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是怎么回来的?”季云姝的声音哽咽了。
“他们的船太小了, 那段时间海上的风浪太大,我试过两次,刚划出去就被浪推回来了。”裴聿风抬起手, 轻轻覆在季云姝握棉签的那只手上,“岛上没有任何通讯设备,最近的陆地要划船走一整夜。老渔民的年纪大了,我不敢让他们冒险,就一直呆到了伤好的差不多, 有力气了才回来。”
季云姝把棉签扔进旁边的盘子里,换了一根新的蘸了药粉涂在他眉骨的伤口上。她的手动作很轻,但嘴唇抿得紧紧的。
“你知不知道——”她开口,声音忽然又哽了, “你知不知道这些天我有多害怕?林团长跪在我面前说你被浪卷走了,说他在海面上找了你一整夜都找不到,我当时就觉得天塌了。我每天睡觉都开着灯,我怕念念半夜醒了哭着要爸爸,我哄不住她。生生天天往门口看,你知不知道他那个表情看得我多难受?”
裴聿风攥着她的手紧了一下:“我知道。”
“你不知道。”季云姝把药粉瓶塞上,又拿起一卷纱布要给他包扎,“你要是知道你就不会这么冒险。你说过要平平安安回来的, 你答应我的。”
“我这不是没事吗?”裴聿风故作轻松地对季云姝说。
“你这是没事吗?”季云姝气得都咳嗽了, 她指着裴聿风,“你看你的伤口?你这叫没事?”
裴聿风眉上的疤痕太深也太长,要养好不知道还要多久,甚至如果再长一点甚至会导致眼睛失明。
“真的没事,又不是伤着眼睛了,过段时间就好了。”裴聿风轻叹一声, 似乎早已经习惯了这样满身伤痕的日子。
但季云姝却停在了原地,裴聿风的话在她脑子里来回转,转得她心口一阵一阵地揪。
她把棉球扔进盘子里,站起来就往裴聿风身后绕。
“你干什么?”裴聿风回头看她。
“你转过去,”季云姝的手按在他肩膀上,“让我看看你后背。”
裴聿风愣了一下,想说什么,但看见季云姝眼眶又红了一圈,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乖乖转过身。军裤的腰带松松地系在胯上,光裸的后背露出来,从肩胛骨往下到腰际,大大小小的青紫色淤斑密布着。有几块颜色深的几乎发黑,边缘泛着黄绿色,一看就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过之后又没及时处理留下的。
季云姝站在他身后,手抬起来,悬在最近的一块淤青上方。她的手指尖在发抖,指尖悬在离他皮肤不到一寸的位置,始终不敢碰上去。
“这还叫轻?”她的声音又哑了,带着压不住的颤,“你这整个后背都没一块好皮了……”
裴聿风微微侧过头:“已经好了很多了,刚被救上去的时候更吓人些。老渔民给我敷了几天的草药,消肿化瘀很快的。就是眉上这道伤最深,当时流了不少血,他们没药,只能用布包着硬等它自己收口,所以留了这么深一道疤。”
裴聿风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左边眉毛上方那道皮肉翻开的口子:“就是这里。以后怕是要留疤了,变丑了,吓着你了吧。”
季云姝绕回他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他眉骨上那道伤口。碘酒涂过之后边缘的痂软了一些,但仍看得出很深,从眉峰斜斜地划向眼尾,皮肉被切开后又重新长合,愈合得并不平整,留下一道非常明显的痕迹。
“不丑。”季云姝说。
裴聿风低头看着她,嘴唇微微动了动,还没开口,季云姝的眼泪啪嗒一下掉在他膝盖上。
“不丑,”季云姝又说了一遍,声音哽得厉害,“一点都不丑。你什么样都好看。”
季云姝说完忽然往前一扑,两只手臂绕过他的腰,紧紧箍住他的后背。裴聿风倒吸了一口气,大概是后背的淤青被她给压着了——但他没出声,反而把她抱得更紧了,一只手按在她后脑勺上。
季云姝的脸埋在他颈窝里,嘴唇贴着他锁骨旁边一小块完好的皮肤。她的肩膀一下一下地抖,眼泪蹭了他一脖颈。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季云姝的声音被闷在他颈间,含含糊糊的,“我每天坐在屋里想,你是不是在某块礁石上趴着等人去找你,你是不是漂到哪个荒岛上去了,你是不是……你是不是饿着肚子、一个人、浑身是伤地等我找到你。”
裴聿风闭着眼,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喉咙里滚了一下,声音低低的:“我知道。”
“你不知道。”季云姝从他怀里挣出来,抬起一双通红的泪眼瞪着他,“你要是知道你就不会让我等这么久。”
“不会了。”裴聿风抬起手,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以后再也不让你等这么久了。”
季云姝吸了吸鼻子,看着他的脸。干裂的嘴唇,青色的胡茬,凹下去的颧骨,还有眉骨上那道刺眼的伤口。她伸出食指,用指腹轻轻地、轻轻地碰了一下伤口的边缘,像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疼吗?”
“不疼了。”
“骗人。”
裴聿风嘴角弯了一下:“确实还有点疼。”
季云姝把手缩回来,在他肩膀上捶了一下——轻轻的,和之前那几下完全不同力道,她不想再让裴聿风受伤了。然后她又靠回他怀里,把脸贴在他胸口,听他的心跳。
咚咚,咚咚。
一下又一下,清晰地跳动着。
“你还欠念念和生生一个生日。”季云姝闷闷地说,嘴唇贴着他的胸口的皮肤,吐字有些模糊。
“知道,”裴聿风的手掌贴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我欠他们的,我给补上。补两个。”
“怎么补?”
“我给他们做个小木马。”裴聿风的声音带着一点点笑意,“我在岛上的时候看见老渔民院子里有用木头削的小玩具,念念一定喜欢。”
“生生呢?”
“生生给他做一把小木枪。他安静归安静,毕竟是男孩子。”
季云姝从他怀里抬起头来:“你还会做木工?”
“不会。”裴聿风坦诚得很,“但是我可以学。”
季云姝被他逗得破涕为笑,嘴角翘了一下又赶紧抿住。她从他怀里站起来,转身把茶几上乱七八糟的纱布棉球收拾了,又把药箱合上放回柜顶。但她转过身来的时候,发现裴聿风正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她,目光异常温柔。
季云姝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两只手绞在膝盖上。屋里安静得很,只有念念在垫子上咿咿呀呀地自言自语,还有生生偶尔翻书页的沙沙声。
“你这段时间……”季云姝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着什么,“是不是天天都在想怎么回来?”
裴聿风侧过头看着她:“是的。”
“有没有想过万一回不来?”
裴聿风沉默了一下:“想过。”
季云姝的手绞得更紧了,她生怕裴聿风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
“但是我一直记得你的话,一想到你还有念念和生生都还在家里等我,我就想,不能回不来。”裴聿风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在岛上第四天退了烧,第五天就能下地走路了。我每天去海边看风浪,等它停。老渔民让我别急,说海有海的脾气,它闹够了就安静了。我听了他的话,但我还是每天都去看。”
“你怕风浪一直不停。”季云姝轻声。
“我怕你们等急了。”裴聿风深深地注视着季云姝,说。
季云姝的眼眶又湿了,但她忍着没让泪掉下来。她往裴聿风那边挪了挪,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
“我自己给念念和生生过了生日。”季云姝说,“我蒸了馒头,用红枣做了小兔子和小老虎。念念抓着就啃,生生把馒头耳朵掰下来举了老半天,最后递给了我,他还不会说话,但是我想他是想你了。”
裴聿风目光微动:“他是想留给我的?”
“我不知道,”季云姝摇头,“但他掰下来那只耳朵就是这个的意思。”她顿了顿,“我觉得他也是在等你。”
裴聿风没说话,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季云姝把头靠在他肩膀上,闻着他身上刚洗完澡的皂角香,底下还隐隐约约有一层海水的咸味。她闭上眼,忽然觉得这半个多月以来悬在心口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被砸得稀碎。
“裴聿风。”季云姝轻声喊他。
“嗯?”
“这段时间我从来没想过你牺牲了。”季云姝的声音轻轻的,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林团长跪在我面前说亲眼看见你被浪卷走了,我也没信。李舒姐她们来了安慰我,我也还是不信。我就觉得,你这个人答应我的事情从来都做得到,你说过你会回来,你就一定会回来。”
裴聿风的手伸过来,握住她放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手心很热,掌心有粗粝的茧,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蹭。
“你一直相信我。”
“我一直相信你。”季云姝说。
季云姝侧过脸看着裴聿风。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光,眉毛那道伤口被光照着,痕迹分明,但她觉得一点都不难看。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嘴唇,他嘴角那道微微上扬的弧度。
有些话她从来没说过。从结婚到跟着他搬到岛上,从怀上孩子到现在,那些话一直藏在心口最里层,像一本压了箱底的书,她偶尔翻开来看看又合上,觉得不说也没关系,反正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他总该知道的。
可这一刻她忽然觉得,有些话现在不说,也许哪一天就来不及了。
“裴聿风。”季云姝突然更加郑重地喊他的名字。
“嗯?”
