐。


    她娘冲上去:“春儿!”


    怀瑾笑了:“娘,舅舅们,走,咱回家。”


    “回家?”大舅一愣,“不庆祝庆祝?”


    “一场考试而已,有啥好庆祝的?”怀瑾说,“回家吃饭。”


    接下来,可还有升学考试,怀瑾既要要去当学生,那当然要独占鳌头。


    说完,她抬脚就走,老怀家愣了几秒,赶紧跟上。


    五个人穿过人群,越走越远。留下满场的人,面面相觑。


    “她就这么走了?”


    “不骂我们两句?”


    “不显摆显摆?”


    大家伙儿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他们做好了被嘲讽、被讥笑、被骑在头上拉屎的准备,可人家压根没把他们当回事。


    今天,他们倒是受教了,果然能行走江湖的女人,就没一个不是狠角色。


    人群渐散。


    可这一天的事,够他们兴奋讨论好长时间了!


    “亲家的,你知道不?红旗公社出了个女锻工!”


    “啥玩意?女人就该回家做饭?呵!你是不知道那女娃娃笔试零分,实操第一!”


    “哎呦喂,厂里名单没她,哪里是厂里没收,明明是人家有了好去处!”


    “去哪里了?省里的冶金学校!你说牛不牛?”


    怀瑾一行四人刚迈进村口,就引来了轰动。


    呼啦啦一群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考得咋样?”


    “给钢厂录上没?”


    大舅急着回家跟爷奶报喜,便敷衍着:“大伙儿先让让,容我们回趟家。”


    田家老婆子眼珠一转,“唉哟完了,准是没考上!钢厂招上的人那可都戴着大红花回来威风得很,你们瞅瞅,她有吗?”


    众人一看,果然没有!


    人群立刻嗡嗡响起来。


    “怪不得没声张呢,敢情是栽了!”


    田老婆子唉声叹气,“早让怀瑾把那推荐表匀给我,不就好了?现在白忙活一场,害我还少赚份中介钱。”


    当初就是被那天幕给骗了!


    三叔公拍着手吆喝:“还杵着干啥?看热闹去啊!”


    一群人乌泱泱地跟着怀瑾他们往老怀家涌去。


    怀瑾:……


    村里可真是头一回这么热闹。


    刚到门口,田老婆子就扯开嗓子嚷上了:“老怀家的,快出来!你们家怀瑾回来喽!”


    三叔公阴阳怪气接茬:“可不就是?咱怀家村鼎鼎有名的姑娘,这回给咱村的女娃子争着气没?”老怀家可管不了,爷奶一把拉住怀瑾,连珠炮似的问:“咋啦?考得啥样?让你考没?多少分?能进不?”


    小表妹围过来,见人囫囵个儿地站在眼前,“姐,回来就好,没事就好。”


    “别怕,我刚刚偷听了,考砸了,家里不怨你的,”


    奶狠狠剜了一眼:“呸!净说些长他人志气的丧气话,这不还没个准信吗?”


    爷顾不上搭理她,“说啊,孩子,考得咋样?”


    就在这时,小舅长长叹了口气:“唉,招工,没考上啊!”


    “啥?没考上?”爷奶如同被抽了脊梁骨,身子一软就瘫坐在地上。


    “完了,老怀家这辈子的指望,没了!”


    一旁的大舅娘二舅娘也愣住了。


    大舅娘一拍大腿:“哎呀!咋就没考上呢?我就说姑娘家办事不牢靠!到底还是男人才靠得住!”


    二舅娘则彻底慌了神:“完了完了,这可咋办?怀瑾考不上,咱家这些日子可亏大发了!”


    爷几个壮劳力耽误好几个整天工分,还有家里贴补的借钱,给她吃的那些细粮,这么一算,家里是真要揭不开锅了!


    满屋愁云惨布,哀叹此起彼伏。


    “哎呀呀,我就说嘛!”门外传来田老婆子尖嗓。


    她挤在最前头,各种冷嘲热讽飞了过来。


    “有些人哪,就是心比天高。钢厂工人是那么好当的?咱怀家村的爷们儿都从没进去过一个,何况你个黄毛丫头?”


    三叔公几个男人爆发出一阵哄笑。


    那些曾给怀瑾送过鸡蛋、野菜的妇人,也盘算着如何不动声色地把东西要回来,只是眼下不好趁火打劫。


    “爹,你咋还笑呢?!”大表哥的一声喊,惊醒了众人。


    定睛一看,果然是件奇事,明明是这么糟心的事儿,大舅、二舅、三舅几个人脸上竟还挂着笑!


    再看怀瑾,也是出奇地平静,半点羞愧都没有。


    只见小舅得意地扫视全场,对瘫软的爷奶道:“爹,娘!瞧你们说的什么话?咱怀瑾是什么人?”


    众人目光齐刷刷射向怀瑾,那张脸又黄又瘦毫不起眼,要不是当初那份钢厂推荐书,她怕是村里最不起眼的女娃了。


    就在众人茫然之际,小舅猛地一拍掌:“哎哟爷奶,你们忘了?咱怀瑾那是天才,百年不遇的天才,是咱家的祥瑞!她咋能让你们失望?”


    爷奶被这惊人的话语刺激得一个激灵,竟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啊?啥意思?”


    不等小舅开口,大舅已迫不及待地喊了起来:“爹,娘!钢厂是没录咱怀瑾当工人,可他们那是觉着,让怀瑾这年纪直接去车间,是埋没了她的天分,是咱社会主义的损失!”


    众人瞪大眼睛,“当工人还埋没了?钢厂哎!这么好的事咋能叫浪费?”


    田老婆子第一个不信:“那你家怀瑾还能去哪嘎达?”


    “还能去哪?当然是去上学啦!”


    “上学?”田老婆子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那不是更糟践钱吗?以后还得指着你们供她?瞎耽误功夫!”


    大舅哈哈一笑:“田婶子,你这可就老眼光了,那是普通娃子上学要交费!我们怀瑾,那是天才!天才去学校,那都是校长求着去的!哪用得着缴学费?”


    “啥?”村民们惊呆了,面面相觑。


    都知道上学是好事,校长还得求?吹牛也得讲点边谱吧!


    “怀家大小子,吹牛不怕刮风闪了舌头?”


    “就是!咱可不信!”


    “求个女娃子上学?念出来有啥用?”


    “怕不是啥野鸡学校骗钱吧?”


    二舅冷哼一声:“野鸡学校?咱省冶金学校在你们嘴里成野鸡了?”


    “啥玩意儿?!”


    “省冶金?是那个出了七级锻工的省冶金?!”


    全场死寂。


    那可是省里有名的好学校!就没听说有农村娃子上得了这学校!


    “不可能,肯定是唬人的!”有人喊起来,“证据呢?拿证据出来!”


    几个舅舅洋洋得意看向怀瑾,众人也跟着看去,紧接着,就看到这丫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看清楚喽!”小舅指着那纸,“睁开你们的眼好生瞅瞅,这是钢厂给咱怀瑾开的推荐书!推荐她去省冶金学校读书!”


    众人:!!!


    “不仅如此,”小舅骄傲地说,“人家钢厂可稀罕咱怀瑾,说了,学费生活费他们全包,每月还给怀瑾开钱,顶得上厂里的学徒工待遇。”


    “那人家钢厂可不太亏了?”


    “钢厂还不比你聪明?人钢厂提要求了,等怀瑾毕业了,得回他们钢厂干一年!”他环视一圈,“到时候一到岗,工龄就算足三年,直接进厂当三级锻工!”


    三级锻工?!


    全村人这下眼珠子都掉地上了。


    爷奶更是两腿一软,双眼一翻,晕过去了!


    好不容易把人叫醒,两老人一起来,就是大喊,“哎呦喂,祖宗保佑啊!”


    “菩萨显灵哪!这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整个老怀家彻底沸腾了。


    大舅娘和二舅娘瞬间换了脸谱,嗓门提得比谁都亮:“还是咱们丫头争气啊!”


    “可不咋地,咱怀瑾就是顶顶有出息的,那些糙小子哪比得上!”


    众人围着怀瑾嘘寒问暖,简直成了宝贝疙瘩。


    二舅娘挤不进去,便亲热地拉着怀秀兰絮叨:“大妹子,你可算熬出来啦,等怀瑾三年后一毕业,当了那三级锻工,嚯!你的好日子就真来了!”


    幻想三年后怀瑾成了城里工人,每个老怀家人都幸福的泡泡噗噗直冒。


    虽然眼下紧巴巴,全家得勒紧裤腰带熬这三年,但为了三年后那泼天的富贵,值!


    唯独田家老婆子几人,成了酱紫茄子,本是来看笑话的,没曾想反成了笑话。


    “嘁!能不能毕业还能说呢!”她恨恨地啐了一口,转身就溜。


    几个先前给怀瑾送过鸡蛋野菜的,也没忍住嘀咕几句:“邪了门了,咋就让老怀家撞了这天大的运?”


    虽然想着怀瑾当了工人,该巴结巴结。


    但发现人比他们想象得还要出息,那心里叫一个酸啊!


    “都一个坟头,凭啥?”


    “你忘啦?人家说了,老怀家自个儿的崽儿不行,就怀瑾出息。那怀瑾,原本可是别家的娃儿啊!”


    “唉,谁说不是呢!当初怀秀兰带着孩子来投奔,大伙儿还笑话老怀家傻,自家都吃不饱还养闲人。”


    “啧啧,还是人怀家爷奶读过几天书,见识明白!当时要真把这孤儿寡母撵出去,不让孩子姓怀,这天大的馅饼还轮得到他们?”


    村里人真酸死了!咋这怀瑾就不是他们家孩子呢?


    待人群散尽,门窗紧闭,老怀家才关起门来细细盘问。


    听完这惊心动魄的录取内情,一家人后怕得脊背发凉,要是怀瑾那手艺稍差一点,没拿下第一名,这机会可就真飞了!


    直到此刻,他们才真真切切体会到,这念书识字有多重要。


    “那钢厂人可真好心,还给咱送书?”二表哥正要让人进屋,就看到大舅拿着的那半麻包袋书。


    就这一句话,老怀家得意一扫而空,唉声叹气。


    众人心头咯噔,怕是还有变数!


    “这是钢厂送给怀瑾的扫盲课本。”


    “那是好事啊,这念头书可值钱了!”


    大舅重重叹口气,“那学校可不是吃素的!进去了,有入门考、期中考、期末考、毕业考,门门笔试实操都得过关才能毕业。”


    怀瑾点头,“开学头一场就是笔试,要没过,直接分到最差班。”


    晴天霹雳!


    “可、可怀瑾你,” 怀秀兰的声音都颤了,“是文盲啊!”


    “所以得从头学。”


    “那要毕业考砸了呢?”


    “那就只能退学。”


    三舅沉痛地补充:“还不止。那时别说三级工,钢厂给的钱粮、工分、生活费、学费,所有那些花销和补贴,都得一分不少,全部吐!回!去!”


    一家人像被抽了骨头,瘫软一片。


    一天之内,大喜之后竟是大悲。


    这咋熬?怀瑾现在的底子,可是睁眼瞎啊!


    三年,短短三年要从省冶金学校毕业?难如登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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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章


    大舅娘忍不住怨怼:“当初就该死磕钢厂工位, 上什么学?”


    “人家不让!” 大舅说。


    “为啥?”


    三舅学着那钢厂领导的腔调,“他们说,凭怀瑾这天分, 直接去车间打铁?那是埋没人才!是对社会主义建设事业的极大损失!”


    “啥玩意!!” 老怀家人瞪大眼睛,天菩萨哎!他家这闺女这么牛?


    老怀爷猛地把旱烟袋一磕,“赌了, 这注下得大, 赢了就是坐享金山!”


    “从明儿起,怀瑾不下地了!开学前,就在家专心念书。”


    众人虽未反对, 脸上却一片苦意。少个挣口粮的劳力, 还欠着一腚债,这日子怎么撑?


    大舅娘和二舅娘交换了个眼神,异口同声:“咱俩回娘家去,想法子再借点粮食!”


    反正一回生两回熟嘛。


    此刻她们腰杆直了许多, 有怀瑾在, 想必娘家人也不会不借。


    老爷子心宽了些,有俩媳妇娘家兜底, 总能活命。


    他看向三舅:“老三, 这几年你的婚事, 怕是得耽搁了。”


    实在没闲钱预备彩礼婚事了。


    三舅浑不在意地咧嘴一笑:“爹, 没事,我本来也打谱儿多耍两年光棍!”


    “何况,等怀瑾真成了三级工, ”他眼角眉梢都透着得意,“那提亲的人得踩破咱家门槛儿!”


    一家人被这三年后的美梦逗笑了,看向怀瑾, 跟看个大宝贝似的。


    怀瑾:……


    压力山大啊!


    真毕不了业,那真是全家一起喝农药了。不对,他们家连买农药的钱都没。


    里屋,怀瑾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意识沉进系统空间的那一刻,熟悉的电子音在脑海里响了起来。


    【叮!恭喜宿主完成新手系列任务,评价:S。是否正式开启天才锻工模拟人生系统?】


    怀瑾愣了一瞬:“我之前不是已经在用了吗?”


    系统骄傲:【当然不是,之前只是试用版,通过考验后,开启的正式版功能更多,迭代更快,体验更佳。】


    怀瑾:“开启开启。”


    【恭喜宿主正式开启锻工模拟人生系统!】


    【收集功能开启,宿主可选择收集人类不同情绪,兑换抽卡机会。】


    【兑换功能开启,宿主可分别抽取模拟人物卡或模拟空间卡。】


    换言之,不仅局限于完成系统任务才能抽卡。


    怀瑾:“你们系统真人性化啊。”


    系统:……


    系统心里头那叫一个苦。


    十几年前系统多好干,随随便便就能把宿主玩死。可这些年系统越来越多,宿主越来越变态,他们这些盗版系统为了抢占市场,只能不断迭代。


    本来这些都是氪金功能,现在为了抢用户,全免费了!


    “可以选择收集什么情绪?”


    “都可以。以往宿主大多选择收集敬佩、赞叹、崇拜等正向情绪,毕竟我们的宿主个个都是天之骄子嘛。”系统自豪。


    怀瑾却摇了摇头:“我不要这些。”


    “什么意思?”


    “可以收集负面情绪吗?”


    系统不解:“负面情绪可不好收集。而且一旦你选择了这条路,你这辈子就会被负面情绪包围,嫉妒、怨恨、诅咒、谩骂……宿主,你撑不下去的。”


    可怀瑾想起了自己这辈子,像一只在泥土里爬行的虫子,从出生到长大,从七岁替赵志远家干活到十五岁被退婚,一直泡在各种嘲讽、讥笑、轻蔑的眼神里。


    那些浓烈刺眼的赞美和敬佩,反而像是强行把她从泥淖拽出,被强光照射,赤身裸体。


    “我不怕。”她说,“我本来就是从怨恨里爬出来的人。”


    【恭喜宿主激活怨念值兑换功能,是否确认开启吸收?】


    “确认。”


    系统念念叨叨:“这玩意儿可不好收集,宿主你等着不被邀请吧。”


    “据说有个宿主为了任务,那是一路屎尿屁,祸害得整个国家都成了屎的国度,国民们那叫一个怨念冲天……”


    怀瑾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正巧,他们农村最不缺的就是旱厕!


    眼看着话题就要一路往下三路走,系统忽然发出一连串急促的提示音——


    “叮!来自田家婶子怨念值+99”


    “来自三叔公公怨念值+99”


    “来自村长怨念值+99”


    “来自……”


    怀瑾猛地坐直了身子。她几乎听到了整条村子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在脑海里叮叮咚咚地响,像过年时炸开的鞭炮。


    更夸张的是,在这个平静的夜晚,系统提示音还在此起彼伏,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来自赵红兵怨念值+199!”


    “来自王大锤怨念值+199”


    “来自孙大勇怨念值+199!”


    ……


    怀瑾人都傻了,不只是村里人,今天考试那上百号人,几乎所有名字都在里头。


    甚至还有她根本不认识的,什么东边的老头、西边的婆子、城南的什么干部、城北的什么家属,这都谁和谁啊!


    系统已经彻底兴奋了:“宿主!你真是个天才!天呐,我从来没有这么轻松地收集过怨念值!”


    “恭喜宿主,怨念值突破1000!”


    “恭喜宿主,怨念值突破2000!”


    “恭喜宿主……”


    怀瑾听完系统激昂的播报,忽然想明白了什么。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张推荐表,是因为它吗?


    所以,那些人到现在还在难受,不断辗转反侧、怨天怨地。


    刚开始怀瑾还有些难过,但现在,听着一个接一个的名字,怀瑾蜷在被窝里,笑声一抖一抖地从被角溢出来,真有意思啊,原来那么多人恨她啊?


    她细细听着,里面竟然还有老怀家的名字。


    系统已经翻来覆去地夸了她好几遍:“宿主,你实在是太聪明了!”


    它敢打赌,同行绝对没有它收集情绪值快!


    “宿主,出生在农村、是个女性,反倒成了你的优势,比什么炸旱厕有用多了!”


    怀瑾也笑了,越笑越大声,笑到最后眼泪都出来了。


    如果她是个男人,考进省冶金学校,那些人会难受吗?也许会,但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几乎是翻天覆地的痛苦。


    她笑够了,把眼泪擦了,只当是太高兴了。多好啊,在这一刻,怀瑾头一次察觉到了女性这个身份的好处。


    你看,只要让她站在高台上,只要她向上走,就会有无数人为之难受、痛苦、辗转反侧。


    怀瑾逼迫自己学会享受他人的痛苦。


    多好,完成任务,易如反掌。


    “恭喜宿主,这一波怨念值直接兑换了十张抽卡!要抽吗?”


    怀瑾的眼睛亮了:“抽!”


    系统也来了兴致。反正怨念值来得轻松,它难得大方一回,加了个大转盘特效,五光十色地在意识空间里转起来。


    怀瑾把手放在转盘上,用力一拨,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恭喜宿主,抽中模拟空间+1。目前累计:模拟空间×1。”


    ……


    连续九抽,怀瑾抽中的都是模拟空间卡。


    经历过实操考试,怀瑾可太知道模拟空间有多好用了!


    能不能通过省冶金学校的入学考试,就靠这个了!她学着系统的语气,欢呼:“系统,开挂好啊!开挂真爽啊!”


    系统听着宿主满嘴现代词汇,心里发虚,它是不是把宿主带坏了?


    但转念一想,反正自己是盗版系统,没加载年代限制功能。就这样吧,说不定以后宿主就是这些词汇的潮流引领者呢?新一代弄潮儿,多带感!


    “恭喜宿主,抽中锻工基础宝典+1。”


    第九次抽奖,出了个不一样的东西。


    怀瑾一愣,竟然是一本书!


    系统也怔了,一本书?再一看,好家伙,竟然是2026版本的《锻工基础理论》!


    系统心头一跳,等等,这……这是能抽出来的吗?作为一个盗版系统,当然是能省就省,它就没加载年代板块,抽卡池子也没设限制,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能蹦出来。


    这要是让宿主发现了什么端倪……完了,她不会投诉我吧?


    系统不想铁窗泪啊!


    怀瑾已经迫不及待地翻开了那本宝典。金色的封面,烫金的字,光摸上去就比村里那些糊墙的报纸高级一万倍。


    她激动得手都在抖,哈哈,她成名就在今日!


    翻开第一页……


    怀瑾定睛看了半晌,神情严肃、凝重。


    然后,猛地合上!


    眨眨眼睛,不敢置信,又猛地翻开,还是铺天盖地的“&*#……&@……!:D”


    绝望从天而降。


    “天呐!这是啥玩意?鬼画符吗?”


    “系统,我——看——不——懂啊!”


    她是个文盲啊!有没有人救救她?


    系统沉默了一瞬,对哦忘了宿主是个文盲,还是个六零年代只会写自己名字的文盲。


    那没事了,她肯定不知道怎么投诉我!


    系统高兴,“宿主加油!你可是天才!”


    怀瑾:……


    怀瑾悲伤地想,“现在不当天才来得及吗?”


    但回想钢厂笔试时的窘境,大字不识一个,连题目都看不懂,只能写个名字交白卷……说来是在丢人。


    怀瑾绝不能再这样了,一个文盲能走多远?靠别人读题、靠别人念字?那是死路!


    【叮!检测到宿主强烈的进取心,为匹配更高期待,提升初级锻工挑战难度!】


    怀瑾满脸问号,涌起不祥的预感。


    【叮!恭喜宿主触发“闪耀省冶金”系列任务!】


    【任务一:考入省冶金一年级甲班,崭露头角!成功奖励:拔长技能lv1。失败惩罚:锻造经验值降一级。】


    怀瑾知道,这甲班省冶金成绩最好的一个班级,俗称尖子班。


    怀瑾差点把手里的教材撕了:“啥玩意儿?经验还能倒扣?”


    “是的,我们是一个正规系统,不仅能前进,也能倒退。”


    怀瑾仰天长叹。


    只有开过挂的人才知道经验值有多好用,那感觉就像握锤子的手臂被人把着似地,丝滑、准确、直觉般知道如何落锤、如何用力。


    一旦被倒扣回起点,她不敢想象后面的路该如何寸步难行。


    怀瑾沉痛地翻出钢厂厂长友情赠送的那摞“文盲必备读物”,悲伤地发现,“统,还是看不懂啊。”


    难道文盲也有差别?学打铁有经验值加持,学字怎么就没有捷径?


    要不请个先生?去小学旁听?可那都要钱。家里早已是窟窿连着债窟窿,再加上她每天都要吃得多,那更是雪上加霜。


    “系统!”一个念头闪过,“模拟空间卡可以模拟小学生课堂吗?”


    “当然可以,是否开启模拟学习空间?”


    怀瑾竖了个大拇指:“好人性的挂,开启!”


    眼前景象骤变。


    教室凭空出现,黑板、讲台、课桌椅、投影仪,整整齐齐。墙上贴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标语,窗台上竟然摆着一盆绿萝。


    一位齐耳短发的女老师站在讲台上,笑容和蔼。


    “同学们,现在开始学习人教版一年级语文教材。”老师指了指黑板上的拼音,“这是声母b,像一根小棍子竖起来。这是p,像一个小水桶。跟我读,b,p,m,f……”


    怀瑾端端正正地坐着,心里给自己打气,这可是用了珍贵的模拟空间,一定要努力学,可不能当睁眼瞎!


    然而,事实证明,她就是有金手指,那也是学渣啊。


    讲台上老师的声音成了最有效的催眠曲。怀瑾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地往下滑。


    “同学们,这是韵母a,嘴巴张大,啊……”


    怀瑾彻底睡去。


    下一秒,“滋啦!”


    尖锐的电流窜遍全身!


    “啊!”怀瑾被电得从座位上弹起来,头发炸成椰菜花。她惊魂未定,“系统?你电我?”


    “叮!根据《小学生义务教育管理条例》,为提高学习效率,将对注意力不集中的学生采取必要的生理唤醒措施。”


    怀瑾彻底懵了:“合……合法?上学打瞌睡就得被电?!”


    她深深地同情起城里的娃娃来,天哪,怪不得人家能念书、能当干部,敢情都是小时候一路电出来的?这太可怕了!


    但同样,也太有效了。


    在电击的淫威下,可怜的怀瑾精神高度集中,学习效率被强行拉满。痛,并进步着。


    *


    等她终于能在模拟空间里磕磕绊绊地学完一年级语文教材后,整个人已经被电得精神恍惚、飘然出世,下一秒就可以现场演绎冤魂野鬼复仇人间。


    胃里“咕噜”一阵响,她才发觉饿得前胸贴后背。摸黑去厨房找吃的,灶台上温着一碗粥,老怀家留的,糙米粥,可上头竟然飘着几丝肉末!


    怀瑾往锅里一看,就知道,这肉该是只有她有。


    还是得赚钱啊,怀瑾心想,自从绑定这系统后,她就每天都饿得慌。


    怀瑾怀疑,系统可能偷吃她的营养!


    系统……


    这简直是恶意揣测!诽谤!造谣!


    怀瑾狼吞虎咽地喝完了,一抹嘴,趴在窗台上透气。


    夜风凉飕飕的,吹得院子缝隙沙沙响。怀瑾忽然瞥见院门外的昏暗中,有两簇微弱的灯火,鬼鬼祟祟地朝后山方向挪动。


    “贼?”怀瑾一惊,探身出去一看,那方向,是怀家祖坟。


    她一想就明白了,是爷奶。


    怀瑾想起小时候,她娘带她来怀家村的时候,跪在堂屋里求爷奶收留她。


    两老人的脸板得跟棺材板似的,半天没说话。最后还是她娘磕了三个响头,说把她的姓改成怀,以后就是怀家的人,爷奶才勉强点了头。


    这么多年,她一直知道自己是个外人,吃饭不上桌,好东西轮不到她,还要干重农活。


    她习惯了当家里的隐形人。


    可现在,怀瑾新奇地发现,竟然有一天,自己成了这个家最重要的人。


    她趴在窗台上,看着那两盏晃晃悠悠的煤油灯往山上飘。


    “老祖宗啊,”老太太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你可要保佑咱家怀瑾,她虽然是个女娃娃,可她真有本事,你可一定要保佑她考上省冶金……”


    老爷子在旁边哼了一声:“别啰嗦了,祖宗都听见了。”


    “我这不是怕祖宗嫌弃她是女娃嘛……”


    “女娃咋了?女娃也是咱怀家的种!老祖宗要是敢嫌弃,我跟他没完!”


    怀瑾趴在窗台上,笑出了声。


    人真是奇怪。前一刻还不断地飙怨念值,这一刻又诚心诚意去给祖宗烧香,怎么能做到的呢?


    她躺回床上,盯着屋顶的椽子。


    怀瑾想起以前无数次怨恨自己为什么不是男孩,为什么不能像表哥们那样被当成宝。


    可现在,她忽然觉得,是女孩又怎样?她照样能把那些男人踩在脚下,照样能让全村人刮目相看,照样能让他们半夜去跪着给祖宗烧香!


    她猛地坐起来,冲进模拟空间。


    “系统,接着学!”


    “宿主,你已经连续学习很长时间,建议休息。”


    “不休息!继续学!”


    黑板上顿时出现了各种弯弯曲曲的拼音,可这一次,怀瑾眼里全是光。


    “好,我们来复习上午的拼音。来,a,嘴巴张大,像这样,对了,好宝宝!”


    怀瑾满脸通红,心想:她才不是什么宝宝呢。她是天才,顶天立地的天才!


    *


    “老怀家的怀瑾,考上省冶金学院啦,咱村出女状元了!”


    整个红旗公社方圆几十里都被惊动了。


    一夜之间,怀家村成了绝对的话题中心。你若不知道这消息,就跟不上乡亲们的八卦潮流啦。


    等老怀家人扛着锄头刚上工,远远就被黑压压的人群围了个水泄不通!


    何止是本村的?李家寨的、陈家洼的,十里八村沾点亲带点故的,都拖儿带女赶过来了。


    人群里踮脚伸脖地张望。


    “怀瑾呢?咋不见咱家那天才姑娘?”


    “对啊!让我家小子也沾沾文曲星的仙气!指不定也能跟着出息呢?”


    几个穿得格外干净、头发梳得油光的小青年被往前推搡,眼神闪烁地张望。


    老怀家几人一瞅那架势,脸“唰”就拉了下来。


    呸!都是千年的老狐狸,谁还不懂这点花花肠子?竟然想勾引他们家怀瑾?没门!


    “怀瑾不上工了!” 怀大爷挺直腰板,“开学前,怀瑾都在家专心念书,可不能对不起厂里的学费。”


    “啥?一个月不上工?”


    人群一片哗然!


    怀瑾拿的可是成年男劳力的工分啊。老怀家两个老人,六个孩子,这少了一个男人工分,那可咋活?


    田婆子立刻捏着嗓子,“哎呦喂,看看人家的闺女,可真金贵咧!这还没踏进城门槛儿呢,先摆上城里太太的谱儿了?”


    “老怀家的,你们可得拎拎清!”最佳拍档三叔公立刻帮腔,“怀瑾再好,那也是个姑娘家!早晚是别人家的人。别傻呵呵地供着,到时候野男人一句话,她就跟人拍屁股跑了,那可真叫竹篮打水,一场空!”


    老怀家脸气成锅底了!


    大舅暴喝一声:“闭你个嘴,糟老头子!”


    “哎呦,咋说话咧?懂不懂尊老了?” 三叔公立刻就不依了。


    怀家老太太把眼皮一掀,中气十足地顶回去:“咋?我老婆子就这么说话!我们怀瑾以后才不稀罕嫁出去呢!”


    “不嫁出去,那不就成老姑娘了?”


    “咋?咱家就不能招一个回来?”


    “啊?!” 人群瞬间骚动。


    “我孙女子以后多能耐?城里户口,三级大锻工,那是能随便嫁的人物吗?当然是得娶个回来,”奶奶却越说越觉得这主意好,见众人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愈发得意,“她要是喜欢,娶一个不够,就娶俩!生出来的娃,都姓怀!”


    “反正都是咱老怀家的种,以后娃娃咱老怀家带。”


    这话一出,别说村民们呆若木鸡,连老怀家自己人都懵了。


    大舅娘刚想嘟囔“这哪行”,二舅娘脑子转得快,猛地拍手,“对对对。娘说得在理,以后怀瑾生了儿子,管咱叫舅奶奶!咱就不分家,几大家子抱团一块儿过!”


    说着,还亲热地去挽怀秀兰的胳膊,“是不是啊?怀瑾她娘?”


    怀秀兰哪里经过这场面?泪水涟涟,原来这么多年俩嫂子都没怪过她。


    多好一家人,以后怀瑾也有寄托了。


    大舅娘也反应过来了,对啊!怀瑾眼看着是有大出息,能带来金山银山的,咋能分家?于是也拼命点头,“就是,管她男娃女娃,都是咱老怀家的人。”


    怀家村人听得一愣一愣,“这,这也没听说过啊!”


    “开天辟地头一遭!”


    “哪有女的娶男的?还一娶俩?瞎胡闹吧?!”


    大队会计媳妇眼睛一亮,“咋没道理?新社会了,广播里可说了,男女平等,男的能干的事情,女的也能干,怀家老奶奶,你这可是思想最进步、觉悟最高!”


    啥?!老怀家人集体愣住,他们跟觉悟最高挨得上边儿吗?


    可被会计媳妇这顶高帽子一扣,脸皮厚如奶奶、大舅娘,立马顺着杆儿往上爬。


    “那可不,响应国家号召,男女都一样!”


    “就是,前头公社书记下来咋说的?生儿生女都是宝!咋,男人多那一把,就真能多锄二亩地?”


    人群瞬间大笑,有婶娘大喊,“那可不,咱可不必那些臭男人差。”


    还真有人被说动了,瞧瞧人家老怀家的觉悟!难怪能养出怀瑾这样的闺女!咱落后了啊!


    这念头一生,心思就活了:“怀家能行,俺家行不行?”


    “豁,我想起来了!前两年钢厂招学徒工,各家都把小子往前送,是不是埋没了我家丫头?”


    “对呀,都是一个老祖宗的种儿!没道理就他怀家的人灵光?”


    不少人家当真琢磨着下次招生,送自家闺女或姐妹去碰碰运气。


    而怀瑾暂且不知道,怀家村人已经准备给她物色对象,还一看就俩。


    为了接下来的招生考试,怀瑾那叫一个欲生欲死,几乎整日沉迷在模拟空间,不知世事几何。


    同样被摧残的还有系统,你们知道把一个文盲教会认字,有多难吗?


    *


    在一人一统的悲催学习中,一周后,邮递员驶入怀家村——


    怀瑾拿到了省冶金学校的录取通知书!


    怀瑾家门槛快被踏平了!


    直到看到正式的通知书下发,大家伙这才相信,老怀家的怀瑾是真要出头了!


    来和怀瑾套关系的人纷至沓来,尤其是沾亲带故的,大舅娘的娘家人、二舅娘的娘家人,拎着大包小包往老怀家赶,像是生怕来晚了就排不上队似的。


    大舅娘的娘家,老陈家,本来还有些不情不愿。心想,怀瑾是厉害,可她现在还在读书,谁知道三年后能不能当上三级锻工?万一这中间出了什么岔子,他们现在送出去的东西不就打了水漂?


    结果等人磨磨蹭蹭地走在路上,迎面碰上了二舅娘的娘家人,老李家。


    两家人对视一眼,脸上同时堆起笑。


    “哎呀,嫂子,你也来了?”


    “可不是嘛,怀瑾这孩子争气,我这当舅妈的,不得来瞧瞧?”


    两家人心照不宣地往前走,谁也没提自己带了什么。


    结果,到了老怀家,老陈家正要往外掏东西,就看见老李家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拉住怀瑾的手,脸上的笑跟抹了蜜似的:“哎呦喂,好孩子,舅表姨一早就说你是个有出息的,瞧瞧这精气神,将来准是当大干部的人!”


    她一边说,一边从兜里往外掏东西,白面,红糖,还有各种晒干香菇、柿饼,能放许久呢,全塞给了怀瑾,“拿着,可一定要补补身子,别耽误考试了。”


    怀瑾:!!!


    双眼都亮了,好人啊,并表示放心,她一定会在上学前全吃完的!


    老李家:……


    呵呵,那就好,他们一点都不心疼!


    老陈家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好你个老李家,嘴上说没什么好东西,这分明是把压箱底的都掏出来了!