“我爱你。”
三个字,轻飘飘的,又沉甸甸的。季云姝说出口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她没想过会说的这么自然,但依然带着一些羞怯和一种理直气壮的坦然。
季云姝也没想到她告诉裴聿风她爱他会是这么突然,在这个情况下。刚嫁给他的时候,她对他确实只有妹妹对哥哥的感情,更多的是亲情,更多的是想要他能平平安安地活着,但不知从何时开始,裴聿风慢慢走进了她的内心。季云姝发现自己对他的感情不再是单纯的亲情。
曾经她急着想要跟裴聿风生一个孩子,第一个原因是害怕万一裴聿风真的牺牲了姥姥经受不住打击,有一个孩子至少能让姥姥坚强下去;第二个原因是国家政策很好,裴聿风牺牲了,她和孩子作为烈士家属和子女也不会受到欺负,依然能平平安安地在大运动时过日子。
但现在,她连裴聿风训练时不小心受伤都会心疼,如果裴聿风真的牺牲了,季云姝不敢想她会是什么样的……
她绝对,绝对不允许裴聿风离开她。
季云姝于是又流下了眼泪:“裴聿风,我爱你。”
裴聿风的手在她手背上停住了。
裴聿风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他大概想说什么,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滚动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没出来。
季云姝看着他那副愣了神的样子,忽然觉得又想哭又想笑。她伸出双手捧住他的脸,手心贴着他的脸颊两侧,拇指轻轻擦过他眉骨那道伤口。
然后她凑上去,吻住了他。
带着眼泪的咸味,带着碘酒的药味,带着她这半个多月攒下来的全部的心慌、委屈、等待和失而复得——季云姝吻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这十几天没说完的话都揉进这一个吻里。
裴聿风的手抬起来,覆在她捧着他脸的手上,微微收紧。
季云姝亲了好一会儿才松开,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一眨就掉下来一颗,落在两个人的嘴唇之间。
“还好你回来了。”季云姝轻声说,声音细得像一根丝线,颤颤的,“不然我可怎么办。”
裴聿风睁开眼看着她。两个人的距离太近了,近得他能看清她虹膜里映着的自己的影子,小小的一团,被夕阳染成了暖金色。
他捧住她的后脑勺,把她按进自己怀里,嘴唇贴着她的发顶,声音低哑地说了句:“我回来了。”
念念在垫子上玩腻了,扶着茶几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沙发这边走。走到跟前,她伸手拽了拽裴聿风的裤腿,仰着小脸喊他。
裴聿风松开季云姝,弯腰把女儿捞起来。念念被他举到半空,咯咯笑着拍手,小手啪地拍在他脸上的伤口旁边。裴聿风轻轻“嘶”了一声,念念立刻停住了,歪着头看着那道伤口,然后凑过去,用柔软的、湿乎乎的小嘴唇碰了碰他眉骨上的痂。
像是替他吹一吹。
裴聿风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女儿圆溜溜的眼睛。念念又咧嘴笑起来,露出几颗小奶牙,得意地拍了拍自己的嘴。
季云姝在旁边看着,嘴角弯起来,伸手把念念接过来:“好了,你别碰爸爸的伤口。”
生生不知什么时候也走过来了,安安静静地站在裴聿风腿边,仰着脸看着他。他比念念还安静些,不说话也不伸手,就那么仰着头,乌溜溜的眼珠子里映着裴聿风的脸。
裴聿风弯下腰,把他抱起来放在另一条腿上。两个小的在爸爸怀里坐定之后,相互看了一眼,念念伸手去拽生生的袖子,生生把自己的布老虎推给她玩。
季云姝坐在旁边,看着三个人挤在沙发上。日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身后的白墙上。
她靠在沙发靠背上,长长地、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窗外的海风吹进来,带着傍晚时分特有的凉意,轻轻拂过她脸上干掉的泪痕。她忽然觉得这个黄昏特别好,好得她一辈子都不想忘掉。
念念趴裴聿风肩头开始犯困了,小嘴微微张开打着哈欠。生生靠在他臂弯里也垂下了眼皮,小手还攥着裴聿风胸前的扣子不撒开。
裴聿风的头微微往后仰,靠在了沙发背上。他闭了闭眼睛,呼出一口长气。
季云姝凑过去,把两个孩子歪倒的小身体扶了扶,让他们靠得更稳些。然后她把自己的手塞进裴聿风空着的那只手里,十指扣在一起。
“不许再跑了,”季云姝说,“别想跑。”
裴聿风闭着眼,嘴角弯了弯,“嗯,不跑了。”——
晚上,季云姝把两个孩子哄睡了才继续问裴聿风:“所以你知道叶子锋有问题?”
“我怀疑他有一阵子了。”裴聿风看着她,“之前几次任务都走漏了风声,我在查这件事。这次任务我临时调整策略,就是知道消息有外泄。叶子锋从方政委那里套了很多情报,卖给敌特,这也是我这次任务额外要处理的部分。”
季云姝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在冒险。你走之前就知道有危险,你一个字都没跟我说。”
裴聿风的目光暗了暗:“我不能说,这是纪律。”
“纪律纪律纪律——”季云姝抬起手,想要再锤他一下,但是想到裴聿风身上的伤口硬生生忍住了,“你就有纪律!你有没有想过我?!你有没有想过念念和生生要是没了爸爸怎么办?!”
季云姝的手举在半空,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却始终没有落下去。她盯着裴聿风胸口那片被热水泡过后泛红的皮肤,又看了看自己那只拳头,最后松开了手,手指一根一根地蜷回掌心里。
裴聿风握住她的手,把她那只松开的手牵过来,贴在自己胸口上。
“你打吧。”他说,“我不躲。”
季云姝瞪着他,眼眶红通通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我不打你。你身上全是伤,我还打你,我成什么人了?”
“那等你觉得我伤好了再打。”裴聿风看着她。
“你——”季云姝被他这句话噎住了,想气又想笑,最后狠狠吸了一下鼻子,“你少跟我贫。”
裴聿风看着她,目光软下来,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极少有的柔:“小姝。”
“干嘛。”季云姝还在生气,不想理他。
裴聿风没有立刻接话。他慢慢坐直了身子,原本靠在沙发靠背上的后背挺了起来,肩膀端平,整个人像在部队里接受命令时那样正襟危坐。他握住季云姝的那只手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了一些,五指从她指缝间穿过去,扣住了她的掌心。
“你看着我。”他说。
季云姝顿了一下,偏过头来。她看见他的表情就愣住了——裴聿风从来没有用这种神情看过她。他的眉头微微舒展着,眉骨上那道新伤在灯光下泛着红痕,却丝毫没让他此刻的神色显出半分狼狈。他的嘴唇轻轻抿着,嘴角没有笑,但整张脸上的线条都柔和了下来,像是那些常年绷着的、冷硬的棱角在那一刻融化了。
“我也爱你。”裴聿风郑重地说。
季云姝的手在他掌心里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双还蒙着水汽的眼睛里映着灯光的碎影,亮晶晶的一小片。
裴聿风又重复了一遍,一字一顿的:“我也爱你,从很早以前就很喜欢你了。”
季云姝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把脸别到一边去,声音闷闷的:“哼,我可看不出来你爱我。”
“看不出来?”
“你看不出来?”季云姝又把脸转回来,伸出手指象征性地戳了两下他的肩膀,“你什么都不告诉我,出任务走了也不说有什么危险,失踪了那么久连个信都捎不回来,我天天在家里坐立不安,你倒好,在岛上还有老渔民给你煮鱼汤喝。这叫爱我?”
裴聿风被她这一通数落堵得说不出话来,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往上弯。
“你还笑?”季云姝更气了。
“不笑了。”裴聿风把嘴角压下去,但眼睛里那点笑意藏都藏不住,“我就是觉得,你骂人的样子也挺好看的。”
季云姝一巴掌拍在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啪的一声脆响。拍完之后她又低头去看那片肩膀,确认没有淤青才松了口气。
“你少打岔。”她瞪着他,“你还没回答我呢,你这叫爱我?”
裴聿风沉默了一下。他看着季云姝,目光从她通红的鼻尖移到她微微翘起的嘴角,又移到她那双湿漉漉的、明明已经哭了好几场却还硬撑着瞪人的眼睛上。
“我嘴笨,”裴聿风说,“有些话我不太会说。出任务之前不告诉你,是因为纪律,但也是因为怕你担心。我知道我说了你会睡不着觉,会天天数着日子等我回来。我不说,你还能少操一些心。”
“你少操一些心是什么歪理?”季云姝打断他,“你什么都不说我才更操心。我天天猜你在干什么,猜你有没有受伤,猜你是不是又逞能了——你知不知道猜比知道更熬人?”
裴聿风点了点头:“现在知道了。”
“以后还瞒不瞒我?”
“能说的范围里,不瞒了。”裴聿风认真地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纪律不让说的还是不能说。”
季云姝又瞪了他一眼,但这回瞪完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部队上的纪律就是这样,不能问的不能说的,她嫁给他的时候就懂这个道理。她只是气他把自己折腾得一身伤回来,气他什么苦都自己扛着不吭一声。
“算了。”她往沙发靠背上一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反正你能回来就好。”
裴聿风侧过身看着她,忽然说:“陆司令给我批了伤假。”
“多久?”