    她也不甘示弱,赶紧把带来的东西往桌上放,“亲家母,这些你们先吃着。家里还有只老母鸡,这几天正下蛋呢,等养肥了我再送来。可别委屈了怀瑾,她读书费脑子,得补补。”


    老怀家的人全看傻了。


    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往年借粮的时候,这两家哪次不是推三阻四的?如今倒好,抢着往他们家送东西,还生怕送少了。


    老太太拉着两亲家的手,泪汪汪的:“哎呦喂,亲家,你们真是好人啊!这么多年,是我们家拖累你们了,”


    大舅娘二舅娘站在旁边,头一回挺直了腰板。


    看见没?咱们娘家人都争气!


    两家人在老怀家吃了一顿热乎饭,亲热得跟一家人似的。等出了门,两家人的脸同时垮了下来。


    老陈家指着老李家的鼻子:“你不是说没什么好东西吗?你那白糖哪儿来的?去年过年都没见你舍得拿出来!”


    老李家反唇相讥:“你好意思说我?你那老母鸡养了三年了,你儿子生病都没舍得宰,如今倒大方了?”


    两人吵了一路,到了岔路口才停下。沉默了好一会儿,老陈家的忽然叹了口气:“你说那怀瑾,当真能出人头地?”


    老李家的也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去:“那还能有假?方圆百里几十年,就出了她一个上那个学校的。再说了,你是没听说吧?那钢厂就因为怀瑾开始招女工了!”


    老陈家的倒吸一口凉气。


    亲娘哎!这钢厂看人,那能差吗?


    她后悔得直拍大腿:“你怎么不早说,我那老母鸡,明天我就送去!”


    老李家的白了她一眼:“得了吧,你那老母鸡再养养,养肥了送去才好看。”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哎呀,要是怀瑾真的出息了呢?那他们家姑娘日子也能好过点,他们家也能跟着沾点光!


    怀瑾哪里知道,自己不过是考上个学校,在好些人眼里,就成了他们爬出农村泥潭的登天梯。


    这阵子她关在模拟空间,几乎要崩溃了。


    在电击折磨下,飞快通关一二年级,但到了三年级,竟还有什么乘法除法来!


    更要命的是,学校居然还得会外语!


    为啥村里的学校,从来没听说要学这么些花头?难道这也是大城市才有的规矩吧?


    没法子,她只能硬着头皮学。


    语数英轮一遍,没几天工夫怀瑾就熬得脱了形,面黄肌瘦,眼圈乌青。


    生平头一回,她竟恍惚觉得,握锄头柄下地干活也挺好的!


    从前只道城里娃享福,光读书不扛锄,如今才明白人家脑子可比动手累多了,怀瑾甚至开始怀念赤着脚丫子踩在滚烫土地上干活的情形了。


    更别提,现在谁见着她,少不了夸她两句、奉承几句。


    虽然多半是虚情假意,万一怀瑾掉链子毕不了业,转眼就是另一副嘴脸。


    可怀瑾当真没被夸过,实在不习惯这一番嘴脸,于是,只得转移阵地到山头,继续煎熬着。


    一个月后的考试,她必须赢。


    *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好不容易才记起下一句是“举头望明月”时,怀瑾神情一凛。


    不对,风声里有别的声音。


    几个成年男人站在她身后,不像是村里人。


    怀瑾的心跳快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你们是谁?”


    那几个人显然没料到一个十四五岁的丫头能有这份警觉,愣了一下。


    为首的老大很快回过神来,笑着说:“你就是怀瑾吧?别怕,我们是来找你谈笔交易的。”


    怀瑾心想,这话咋听着咋这么耳熟?上回田家老婆子也是这么开场的。


    “听说你被省冶金学校录取了?那可是个好学校。不过你一个女娃娃,去那种地方吃苦受罪,多不划算,何必呢?”


    怀瑾听懂了:“哦?你的意思是?”


    旁边年轻的男人按捺不住,“明人不说暗话!就是让你把通知书让出来的意思!”


    这年头又没有人脸识别,只要有人脉,又你情我愿,顶替别人上学校可比现代简单多了。


    怀瑾眼皮都不眨:“办不到。”


    带头的汉子脸上挂不住,“由得了你说不要?给脸不要脸!敬酒不吃那就……”


    “你想让我吃罚酒?”怀瑾撸起了袖子,经过这几天锻炼,怀瑾还是有点肌肉滴。


    这一下,几个壮汉全懵了,赵志远不是说怀瑾很好欺负吗?这像是吗?


    就这么一分神的功夫,怀瑾往前逼了一步。几个大男人竟齐刷刷地往后退了半步。


    怀瑾又进,他们又退。


    “不是要给我吃罚酒吗?”怀瑾问。


    领头的汉子面皮紫胀:“怀瑾同志,咱们真是为你好,君子动口不动手。”


    他飞快掏出一大叠票子,“认得不?瞧清楚,多大一笔钱!”


    他自信满满,绝没有哪个农村姑娘能抗拒得了这笔巨款诱惑!谁知——


    “不要。”


    “啥玩意儿?!你真懂你拒了个啥?!”


    “用不着拿钱哄我。三年之后,我凭本事挣回来的,比这点钱多得多!”


    那个汉子恼了:“呵,年纪不大,口气不小!你以为你真能从省冶金那铁门槛顺利出来?如果不是从小学习根本不可能毕业!?”


    “从小学习?”怀瑾冷不丁截断话头,“你们该不会是要替张工手下的某位高徒拿我这张录取通知书啊?谁?”


    对面几人脸色骤变,脱口而出:“你怎么……”


    话没说完便死死卡在喉咙里,这小妮子实在诈他们呢。


    但为首的很快反应过来,冷哼一声,“那我也不妨告诉你,是张工的女儿看上了你的通知书,你敢不给?”


    张兰儿?会是她吗?


    “废话不要多说,既然你不肯,就别怪我们硬来!”


    “哦,就你们?”


    “呵呵,丫头片子,看看你到底有多大本事?”


    场面越发紧张,就等着一触即发。


    然后,就看到怀瑾摆好姿势,目光冷傲,“呵,我打了几个月铁,还从来没有打过人,我也想知道,这到底是人脑袋硬,还是铁硬。”


    混混们:……


    怎,怎么办?老大,有点可怕啊!情不自禁往后退。


    怀瑾进一步,他们退一步,怀瑾进一步,他们退一步,就在退到分岔路时,退无可退,老大一咬牙,一挥手,就要大喊和臭娘们拼了。


    然后,就眼睁睁看着之前还一副一定要和你们拼个生死的怀瑾,一转头,一溜烟就冲分岔路跑去,甚至还回头对他们比了一个中指,“蠢货,谁有空跟你们打架?”


    众人:!!!


    他们是没看懂为什么比中指,但骂他们肯定是听懂了,那叫一个火气大,竟然让一个小娘们给骗了?那还说什么,赶紧吆喝着赶紧去抓人!


    然后就眼睁睁看着人越跑越远越跑越远越……


    老大人都崩溃了,“不是,这小娘们是个兔子吧?”


    咋这么能跑?


    而另一头,怀瑾一头扎进怀家村,总算松了一口气。混混也是分门别类的,敢打到怀家村来,别管三七二十一,那就直接村斗、械斗了。


    怀瑾摸着狂跳的心脏,忍不住笑了,“哎嘿,竟然还想跑过我?做梦吧!”


    她可是七岁起,就天天被追着跑,硬是没挨过一顿打,这含金量,谁懂啊!


    系统却说,“宿主,你为什么不打回去呢?”


    作为宿主的系统,它表示有一点丢统。


    怀瑾振振有词,“我傻吗?他们一群成年男人,我一个姑娘家,咋能打得过他们?”


    系统却说,“你连铁胚都能打得服服帖帖,何况是人?”


    怀瑾一怔,下意识看向她的双手,似乎在这一瞬间,怀瑾才彻彻底底的意识到——


    她的人生当真发生了及其奇妙的变化,以至于她不用再如同小时候一般躲躲藏藏,为了躲过一顿毒打而自鸣得意。


    那么,下次,她要试试打回去吗?


    *


    之后几天,怀瑾没有再出村,都躲在怀家村,也没有找赵志远算账。马上就要考试了,怀瑾希望能顺利完成任务。


    不得不说,怀瑾在老怀家的备考生活,确实很快乐,甚至是过于滋润了。


    自从怀瑾拿到通知书后,怀家人在外头上工,几乎人人都对他们笑脸相迎。


    “怀瑾这娃娃,将来准有大出息。”


    “老怀家,你们好福气哇,以后就擎等着享福吧。”


    这糖衣炮弹一轰,怀家人还真信了,瞅怀瑾的眼神越发火辣滚烫,问人借钱的次数和数目也一路飙升。


    眼瞅着饭桌上的菜色日益丰盛,虽说怀瑾是主要受益人,但还是心惊肉跳。


    这情况不对劲,失控了啊,她可不想三年后,成了三级锻工,但却担上铺天盖地的巨债。


    这天晚饭后,怀瑾沉重地放下筷子,“那个,爷、奶、大舅、二舅、小舅,我琢磨着,咱们老怀家,祖上那都是能人的根苗,这咋能光指望着我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众人先是一愣, 然后眼睛“唰”一下亮了,这丫头啥意思,莫不是想让他家的大小子、二丫头也去试试当锻工?


    怀瑾也点头:“这是个主意, 等来年,两位表哥确实可以去试试考工。”


    但紧接着她话锋一转,“不过那是后话, 眼下最要紧的是, 咱们全家,还得再使把劲儿,要不然咋熬过这三年?”


    “咋使劲儿?”桌上人脸上写满困惑。


    这年头, 一应事物都归集体管束, 他们已经在生产队里顶风顶日、卯足了劲上工了,还要怎么使劲?


    “比如,大舅,”怀瑾第一个就点了他, “你是咱家的顶梁柱, 你得带头振作起来,做好带头作用。”


    大舅被点名, 愣住了, 随即心头一震。


    其实他最近心里也不好过, 老怀家如今是好了, 可他这个长子,地位却一落千丈。


    心里遗憾失落着呢,此刻被怀瑾一语点中心事, 瞬间就来了兴趣:“怀瑾,你说,大舅能干啥?难不成叔这一把年级还能当锻工了?”


    “你可以去申请小队委, 当小队长,”


    “小队长?”全家头摇得像拨浪鼓,连声喊着“不行不行”。


    爷叹了口气,语重心长:“怀瑾,你这好心俺们懂。可这小队长不是萝卜头子,想当就能当啊,你瞧瞧历届那几位,哪个不是上头有人?”


    “家里要么有背景的,要么就是世代积年的老座子。俺们家,三代贫民,泥腿子出身,没门儿!”


    “三代贫民又如何?”怀瑾不容置疑,“别人有关系,咱们家不也有了?”


    “谁呢?”


    “我。”


    当真是一句顶一万句,全家人双眼燃起了小火苗。


    对呀,咋忘了这茬,


    过去他们是三代贫民,土里刨食,自然啥好处也轮不上。可现在不一样,家里出了个怀瑾,未来板上钉钉的锻工,


    怀瑾趁热打铁:“各位想想,咱们家如今的关系,不比别家硬气多了?别家顶天攀上个老师什么的,咱家呢?只要我争气,三级锻工稳拿。”


    “三年后,我同样也能向钢厂推荐锻工人选,到时候推荐表给谁用,还不是咱们家说了算?”


    “哎哟喂,差点了忘了这茬!”全家人恍然大悟,激动得一拍大腿。


    这年头,到处都在大炼钢,谁不想削尖脑袋当工人?一张正式锻工的举荐条子,在黑市上值老鼻子钱了。


    村里人会为了争这张推荐表抢破脑袋的。


    三舅更是灵光一闪,他本来就在县里谋生路,立刻反应过来:“还不止呢,乡亲们种田需要各种农业机械,大伙儿都知道咱村太小,太偏,不受重视,要么供应不上,要么就是坏的修不好。”


    “可现在不同了,怀瑾在省冶金学校,那可是农机站的上级单位,县农机站要东西修东西不都得看学校脸色?咱们村里出了个在学校里念书的,村里农机的供应紧俏物资、维修排期,还能不紧着咱们村?”


    这话一出,只要是扛过锄头的,无不心跳加速,呼吸粗重。


    尤其是爷奶,声音都变了调:“老大,你听见没?明天你就去报名小队长!”


    若是他们村也有趁手的农具,天菩萨,不敢想象,这种地得有多舒坦。


    “要真成了,咱家可就支棱起来了,”全家人仿佛看见金光大道,亲娘哎,美好的日子就在眼前。


    一家人看向怀瑾的眼神彻底变了,怀瑾这娃娃,是真聪明,也真有用啊。


    “好孩子,真是咱家的好孩子!”


    怀瑾这是真真正正地要为老怀家谋一条生路啊。


    虽说怀瑾三年后注定飞黄腾达,但这三年对他们老怀家来说也是难熬,说不定几个小孩根本撑不过去。


    这年头,死几个小孩,多正常。


    要是大舅能当上小队长,那就不一样了。就算要死,那也是别家小孩死。


    “成了小队长,再争取进大队班子,”二舅声音发紧,“到时,到时……”


    怀瑾鼓掌,“那到时,咱家里既有工人,又有大队干部,咱家这在村里该是何等的风光体面、说话有分量,”


    老怀家人:!!!


    谁能抵挡这种诱惑?没有人,没有人!!


    事不宜迟,怀瑾果断拍板:“就这么定了,大舅,打起精神来,你可是我亲大舅,这聪明劲肯定随我!”


    “从明儿起,你就铆足劲上工,不光卖力气干,关键是要和大伙儿,队里社员的关系搞好、团结好,咱一定能拿下小队委。”


    大舅斗志升腾,握紧拳头,满脸涨红:“中,听你的怀瑾!”


    怀瑾给自己开辟了这条通天大道,要是再不抓住机会,那跟傻子有啥区别?他必须支棱起来。


    老怀家人当即决定,等怀瑾上学,接下来全家最重要的事就是支持老大,无论如何也要让他拿下小队长的位置。


    三天后,怀瑾动身赴省冶金学校。


    去省城实在太远,老怀家的人都不放心让她一个姑娘家跑这么远。


    最终决定由二舅送她去学校,大舅不能耽误上工争取小队长的目标,留在家里继续种田,小舅也在县城找了份给人干杂活的工,正好方便回县里。


    为赶最早一班长途汽车,一家子天不亮就顶着晨露出发了。


    怀瑾换上了她娘当年陪嫁改小了的衣裳,拎着装得满满当当的包袱,里头塞着家里腌的咸菜、杂粮饼子什么的,整装待发。


    可到了村口一看,好家伙,半个村子的人竟都巴巴地在那儿候着她呢。


    怀瑾一下子愣住了。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爷奶就从后面轻轻推了她一把:“去吧,娃。”


    怀瑾茫然走过去。


    那些看着她长大的左邻右舍,诸如三婶四叔、五爷六奶,论起来五百年前祖宗都是同一个。


    一个接一个地往她怀里塞东西,这个塞一兜子煮鸡蛋,那个塞几条腌鱼,还有的给她咸菜疙瘩……都是全村人你一个、我一个攒出来给她带着上路的。


    更是足足凑了三十个热乎乎的熟鸡蛋,


    “怀瑾,去到城里好好学,一定要给咱争气,当个出色的工人。”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田老婆子也不住摇头,“唉,你这妮子,性子太犟了,咋非得走的男汉子的路哇。现下既然拿了人家的指标,昧了我的推荐费,那就更要好好干,干出个样子来,别让那些男人们小瞧了咱。”


    怀瑾这人嘴笨,说不出什么漂亮话。


    可在这一刻,抬头,远处是还未褪尽的晨星。


    低头,则是一张张被油灯微光映照着的乡亲们的脸,那期盼的眼神比星星还繁密。


    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涌上来,怀瑾罕见地沉默了。


    平心而论,这些年作为老怀家拖油瓶,她对这个村庄的记忆并不温情,每一处角落都藏着她的委屈、泪水。


    但在这一刻,怀瑾知道这这鸡蛋篮子是怀家村勒紧裤腰带攒下来的,可能少几个鸡蛋,就有哪一家人活不下去了。


    但他们还是咬牙给她凑出来了,让她去奔那个所谓工人的伟大前程。


    心想,不是讨厌她吗?不是一直给她提供怨念值吗?怎么偏偏又要雪中送炭呢?


    怀瑾最后只对着乡亲们认真地点了点头,随即,转过身去,背着微亮的晨曦和全村人的希冀,一步一步,决绝地朝着村外那条尘土飞扬的大路走去。


    此去前路遥远,尽是未知风霜。


    但怀瑾,怀瑾对自己说,你不能输,你输不起。


    人一走,众人不免有些感慨。


    “谁也没曾想啊,咱村里最后顶有出息的,竟是个女娃娃?”


    “可不是么,那怀瑾从前就是个闷声不响的面瓜,谁能料到会有这样大的造化?”


    “咋就老怀家祖坟冒青烟了?”


    大家伙儿摇着头,各自散了。


    谁承想,等众人再回到田里上工,却发现老怀家的人不大对劲儿了。


    以往那老怀家人干活,总爱叫乡亲们搭把手。


    可这回倒怪,那家子人不仅摆手说不用,大舅甚至还郑重其事地解释:“先前大家伙儿帮衬咱家,那是为了怀瑾。如今怀瑾出息了走了,咱家更得知恩图报,加倍努力才对得起乡亲。”


    起初大伙儿还不当回事,只当他们在说漂亮话,可干起活来就傻眼了。


    老怀家全家上下,那简直像是卯足了劲儿争当劳动模范,


    那大舅带头,干得风风火火,活像发春的牛犊子,拼着命地往前赶进度。


    那效率高的,连记分员都看得目瞪口呆,激动地说要给他们申请加工分。


    谁想老怀家人却摆摆手,“不用,给集体干活出力,那是本分。”


    头天收工,大家伙儿私底下议论纷纷。


    “老怀家这又是唱的哪一出?连送到嘴边的便宜都不要了?”


    也有人说八成是在装样子,试探大家呢。


    结果第二天、第三天依旧如此。


    这下大家才真觉得蹊跷起来,纷纷上前旁敲侧击地问究竟。


    大舅一片丹心向太阳,掷地有声:“为甚卖力?不就是因为咱大人多干点,娃娃能少干点日后不用再在泥地里死受这苦累么,”


    旁边有人不解:“这是咋回事?娃娃们不下地干活,还能干点啥?不都得下力气?”


    没成想,大舅轻飘飘地丢出个大消息,平地一声雷:“咋不能?咱村怀瑾说了,她三年后评上三级锻工,就能推荐咱村里娃娃去钢厂当工人,你们说说,咱现在可不得把娃娃们养得结实点?到时候才有力气去考那锻工的考试。”


    “嚯,”村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啥?推荐表?这不是得六级锻工才有的东西吗?”


    “嘿,你也不想想,”立刻有人拍着大腿反驳,“怀瑾要真是能当上三级锻工,那也是省里挂名的,上的那也是省冶金学校,能一样吗?”


    村长都着急忙慌地跑来,声音劈了叉:“老怀家的,这推荐表是真的要拿出来?咱村儿的孩子也能沾光?”


    没等大舅开口,老怀家爷奶就在一旁斩钉截铁道:“那可不,咱家怀瑾能有今天,是托了全村的福气。”


    “所以,咱自然也是要带着咱全村娃子一起奔前程的。到时,谁也别搞特殊,全凭娃娃们本事,谁拔尖儿就推举谁。”


    村民们先是一愣:“哟?合着你们家娃娃也得跟大伙儿一起争?”


    随即一想,管他呢,这不就等于家家娃儿都有了盼头吗?这老怀家当真是昏了头。


    于是,好话像不要钱似的涌向老怀家,一个赛一个儿的狗腿,要不然这老怀家清醒过来咋办?


    老怀家人只觉得脚下发飘,幸好脑海里猛地记起怀瑾临进城前的再三叮嘱,这才强按下得意劲儿,板起脸,更卖力干起活来。


    这副不为浮名所动,一心为公的样子,更让村长和村民们感动得不行。


    就在这当口,大表哥像是一不小心又爆了个猛料:“还不止呢,怀瑾说了,她念书的省冶金学校,跟省里那农机站关系可硬着呢。等怀瑾站稳了脚跟,跟农机站那边打好关系,人家有啥新式农具、维修零件,说不准能优先紧着咱村照顾哩。”


    “哎哟,”生产队长一听这话,激动得一把拽住大表哥的胳膊,“当真?大兄弟,这事儿可当得真??”


    “千真万确。”老怀家人挺着胸脯保证。


    得了这句准话儿,方才还只是高兴的生产队长,眼泪“唰”就下来了,连声感叹:“好,好啊,老怀家兄弟,你们家都是好样的哇!”


    如果说之前他对村民吹捧老怀家还带点不以为然,不就一个工人嘛?还能图她以后能帮村里多少?至于那么稀罕吗?


    这会儿可真是彻底服了,省冶金学校竟然还能管农机站?


    那他们这个山旮旯里,穷得叮当响,往年连口好农具都分不着的破落村子不就发达了!


    这要真有了好农具、能及时维修养护,那开荒种地该省多少力气?打下的粮食该得翻多少倍哟?


    说不定今年就不用饿死人了!


    全村老少幸福得冒出了泡泡儿,哎呦喂,出了个怀瑾,他们这日子真要好起来了!


    曾经关于怀瑾的些许闲言碎语,酸溜溜质疑,顷刻间消散,只剩下满村子的夸赞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刚刚跋涉出县城的怀瑾,忍不住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揉着鼻子纳闷:“这是谁这么念叨我呀?”


    村民越是这般夸,老怀家一家人越是收敛起心神,干活越发卖力、待人越发谨小慎微,“可不能给怀瑾脸上抹黑、露了怯。”


    连村长家的儿媳瞧着都犯嘀咕:“哎哟喂,这老怀家人是咋了?早先可没瞧出来,这都快赶上圣贤啦?”


    就连村长也纳闷得紧。


    晚上关了门儿躺床上,忍不住跟老伴儿嘀咕:“你说这老怀家,葫芦里到底卖的啥药?往常年头,粮食打不饱肚子,人人都恨不得活儿干少点,口粮省着点。他家倒好,非顶风出这头鸟,抢着当模范?”


    他老伴儿可比他眼界宽多了,拍着大腿道:“管他们想啥呢?让干就叫他们多干点呗,趁着这股热火劲儿多打点粮食有啥不好?”


    “等那推荐表下来,诶,老头儿,咱可得想想辙,”她说着说着就上了心,“老怀家是穷底子,就算放这话出来,到时候拼起来也没好根基。”


    “但咱家娃子多机灵,从小力气也壮,要真争上了那推荐的指标,去省里念书,将来也成了省里的锻工,嘿嘿,咱家男娃肯定比怀瑾更出体面,那咱家不就成村里新的头一家儿了?”


    村长两口子越想越美,在炕上憧憬了大半宿。


    可美梦没做几天,三天后的村委会小队改选,就给了他们当头一棒。


    选举会上,压根没报名的大舅,竟被乡亲们异口同声推举出来竞选小队长,众望所归,高票当选,表示非他不可。


    至于原本内定的村长家小舅子,那是恨得咬牙切齿,却又不敢和大伙作对。


    村长坐在主位上,脸都木了,“好家伙,原来在这儿等着呢,这算盘响得,聋子都听见了。”


    偏村里人还觉得自己占便宜了呢。


    那边厢,新任小队长的喜悦差点没让大舅当场乐趴下腰。


    一整夜翻来覆去睡不着,“怀瑾啊怀瑾,可真是咱家的小福星,这主意顶顶顶管用。”


    大舅娘也一夜没睡,这才几天工夫?这日子好端端就好起来了。


    家里不仅有个省里的三级锻工苗子,她男人竟然还成了又管着几十号人的小队长,这回真要乘风而起,一飞冲天了!


    然而乐极生悲,报应来得挺快。


    新官上任头一天,生产队长就笑眯眯地拍着他肩膀,领他到一个落了厚厚一层灰的旧库房前,钥匙“哗啦”一声递过来。


    “大侄子啊,往后农具这摊子事儿,归你统一调配管理了,好好干。”


    “特别是那些坏了躺这儿的祖宗们,”队长指了指库房里堆积如山,缺胳膊少腿的破旧农具,“听说怀瑾侄女在省里念那冶金学校?本事大,路子广,你赶紧写信啊,请她想法子给咱解决解决,乡亲们就指望这堆铁疙瘩活过来呢。”


    大舅探头往里一瞄,人都傻了,腿肚子直转筋。


    亲娘咧,这差事还不如累死在地里干脆,怀瑾啊,救命哇,你大舅顶不住了!


    这封十万火急求救信,抢在怀瑾本人前面,先一步飞向了省冶金专科学校。


    *


    此时,怀瑾和她二舅,才刚刚结束了堪比逃难的漫漫旅程。


    怀瑾还好,一路多半时间伏在她二舅背上,被严严实实地护着,哪怕风尘仆仆,脸蛋儿脏点,倒也没受啥大罪。


    更重要是临行这些日子吃的都是实打实的硬菜,精神气十足。


    可她二舅就惨了,既要扛着家当辎重,又要背着怀瑾,起早贪黑,当真是蓬头垢面,胡子拉碴,鞋上全是黄泥点子,活脱脱就像刚从哪个遭了灾的难民堆里扒拉出来。


    进省城关卡的时候,那些个警惕的眼神和盘问,差点就把他们当盲流给堵在城外头了。


    幸亏怀瑾及时拿出录取通知书,这才被放走。


    几经辗转,又凭着各种证明文件一路打听,总算摸到了省冶金学校那气派的大门。


    嚯!


    一抬头,两人齐刷刷抽气。


    “乖乖,”二舅惊叹,“这可比村里任何一户人家的屋子都高!”更别提,那大门宽得能并排行几辆小汽车呢。


    视线再往远一拉,好家伙,几栋六七层楼的房子拔地而起,刷着整齐划一的红墙灰瓦顶,实在气派。


    穿着蓝灰色工装式样校服的学生,或走或骑自行车,在校园里急匆匆穿行……


    跟老家那些土坯茅草房,泥巴小路,辛劳农夫一比,这儿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二舅当场就懵了。


    嘴巴半张着,不断啧啧称奇:“亲娘哎,这哪是学校?这是到了金銮殿了吧,咱真是开了眼界了。”


    活了半辈子也没见过这般威风的建筑,这般整齐干净的同志干部。


    他看着那些步履从容,衣着整齐的学生和家长,强烈自卑猛地从心底涌了出来,压得他脖子发僵,肩膀耷拉,根本不敢抬头去迎那些若有若无扫过的视线。


    二舅仿佛听到各种各样的窃窃私语——


    “哪里跑来的乡下泥脚杆子?”


    “又脏又土,挡着我路了,真煞风景。”


    他不由自主地往后缩着脚,手也局促地蜷着,恨不得把自己藏在墙缝里。


    “怀瑾,咱靠边站站吧,别在这里碍着干部们的眼。”


    谁曾想,这一伸手竟捞了个空。


    再定睛一看,好家伙,只见怀瑾挺胸抬头,个子小小,气势却逼人。


    一路目不斜视,坚定往报名点闯,仿佛周遭路人皆是烟尘,视若无物。


    “怀瑾,怀瑾,”二舅看得心惊,连忙拉住她,“咱走主道不合适吧,还是往旁边走。”


    怀瑾疑惑:“主道不是给人走的吗?”


    “可那都是城里人走的地儿,咱乡下人……”二舅嗫嚅道。


    怀瑾拍拍他的手,“二舅,把气势拿出来,咱是三代贫农,给国家做过贡献,是社会主义最坚实的根基。凭啥不能走?咱们走定了!”


    被她这么一拽一提,二舅竟也凭空生出几分胆气,面对两旁投来的鄙夷目光,梗着脖子,无声地顶了回去,看啥看?没见过农村人?


    就这么一路硬闯到报名处。


    报名处设在老教学楼一层,一抬头,就能看到窗玻璃上红纸标语,“为祖国锻造钢铁脊梁”。


    管事的老师正伏在桌上扒拉午饭,铝饭盒里盛着高粱米饭就咸菜疙瘩。听见门响,抬头见是个姑娘家,摆摆手就要轰人。


    怀瑾不恼,只把推荐信和报名表往桌上一拍。


    管事老师撂下筷子,翻了翻材料,忽然笑了:“哦,是你啊。等你半天了。”


    怀瑾一愣:“你认识我?”


    “认识,当然认识。”他把调子拖得老长,“你可是咱们这届八大重工推荐生里,唯一的——女——娃——子!”


    “女”字咬得格外重。他偏过头,歪着嘴,眼神里分明是等着看好戏的意思,就等着这乡下丫头臊得抬不起头来。


    可怀瑾非但没有半分窘迫,反而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哦,那是你们学校的荣幸。”


    “你说啥?你入学,还能是学校的荣幸?”


    “当然。”


    管事老师愣住了,愣是没接上话。


    趁这工夫,怀瑾伸手抽走回执单,转身就往校园里走。


    身后传来几个老师和家长的笑谈。


    “哈哈哈,听见没?她说那是学校的荣幸?”


    “嘿,这乡下丫头,狂得没边儿了!”


    “啧啧,不知天高地厚……”


    二舅跟在后面,额头汗珠直往外冒,手背一抹,又生一层。


    他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丫头,你疯了?这话你也敢说?我的亲娘哎,叫我都不敢放这等大话。”


    怀瑾头也不回:“怕什么,二舅?咱来了,就得拿出这硬气。城里这帮人,欺软怕硬。”


    这是怀瑾真心实意感受。越是模拟空间待得久,越明白这个道理。人就是这样,你软了,他就踩你。你硬了,他反倒摸不透你底细,不敢轻举妄动。


    怀瑾其实也没底,一个农村女娃,要出人头地?哪有那么容易。


    可态度得摆出来,她是唯一一个女锻工学员,还是农村来的,一上来就露怯?那就等着被活活欺负死。


    二舅跟在后头,神思恍惚,只觉今天才真正认识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外甥女,竟让他心里也生出一股劲儿来,老子管他什么城里不城里人,咱都是新社会的人!


    分班考试的场地设在操场。


    好家伙,一打眼,全是人!考生、家长,黑压压一片,人声鼎沸。


    有人打量二舅:“兄弟,你也是来考锻工的?”


    这年纪也忒大了。


    二舅赶紧摆手:“不不不,我陪我外甥女来,她考。”


    “啥?女娃考锻工?”


    “那咋了?她能考赢一群小子,不更说明咱家丫头有本事?”


    那人一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如今风气不比从前,男尊女卑这话可不敢乱说,万一叫人扣了帽子,吃不了兜着走。


    再说,这姑娘说不定真有点名堂?他不敢多嘴。


    二舅踮起脚张望:“同志,分班表在哪儿呢?没瞅见啊?”


    那人笑了:“考都没考呢,哪来的分班表。一年级总共甲乙丙丁戊五个班,分高下排着咧。”


    “那啥时候开始考?”


    “马上开锣,第一轮是笔试。”那人朝操场中央努努嘴,“瞧见那一排小板凳没?人齐了直接坐下就能考。”


    “那考完咋分哪?不及格就最后一个班?”二舅心里打起鼓来。


    “不及格?”那人拖了个长腔,“收拾包袱,直接淘汰。”


    “啥?这还能不收?”


    “那可不?咱们省冶金学校招的是天才,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钢厂推荐过来就都照单全收,咱有原则!”


    这话一出,二舅的心就凉了半截,咋上个学还得九九八十一关,怪不得人家说这学校学生牛呢。这一筛选,不是天才都留不下。


    “是不是笔试和实操一起算分?”二舅不死心,他春是知道怀瑾更擅长实操。()伏笔1二舅学的妹妹大哭。二舅更圆滑,三舅更能闯,大舅话事。


    “怎么可能?”那人瞥他一眼,“笔试得考到80分以上,才有资格进下一轮,竞争甲乙丙三个最好的班。”


    “下一轮考啥?”


    “实操。”


    “那要考不到80分呢?”


    “那就不用考实操了,”那人斩钉截铁,“笔试不及格就淘汰,及格了就直接挂到最末那几个班去。”


    二舅惊得差点跳起来:“这不一点盼头也没了?万一有人笔头功夫差,手上功夫好呢?这不毁了人家?”


    那人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啧,你就不懂了。老辈的经验说了,实操强的,理论就不会差。连书本上的道理都弄不明白,还学啥手上功夫?趁早别耽误。”


    接二连三的对话,那人倒是听出味儿来了,有些惊奇地打量旁边的怀瑾:“咋?小丫头,你这手上的活计能比这群男娃强?”


    怀瑾点头。


    那人笑了起来:“哈哈行,那叔到时可要睁大眼睛细瞅了。”


    他心想,要是这第一关就栽了跟头,他们学校这头一位女锻工,可就成了笑话。


    怀瑾和二舅面面相觑,很是悲伤。


    果然,省冶金学校,含金量就是不一样。


    “……话说太早了。”二舅喃喃道。


    连怀瑾也忍不住长叹一声。唉,一开始就该低调点儿,万一连笔试都考不过,可不就闹笑话了?


    一个多月前还是文盲的怀瑾,表示人生艰难。


    就在这时,怀瑾发现二舅正贼眉鼠眼地在人群里四处逡巡。


    “二舅,你瞅啥呢?”


    “我找校长。”二舅小声道。


    “找校长干啥?”