“半个月。”
季云姝的眼睛亮了一下,嘴上却哼了一声:“半个月够干什么的?”
“够你使唤我。”裴聿风说,“这半个月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烧水做饭看孩子洗衣服扫地,只要你开口,我全包了。”
季云姝斜眼看着他:“真的?”
“真的。”
“那你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
季云姝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嘴角翘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她往裴聿风那边又靠了靠,把头搁在他肩膀上,两只手环住他的胳膊,脸贴着他的手臂外侧。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能感觉到他胳膊上坚实的肌肉和温热的体温。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两个孩子已经在卧室的小床上睡熟了,念念偶尔在梦里咂咂嘴,生生睡得悄无声息。灯罩拢着一团暖黄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
季云姝闭着眼,脑子里忽然转过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她以前也想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问出口。她一直觉得有些话问了显得矫情,不问又总是挠在心里痒痒的。
“裴聿风,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季云姝抬起头,看向他。
作者有话说:
终于到了这里!!告白告白!很抱歉我是出差到外地然后阳了……我恨这个病毒给大家补偿
第77章
裴聿风看着她。季云姝靠在他肩窝里, 仰着一张还挂着泪痕的脸,眼睛亮晶晶的,像是雨后刚晴的天空。她问这话的时候嘴唇微微翘着, 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但眼底深处是认真的。
裴聿风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沉默了许久,久到季云姝以为他不想说了, 伸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你不想说就算了……”
“没有不想说。”裴聿风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她脸上,“是不知道怎么说。”
“有什么不知道说的?喜欢就是喜欢,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对你不一样。”裴聿风的声音很低,“对别人我都能说,唯独对你,说不出口。”
季云姝愣住了:“为什么?”
裴聿风没有马上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扣在季云姝指缝间的那只手,拇指轻轻蹭着她的虎口,动作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斟酌该从哪儿说起。
“我对谁都可以坦白我对你的感情, ”他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林团长问过我,李舒同志也问过我,甚至陆司令都问过我。我说起来很坦然,没有半点犹豫。可是一到你这儿——”他顿了一下, “我一面对你,那些话就卡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冒不出来。”
“为什么呀?”
“因为我怕。”裴聿风抬起头看着她,那些话压在心底太久,沉甸甸的重量很难用语言形容,“我怕我说出来之后,我就不再是你心里那个叫了那么多年的‘裴大哥’了,我不想我心里放了那么多年的小姑娘会用异样的眼光看我。我怕我说出口之后,我们之间那些安静的、不用多说的东西反而变了味道。”
季云姝听得怔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裴聿风轻轻按了一下她的手,示意他继续说。
“你问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他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其实很早就开始了,早到你可能完全不记得。我十岁那年,我爸牺牲了,我妈又早就不在了——那一年我整个人都是浑浑噩噩的。”
裴聿风的目光飘向远处,穿过季云姝的肩膀,落在某个他自己才看得见的角落里,“那段时间我什么都不想做,不想吃饭,不想说话,不想出门。每天就躺在院子里那片草坪上看着天发呆,觉得天是灰色的,树是灰色的,连草都是灰色的。后来有一天,有个人忽然冲到我面前,蹲下来看着我。”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人才五岁,扎着两个小揪揪,手里抱着一只白色兔子,蹲在我旁边喊我‘裴大哥’。她也不管我理不理她,就把那只兔子塞到我怀里,说‘你帮我养它好不好,我妈妈过敏了,我养不过来了’。然后她每天下午都跑来看我,问我兔子吃饱了没有,有没有给它梳毛,有没有带它晒太阳。其实那只兔子很乖,每天不需要我照顾它都能安安静静地吃草、晒太阳、也不会在院子里乱跑。后来她还抱着一只布兔子来找我,布兔子缝的不太好,塞的棉花都跑出来了,耳朵还缝反了一只,但她每天都要我夸她的兔子缝的好看,我要是不夸她,她就哭,然后她哥哥就来找我打架。她每天来看的根本不是兔子,是来看我的。”
季云姝的眼睛慢慢睁大了。她记得她小时候好像确实有一只耳朵反了的布兔子,是她自己缝的,但她完全不记得她把它送给谁了,她只记得她以前总去骚扰裴聿风,却不记得她还逼着裴聿风夸她缝的兔子好看。
“那个是我?”
裴聿风低头看着她:“是你。”
季云姝的嘴唇动了动,心口像被什么软软的东西撞了一下,酸酸胀胀的。
“你那时候才十岁,”她的声音忽然有点哑,“这些事你竟然记得这么清?”
“记得。”裴聿风说,“我那时候就想,这个小姑娘我得一辈子对她好。不是为了什么别的,就是她在我最灰的那段日子里,是唯一一束照进来的光。”
但那时候裴聿风对季云姝也并没有男女之情,他只是从心里发誓他会一辈子对她好。
季云姝的眼眶又红了。她把脸埋进他手臂里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原来我对你这么重要吗?你从来都没表现出来。”
“我后来去参军了。”裴聿风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部队上管的严,头几年连探亲假都没有,但我每次回来都给你带东西了。等我再回来探亲的时候,你都十六了。”
季云姝从他手臂里抬起脸来,看着他。
裴聿风的目光又飘远了,嘴角那点弧度淡下去了一些,眉骨上的伤口在灯下泛着暗淡的红。
“那年的探亲假是秋天。”裴聿风说,声音变得比刚才更轻,像是完全沉浸在了那段回忆里,“我提着行李走进大院的时候,看见你站在梧桐树底下,正在踩地上的落叶。你那时候穿一件淡蓝色的外套,头发比现在长,扎了个辫子垂在肩头。你踩叶子的时候很专心,踩一下,停一下,再踩一下。”
裴聿风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他张了张嘴,目光穿过面前季云姝的脸,望向很多年前那个秋天的午后。他想接着往下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一瞬间的感觉。
那一年的季云姝十六岁,站在满地金黄的梧桐叶子里。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金子似的铺了她一身。她微微弯着腰,脚尖一下一下地点着地上的落叶,踩到一片脆的,叶片咔嚓裂开,她嘴角就翘一下,踩到一片软塌塌的还泛着青绿的,她就撇撇嘴换一片再踩。她的辫子垂在肩头,发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荡。
裴聿风站在梧桐树后面,手里的行李袋子差点滑到地上。
他认识季云姝很多年了。他记得她五岁时的样子,小小的一个,扎着两个翘起来的小揪揪,抱着耳朵缝反了的布兔子跑来跑去。他也记得她七八岁的样子,掉了门牙,笑起来的时候漏风,却还是每天下午准时出现在他家门口。他还记得她十二三岁的样子,长高了一些,瘦瘦的,像一棵刚抽条的柳树苗。
他知道她在长大。可裴聿风从来没有想象过,季云姝在他不在的那些日子里会长成这样。
十六岁的季云姝站在秋天的大院里,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金色里。她的侧脸轮廓被光线勾勒得分明——微微上翘的鼻尖,饱满的额头,因为低头而显得格外长的睫毛,还有嘴角那一点点弯起来的弧度。她比小时候长开了太多太多,眉眼间褪去了孩童的圆润,多了一种少女的清浅和柔和,像是含苞待放的花骨朵被秋天的阳光晒透了,眼看着就要舒展开每一片花瓣。
裴聿风握着行李袋的手指攥紧了。他忽然觉得喉咙发干,心跳快得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擂鼓。他想上前去打个招呼,喊一声“小姝”,可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卡在嗓子里出不来。他就那么站在原地,一步都迈不动,眼睛像是被钉在了她身上,移都移不开。
裴聿风以前就觉得季云姝好看——小时候就觉得她好看,圆圆的脸蛋大大的眼睛,笑起来像一颗小太阳。可那一瞬间他才明白,以前的好看是小孩子的好看,而现在的好看,是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身上见过的、让他怦然心动的好看。
季云姝比他在部队营房里辗转难眠时描摹过无数遍的样子还要美。他以为自己把她记得很清楚了——她的眉眼、她的鼻子、她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可真正看见她站在梧桐树下的时候,他才发现那些记忆全是模糊的描边,真正的她比那些描边生动了一百倍。风一吹,她额前的碎发拂过眉梢,她抬手拢了一下,那只手白白净净的,手指细长,指甲圆润,就那么轻轻一拢,裴聿风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当裴聿风终于整理思绪想要走上前跟季云姝打招呼,说句“好久不见”时,另一个人出现在了季云姝的身边。
“何建军站在你旁边。他跟你说了句什么,你转过头去对他笑了一下——你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巴咧开,很开心的样子。”裴聿风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时大起大落的情绪,一瞬间的甜蜜,一瞬间的酸涩已经把他撑满。
裴聿风用最平静的语言说出那一瞬间对他来说可以称之为是“痛苦”的感觉,他现在回想起来,觉得那时的自己还是有些沉不住气。
季云姝的心口猛地揪了一下。她记起来了,那年秋天何建军确实来找过她,两个人在院子里说了半天的话。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何建军的真面目,觉得他是个会哄人开心的哥哥。
“我当时站在梧桐树后面,看了你们好一会儿。”裴聿风的声音很平,像在叙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然后我忽然明白了——我喜欢你。不是小时候那种‘要对你好’的喜欢,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喜欢。可我也同时明白了一件事:你喜欢的人好像不是我。”
季云姝的喉咙哽住了。
裴聿风像是已经释然了那一瞬间,“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就是你站在梧桐树底下朝他笑的样子。后来我做梦了,梦里你穿着红嫁衣嫁给何建军,我在人群后面看着,醒过来的时候枕头都是湿的。”
“裴聿风……”季云姝的声音颤颤的。
“我当时想,也好。你过得开心就行,何建军那个人表面上看着不错,对你也好。我两年才回来一次,平时连封信都写不勤,我有什么资格跟人家争?我就把那些心思压下去了,打算探亲假结束就回部队,以后也不提了。”
“那你为什么后来……”
“后来你哥找到我了。”裴聿风嘴角弯了一下,“云霆跟我认识十几年,眼睛毒得很。他不知道从哪儿看出我的心思了,有一天晚上把我堵在营区后面的空地上,二话不说先揍了我一拳。”
季云姝“啊”了一声:“他打你?”