    “这万一你考砸了,我就给他跪下。”


    “二舅,很感谢你。但这校长怕早被人跪习惯了吧?”


    “不怕,”二舅拍着胸脯,“你二舅可会哭了,能哭一天,哭到肝肠寸断。就跟他说,家里上有八十老母病重卧床,下有黄口小儿嗷嗷待哺,还有咱家怀瑾这孩子命苦……”


    二舅来之前,还特意向怀瑾她娘请教过,别说都是一个爹妈生的,那哭起来的功夫,也是一等一的。


    “我不信他心真是石头做的,真要是石头,”二舅眼神一狠,“我就长跪不起,把命都赔给他。”


    怀瑾默默竖了个大拇指,心道二舅这碰瓷功夫属实厉害,希望没有他发挥的余地。


    然后,风萧萧兮易水寒,她走向那排排小板凳的考场。


    目标是,笔试及格,然后进入实操考试!至于系统发布的入学考试任务,怀瑾自认为没本事完成,甲班那可是全年级成绩最好一个班!开什么玩笑?


    就这么简单的要求,可当怀瑾坐在操场中央那小马扎上时,铺天盖地考试压力简直要把人碾碎。


    冷汗“唰”地就下来了,小腿不断战栗,牙齿发抖。


    “等等,怎么感觉和在模拟空间不一样?”


    明明在模拟空间,怀瑾面对考试时,唯一的问题只有试卷的难度。


    而如今,怀瑾发觉她心里压力很大,甚至迫不及待就要从作为逃跑,这种状态真的能考好吗?


    系统表示,“正常,人类对考试的恐惧是刻在基因里。”


    怀瑾悲伤,“那有祛除恐惧的办法吗?”


    “有。”


    “比如?”


    “考个成千上万次,考成本能就可以了。”


    怀瑾……


    不敢想象,大城市的娃娃们到底有多惨。


    “不过,”系统表示,“也有简单的方法。比如,如果这张试卷非常简单,你全部会做,那么,相信我,你不会恐惧,只会兴奋。”


    怀瑾:……


    好没用的系统,于是努力平复呼吸,然而,脑子依旧在造反。


    一会儿拼音字母乱蹦,一会儿加减乘除搅和成,数字像长了腿似的到处乱跑。乘法表背不熟咋办?除法口诀忘光了咋整?


    越想越怕,简直天塌地陷。


    天呐,不会真叫卷铺盖回去丢人吧?


    她想起在系统空间里看到的宿主排名榜。榜首那位,是个学霸,据说越是难度高的考试,她越是高兴,总能考出惊天高分,从小到大,没考过第二名。


    怀瑾只恨人家脑子没长在自己头上。现在,她只能在心里拼命呐喊、祈祷,盼着这位神人能保佑自己闯过这一关。


    *


    半小时后,全员到齐,考试即将开始。


    主考老师敲了敲铁皮喇叭:“笔试分三门,语文、数学、锻工基础知识。三门全部及格,才算过关,进入下一轮。”


    一片哗然。


    “咋比去年更难了?去年不是只要总分及格就行了吗?”


    “这贼老天,当个工人是越来越难了。我爹那时根本没这么多门道!”


    怀瑾越发忐忑,她只在那个空间里攻到三年级内容,只希望能考个及格!


    “数学考试,现在开始!”


    怀瑾翻开试卷。目光扫过题目,她愣住了,不敢相信似的,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翻过试卷看了看背页,依旧瞠目结舌,僵在原地。


    “天呐!!!”


    她本就个子矮小,在一届体格健壮的考生中格外干瘪。加上这副神情,在周遭愁眉苦脸的考生里实在扎眼。


    监考老师立刻锁定了她,大步走来。这位老师姓陈,提前对接过下面各钢厂,知晓内情,怀瑾在红旗钢厂的招工考试中,笔试成绩惨不忍睹,得了零分,全靠实操第一才挤进选拔名额。


    对此,陈老师极为不屑。笔试零分,实操能第一?不过是县小厂推上来搏出位的话题人物罢了。


    “不会考的学生趁早出去,别耽误时间。省冶金学校天才多得是,可别指望有什么,笔试零蛋、实操第一的规矩!”


    这话一出,其他考生心里也发虚。不过,待看清他斥责的对象正是那个矮小的女娃儿时,恍然大悟。


    “这话啥意思?笔试零分的人也配和咱们一起考试?”


    “嚯,对了,听说是个农村来的丫头片子,认字吗?”


    考场外,二舅早早就开始演上了。


    他一脸悲切,泪眼婆娑,旁人关切询问:“老哥,你咋了?”


    他一指考场方向,声音哽咽:“唉,里头那个女娃娃,就是我家外甥怀瑾!”


    围观者脸色古怪,这女娃娃可真是今天的话题人物,大家都说她根本不是来考试的,是来找夫婿的。


    下一秒,二舅猛地放声大哭,怆然涕下。


    嘴里含混着念叨“我家怀瑾命苦啊”“早早死了爹没了娘”“欠了几百块债还有三岁妹妹要养”之类的话,演技炉火纯青。


    引得周围几个心软的市民跟着抹泪,连连劝说:“唉,是难,都是苦命人啊……”


    二舅心想,城里人可比他们农村的实诚、好糊弄。于是“嗷”的一声,哭得更惨了。


    其他家长:“……”


    怎、怎么办?咋有种自己孩子欺负弱势群体的感觉?很是胜之不武?


    场内的怀瑾对二舅给她的新人设一无所知。


    事实上,她完全沉浸在极致的震惊中,因为这试卷,太简单了!简单得简直想仰天大笑!


    比起她在那个空间里经历的那些磨人试题,眼前这张试卷,当真是一眼就能看穿。题目翻来覆去,只有基础的加减运算,甚至没有乘除。难以置信!


    那还等什么?做啊!


    怀瑾那叫一个下笔如飞,酣畅淋漓。再加上在锻工课上少不了各种物料计算打底、刁钻应用题的锤炼,这种难度的数学题,简直毫无难度。


    怀瑾从未有过如此畅快的答题体验。一瞬间,她明白了为什么排名第一的宿主如此痴迷考试——


    要是考的题目全都会,那她也喜欢啊!恨不得天天考试!要不然不就白瞎了这聪明脑子?


    “系统,你说得对!遇到会做的试卷,一下子就不紧张了。”


    系统:……


    人类情绪变化也太大了吧?


    “哗啦!”


    怀瑾激动翻页了。


    这在已经陆续有人翻页的考场里本不突兀,但时刻盯着她一举一动的陈老师,瞪大了眼。


    翻页?该不会前面空着没写?还是乱涂乱写?


    他厉声提醒:“某些考生端正态度,别想着糊弄。空题、乱写,都不算分!”


    这声警告顿时让不少本就压力山大的考生心头一凛。心理脆弱的当场摔了笔,脸色惨白,瑟瑟发抖。


    震慑住了小朋友们,陈老师心满意足。


    但很快,他发现了不对劲,怀瑾不为所动,而且怎么看都不像乱写。


    他干脆驻足细看,视线随着她笔尖移动,越看越是心惊,头颅不由自主地跟着晃动。


    很快引来另一位监考老师,低声提醒:“老陈,你这样杵在学生旁边,影响不好啊,都吓着人家女娃儿了。”


    陈老师如梦初醒,尴尬地示意同伴看怀瑾的试卷。


    对方随意一瞥,眼珠子也定住了:“嘶,这全对?”


    作者有话说:


    三更!下一章也有红包掉落


    第24章


    第一题, 对……


    第二题,对……


    怀瑾解题速度快得惊人,那叫一个行云流水。


    等到了应用题, 终于稍稍慢了下来,—但也只是看题稍显磕绊。


    等勾画出关键数据,略微思索, 便又畅通无阻!


    仅仅二十分钟, 整张数学卷被她完成。


    怀瑾愉快地放下笔:“老师,交卷。”


    陈老师脑子有点转不过弯:“你就不检查?”


    怀瑾一愣,她不觉得哪里错了, 但这老师特意提醒, 肯定是暗示她这试卷有问题!


    这老师,好人啊!


    她感激地看了两位老师一眼,埋头认真检查起来:“第一题……对。第二题……对……”


    两位老师再次不自觉地倾身,忍不住小声同步念着那一个个确认无误的答案:“这题对了……这题也对了……”


    嘶!全对啊!


    怀瑾困惑地抬起头, 脸上满是控诉, 可恶,不是全对了吗?


    两位老师面面相觑, 尴尬无言。


    半晌, 陈老师才威严地咳嗽一声:“咳咳, 把试卷给我吧。”


    怀瑾高高兴兴交了卷, 离开考场。


    她一出去,考场里却炸了锅。


    不是,这反转也太快了吧?刚才老师不还警告怀瑾吗?咋现在就腆着脸收入家试卷了?


    何况, 一个大字不识的女娃儿怎么可能交卷?唯一的解释,这是阴谋!扰乱其他人心态,太恶毒了!


    “女同志心眼儿真坏!”


    “肯定是打心理战!”


    在对待竞争对手面前, 众人不惮于用最大恶意去揣测。


    围观过二舅悲情大戏的人怔住了:“咦,老哥,你不是说怀瑾没上过学?”


    “对呀,你不是还哭诉她就因为文盲差点错过招工考试?”


    二舅冷汗直冒。他上哪知道怀瑾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戏必须唱下去。他立马调整表情,又是一副哀哀切切的模样:“唉,孩子不认字是不假,可心善也是真的啊。她是怕自个儿待在那儿,耽搁了别人考试,影响别人家娃娃的分数,这才……唉……”


    声音悲切中带着欣慰,欣慰中带着心酸,令人潸然泪下。


    众人恍然,唏嘘不已。


    “哎呀,这女娃娃心真好,难得,难得!”


    “到底是咱农民孩子,心眼实诚。”


    一片赞扬声中,二舅忙不迭点头附和,趁人不注意偷偷抹去冷汗,怀瑾这丫头,到底是啥路数?


    真不会做题,那也该熬到点儿啊,这么快出来干啥?


    坐在休息室里,怀瑾捧着搪瓷杯,含着温热红糖水久久舍不得吞,就一个念头,值了!


    省冶金学校是真有钱啊,怕学生们低血糖,竟还免费供应红糖水。


    甭管这学校是教什么的,单凭这红糖水,怀瑾就知道,来对了!!!


    *


    考试预备铃响。


    怀瑾又当着工作人员抽搐的表情,喝下第三杯红糖水。


    然后慷慨激昂地再次回到考场,呵,数学这么简单,想必语文也一样简单……


    五分钟后,怀瑾悲痛欲绝,无语哽咽。


    “系统,咋办?我认字还没认全,这语文试卷有三成的字没看懂!”


    比起语文,果然还是数学容易。


    只需要学好阿拉伯数字,再学会加减乘除,若是能熟练运用,基本就能刷个满分。


    系统表示:“文盲就要挨打。”


    怀瑾:“……”好没有同情心一统!


    “等等,系统,不对。这语文,跟我在你模拟空间里练的,简直是天差地别!咋回事?”


    好家伙,系统模拟题于眼前的语文试卷文风截然不同,满眼都是陌生的遣词造句。


    尤其那些标音注释的生字词,真没学过啊!看得怀瑾头皮发麻、痛不欲生。


    每答一道题都像在上刀山下火海,在绝望中连蒙带猜。


    系统:“……”


    假装掉线中。


    怀瑾:“……”


    这系统是不是哪里不对劲?


    熬到交卷,别管会不会,反正填完了,怀瑾唯一的奢望就是,老天爷,给个60分吧。


    这要是砸了,全完了!


    监考老师们暗暗交换眼色,长舒一口气,看吧,数学满分果然是个意外。这语文成绩才算露了底。


    “是嘛,这才符合农村学生的身份。”


    要农村学生随随便便都能比城里学生强,那咋这么多人要把孩子送到城里读书?又不是脑子有毛病。


    继续面不改色地喝下五杯红糖水后,怀瑾在后勤人员佩服眼神中,慷慨上阵。


    “统子,人,是不可能连续倒霉。”


    既然语文如此之难,那么也该轮到锻工基础理论简单了吧?


    何况,怀瑾大半时间都在学习这门课程,又有系统的奖励宝典,她自信,这门课她必定第一!


    与此同时,系统:“……”


    咳咳,要不还是继续掉线吧。


    “锻工基础理论,正式开始!”


    怀瑾信心满满地翻开试卷。


    一分钟后,人傻了,崩溃了,绝望了。


    “系统,这是什么玩意儿?你给我滚出来!”


    可喜可贺,绑定系统一个多月后,怀瑾终于发现这破系统到底有多不靠谱。


    她悲伤地发现,这张锻造试卷上,只有三成的题目能跟她脑子里的知识对上号!


    系统版本锻工课程实在太过超前,全是精密化、流程化的现代工艺体系。


    而眼前这份六十年代的试卷,考的全是些基础得不能再基础的作坊式技艺和原理!


    “系统,到底怎么回事!”


    “你怎么可以用假的书来骗我?你这是弄虚作假,实在可恶!”


    系统纠正:“瞎说!我们又不是什么假冒伪劣三无产品,知识怎么可能错误?”


    “如果不是错误,那怎么……”突然,怀瑾脸色古怪,有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涌上心头。


    如果那本锻工基础理论没错……


    那岂不意味着,里面的知识来自几年后?不对,该不会甚至整个系统,包括那个空间里模拟的人物、设备、试卷……全都来自未来!


    这个念头如惊雷劈下,怀瑾傻了,笔尖在草稿纸上刮出一道划痕。


    “试卷就一份,废了就没机会了。”监考老师警告。


    怀瑾猛地一激灵,连声说“对不起”,赶紧低头补救。


    可心里的惊涛骇浪难以平息,等等,真的假的?那系统会不会过于不靠谱了?连时代都搞错了?


    怀瑾连笔都在抖,心跳剧烈加速,她模模糊糊意识到,自己似乎捡了个大便宜!


    那是不是意味着,她提前知道了锻造的未来走向?那些被无数人千万次验证后的答案,就在系统的教科书里,触手可及!


    天呐,系统说得对,她果然是天命之女!


    但很快,这种喜悦就没了。


    不对,现在的关键问题是,这题目不会做啊!要是锻工基础不及格,也别说锻工发展的未来了,她连自己的未来都要断送了!


    怀瑾深吸一口气,强压住狂喜,细细审题。


    五分钟……


    十分钟……


    崩溃了。


    “这到底什么乱七八糟!”


    为什么这门学科变化如此之大?比如问这个材料锻造最佳温度是多少,她学的是另一种温度。可怀瑾敢肯定,如果那本书来自未来,所采取设备非现在,那么温度绝对也不一样。


    怀瑾写得无比艰辛。几乎是捱到最后一秒,满心悲怆地合上笔盖。


    开始求神拜佛,恳求祖先,“求求了,让我及格吧!”


    她以后一定行善积德,做个好人。


    系统:“……”


    心想,以宿主选择的情绪收取方式,就知道,宿主你绝无可能是个好人啊!


    *


    三小时后,万众瞩目中,成绩揭晓。


    红榜贴出,人群争先恐后涌上前。榜上有名的喜极而泣,落榜的捶胸顿足,几家欢喜几家愁,闹哄哄一团。


    怀瑾眯着眼,一眼就看到了榜首的位置,张突击,三科满分。


    旁边的人啧啧称羡,“瞧瞧人家的根底,爸妈都是钢厂的干部!”


    “可不,他家世代打铁,家学渊源,谁能比得上?”


    “听说这位还没结业就被重点单位盯上啦!”


    怀瑾叹了口气。真羡慕啊,她也想当第一,那榜首的位置,看着就风光!


    她正出神,好事者已经伸着脖子在榜上找她的名字了,这届唯一的女娃娃,谁不想掂量掂量她的斤两?


    一看数学栏,“嚯!满分!”


    众人一凛,还真有两把刷子?


    再看语文,70分。还行,中规中矩。


    最后瞥向锻造那一栏,顿时一片哗然,像捅了马蜂窝。


    “30分!竟然才30分!”


    “哈哈哈哈哈!”嘲笑声立刻炸响,“30分?锻工基础考30分?就这你还想待省冶金?”


    “嘿,真是不知道自己吃几碗干饭。果然是女人……”


    怀瑾耸耸肩,小声嘟囔:“唉,你们不懂。天才入世,前期都要苟着发育。”


    旁边的人彻底绷不住了:“苟啥玩意儿?呸,真是疯了,癔症不轻!”


    围观者们纷纷点头,再次确认,这姑娘,脑子指定有点问题。


    又一想,这要是没毛病,一个女娃娃能想到来考锻工?


    同一时刻,场外的二舅也看清了分项成绩。


    一看到那醒目的“30”,他眼前一黑,双腿一软,整个人就要往地上瘫。


    “天菩萨啊,这可咋整啊?”


    他扯开嗓子,悲嚎穿透人群。眼泪说来就来,现场上演男版祥林嫂大戏了。


    几个心善的街坊刚想上前劝慰:“老哥,想开点……”


    话音未落,二舅的身影动了。


    快如灰影,众人眼前一花,他已如穿花蝴蝶般敏捷地绕过拥挤的人群,扑在了准备宣布最终录取结果的校长后背上!


    “校长同志啊!!”


    凄厉的哭喊惊动全场。


    校长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感觉背后“扑通”一声,二舅已经利落地跪下,“砰砰砰”磕了三个实实在在的响头。


    紧接着,他一把抱住校长的小腿,涕泪满脸,声振屋瓦:“校长啊,青天大老爷!您不晓得,怀瑾这娃命比黄连还苦哇!生下来没爹疼,娘亲是个狠心肠,吃不饱穿不暖,茅草房里熬大冬,从小到大,一页书都没摸过哇……”


    “娃儿苦啊,考成这样真不怪她,求您开恩,就给个机会吧,让她留下来干个啥学徒都成啊!”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考生、家长、老师、工作人员,全都目瞪口呆地定在原地,被这石破天惊的一幕彻底震傻了。


    怀瑾默默捂住了脸,有种无地自容的羞耻。


    可戏精上头的二舅根本停不下来。他见校长没反应,愈发来劲:“您今天要是不答应收怀瑾,我就跪死在这儿,我一家老小就没了活路啊!欠一屁股债,只能集体喝农药了啊,苍天啊,大地啊,咱家三代贫农太惨啦!”


    他嗓门越发洪亮悲切,倒是引燃了几个正义感爆棚的家长。


    “是啊校长,他家太惨了。”


    “农村娃娃上学不容易,给个机会吧校长。”


    校长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猛地一甩腿,试图把男人甩开,无果,被抱得更紧了。


    他忍无可忍,“都闹腾什么?规则写得清清楚楚!只要有任何一门单科满分,即可获得入学资格!”


    全场一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似乎、好像、是有这么一条?


    目光“唰”地再次投向那张大红榜。


    “嘶!”


    无数倒吸冷气的声音响起。


    人们这才发现,怀瑾竟然数学拿了满分!几百号人当中,也就七八个拿了满分!


    刚才光顾着嘲笑她锻造30分,倒是把这茬儿给忘了。


    峰回路转。


    绝望中的二舅猛地抬头,看向旁边捂着脸的怀瑾,又看看校长,嘴唇哆嗦着:“所、所以……我家怀瑾,能留在冶金学校了?”


    校长再次试图把裤脚从对方手里揪出来:“留当然可以留,但只能留在七班。”


    七班就七班!二舅已经满意得不能再满意了。


    他一把抱住怀瑾,嚎啕大哭:“怀瑾!俺的亲外甥啊!咱们一大家子可终于有活路了!”


    刚才还满心烦躁、觉得这人粗鄙不堪的校长,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清楚这世道,工人是铁饭碗,是国家的主人翁,谁不想当工人?


    可一个赤贫农家,要供出一个工人子弟,尤其还是学锻造这等需要门路的手艺,不亚于鲤鱼跃龙门。其中的艰难,远超想象。


    古话说“穷文富武”,放在工技行当,也一个理。


    锻造,这历来是师徒口传心授、秘法不轻传的行当。


    家境稍微殷实点的子弟,都未必有机会摸到真传的门槛,何况这么一个从糠菜泥坑里爬出来的野丫头?


    校长摸着抢回来的裤腿,倒也忍不住笑了,这年月,能在冶金学院念书的农民子弟,掰着指头都数得过来。


    这姑娘,真真是稀罕!


    二舅实在高兴,连带着对先前帮衬过的家长们也是一通道谢。那些家长们家里也有娃娃考上的,都摆着手说:“没啥没啥,农民工人就该互相帮扶!”


    其中几位家长热心地要介绍自家小子给怀瑾认识。怀瑾那叫一个积极乐观,主动问好。


    倒是几个男孩格外窘迫,不是,这,这咋以后就跟个姑娘成同学了呢?


    太令人不自在了。


    黄校长开始宣读第一批名单:“七班的学生有,李爱国、李爱民……怀瑾!”


    最后一个名字落地,怀瑾的心才算彻底归了位。虽然遗憾没能参加实操考试,但顺利留下来,也不错。


    接着是下一批名单,是要去隔壁场院参加实操锻造考试、争夺更高甲、乙等次的。落选的便只能直接退回原来的学校或钢厂。


    怀瑾注意到,排在前三的学生分别是,“金明浩、林晓、周大海。”


    顺着人群看过去,确实算得上是少年英才。


    想必在她打败他们后,也一定会提供更多怨念值吧?


    现场不少人哽咽抽泣。还有些人学着二舅那一套,扑上去就要抱大腿。


    怀瑾头皮发麻,赶紧拉着二舅先去宿舍把行李搁下,又准备送他回家,晚了,县城可就没班车了。


    二舅舍不得花钱住招待所,急着赶路。


    怀瑾提醒:“舅,饭堂管饭,不吃就走多亏得慌!”


    一听是公家白食,二舅立马点了头。


    一来到食堂,嚯,好生气派!比他们公社办公楼还大。


    二舅边走边咋舌,恨不得把犄角旮旯都瞅仔细了,这回去了,他就是村里头一个见过省级钢铁厂世面的人,能在村里说个三天三夜。


    待饭菜端上来,考生竟然还有一块炖得烂糊、香气扑鼻的红烧肉!


    舅甥俩眼睛都直了,怀瑾直接夹开,一人一半,就再也顾不得说话,埋头就是一顿猛扒拉,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哎呦喂!这味道简直了!”


    在乡下,不是没吃过肉。


    可谁舍得放那么多调料?为了耐放,更多人都是腌了腊肉。一年到头能尝几回鲜嫩肉味儿?像这样肥厚的红烧肉,简直是梦里头才有的!


    “怀瑾啊,”二舅搁下筷子,犹豫了一下,“刚才在报名处,舅那样儿,是不是给你跌份儿了?”


    他自个儿门儿清,那是庄户人遇上难处时的看家本领,卖惨、抹泪。他也知道城里人瞧不上这套,更怕怀瑾刚入学就因为他被人瞧轻了,排挤了。


    怀瑾反倒冲着二舅高高竖起了大拇指:“舅!多亏您哪!要是我没考满分,单凭文化分,未必真能留下来。”


    二舅被她哄得心里一宽,脸上也舒展开来。兴奋劲儿上来,他连珠炮似的嘱咐:“怀瑾啊,往后舅每月都来看你一趟,家里鸡蛋都给你留着!”


    话还没说完,怀瑾忽然问:“舅,刚那些帮咱说话的工人家属,您跟他们搭上腔了吧?处得咋样?”


    二舅一愣:“诶?啥咋样?人挺好呗,瞧着咱可怜搭把手。说实话,人家心肠是善!”


    “善归善,那,有更进一步的意思?”


    二舅更懵了:“啥更进一步?”


    “您细说说。那几个家里是干啥的?啥路数?”


    二舅那叫一个羡慕,眼睛都红了,“都是城里根深叶茂的工人子弟呗!有当大夫的,有端铁饭碗的大工,还有家里是啥干部的吧……”


    这么一说,他更是觉着自家怀瑾了不起,看看人家,靠的都是城里的师父带着提前学,才能进这门槛。


    可他家怀瑾呢?全凭自个儿闯出生天!可比别家娃娃出息一百倍呗!


    “所以啊,舅!”怀瑾一拍桌子,“您不觉得,咱可以强强联合吗?”


    “咱就一个种地的,咋能和人家叫联合?还强强?”二舅觉得自家外甥女不知天高地厚。


    人家有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都不一定呢。


    怀瑾狡黠地眨眨眼:“舅,大舅要是在队里选上了小队长,是不是就能想法子带着大伙儿开荒地,种点经济作物了?”


    “那是自然!”二舅顺着应了,可心已经悬了起来。他预感怀瑾接下来要说的,怕是要吓掉他的下巴。


    果然,只见怀瑾压低了声音:“所以,咱咋就不是强强联合了呢?”


    “啥意思?”二舅还没琢磨透。一抬眼,正对上怀瑾灼灼的目光。


    一瞬间,电光石火!


    “是粮食!”


    “工人家属没粮食!”


    他浑身汗毛倒竖。要不是在食堂坐着,他几乎要蹦起来。


    “你、你是说……这……”他手指都哆嗦了。


    怀瑾用力点点头。


    这念头搁以前,怀瑾打死都不敢想。可在系统空间学习过后,怀瑾那叫一个脱胎换骨。


    他们农民手里有粗粮,缺的是城里人才有的稀罕物,肉票、布票、工业券、副食品。而工人同志们缺油水,恰恰手里捏着他们需要的东西。


    这年月,私下这么倒腾,风险极大。一般人没个正经理由都不敢往城里跑,被抓住了,就叫“投机倒把”。


    可二舅不一样啊!


    他能打着探望上了省城冶金学校的亲外甥女的旗号,名正言顺地每月来一趟。这一趟,可不就是互通有无的好机会吗?


    二舅惊得呼吸急促:“等等,你让我捋捋,捋捋……”


    这确实是解困的法门,一步登天的捷径。


    但这分明也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的勾当,一旦被抓,后果不堪设想。


    可他也清楚,那黑市早就在犄角旮旯里偷偷流转了。城里乡下都一样,不过是乡下人少了进城的门路罢了。


    眼下,怀瑾愣是给他劈开了一道门缝。


    “怀瑾,你这脑瓜子,真是咱们十里八乡最拔尖的!”


    怀瑾抿嘴笑了:“瞧您说的。舅舅您可是咱家最厉害的明白人!”


    两人互相壮着胆,心里那点惶恐竟被行得通的兴奋渐渐压了下去,越想越觉得这事大有可为。


    等和怀瑾挥手作别,坐在返乡的破车上,二舅那心思更是飞转。


    先前在报名处外头,他跟那几个家长闲聊,人家诉苦说:“为了娃这身体能撑住打铁的重活,每顿都得见点油星荤腥,否则体力跟不上,差距会越拉越大。”


    这话听得二舅心惊肉跳,卷起来了!


    即便他们全家砸锅卖铁供怀瑾,光靠土里刨食攒的那点钱粮,买城里那些金贵的肉票油票,根本不够。


    长此以往,怀瑾咋赶得上城里学生的体格?咋顺利熬到毕业?那不就全成了空欢喜一场?


    不行,回家必须和爹娘、媳妇好好议议这步险棋。


    万一真败露了,大不了他一人扛了,去劳改农场蹲着。可万一成了,全家老小往后都跟着沾光,顿顿吃上肉都有可能。


    哎呦喂,砸吧着嘴里的红烧肉味儿,二舅情不自禁荡漾了。


    真好啊,这肉咋能这么好吃呢?怪不得苏东坡都夸它!


    而此时的怀瑾,自然不清楚舅舅心里已是惊涛骇浪。


    事实上,就连怀瑾自己也说不清,这是否是个明智选择。


    但她在翻看锻工基础理论时,注意到行业发展史提及——


    “六零初期,锻造行业以军工器械制造为主,举国大力发展重工业。”


    “然后,锻造重心全面偏向农耕农具打造。”


    到底何等变故,能让举国军工批量生产,陡然调转方向,全力打造农具?


    书中甚至提及,行业迎来大规模裁员潮,大炼钢铁时期踊跃上阵的首批女锻工,多数被迫离岗!


    怀瑾惶恐地得出答案:“系统,是不是几年后华国会迎来可怕的自然灾害?”


    系统:“亲亲,我是系统,不是先知。”


    怀瑾期盼自己的猜想只是虚惊一场,可理智却不断提醒她,必须提前为未知的灾难做好万全准备。


    怀家村土地贫瘠,收成本就勉强糊口,根本没有抵御天灾的底气。


    一旦……只怕就是尸横遍野。


    即便只是猜测,怀瑾甘愿顶着风险,奋力一搏,赌一个活下去的安稳未来。


    *


    送走舅舅后,怀瑾就和系统开始算总账了。


    系统却恶人先告状:【宿主初级锻工任务失败,未能在入学考试中入选甲班、一鸣惊人。扣除奖励,经验倒退至未Lv1。】


    如果是刚绑定系统的怀瑾,只怕就委委屈屈认了,甚至觉得是自己的问题。


    但不得不说,一次又一次的与人斗争,让怀瑾脾气总算起来了,竟然还敢骂人了。


    “你个混蛋系统!你还好意思说?如果不是你的模拟空间出错,我至于学错吗?我辛辛苦苦背了那么久,结果全是不对路的东西!”


    她还充分利用模拟空间学到的知识,加入大量夸张、比喻、排比手法,间杂反问句、感叹句,阴阳怪气,让系统节节败退。


    “反正,你肯定是要负责的。”怀瑾总结陈词。


    系统:……


    对怀瑾这几个月扫盲成果很是认同。


    你看,这人的词语实在高级。于是只能忍痛承认:【好吧,那我是次责。可以帮你取消惩罚。】


    怀瑾松了一口气:“就这样?”


    系统不情不愿地追加:【再送你一张模拟人物卡。】


    怀瑾立刻大喜,她可是知道这张模拟人物卡有多好用!完全没有见好就收的意思:“还有呢?”


    系统:【没有了。】


    怀瑾:……


    知道为了这几个奖励,它要写多少个报告吗!可恶的宿主!


    怀瑾意犹未尽,却发现确实没办法从系统身上薅出更多了,于是偃旗息鼓。


    不过,这倒给她一个教训,系统的模拟空间,不能全信啊!要结合实际,选择性地听,有计划地做。


    于是怀瑾赶紧去学校附近的二手书摊,淘了些资料回来。


    不得不说,这年头的书是真珍贵。


    怀瑾悲伤地发现,虽然有红旗钢厂给她的补助,可一旦开始实操,必须每天吃肉。而且她还在发育期,饭量跟无底洞似的。钱票跟流水一般,怀瑾都快扭曲了。


    这年头读书难,当技工更难。


    怀瑾长叹一声:“钱啊,我需要钱啊!”


    能不能有人无端端给她砸几沓钱票?


    吃完饭,怀瑾回到了分配的宿舍楼。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出叽叽喳喳欢笑声。


    怀瑾脚步一顿,知道是舍友住进来。


    她推开门,约莫十二三平米,靠墙四架双层铁架床的房间里,已然塞满了人。


    标准的八人间女生宿舍。


    此刻,除了属于她的那个下铺还空着,其余七个铺位的主人早已打成一片,热闹非凡。


    姑娘们像一群早春的雀儿,或是凑在小圆镜前你帮我梳辫子,我替你编刘海。


    或是正忙着铺床单、理被褥,说笑声让人都情不自禁勾起嘴角。


    怀瑾竟一时不敢进去了,这都是城里的姑娘。


    靠近门口正认真编辫子姑娘最先瞥见她,惊讶地扭过头,“呀!这位同志找谁呀?也是咱们化工班的?”


    她语气带着点不确定,又看看左右同伴,“不是听说化工这届就分来我们七个吗?同志你是不是走错门了?”


    旁边几个也停下手里的活,好奇地望过来。


    怀瑾穿过小小的过道,走到靠窗那张下铺前。


    “我不是找人,这个铺是我的。”


    想了想,又说,“我也不是化工专业的。”


    “啥?”屋里安静了半秒,随即更好奇了,“那你是哪个专业的?”


    “肯定也是女生能报的呗!”


    “咱们冶金学校女生不就化工还有啥来着?”


    “不对。”怀瑾依旧笑眯眯的,扫过这一屋青春洋溢的城里姑娘们,这可比刚才考试那股子汗味强太多了!


    辫子姑娘梳好最后一缕头发,把发梢利落地塞进辫绳里,歪头疑惑:“除了我们化工和那另外那个什么劳保专业,学校还开别的女生专业?没听说呀。”


    另一位圆脸圆眼睛,看起来特别讨喜的姑娘凑过来接话:“哎,我想起来了,今天我哥说报名处可热闹了,听说有人当场跪下……”


    “咳!”怀瑾轻咳一声打断了她后面可能提到大闹考场的危险话题,赶紧自报家门,“我是锻造专业的。”


    “锻造?!”


    宿舍顿时就热闹起来了。


    圆脸姑娘自我介绍,说她叫王喜桃,然后迫不及待说,“天呐,锻造?可你是女同志!”


    怀瑾:“女的就不能当锻工?”


    “哎呀呀,我们不是这意思,”王喜桃连忙摆手,辫子姑娘更是几步蹦到了怀瑾床边,“你真考上了锻工?老天,可难考了,我们隔壁邻居的儿子考三年都没上!”


    另一头,一个瘦高个姑娘也探过头来:“那得抡大铁锤吧,劲儿小了可不行。”


    “又苦又累,还一身汗味儿煤渣味儿,图啥呀?”