“打得不轻。”裴聿风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像是还留着那晚的疼,“他问我是不是喜欢你,我说是。他又问我想不想娶你,我说想。然后他又打了我一顿。”
季云姝又气又想笑:“我哥怎么这样啊。”
“他发泄完,坐在地上喘了半天,然后跟我说了一句话。”裴聿风的目光忽然柔和下来,“他说:‘如果一定要让我挑一个妹夫,我宁愿是你。何建军那个人油嘴滑舌的,我看不上。’”
季云姝愣住了。
“你哥说完了就走了,把我一个人扔在空地上。我躺在地上看着天——那天晚上的星星特别多,秋天的夜空又高又清澈。我忽然想起十岁那年,我也这样躺在草坪上看天,那时候天是灰的,什么颜色都没有。可这一次我看天上的星星,好想它能落在我身边。”
季云姝是他的太阳,也是他的星星。
裴聿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季云姝脸上,“我当时就下了一个决心。如果你以后嫁人了,嫁给何建军也好嫁给谁都好,只要是你喜欢的人,我都会远远看着你过得好就行。但只要你还没嫁人,只要我还有机会,我就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你能看见我的时机。”
季云姝的眼泪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他手背上。
“后来那些事情就发生了。”裴聿风看着她,“认亲的事闹开了,何建军的嘴脸也藏不住了。我那时候说了这件事,恨不得第一时间就找到你,想要告诉你,其实你可以考虑换一个结婚对象的。但我也怕——我怕你刚经历那些事,不想谈这些,我更不想被我逼着做什么决定。”
“那你怎么还是开口了?”
“因为我看见大院里那些人那样说你,我无法接受。”裴聿风说,“我知道我没有什么优点,也没有什么能让你喜欢的地方,但唯独我的身份,姥姥的身份,是能护住你的。如果我连你都保护不了,我又何尝去谈喜欢你?”
原来……裴聿风一直想保护她吗?季云姝看着裴聿风,他还在慢慢地叙述着:“有天下午我路过你家门口,你坐在台阶上,两只手撑着下巴,看着地上发呆。你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哭也不笑,就那么坐着。我在院墙外面站了很久,然后我对自己说——裴聿风,你不能再等了。你要是再等,她遭受的非议会更多。”
季云姝的眼泪越掉越多,她使劲吸着鼻子,想让自己别哭得这么狼狈,可根本停不下来。
“所以第二天一早我就找到你。”裴聿风抬起手,用指腹擦掉她脸颊上的泪,“我走到你面前,问你愿不愿意嫁给我。其实我想那天晚上就向你求婚的,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怕你觉得我唐突,我更怕你拒绝。我回去想了一晚上,可是当我再次看到你,一晚上想过的那些话又……没能说出口。”
季云姝想起裴聿风向她求婚的那天清晨,她听到裴聿风话非常震惊,但他却异常认真,她也从他眼中看到了类似于“担忧”的情绪。
她原先只是以为他不想让她离开大院,想让她陪着姥姥,因为姥姥很喜欢她,但季云姝没想到的是,原来是因为裴聿风早就喜欢她了。
“你还记得你当时怎么回答的吗?”裴聿风轻轻地问。
他们之间有太多的记忆只有他一个人记得,他很想季云姝能记得和他的曾经。
季云姝哭着点头,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来。
“你说好。”
裴聿风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唇边,轻轻亲了一下她的指尖,“我当时就想,这辈子值了。”
季云姝哭着扑进他怀里,两只手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头使劲蹭。眼泪蹭了他一脖子,可她管不了那么多了,她心里头又酸又胀又疼,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生了根,扎得很深,却开出花来。
季云姝在他肩上闷了好一会儿,才抬起脸来,鼻头红红的,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翘的,“裴聿风。”
“嗯。”
“如果我身份没有变——”她的声音还哑着,但一字一字说得很认真,“如果我还是季海国的亲生女儿,我没有被抱错,那些事都没有发生——你还会主动娶我吗?”
裴聿风看着她。屋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灯丝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他苦笑了一下。
“说实话,不会那么快。如果你还是你,何建军还是那个表面上对你千好万好的何建军,你和他的娃娃亲还作数——”他顿了顿,“我应该会压着自己的心思,远远看着你嫁给他。因为那时候的你对何建军是有好感的,你看着他的时候眼睛会笑。我看得出来,那是真心的笑。”
季云姝的嘴唇抿了一下。
“何建军那个人,一开始伪装得太好了。”裴聿风的声音沉了沉,“连我都没有第一时间看出来他的问题。他哄人的本事是一等一的,面子上处处周到,里子藏着什么谁也不知道。如果你没有经历那些事,也许你一辈子都看不透他。”
季云姝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那你呢?你就甘心吗?”
“不甘心。”裴聿风坦然地说,“但比起我不甘心,我更不愿你嫁给你不爱的人。如果你那时候心里装的是他,我逼你嫁给我,你会后悔的。”
季云姝伸手揪了揪他的耳朵:“那我现在嫁给你,是因为我喜欢你,不是因为别的,你记住了。”
裴聿风嘴角的弧度终于完整地翘起来,眼睛里那点亮光漾开了,暖融融地铺了满脸。
“记住了。”他说。
季云姝靠进他怀里,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那一下又一下沉稳的心跳。
“所以我十六岁时你就喜欢我了,”季云姝小声嘟囔,“憋了这么多年才说。”
“嗯。”
“憋死你算了。”
裴聿风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憋不死。现在不是说了吗。”
季云姝在他怀里闷闷地笑了一声。窗外的月光从帘子缝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银白的一小片。海风轻轻地吹着,把院子里的树叶吹得沙沙响。
念念在卧室里翻了个身,含含混混地哼唧一声,又睡过去了。
裴聿风闭上眼,手臂把怀里的人又圈紧了一些。季云姝的手从他腰侧伸过去,手指搭在他后背最浅那块淤青的边缘上,轻轻的,像是怕碰疼了他。
她也没再说话。
可两个人都觉得,这个晚上安静得刚刚好。
季云姝安静了一会儿,手指在他胸口无意识地画着圈,忽然又抬起头来:“不对啊。”
“什么不对?”
“你十六岁就喜欢我了,我嫁给你都多久了,”季云姝眯着眼看他,“这几年你怎么一个字都没提过?你跟我结婚的时候没说,我怀孕的时候没说,孩子都生了两个了你还是没说——要不是我今天先说了,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烂在肚子里?”
裴聿风被这一通数落砸得耳朵尖微微泛了红。他咳了一声,目光有些躲闪。
“不是……”
“不是什么?”季云姝撑起上半身,盯着他的眼睛,“那你倒是说呀,为什么结婚了还不告诉我?”
裴聿风沉默了几秒,喉结动了动,像是把什么话咽下去又翻上来。他最后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下去:“我说了,你不能生气。”
季云姝挑了挑眉:“你先说,我考虑生不生气。”
“其实,”裴聿风偏过头,目光落在地板上那一道月光上,“我听见你跟孟云珍同志说的话了。”
季云姝愣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结婚前一天。”裴聿风的声音更低了,“那一天晚上,我来找你说明天结婚的事,刚想敲门,听见你跟孟同志在屋里聊天。我本来想走过去,但我听见她提到了我——”
裴聿风的耳根彻底红了,平时那张沉稳冷静的脸上难得露出一种手足无措的窘迫,“我不是故意听墙角的。就是……一听见你们提我的名字,我脚下就动不了了。”
季云姝心里隐隐浮起一个不太妙的预感:“她提你什么了?”
裴聿风把目光从地板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苦笑了一下。
“她问你是真心喜欢我吗?”
“你说……‘不是’。”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终于要解开裴聿风的心结了后面都是甜甜的日常,即将进入文案的最后阶段好喜欢写的这章,五岁的小姝好可爱
第78章
季云姝愣住了, 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整个人僵在原地。那两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终于把那段被她压在记忆底下的对话翻了上来。
她想起来了。结婚前一天, 孟云珍来帮她收拾东西,两个人在屋里忙活着,孟云珍问她。
她当时是怎么答的?她记得自己脱口而出“不是”,然后她好像还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我对他就是兄妹那种感情。
但其实那时候的季云姝并不知道。
她那时候是真的不明白。书里写的那些轰轰烈烈的“爱情”,她从来没有感受过。她对裴聿风好, 是因为从小一起长大,因为他是“裴大哥”,因为他能保护她、照顾她,她觉得嫁给他是一件能让她未来无忧的事情。但她其实很早之前就对裴聿风有占有欲, 如果要和其他人成为“革命伴侣”她心里也会不舒服。她不知道那算不算喜欢,更不敢确定那算不算爱。她以为爱情应该是怦然心动、是小鹿乱撞、是像她在大院里看过的那些年轻男女一样见了面脸红心跳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她和裴聿风之间从来没有这样过。他稳重、沉默、什么话都憋在心里,她在他面前从来不用紧张,不用脸红,不用吞吞吐吐。
所以她那时候告诉孟云珍:不是。
但她从来没喜欢过别人。何建军曾经对她好的时候她只是觉得“这个人不错”,碍于何秋霞和何母的关系好,两个人又有婚约关系,她才总是笑脸相迎。季云姝也不是没有遇到过想要追求她的人, 但那些人追求她的时候她只觉得“好烦”。只有裴聿风, 只有他在她身边的时候,她心里是安定的。她以为那叫习惯,叫亲情,叫搭伙过日子。
但她不知道那可能就已经是“爱”了。
每个人的“爱”展现的形式都不一样,季云姝只想和裴聿风亲近,只想和他拥抱, 也只想他能一直陪着她。季云姝没有被教过什么是男女之情,什么是“罗曼蒂克”,但现在她终于懂了。
“裴聿风……”季云姝的声音哑得厉害,那你为什么——”她抬起一双泪眼看着,“为什么不问我?不问我到底是怎么想的?”
裴聿风看着她,目光里有一层薄薄的、褪色了的苦涩:“我怎么问?你都要跟我结婚了,前一天却还在说对我没有那方面的感情。如果我问你你是为了什么才嫁给我的?是想留下来陪着姥姥?还是怕自己在大院里待不下去?还是因为我这个人还算靠得住?——以后我们还过得下去吗?我那时甚至有些阴暗地想,虽然你不喜欢我,但你还是嫁给我了,我们要过一辈子,或许以后你慢慢就会喜欢上我了呢?”
裴聿风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得让季云姝的心像被人一把攥住了。
“我怕你是因为不得已才答应的。”裴聿风说,“我怕我问了,你为了不让我难堪,说一句‘喜欢’,但那不是你心里真正的答案。我不要你委屈自己来哄我。所以我没问。”
季云姝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落在他的胸口,洇湿了那件薄薄的军装衬衫。她忽然觉得自己真是个混蛋,她一句随口说出的话,让这个男人记了这么多年,让他明明喜欢她喜欢得要命却硬生生憋着不敢开口,让他看着她怀孕、生子、照顾孩子、操持家务,看着她的目光一天一天变软变暖,却还是不敢往那个方向想。
“你傻不傻啊……”季云姝哭着说。
裴聿风抬手擦她的泪:“都过去了。”
“没过。”季云姝一把抓住他的手,攥得紧紧的,“你听好了,我现在跟你说——我喜欢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不知道,但肯定比我自己以为的要早。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喜欢,我以为爱情就是书里写的那样轰轰烈烈的,我以为我对你就是兄妹之情,我那时候笨,我什么都不知道——可我现在知道了,你听清楚没有?”
季云姝一口气说完,腮帮子都鼓起来了,泪还挂在睫毛尖上,但眼神里那股认真劲儿一点不打折扣。
“听清楚了。”裴聿风也看着她的眼睛,不停地给她擦眼泪。
季云姝盯着裴聿风看了两秒,然后捧住他的脸凑上去,在他嘴唇上用力亲了两下,吧嗒吧嗒的,带着眼泪的咸味和一点野蛮的、不容拒绝的力气。
“够不够?”季云姝退开一点,红着眼眶瞪他,“够不够?你以后再敢因为这种破事憋着不说,我就——”
“够了。”裴聿风打断她,嘴角终于弯起来,语气里带着豁然开朗的满足,“你在我身边,那就足够了。”
季云姝的眼泪又涌上来,她张开手臂抱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头,浑身都还在微微发抖,眼泪也在止不住地流。但她真的很开心,是从未有过的兴奋。
裴聿风搂着她,下巴搁在她发顶,闭着眼。
两个人就那么抱着,直到念念在卧室里又翻了个身,含混地喊了声,季云姝才从他怀里退出来,胡乱抹了把脸,站起来去洗脸。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着裴聿风身上缠着纱布、嘴角却带着笑的样子。
“我记住了。”季云姝说,“以后每天都要说一句‘我爱你’。”
“我也爱你,很爱很爱你。”
两个孩子已经睡得东倒西歪了,念念横在小床中间,生生缩在角落里,被子全被踢到了脚边。季云姝把他们摆正、盖好被子,然后在大床一侧躺下来。裴聿风在她旁边躺下,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季云姝把手伸过去,握住裴聿风的手。
“睡了。”季云姝说。
“嗯。”
灯关了。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一道白线。海风轻轻地吹,沙沙的声音,熟悉又美好。
季云姝闭上眼,觉得这个晚上她永远都不会忘记。
第二天早上季云姝醒来的时候,裴聿风已经不在床上了。
季云姝吓了一跳,腾地坐起来冲到客厅,就看见裴聿风系着她的碎花围裙站在灶台前,左手端着锅,右手拿着铲子,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念念坐在垫子上啃一块馒头,生生靠在墙边安静地看着他爸爸的背影。
“你起来干什么?”季云姝走过去,“你伤还没好——”
“伤的是眉骨和后背,又不是手。”裴聿风头也不回,把粥盛进碗里,“坐着去,等吃就行。”
季云姝还想说什么,但看着他那副系着碎花围裙还一脸坦然的模样,硬是把话咽了回去,坐到了桌边。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像个梦。裴聿风说到做到,家里的大小事务全包了——早上起来烧水做饭,给念念和生生冲奶粉,洗完碗擦完桌子又拎着扫帚把院子里里外外扫了一遍。季云姝唯一要做的就是每天早晚给他换药,用碘酒擦他眉骨的伤口,再把后背那些淤青抹一遍药酒。
剩下的时间她就坐在院子里,跟李舒和柳爱敏聊天。
裴聿风回来的消息当天就传遍了整个大院。第二天上午,院门就被敲得砰砰响。李舒拉着林团长站在门口,林团长手里拎着两瓶酒,一进门就把酒往桌上一搁,二话不说对着裴聿风就鞠了一躬。
“裴副团长,我对不起你……”
裴聿风赶紧把他扶起来:“老林你干什么,我又不是没活着回来。”
“可你是因为我才被卷下去的!”林团长的眼眶又红了,“你在岛上受了那么大的罪,都是因为我……”
李舒在旁边翻了个白眼:“行了行了,人家小裴好不容易回来了,你又来这一套。”她伸手去拉林团长,“你这几天每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说什么了?现在人好好的站在这儿,你倒是赶紧致谢啊,裴副团长救了你的命,你就这样回报他?”
林团长被李舒拽着要去给裴聿风“当牛做马”,但他还是固执地把酒瓶往裴聿风面前推:“来,老裴,咱俩今天得喝一杯。我把话放这儿了,从今以后你就是我亲兄弟,咱俩拜把子——”
“你敢!”李舒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小裴身上还带着伤呢,喝什么酒?你是嫌他伤得不够重是不是?”
林团长捂着后脑勺缩了缩脖子,嘴巴张了张,到底没敢再吭声。
季云姝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出声来。
没一会儿刘明哲和柳爱敏也来了。刘明哲进门的时候风风火火的,先是在院子里张望了一圈,看见裴聿风坐在沙发上才长出一口气,三两步跨进来,站在裴聿风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半分钟。
“裴副团长,”刘明哲看到裴聿风也是非常激动,“你没事就好。”
裴聿风冲他点了点头:“没事。”
刘明哲攥了攥拳头,压低声音:“我听说叶子锋的事了。如果让我逮着他,我非揍他一顿不可。要不是他出卖情报,你根本不会受这么重的伤,也不会差点回不来。”
季云姝在旁边倒茶的手顿了顿。
柳爱敏赶紧打圆场:“哎呀,好好的日子提那个烂人做什么?今天是庆祝裴副团长回来,说不定又要立功呢!”
季云姝端着茶壶的手抬起来,看向裴聿风:“立功?立什么功?”
裴聿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弯了弯:“过段时间消息出来了你就知道了。”
季云姝心里隐隐有了猜测,但见他卖关子,也没再追问。
消息来得比想象中的快。
半个月后的一天傍晚,李舒又来了,进门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通报,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她把通报往桌上一拍:“你们看!叶子锋的判决下来了!”