    问题像连珠炮似的砸过来。


    “还能图啥?” 怀瑾伸出两根手指,互相搓了搓。


    在座的毕竟都是聪明姑娘,瞬间心领神会。


    王喜桃第一个反应过来,眼睛放光:“钱?”


    “那可不。”


    “哎哟!”辫子姑娘一拍大腿,“眼红死我得了!我爸说了,锻工,那是八大工业重工里头的魁首,技术顶尖,最挣钱的工儿,那叫一个工业王冠上的明珠。”


    “听说工资比别的学徒工高一大截呢,”瘦高姑娘补充道,“好多男青年挤破头想去的地方!”


    这下,姑娘们的眼神彻底变了,满是崇拜。


    “我的老天,你是我们这届锻造的头一个女学生吧?太厉害了!”


    大家先自我介绍,又问她叫啥,圆脸的叫王喜桃,长辫子的说她叫柳穗香,瘦高个的叫林英姿……


    怀瑾听完就一个想法,城里姑娘的名字可真好听,便说她叫怀瑾,红旗公社怀家村的。


    对于省城姑娘来说,这地方也太远了,只怕都没听说过。但不影响她们此刻满心佩服。


    “怀瑾同志,好样的,你给咱们女同志长了脸!”


    “佩服,打心眼儿里佩服,这才是真正的女中豪杰。”


    “谁说女子不如男?咱怀瑾就是榜样!”


    能考上冶金学校的家庭,多数思想比较开明,姑娘们性格也偏外向。


    得知怀瑾竟是锻造专业的女独苗,短暂的震惊过后,就是由衷的佩服。


    “哇,原来真的能考,”王喜桃懊恼地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早知能行,当初说什么我也试试,都怪我娘,非要念叨钢厂重工不要丫头片子!”


    柳穗香也跟着叹气:“可不是,以前从没听说有女锻工。怀瑾,你这考进去,简直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哇。”


    “等我家小妹到了年纪,我也要她报名试试。这么挣钱的长远营生,凭啥全让那些大老爷们儿占了先?咱女人也一样能干。”林英姿说。


    “对对对,我可听家里在厂子里的叔叔说了,”又一个姑娘插话,“那些技术好的锻工,分房、评级是最快的!咱们这搞化工的只能算辅助,想往上升那可得熬了,以后都不知道分到哪个厂去。”


    “怀瑾,你们锻造专业是学校的王牌吧?你是哪个班?”


    “听说甲乙丙前三班,毕业了直接分配到省里钢铁厂、甚至是大三线那边的大工厂去!前途敞亮着呢!”


    “总之,个个都是铁饭碗,”王喜桃问,“怀瑾,你是哪个班的?”


    怀瑾眨了眨眼,“你们猜猜?”


    姑娘们被她逗乐了也吊起了胃口。


    柳穗香大胆揣测:“你本事这么大,肯定是甲等班吧?”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心脏都跟着悬起来,要是甲等班,那怀瑾在她们眼里简直成了神!


    哪知怀瑾哈哈一笑,“错啦!我是七班!”


    “七班?!” 姑娘们面面相觑,听这个数字,就知道这班级估计是吊车尾。


    可看怀瑾,并没有失落挫败,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怀瑾倒很满足了,她两个月前还是大字不识的文盲,如今趟过千军万马,挤进了省冶金学院的锻造专业,已经很厉害了。


    美滋滋地想,放在系统空间,她也得是传奇开局。


    倒是消息灵通点的王喜桃替她担忧起来:“怀瑾,你可小心点,那个锻造七班,听说有点特别。”


    “为啥?”


    “我婶子就在咱学校后勤,说咱们学校牌子太亮了,学生来路那叫一个鱼龙混杂。”


    “有真刀真枪考上的,有推荐上来的劳模、标兵子弟,也有不少是硬塞进来的。”


    “塞进来的?” 其他几人脸色大变,愤慨不平,“凭啥?”


    “可不嘛!”柳穗香叹口气,“烈属子女、功臣后代、海归学者的孩子、捐了大笔设备钱款的……这些人家的孩子想进来,学校还能硬拦着不让?”


    “那倒也是,”姑娘们理解,却也忿忿不平,“可这也太不公平了。”


    “学校里也头疼,”王喜桃继续说,“这些人凑一堆,怎么教?惹事的多,好好学的少!学校头疼,干脆一麻袋全装进了七班了。”


    系统:“宿主,给你点蜡。”


    怀瑾:……


    那她也给自己点一根吧。


    柳穗香凑近些,“我表哥也是锻工专业,他跟我提过,那个七班,好些都是打遍钢厂子弟小学、中学的硬茬子。”


    “留级都留习惯了,有的甚至卡在锻工系入门实操这一关,年年留级,就这么来回折腾。教过那班的先生,气跑了好几个呢!”


    她忧心忡忡:“你一个姑娘家,孤身一人扎进这恶人窝,那不得被欺负坏了?可千万小心!


    “老师不会管吗?”


    大家纷纷摇头,“管也有限。”


    怀瑾很认真:“那应该是他们怕我才对。”


    众人:?


    怀瑾撸起袖子,众人顿时就被那隆起的肌肉闪瞎了眼睛。


    王喜桃甚至情不自禁摸上去了,反复摩挲,怀瑾古怪看她,王喜桃羞愧打了一下自己的手,天呐,她这是在干什么!


    怀瑾不在意,“放心,我锻造可是满分,打铁我都不怕,何况是打人?”


    几人一想,也是!


    想想,锻工打的可是生铁,几十斤的大锤举起来,吭!吭!吭地砸!


    还怕几个男人不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怀瑾舍友们担心她不懂得七班厉害, 还特意提醒七班的老大号称锤王,据说打遍全校无敌手。


    “甭替我担心,要怕也是他们怕我。实在不行……” 怀瑾耸耸肩, “我去找教导主任或者系主任苦呗,总不能让他们欺负咱农民家的孩子。”


    怀瑾认为,作为老怀家的孩子, 她哭闹的功力应该是不逊色于她娘和她舅。


    “这主意对, ” 柳穗香竖起大拇指,“就得找领导撑腰!”


    这时,那个年纪较大的姑娘, 李秋红站了起来, “姐妹们,怀瑾同志的事儿敲了个警钟,咱们考上大学不容易,尤其咱们女同志, 名额珍贵, 咱更得争一口气。”


    她环视一周,“咱们这八个姑娘聚在一块儿是缘分, 更是使命、大家拧成一股绳儿。学习上互相帮助, 生活中互相照应, 不管遇到啥事儿, 咱们一定要学出个样子来,给咱们女子争光,也给后面的学妹们趟出一条更宽的路!大家说是不是?”


    “说的好!”


    “对, 互相帮忙!”


    “咱咋样也要争口气,让那群男人看看,咱们可不差!”


    宿舍里群情激奋。小小的房间里, 充斥着姑娘们不服输的力量,如早春的种子,顶开层层冻土,不顾一切往外冒。


    又说笑了几句,就开始选舍长,毫无疑问,站起来号召姑娘们团结的李秋红,就成了她们舍长。


    当晚,怀瑾第一次洗了热水澡,差点没当场大哭。


    太舒服了,实在是太舒服了!洗完出来,怀瑾甚至发现自己白了一个度!


    躺上床,这床是木板床,硬邦邦的,只铺着薄薄的褥子,但跟家里那堆稻草铺的土炕比,却像是睡在云上!


    怀瑾情不自禁眯起眼睛。


    稻草堆她睡了八年。


    冬天要和老鼠抢干草,半夜被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摸黑拍一巴掌,安静片刻,过一会儿又响了。她那时候想,什么时候能有一间不漏雨的屋、一张没有老鼠的床就好了。


    而现在,有了,一切只因为她不再是一个农村姑娘,而是一个锻工,一个前途明亮的锻工!


    怀瑾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芯是荞麦皮的,是好闻的草木味,闻着闻着,眼皮就沉了,沉进梦境深处。


    怀瑾迷迷糊糊睡去,真正的考验在明天,那是决定她能否掌握自己命运的开端。


    梦里,仿佛天幕已成真,被一张张报纸所报道的、被层出不穷夸张言辞所赞美的、被一切溢美之词所环绕的当真是怀瑾!


    怀瑾,被万人簇拥,光芒万丈。


    再也没有人会轻蔑地说:“一个女娃娃,还能打铁不成?”再没有人会说天幕肯定是假的


    取而代之的是,是惊叹,是认同。


    “看!那女娃就该搞锻造!那才叫本事!”


    “哎呀,我早该知道那不是幻觉!天幕说的都是真的!”


    “就是就是!否则怎么偏偏是怀瑾,别人不是呢?说不定就是上天提前给咱们报信!”


    怀瑾在梦中勾起唇角,真好啊,这种生活真好啊,好到怀瑾甚至不愿醒来。


    *


    第二日,一早,怀瑾睁开眼,豁然开朗。


    原来,这才是我要的活法儿!


    踏进了省城的大门,见识过这片广阔的天地后,怀瑾的心再也不能被方寸的小村庄所困住。


    她不要做面朝黄土的村妇,更不要按着祖辈的脚印成亲生子。她胸中烧着灼热的火,烧得她不得安宁,迫使着怀瑾不断地急促地往上攀爬。


    姑娘们对镜梳洗完,结伴准备前往化工教学楼。


    临出门前,李秋红又郑重地握住怀瑾的手:“怀瑾同志,要是有人欺负你,别硬扛,该告状就告状。找老师、找系里、甚至来找我们替你作证,千万别委屈了自己。”


    “放心吧!” 怀瑾笑着,用力挥手作别。


    别看怀瑾在舍友面前说得那么勇敢,好像什么都不怕。


    可当她越靠近传说中气死老师的差班,那些胆气就一点一点地瘪了下去。


    明明正规比赛她敢和他们拼,但为什么在生活上,反而害怕了呢?


    怀瑾手心冒汗,身体发颤。那些从七岁起就缠着她阴影无声靠近,是被围拢着扔石头的疼痛、是被大叫着滚出怀家村的恐惧、是被突然绊脚碰倒的无措……


    她猛地顿住脚,缩在墙根底下,瘦嶙嶙的肩膀缩成一小团,瑟瑟发抖。


    “怀瑾,不要怕,有什么好怕?你可是天才!你怎么能哭?怎么能认输?”


    可腿肚子还是打颤,怀瑾无法控制对他们的恐惧。为什么你这么不争气,怀瑾心想,我不是已经赢了他们一次又一次了吗?究竟还要赢多少次?


    怀瑾,你为什么还在怕?究竟有什么好怕!


    听着自己止不住的心跳,急促的呼吸,怀瑾陡然涌起深深的自我厌弃。


    如果是别人,一定不会像她如此懦弱吧?


    “系统。”


    【在的,宿主。】


    “激活模拟人物卡。现在,马上。”怀瑾声音发抖。


    【叮!模拟人物卡正在抽取中,恭喜宿主,抽中模拟人物卡:■■■,获得“勇气”buff!】


    怀瑾一怔,■■■是个什么东西?


    但等她睁开眼,只觉浑身充满力量。


    不过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混混?有什么可怕?


    怀瑾凭空生出无尽勇气,推开七班的门。


    嚯!好一个沸反盈天的“劳动光荣”模范班。


    前头俩人跷脚翻卷了边的《三国演义》连环画,靠窗那头,三四个人在下军棋,更多的人跟蔫白菜似的,眼神放空,瞧着窗外烟囱上冒的黑烟发呆……


    这就是她以后的对手了?怀瑾心想,如果连这群垃圾都考不过,她不如去跳楼。


    她站了几分钟,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偶尔溜过来一瞥,也当她是打隔壁化工摸错了门的,扫帚杆似的瘦身子,哪点像抡大锤的料?


    直到怀瑾动了。


    她直接推开门走进去,按教务单子上的座位号,找到位置,拉开椅子,径直坐下。


    这一坐,旁边的人全惊了,一个个站起来,拧着眉头看她。


    “妹子,走错教室了吧?”


    怀瑾:“没走错,我就是锻工七班点。”


    “对,可你是女的!”


    “怎么?车间墙上报喜的红纸上,没贴过女劳模?”


    一群人怔住,随即哄然大笑,“妹子,你要当劳模,那就去纺织厂,去扫大街,咱这锻工可没什么女劳模。”


    “哦,是吗?现在有了。”


    “就凭你?你以为锻工是随便谁都能当吗?”


    怀瑾笑了:“有你们在,可见这行就没什么门槛。”


    只这一句话,全班的怒气被点燃。


    系统提示音噼里啪啦响起。


    “来自李爱国愤怒值+99!”


    “来自李爱民愤怒值+99”


    “来自孙大勇愤怒值+99!”


    ……


    呵,看来自己真是个天才,这些人实在太嫉妒她的天赋了。


    系统:……


    宿主,你小心被人揍哦。


    这下,刺激大了,下军旗的不下了,猜拳的也不猜了,焉白菜们都抖擞了精神,愤怒看来。


    斜前头的一座“铁塔”站起来,军绿劳动布工装勒出壁垒肌肉。他晃着肩膀,粗脖子顶着个四方脸盘,杵到怀瑾桌子边,“丫头片子,活腻歪了?”


    话音刚落,一拳就要砸在怀瑾桌上。


    怀瑾眼皮都没多抬,左手顶住椅背,脚尖往桌腿一钩,那椅子闪电般拖后小半尺!


    “噗通!咔嚓!”


    铁塔收势不住,拍在地板上,接着是杀猪般的嚎叫:“我的胳膊,额滴娘哎!!”


    满屋子死寂,下巴掉了一地!


    怀瑾微倾身,脸上是真真切切的惊讶:“哎?这就倒了?窗户纸糊的?讹人也不是这么个讹法吧?”


    系统默默播报,怒气值+111,+222……


    全班都愤怒了。


    这是挑衅!绝对挑衅!


    “操他大爷的!”


    “反了你!敢来咱们七班惹事?”


    几个下棋打闹的彻底毛了,撸胳膊挽袖子就要扑上来。


    然后倒在地上的多了几个。


    众人:……


    等等,不,不对劲啊!这臭丫头啥来头?


    一个四分头男生站起来:“你知道这班是谁的地盘吗?铁塔可是锤王赵铁军的手下!你是不是想跟赵铁军作对?”


    怀瑾笑了:“怎么会?我十分尊敬他。”


    众人正骄傲一笑,就听她接着说:“毕竟收了一群蠢货当手下,我相信他也是很烦恼的吧?我对此,非常同情,也很佩服。”


    全班寂静。


    一群人彻底怒了,撸起袖子就要给这女人一顿教训。怀瑾就这么微笑地看着他们,仿佛半点不觉得有问题。


    更不对劲了!


    那个四分头拦住了众人:“这女人这么嚣张,谁知道背后什么背景?何况一个女生来当锻工,不定是哪个大领导的闺女。”


    大家一听,也有些犹豫。


    他们这种越是靠关系进来的人,越不敢轻举妄动,万一人家的来头更大呢?


    于是众人又默默退步,声厉内荏“等锤王来了,你就死定了。”


    怀瑾歪头:“何必等锤王回来,咱们今天就可以再选出一个新老大。”


    众人:!!!


    这是真打脸上了,咋也不能退。


    但不等一场大战爆发,门却开了。


    众人齐齐看去,怀瑾还以为是传说中的锤王,没想到进来的竟是个老师。


    她有些遗憾,看来今天这威,是没立成了。


    老师一进来,看到这阵势,立刻拍桌子:“吵吵什么!一堆大老爷们儿围着个女同志想干啥?!”


    可他拨开人群一看,愣住了。


    地上抱着手臂哀嚎的,竟然不是怀瑾,而是他们班出了名爱霸凌人的铁塔!老师脸色变得古怪。


    怀瑾一见这老师也惊了,不就是他们在校门口遇到的,提醒他们要参加分班考试的男人吗?


    老师先是笑眯眯表示他姓莫,是他们班主任,喊他老莫就行,然后就问,“咋回事了?打起来了?”


    怀瑾诚恳地承认错误:“莫老师,对不起,是我……”


    铁塔抱着手臂,冷汗淋漓抢先开口:“莫老师,不关她的事,是我自己摔的!”


    他当然可以诬赖是怀瑾打的,让她背个处分,可他丢不起这个人!一个大男人,被一个女人打了?不,对方根本没碰他,他自己就摔倒了,还摔得四脚朝天。


    传出去他真别在道上混了!


    其他人面面相觑,也没人纠正。


    莫老师勃然大怒:“我能不知道是不是她打的?你们一群男人,还想把罪过推到一个女孩身上?要不要脸?”


    众人:“……”


    同学们头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百口莫辩”。


    怀瑾微笑着,感受着教室内的怒火值再次+1、+1、+1……心中十分感慨。


    看看,系统说得没错,她真是个天才啊,这种收割情绪值的机会都被她刷到了。


    铁塔被俩同学架着送去医护室,临走还挨了老莫一顿吼。老莫转头对着怀瑾,语气和软了八度:“怀瑾同志,往后谁要敢寻摸你,吱声!车间可不是法外之地!”