季云姝和柳爱敏凑过去看。通报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叶子锋因出卖军事机密被判处重刑。他接近方雪、成为方政委的女婿,从一开始就是处心积虑的——他为的就是通过方政委的身份接触高级别的军事机密,再把这些情报卖给敌特。他对裴聿风怀恨在心,所以多次要求对方“优先处理”裴聿风,每一份情报里都会特别标注裴聿风出任务的动向。
季云姝看到那行字的时候,后背猛地蹿起一阵寒意。她放下通报,转头看向坐在沙发上给念念剥花生的裴聿风。
“你什么时候发现他有问题的?”柳爱敏和李舒走了以后,季云姝问裴聿风。
裴聿风剥花生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着她,“去年年底组织上就发现他有问题,但他毕竟是方政委的女婿,还是要更多实质性的证据,但没想到因为他过于针对我导致露出了马脚——所以也是我最后收集到了关键证据。”
季云姝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忽然明白了——梦里那道死劫从来都不是因为某一次特定的任务。无论裴聿风替不替刘明哲出任务,无论他走哪条航线、执行什么任务,只要他还活着、还在部队上,叶子锋就会想尽一切办法除掉他。那场死劫是叶子锋计算在内无法避免的,但也是因为叶子锋狗急跳墙,所以才会有更多证据,裴聿风也才能把他抓捕归案。
叶子锋计划周全,裴聿风被海浪卷走几乎没有活着的可能。但这一次,裴聿风活着回来了,叶子锋没能得逞。他在海上的算计落了空,裴聿风还带着叶子锋犯罪的证据回来了——裴聿风的死劫这才是真正的过去。
“裴聿风,”季云姝一想到梦里的场景就感到害怕,她走到他面前,弯下腰一把抱住他的脖子,“还好你还在我身边。”
裴聿风被她扑得往后仰了一下,然后抬起手稳稳地托住她的后背,嘴唇贴着她的耳侧,声音低低的:“我活下来了。”
“是啊,你活下来了。”
季云姝趴在他肩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眼泪蹭了他一脖子。她哭得很大声,像是要把这段时间等待裴聿风委屈和终于明白梦里的他为什么会牺牲的苦楚全部哭出来。
念念被妈妈的哭声吓了一跳,举着那粒花生呆住了。生生从垫子上站起来,走过来用小手轻轻拍着季云姝的腿,一下一下的,像是学着大人哄人的样子。
裴聿风的手也一下一下地拍着季云姝的后背,没有催她停。
海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傍晚时分咸咸的、暖暖的气息,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季云姝哭够了,从他肩上抬起头来,眼睛肿得像两颗桃子。她吸了吸鼻子,看着裴聿风眉骨上那道已经结了浅痂的伤口,伸出手轻轻碰了碰。
“以后不许再出这种事了。”
“好。”
“叶子锋的案子结了,他活该,但你要好好的。”
“嗯,我知道,我还有你和念念和生生。”
季云姝又吸了一下鼻子,把脸埋回他颈窝里:“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我真的怕再也见不到你了,怕我连跟你最后一面都见不上,也找不到……海那么大,你一个人孤零零,我怕你回不来家。”
裴聿风的手掌贴在她后脑勺上,指腹轻轻揉着她的发根:“现在不用怕了。”
季云姝在他怀里点了点头,又把手臂圈紧了一些。
生生站在旁边仰头看了他们很久,忽然伸出小手拽了拽裴聿风的裤腿。裴聿风低头看他,生生从碗里拿出一粒花生米,举得高高的递到裴聿风面前。
裴聿风愣了一下,然后弯下腰接住,把花生米吃了下去。生生看着他吃下去,脸上终于露出一个极浅极浅的笑容,然后转身走回垫子边看着他。
念念在旁边歪着头看,也咯咯笑起来。
季云姝靠在裴聿风怀里,看着两个孩子笑作一团,窗外的夕阳从西边照进来,把整个屋子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终于,都过去了——
叶子锋的判决下来之后,整个大院也发生了不少事。
最先受影响的是方政委一家。通报里虽然没有点名批评方政委,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叶子锋是通过他接触到高级机密的,他那张嘴上没个把门的,别人问什么答什么,方雪问他就说,方雪再转述给叶子锋,一来二去,部队里的核心动向几乎被叶子锋摸了个底朝天。
组织上的处理很快。方政委被免去了政委职务,党内严重警告,提前办理了退休。消息传出来那天,黄拍妹在院子里碰见季云姝,压着声音说了句:“听说方政委那天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整天没出来,后来是白秋梅去接他回家的。出来的时候人像老了十岁,背都驼了。”
季云姝没接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方雪也没能幸免。她虽然不是故意的,但她作为政委的女儿,又嫁给了叶子锋,泄露的每一条信息都经她的手传出去。组织上安排她去远疆参加劳动改造,期限不定,看表现再说。
白秋梅这些日子几乎天天在家哭。柳爱敏路过她家门口的时候,隔着院墙都能听见屋里头呜呜咽咽的哭声。有一回季云姝看到白秋梅在在跟王玉兰说话,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头发也没怎么梳,就披散着,人瘦了一大圈。她站在王玉兰面前,拉着她的手不停地抖。
“王同志,是我们害了雪儿啊……”白秋梅的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要是当初我们不同意这门婚事,不让她跟叶子锋那个人来往,她就不会被连累成这样……都是我的错,是我这个当妈的没能拦住她,是我……”
王玉兰被她攥着手,不知道说了什么。
季云姝也是无限唏嘘。方雪当初嫁给叶子锋的时候,大院里好多人都说是一桩好姻缘——方政委的女婿,年轻有为,嘴甜会来事,在大院里跟很多人都能打成一片。谁能想到这光鲜亮丽的皮囊底下藏着的是那样的祸心?
季云姝站在那里,看着白秋梅佝偻着背转身走远。风吹起她花白的头发,那背影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都会被风吹倒。
不到一个月,方政委一家就从大院里搬走了。搬家那天季云姝在院子里听见巷子里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她走到门口看了一眼,一辆灰绿色的卡车停在巷口,车斗里装着几口木箱子和捆好的被褥。白秋梅扶着方政委从屋里出来,方政委穿着一件旧衬衫,低着头往前走,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白秋梅弯着腰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步子迈得很慢。
卡车开走的时候扬起一阵尘土,在午后的阳光里飘了好一会儿才落定。
季云姝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卡车拐出巷子不见了,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方政委一家季云姝说不上喜欢,但看到他们受罪,季云姝还是有点于心不忍。白秋梅性子又硬又拧,在家里说一不二,方政委事事顺着她。方雪要嫁叶子锋,白秋梅觉得好,方政委也就不拦了。
季云姝靠在门框上想了一会儿,觉得这世上有些祸事,不是坏人太坏,是好人太软。方政委不是什么坏人,可他的那点不够谨慎、那点耳根子软,被人利用了,量成了滔天大祸。
季云姝摇了摇头,转身回屋了。
新政委调来的消息是陆司令亲自传达的。听说这位新政委是从东部战区海岛上调来的,资历很深,也在海岛驻守了十几年,作风雷厉风行。跟着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个人——陆司令的侄子,陆闻崖,他是来探亲看望陆司令和白秋梅的。
“陆闻崖”这个名字在季云姝耳朵里飘了好几回,先是李舒念叨,后是柳爱敏念叨,连黄拍妹都跑来说了一嘴:“听说了没有?陆司令的侄子探亲回来了,才二十一岁,刚提的副营长,听说在东部战区立过好几次功呢,跟你们家裴副团长不相上下。”
季云姝一开始也就是听听,没往心里去。直到那天部队召开全团大会,她作为家属代表去食堂帮忙准备茶水,才第一次见到这个人。
食堂门敞着,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正好落在一个人的侧身上。那人穿着笔挺的军装,肩上的军衔崭新发亮,身量很高,肩宽腰窄,站在一群干部中间格外显眼。他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侧脸轮廓分明,眉骨高挺,下颌线利落干净,皮肤是海岛常驻的人晒出来的那种均匀的麦色。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带一点笑,但又不显得轻浮,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端正的、利落的海军干部特有的精气神。
季云姝端着茶壶经过的时候目光扫过去了一下,停了大约几秒。
那个人的侧脸太好看了,好看到季云姝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她端着茶壶往前走了一步,又回头看了第二眼。平心而论,她见过的军人不少,裴聿风算一个,林团长算一个,刘明哲也算一个,裴聿风自然是最好看的。但陆闻崖那种好看是不一样的——他太年轻了,年轻得像一棵刚拔地而起的小白杨,浑身上下都带着一种蓬勃的、刚被阳光晒透了的气息,让人忍不住多瞧两眼。
季云姝心里想着,嘴里嘀咕了一句“倒是长得挺精神的”,然后转身把茶壶放到桌上。
她一转身就愣住了。
裴聿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不到五步远的地方。他穿着一身整齐的军装,眉骨上的伤已经结了浅褐色的痂,但还没完全长好。他站在那里,两只手背在身后,脸上的表情说不上阴沉,但绝不算好看——嘴角平平地抿着,眉毛微微压下来,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刚才回头的方向,又移回来。
“看什么呢?”裴聿风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季云姝跟他生活了这么久,怎么会听不出来底下压着的那根绷紧的弦。
“没看什么啊,”季云姝面不改色,“端茶呢。”
“端茶需要回头看两次?”
季云姝被他问得噎了一下,心里暗叫不好,面上却撑着一本正经:“我看看新来的同志长什么样,不行?”
裴聿风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几秒。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侧过身,不偏不倚地挡住了她看向食堂门口的那个角度。他个子高,肩膀又宽,这么一侧身,季云姝视野里陆闻崖的影子彻底没了。
“不行。”裴聿风说。
季云姝仰头看着他,忍了两秒,没忍住,嘴角翘了一下:“裴副团长,你怎么还醋上了?”
作者有话说:
陆闻崖就是下一本新文《年代文恶毒女配看见弹幕后》的男主,下一本也会有小姝和小裴客串文案如下,喜欢的读者宝宝可以先收藏!叶锦婳十八岁生日当天撞到脑袋,突然看见面前出现了好几行奇怪文字上面说她面前摔断腿晕过去的是原书男主蒋遇泽,她救了男主以后挟恩图报逼婚得到了城里户口。婚后蒋遇泽对她十分冷淡,她耐不住寂寞跟渣男私奔被骗身骗心,最后下场凄惨叶锦婳看了眼地上躺着的男人转身就走,弹幕瞬间刷满问号:【???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叶锦婳这才明白她原来活在一本书里她是原书男主的恶毒前妻,女主则是她异父异母的白莲花继妹,她和渣男私奔被抛弃后温柔继妹逐渐走进男主心里,两人终成神仙眷侣叶锦婳才不想伺候原书男女主,她撕了烂剧本,拿着母亲的遗物,直接找上了那门被继母藏起来的婚事男方是驻岛军官陆闻崖,也是弹幕口中全书最优秀的男人弹幕都说陆闻崖一生只为祖国,无心情爱,等着看她笑话:【心机女肯定会被赶回来!】结果等着等着,等到了陆闻崖把叶锦婳堵在墙角,眼神里的占有欲毫不掩饰:“叶锦婳,结婚报告已经批了,明天我就来娶你。”弹幕:【???说好的不婚主义呢?】后来,全岛都知道陆团长宠媳妇宠得没边弹幕酸溜溜:【陆闻崖肯定不行,叶锦婳这么排斥同房,一看就没得到满足。】直到叶锦婳三年抱俩,暧昧的对话所有人都能听见——“今天已经五次了,真的不行了,唔……”“乖,我抱你,腿抬起来……”弹幕彻底跪了:【求求你们别秀了,我脸疼!!】*正直冷硬难追军官x精致利己绝色美人*女追男,但男主先动心,1v1,sc,he*女主最爱自己,只会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介意慎入
第79章
裴聿风的面皮微微绷了一下, 但他常年板着脸,这点变化一般人看不出来。他垂眼看着她,声音压低了些:“他多大?”
“听说是二十一岁。”
“跟你差不多大。”裴聿风如临大敌。
“是啊, 人家小年轻长得精神嘛。”
裴聿风的眉心跳了下。他从季云姝手里接过那只茶壶,转身放到桌上,然后转回身来,手掌轻轻往她后腰一贴,带着她往食堂角落走了两步。
“小姝。”裴聿风的声音更低了, 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你刚才看他的那个眼神,我吃味了。”
季云姝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一脸无辜:“什么眼神?我就是觉得他长得好看, 多看两眼怎么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裴聿风没接话。他抬起手,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季云姝的下巴尖,把她的脸转过来正对着自己。
“现在看谁呢?”他问。
季云姝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眉骨上的痂还没褪,鼻梁挺直,嘴唇抿着,眼睛里那一点醋意藏都藏不住,衬得他那张平日过于沉稳的脸忽然鲜活了几分。阳光从他们侧面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肩膀上落了一层暖光。
季云姝看着他, 嘴角越翘越高, 最后忍不住笑出声来。
“看你呢,”季云姝笑着说,“看我们家裴副团长,醋坛子打翻了的裴副团长。”
裴聿风的手从她下巴尖滑下来,在她后腰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声音里带着一点警告的意味:“回家再说。”
季云姝笑嘻嘻地往他胳膊上靠了一下, 小声说:“回家就回家。不过我可跟你说好了,人家新同志长得好看是人家的事,我多看两眼怎么了?我又没打算跟他怎么样。倒是你——哎,裴聿风,你这醋劲儿还挺大的嘛,以前怎么没发现?”
裴聿风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终于微微弯了一下,但嘴上不饶人:“以前没机会。”
“哦——以前没机会?那我今天给你补上了,高兴不?”
裴聿风没有回答,但手掌在她后腰上轻轻拍了拍,那力道带着一点无声的占有意味。
食堂另一头,陆闻崖正跟几位干部说话,浑然不知角落里的动静。李舒从后厨出来看见季云姝和裴聿风挤在墙角嘀嘀咕咕,捂着嘴笑了一声,转身又钻回去了。
傍晚回家之后,裴聿风坐在沙发上给念念讲小木马的故事。他抽空真的给念念做了个小木马,虽然第一次做并不算精致,但念念骑在上面喜欢得不行。生生坐在地垫上抱着他的小木枪——裴聿风给他做了两把,一把大的摆在家里,一把小的揣在兜里,走哪儿带哪儿。
季云姝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忽然觉得今天的阳光特别好。
她端着两杯水走过去,在裴聿风旁边坐下,把其中一杯递给他。裴聿风接过去喝了一口,念念从木马上爬下来,蹭到裴聿风腿边喊“爸爸抱”。
季云姝看着裴聿风把念念捞到腿上,忽然轻轻说了句:“陆闻崖再好看也没你好看。”
裴聿风抱着念念的手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她。
季云姝冲他眨眨眼:“真的。你跟他完全不一样,我就喜欢你这样的。”
裴聿风看了她好几秒,低下头,嘴唇贴着她额角碰了一下,声音低低地说:“这还差不多。”
念念在他腿上仰起头,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搞不懂大人在说什么,只咧着嘴咯咯地笑。生生从地垫上站起来,抱着他的小木枪也蹭过来,挤在裴聿风另一条腿上坐下来。
一家四口挤在一张沙发上,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分都分不开。
季云姝靠在裴聿风肩膀上,看着地上那团交叠的影子,嘴角一直翘着没下来——
这一年年底,裴聿风养伤回部队后不久,立功的消息就传回遍了大院。
“怎么样?”季云姝听说裴聿风立了二等功,但是不敢确定,裴聿风回来了就连忙问他。
裴聿风抱着念念,嘴角弯了一下:“是个人二等功。”
裴聿风轻描淡写地说完,季云姝原本是应该高兴的。可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之前那次任务凶险万分,裴聿风几乎要丢了性命,这个个人二等功是他差点用命换来的。
“你……”
“你听我说完。”裴聿风把念念放回床上,替她盖好被子,拉着季云姝坐到外间,“这次我带队突袭的时候有一名战士被火力压制在甲板后面,我过去把他拽出来了,顺带捣毁了整个联络点,之后还救了林团长。这次不仅收集了叶子锋通敌的证据,叶子锋那条线上残余的几个接头人也一并抓到了,以后都不会有事了。”
裴聿风说得很简洁,三两句就把一场生死搏杀概括完。季云姝听着,但心里仍然异常忧虑。
“你没事就行。”最后,季云姝轻叹一声,“但是你一定要为自己想想。”
裴聿风看着她,伸手握住了季云姝的:“我知道,还有个好消息,我应该马上要升正团了。”
季云姝讶异:“这么快?”
“这次立功的时候陆司令说的,已经上报了。”
裴聿风再次立个人二等功的消息传开之后,大院里的人见了季云姝都要道一声恭喜。李舒来的时候嗓门最大:“我听说裴副团长——哦不,马上要叫裴团长了?那可是军区最年轻的正团级干部!才二十七岁吧?这速度,整个军区都找不出第二个来!”
季云姝端着水杯笑:“是他能力强。”
“真是恭喜你了!”李舒拍着大腿,“你家裴聿风就是有这个本事,我看啊,以后还有更大的出息。”
果然过了年,任命就下来了。裴聿风从副团级正式提拔为正团级,军区里最年轻的正团级干部,连三十岁都不到。消息传到家里那天,季云姝还是惊讶了好久。
“想什么呢?”
“想你升得也太快了。”季云姝扭头看着他,“三年就从副团到正团,别人五六年都未必……”
裴聿风低头看了她一眼:“快还不好?”