    怀瑾使劲点头,辫梢儿晃得温顺又乖巧。


    等老莫背过身在黑板上咣咣写板书的工夫,怀瑾紧绷的背脊才悄然放松。


    人物卡缓缓褪去,怀瑾怅然若失。


    “系统?”她问,“■■■是谁?”


    【任何一个人。】


    怀瑾一怔,“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任何一个敢于反抗的人。那张卡就是个心理暗示,真正把铁塔撂倒的,是你自己。】


    是吗?所以,当初下乡宣传的干部没说错,妇女当真能顶半边天!


    她根本不需要畏惧那些男人,对吗?


    怀瑾忍不住笑了,前所未有快乐,原来,只要她自己立起来,就没人敢欺负她了!


    系统好奇,“如果是现在的你,穿越回小时候,再面对欺负你的小朋友,你会怎么做?”


    怀瑾诚实,“我应该还是会畏畏缩缩跑开。”


    七岁的怀瑾怕痛、怕被人丢出家里、怕被和妈妈要一起赶出村子、怕饿死在哪个疙瘩角落……


    【但现在,你已经不是七岁的怀瑾了,你可以鼓起保护自己的勇气。】


    怀瑾一怔,下意识辩解,“可是,我什么都干不好,就像刚刚,如果不是模拟卡,我……我什么都干不好。”


    系统看出来了,它的人类宿主,似乎非常不擅长面对自己。


    她可以因为系统任务,轻而易举挑衅对手,可以升起野心、欲望,但偏偏不敢与自己对话。


    人类真奇怪,系统想。


    “所以,”系统问她,“如果是你,现在最想做的是什么?”


    怀瑾有些慌乱,开了个玩笑,“哈哈,可能是想把之前抢我通知书的人揍一遍吧。”


    “那就去?”


    “什么?”


    *


    怀瑾请假了。


    说要回家一趟。按照省冶金学校的老规矩,刚开学就请假?已有取死之道。


    但怀瑾声泪俱下,说她家麦子要收了,不回去帮忙,可能一家老小要饿死。


    校长人都傻了,这一家人咋这么会哭呢?于是大笔一挥,批了,让她收完麦子赶紧滚回来。


    怀瑾在省冶金满打满算只待了一天,就踏上了回家的路。


    转大巴,转小巴,走一段土路,再搭一段顺路的驴车。沿着二舅当初送她进城的路线,一模一样地倒着走回来。


    路边的杨树还是那些杨树,只是地里的麦子又拔高了一截。


    到镇上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往前走……再往后……对,就在这儿。等十分钟。”


    怀瑾缩在街角的供销社门口,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当初截住她、要抢推荐表的那伙人。


    还是那副德行,一个个歪着肩、斜着眼,蹲在墙根底下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


    街上的人从他们旁边过,都绕着走,宁可多跨两步,也不愿挨着他们的边。


    怀瑾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脚跟磕在台阶上。


    “等等,系统,”她在心里喊,“我还是不行。其实我也不是很生气,不就是被抢推荐表吗?哈哈,也没抢成功嘛……”


    系统:……


    我的宿主怎么能是个怂货?!


    【叮!恭喜宿主,您的系统强行触发支线任务,改造混混团队。要求:让目标群体从此遵纪守法、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奖励:模拟人物卡×1。】


    系统:【你不是喜欢模拟人物卡吗?刚好用完了。去吧。】


    怀瑾愣住了,看向那伙混混的眼神,顿时就变了。


    这不是以暴制暴,是做任务!


    宿主做任务,天经地义。


    怀瑾眼神一凛,摸了根棍子,混进入群,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


    *


    “啊啊啊救命啊!”


    凄厉、尖锐的哀嚎,惊得林子里的鸟扑棱棱飞了一片。


    “我、我去,怀瑾?!”


    “是你?!你你你干什么?!我们之前还没找你算账。”


    “对对对,你不是去省城上学了吗?怎么还打人?”


    “哎呦喂,错了错了,别打了,别打了!”


    回答他们的是一根碗口粗的棍子。


    那棍子在怀瑾手里上下翻飞,虎虎生风,砸下去就是一个闷响。


    为首那个大块头扑上来,被怀瑾一棍子抡在肩胛上,“咔嚓”一声,当场就蹲下去了,龇牙咧嘴地嚎。


    更可怕的是怀瑾打人的样子。


    她那张脸扭曲着、狰狞着,眼睛红得吓人,嘴角却咧着,兴奋激动,像是终于把憋了十几年的委屈、怨愤全倒了出来。


    “知不知错?该不该?我问你们该不该!”


    “该,该!”混混们抱头蹲成一排,哭爹喊娘,“我们错了!真错了!”


    “改不改?!”


    “改!一定改!”


    “以后要怎么做?!”


    “我们,我们洗心革面,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叮!恭喜宿主完成任务。奖励:模拟人物卡×1。】


    怀瑾被惊醒,手里还举着棍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刚才……怎么会如此癫狂?


    她抬起头,看向蹲成一排的混混们。


    那群混混正用见了鬼的眼神看着她,浑身发抖。


    怀瑾忽然就哭了,原来不需要成为另一个人,她也可以保护自己。


    混混们全傻了。


    不是,姐,你过分了啊!


    到底是谁挨打?他们这鬼哭狼嚎的,浑身疼得不敢喘气,你一个打得虎虎生威、棍棒翻飞的,你哭什么?我们找谁说理去?


    哭够了,怀瑾站起来,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眼眶还红着,声音却稳了。


    “走。去赵家村。”


    混混们面面相觑:“啊?去……去赵家村干什么?”


    为首那个混混急了,在后面喊:“是张兰儿指使我们的!就是她让我们去抢你推荐表的!”


    怀瑾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当我傻啊?”她慢悠悠地说,“张兰儿现在孕晚期,万一出了事,你负责?我负责?”


    混混:“……”


    “我管你谁指使的。我想找谁麻烦,就找谁麻烦。”


    怀瑾露出一个让混混们后背发凉的微笑,“反正赵志远和张兰儿是两口子。打在赵志远身上,伤在张兰儿心嘛。”


    众人沉默了片刻。


    不是,你们怀家村的人,不是说怀瑾人好、觉悟高、心地善良吗?


    骗子!


    怀瑾早想收拾赵志远,只是先前忙着备考,自己的前程要紧。此刻她脚下生风,直奔赵家村赵志远家。


    路上遇到的村民纷纷打招呼。


    “哟,怀瑾来了啊!又来帮赵志远家种田?”


    “赵志远家那老弱病残的,没你可真不行咧!”


    “我说怀瑾,你考上省冶金学校了,是不是打算求赵志远娶你?”


    “啧,赵志远这小子命也太好了吧?左手省冶金学生,右手六级锻工女儿,有得挑了。”


    村民们自顾自地调侃揣测着,言之凿凿地传着怀瑾如何如何对赵志远痴心一片,考冶金学校也是为了配得上的赵志远!


    怀瑾:……


    她以前在大家眼中是个傻子吗?


    “砰!!!”


    一声巨响,赵志远家那扇大门被怀瑾一脚生生踹开!


    嚼舌根的村民们:???


    说好的怀瑾对赵志远情根深种呢?


    怀瑾直冲屋内,屋里立刻响起乒铃乓啷的重物倒地碎裂声。


    “怀瑾这是在砸家?!”


    “快,快去把赵志远喊回来。”


    这时,赵志远她娘才慌慌张张从里屋出来,“怀瑾!你这是干什么!还有没有规矩?你根本配不上我家赵志远……”


    怀瑾懒得听,“赵志远在哪?”


    赵志远她娘被她眼神慑住,“不在家!”


    怀瑾挑眉,这是猜到她会找他麻烦?


    那就继续砸,砸到人出现为止。


    赵志远她娘尖叫起来:“你简直是个流氓,要杀人啦!救命!”


    村里人立刻就要帮忙,却听到怀瑾平静地说。


    “这水缸,是我一块泥一块土和了砸出来的!”怀瑾抓起旁边柴火上的一根粗棍,呼地一下抡过去,“哐当!”陶缸碎成一地瓦砾!


    “这柴,是我一捆一捆从西山砍回来,又一担一担挑回来的!”怀瑾高举过头,唰地一下掷过墙头!


    “这床,还是我亲手打的榫卯!”她抬脚往那硬木床架子上一踹,“哗啦!”整张结实的木床顿时散了架!


    “这,”她环顾四周,目光指向房顶,“连这屋顶上的瓦,也是我当时一块一块码上去的!”


    在所有人呆滞的目光中,怀瑾竟然噌地几下踩着土墙就攀上了房顶边缘!紧接着,她双手拽住屋檐下一处受力点,沉腰、发力——


    “哗啦啦!”


    伴随着一片惊叫声,整个屋顶竟被她硬生生掀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


    阳光从豁口倾泻而下,映照着怀瑾冷冽侧脸。


    村民们都看傻了,整个院子死一样寂静。


    等反应过来,又再次惊呆了。


    原先还琢磨着要替赵家谴责怀瑾几句,毕竟平日里赵家母子没少编排怀瑾坏话,什么“没个姑娘样”,“大字不识几个”,“干活就只配当个苦力”,他们也觉得怀瑾配不上赵志远。


    此刻听着怀瑾一条条数出她为赵家做过的苦活、流过的血汗,赵家村那叫一个震撼。


    “哎呦喂,天呐!”


    “这赵志远真不是个东西!”


    “听听,人家怀瑾一个姑娘家,给他家当牛做马多少年?合着活儿白干,力白出,落得一身埋怨?”


    “还嫌人丑?嫌人矮?他赵志远算啥?也就剩嘴皮子利索了。”


    “真不是个男人!自己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全靠人家妹子撑着家!等自个儿当上了老师,甩屁股就奔高枝儿去了?”


    “呸,丧良心。”


    “何止丧良心,简直狼心狗肺。我算明白了,没怀瑾,这赵家早塌得连土渣都不剩了。”


    生了个出息儿子,赵志远她娘何时受过这般羞辱?


    “闭嘴!都给我闭嘴!你们懂什么?她根本配不上我儿子。”


    满院沸反盈天时,赵志远和他弟弟这才姗姗来迟。


    他娘一见怀瑾,哭腔就上来了:“志远,你终于回来了,你快管管这疯丫头!”


    赵志远走进院子,看见满地狼藉,脸色大变:“怀瑾,你疯了!不就是我跟你退婚了吗?你至于这样?”


    “退婚?”怀瑾笑了,“你以为我是为了退婚?赵志远,你太看得起自己了。”


    她指了指那几个被押过来的流氓,“认识这群人吗?”


    流氓们纷纷捂住脸,试图蒙混过关。


    赵志远的脸色变了,但很快,又似是不知,“我怎么会认识一群地痞流氓?”


    “怀瑾,不如你详细说说,或许其中有误会呢?”


    听完一切,确认是自己妻子的问题。赵志远满脸愧疚,向怀瑾致歉,解释自家妻子正怀着身孕,大概是孕期激素影响,性情变得乖张偏执,才闹出这般天大的误会与过错。


    他代为赔罪,又当着所有人的面细数张兰儿近期的任性折腾,什么夜夜折腾他,大半夜喊他去捉蚂蚱,阴晴不定、百般挑剔。他放低姿态,将所有过错揽到张兰儿一时糊涂,恳求怀瑾原谅。


    赵家村的村民义愤填膺,纷纷开口痛骂。


    “明明是张兰儿的问题,又不是你的错,志远你不必道歉!”


    “不过怀个孕罢了,脾气坏成这样,人品实在堪忧!”


    “就因为自己想当锻工,就唆使丈夫抢夺别人的通知书,好歹毒的女人。”


    赵志远忍不住笑了,一切都在他的计划范围。


    能把怀瑾通知书抢成功,自然好。但若是不行,那更好,经过这一闹,张工但凡顾惜他那张脸皮都不会再让张兰儿当什么锻工。


    怀瑾笑了:“既然是你替妻子道歉,那自然也该承受这件事带来的后果,对吧?”


    赵志远听出不对,默默后退,委婉提醒:“我岳父是六级锻工,不如就此揭过,日后他自会照拂你。”


    怀瑾:“可惜,我等不及日后。”


    话音刚落,众人甚至没看清怀瑾的动作,只听见一声清脆的闷响。方才还温文有礼的赵志远瞬间惨叫一声,狼狈歪倒在地。


    谁也没想到,一个大男人竟然能倒得如此干脆利落。


    在全场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怀瑾顺势上前,淡淡开口:“正好,你们不是想问我是如何考上省冶金的吗?那就看好了。”


    “啊!”


    “啊啊!”


    “别打了,怀瑾别打了!”


    “我错了,求求你,等等,别打脸,不对,下半身也不行!”


    “怀瑾,你个泼妇,你一定会有报应的!”


    “对不起,呜呜呜我错了,救命啊,快救我,我要死了。”


    等围观众人终于反应过来,慌忙上前拉扯阻拦时,往日斯文俊秀、温文尔雅的赵志远,早已疼得满地翻滚哀嚎,半点儒雅模样无存。


    怀瑾打爽了。


    心想,以前怎么就没发现打人,其实不比打花生困难?


    “她竟然还在笑?!”


    变态啊!


    全场人心头发寒,下意识连连后退,也不敢扶赵志远了,就怕怀瑾连他们一起打!


    她拍拍手:“行啦,那这事就一笔勾销了。”


    至于赵志远和张兰儿如何交代,那就不是怀瑾的事了。


    赵母狠狠瞪着怀瑾,满心怨怼,“人也打了,你可以走了!”


    “走?”怀瑾笑了,“这笔账算完了,还有另一笔呢?”


    “哪里来的另一笔,咱老赵家从来不欠你!”


    “哦,是吗?”


    怀瑾麻利地捉住鸡,套好兔笼,还把她平日里带过来粗粮细盐等物归拢在一起,一并抱走。


    赵家人急声呵斥:“你这是抢我们家东西!”


    怀瑾嗤笑:“什么是你们的东西?这些全是我当初好心送来讨好你们的。如今你我恩怨两断,难不成我还要白白送你们好处?出了个高中生,也不至于这般厚颜无耻吧?”


    赵家人:……


    可恶,这女人啥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最终,还是顶着一张猪头脸的赵志远,强撑着气度开口:“我本来就打算挑个日子给你送回去,只是今儿你来了,就顺便拿走。”


    他本想做出豁达大度的模样,只是若是个人脸,还能算是文质彬彬。若是个猪脸,就略微滑稽。


    不少人痛苦扭过头去,不行,现在不能笑,要不然就等着被赵家记恨死吧!


    怀瑾拎起行囊,潇洒准备离去。临走前,赵志远说,“怀瑾,你变了很多。”


    变得实在不讨人喜欢。


    怀瑾笑了,目光落在远处一直沉默旁观的赵志远弟弟身上,突然说。


    “你甘愿一辈子困在赵家吗?我一直觉得,你比赵志远聪明。可他如今有学历、有婚事、有前程,甚至有你妈妈全部都爱,你呢,你什么都没有。”


    “现在我走了,往后自然就是你成为全家用来供养你哥的血包。你当真打算一辈子当你哥的阴影吗?”


    “怀瑾!”赵志远终于破防,“你别胡说八道!休想挑拨我们兄弟关系!”


    怀瑾耸肩,“没道理的叫挑拨离间,有道理的那叫日行一善。”


    赵志远脸皮发烫,只觉乡亲们的眼神格外怪异。


    怀瑾,是你,又是你!他这体面的前半生,少数几次丢尽脸面,都是因为怀瑾!


    “弟弟,你不会听怀瑾胡说八道吧?”


    弟弟像往常一样低下头,“哥,我不会的。”


    怀瑾等着看热闹,这一家子自私自利,没有她兜底,倒是要看看他们能争成什么鸡飞狗跳的样子?


    于是,怀瑾兴高采烈,背上柴捆,拎着鸡兔,在赵家村人敬畏注视下,昂首挺胸,如打了胜仗凯旋的将军,欢快踏上归途。


    念头通达!当真是念通达!


    她想,今天真高兴啊!赵志远说她变了!没有依赖任何模拟人物卡,怀瑾变了!


    她不用杀死自己,也不用变成别人,也可以过上如此舒爽的生活!


    以前,在赵家,怀瑾总是低眉顺眼,讨好他们一家人。这也是她娘教她的,女人面对男人,不就是要软下身子来讨好吗?


    然而现在,怀瑾却发现,她软了八年,最终不过被人随意丢弃。但是等她硬起来,反而却得到了她该有的一切!


    真好啊,怀瑾心想,真好啊!


    在她懵懂的前半生,如同奇迹般绑定了系统,于是有人告诉她,不对,无论男女,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担心有点敏感,增删了点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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