“好是好,”季云姝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我就是怕你太辛苦。升得快肯定是因为出力出得多,你每次出任务我都提心吊胆的。”
裴聿风放下铲子,转过身来把她圈在灶台和自己之间,低头看着她:“以后尽量少出那种险的任务了。既然职务上来了,更多是在指挥层面做决策。”
季云姝仰头看着他,伸手戳了戳他胸口:“这可是你说的。”
“我说的。”
开春之后,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院子里那棵番石榴树也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一簇簇挂在枝头。海面上的风也没那么烈了,浪头小了许多。裴聿风掐着日子算了一回,说这个时节台风季还没来,海上航行最稳当,正好带孩子回家探亲。
季云姝一听“回家”两个字,眼眶就先热了。她算了算,从怀孕到念念生生快两岁,她已经快两年没见过姥姥了。姥姥年纪越来越大,每次来信都说“身体还好,你们别惦记”,可越是这么说她越放心不下。之前她写信给王婉如,说想带着孩子们先回首都看看姥姥,等看完姥姥再回苏市看她和爸。王婉如很快就回了信,说你们尽管去,她和孟广泽都好,不用急着来看他们,姥姥才最要紧。
出发那天是个大晴天。季云姝给念念和生生换上新做的衣裳,念念穿一件碎花小褂子,生生穿一身藏青色的棉布衣裤。两个孩子被包得圆滚滚的,念念攥着裴聿风的袖子不撒手,生生则安静地窝在裴聿风怀里。
船开动的时候,季云姝心里有些紧张。念念和生生从出生到现在还没坐过这么久的船,她怕两个孩子晕船晕得厉害,提前在包里塞了姜片和酸梅,还准备了好几条手帕。
结果两个孩子上了船比她还精神。念念趴在裴聿风肩头东张西望,看见海鸥就伸手指着咿咿呀呀地叫:“鸟!鸟!”生生靠窗坐着,两只小手扒着窗沿,乌溜溜的眼睛盯着外面翻涌的浪花看了整整一路,既不哭也不闹,偶尔伸手指一下远处的水面,但其实他对外面的世界也是非常好奇的。
季云姝坐在对面看着,忍不住笑了:“这两个孩子完全不像我,我第一次坐船晕得昏天黑地的,还差点吐了。”
裴聿风抱着念念,嘴角弯了弯:“随我。”
“随你什么了?”
“随我皮实。”
季云姝白了他一眼,但嘴角翘了起来。船行了大半天,两个孩子饿了吃,困了睡,醒着就看窗外的海和天,一点儿没有不适的样子。季云姝终于放下心来,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只觉得海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久违的、向着陆地靠拢的气息。
船靠岸之后又转了一趟火车。念念和生生第一次见火车,念念扒着车窗看了半天,生生依然安安静静地坐在裴聿风腿上。季云姝这回怕他们晕车,提前把姜片塞在念念口袋里,又把酸梅干掰碎了喂给生生。结果两个孩子晃晃悠悠的,念念在火车哐当哐当的声音里睡得嘴角流口水,生生靠在裴聿风胳膊上也慢慢合了眼。
季云姝看着两个孩子东倒西歪的样子,又看看裴聿风一手护着一个的姿势,觉得心口那块地方满满的、软软的。
火车到站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站台镀了一层暖金色,人群来来往往,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咕噜咕噜响。季云姝抱着念念,裴聿风抱着生生,两个人从车厢里下来往出站口走。季云姝远远就看见站台栏杆外面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何秋霞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攥着一块手帕,不停地往出站口张望。
看见季云姝和裴聿风出来的那一刻,何秋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往前迎了好几步,手帕攥在掌心里,嘴唇动了动,喊了一声:“小姝!”
季云姝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她抱着念念快步走过去,何秋霞迎上来,先看了看季云姝的脸,又低头去看她怀里的念念。念念被妈妈抱着,歪着小脑袋看着面前这个陌生又有点面熟的老太太,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念念,生生,”季云姝蹲下来,把念念放在地上,又招呼裴聿风把生生也放下来,她一手揽着一个,指着何秋霞说,“还记不记得姥姥?你们小时候姥姥带过你们的,给你们喂过饭、哄过睡觉的——你们叫一声姥姥好不好?”
念念仰着头看了何秋霞好几秒,然后咧嘴一笑,脆生生地喊了句:“姥姥!”
生生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了何秋霞一会儿,似乎在辨认季云姝话里的真假,单很快他也大声地喊了句:“姥姥。”
何秋霞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她蹲下来,两只手把念念和生生一起揽进怀里,嘴里不停地说着“哎,哎,姥姥在呢”,声音抖得厉害。念念被她搂着,也不害怕,还伸手摸了摸何秋霞脸上的泪,奶声奶气地说:“姥姥不哭。”
何秋霞听了这话哭得更凶了,但嘴角是往上翘的。她抬起头来看着季云姝,又看看站在旁边的裴聿风,擦了擦脸上的泪:“好,好,回来就好。走,回家去。你姥姥在家等着呢,念叨了一整天了。饭也做好了,都是你们爱吃的。”
季云姝的眼泪也下来了,她蹲下来抱住何秋霞的胳膊,像小时候那样蹭了蹭:“妈,我们回来了。”
何秋霞拍了拍她的后背,又把念念和生生一手一个抱起来。两个孩子被她抱着也不挣扎,念念搂着她的脖子,生生趴在她肩膀上,安安静静的。
裴聿风提着行李箱,跟在一旁,五个人一起往出站口外走。夕阳从身后照过来,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站台上。
下了车到了大院外,念念趴在何秋霞肩头,忽然又喊了一声:“姥姥,鱼!”
何秋霞愣了愣:“什么鱼?”
季云姝在旁边笑着解释:“我们在岛上天天吃鱼,她以为姥姥家也有鱼呢。”
何秋霞笑得眼泪又出来了:“有,有,姥姥回家给你蒸鱼吃。念念乖,生生乖,姥姥给你们做好多好多好吃的。”
念念在何秋霞肩头拍着小手,生生虽然没出声,但小脑袋从何秋霞肩膀上抬起来,看了看走在旁边的裴聿风,又看了看前面越来越近的家属院大门,嘴角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季云姝走在何秋霞旁边,伸手轻轻握住了裴聿风的手。裴聿风偏过头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黄昏的光线里碰了一下,都没说话,但嘴角都弯着。
远处家属院大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院子里隐隐约约传来饭菜的香气。季云姝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个春天真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何秋霞抱着念念走在前面,裴聿风抱着生生跟在旁边,季云姝走在最后面,看着院子里长势不错的葡萄藤,回忆涌上心头。两年多没回来了,葡萄藤比记忆中又粗了了一些,枝丫伸得老远,新发的嫩叶在黄昏的光里泛着油亮亮的绿。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门已经开了。季海国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两只手背在身后。他比季云姝记忆中苍老了许多,头发几乎全白了。从前季海国只是鬓角有霜,现在整片头顶都是灰白色的。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像干涸的河床上裂开的纹路。背也比以前佝偻了一些,明明才两年多不见,像是老了十岁。
季云姝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他,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爸……”
季海国的目光先落在她脸上,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确认她平安无恙,又转到裴聿风怀里的生生身上,再落到何秋霞怀里的念念身上。他的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最后只挤出来一句:“回来了就好,回来就好。”
念念被何秋霞放下地,歪着小脑袋看着门口这个白头发的老爷爷,又抬头看了看妈妈。季云姝蹲下来,一只手揽着念念,一只手把生生从裴聿风怀里接过来,轻声说:“叫姥爷。”
念念脆生生地喊了句:“姥爷!”生生跟着叫了句,声音不大,毫不扭捏。
季海国的眼眶一下就红了。他弯下腰想抱两个孩子,可大概腰不太好,弯到一半顿了一下。裴聿风赶紧上前一步扶住他,季海国摆了摆手:“没事,没事。”然后他慢慢蹲下来,把念念和生生一边一个搂进怀里,搂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季云姝站在旁边,看着父亲蹲在地上的样子——他从前蹲下去从来不会晃,利利索索的;现在蹲下来的时候膝盖明显吃力,撑了一下地面才稳住。她的心像被人攥了一把。
“爸,”季云姝的声音哑了,“你瘦了好多。”
季海国站起来,摆了摆手:“上了年纪都这样。”他转头看向裴聿风,“小裴,你这次回来待多久?”
“二十五天,这次申请了四十天的探亲假,之后再去苏市。”裴聿风把行李提进屋里,“至少要在家住满半个月再走。”
“好,好。”季海国点着头,拍了拍裴聿风的肩膀,“进屋坐,饭都好了。”
姥姥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见季云姝进来就要起身。季云姝赶紧跑过去扶住她:“姥姥你别动,你坐着。”
姥姥握住她的手,枯瘦的手指摸着她手背上的皮肤,一双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她:“瘦了,瘦了。”然后又去看裴聿风怀里的两个孩子,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念念和生生都长这么大了,之前你寄来的照片还是他俩刚一岁的样子,瞧着可喜欢人了……”
季云姝把念念抱到姥姥面前,念念也不认生,扶着姥姥的膝盖就往上爬。姥姥被这小东西闹得笑了起来,伸手把她兜住:“哎哟,这丫头比照片上看着还胖乎。”念念爬上姥姥的腿就坐定了,伸手去摸姥姥头上的白发,摸着摸着就又捧着姥姥的脸颊,“啊啊”地叫。
生生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仰头看着。姥姥腾出一只手招呼他:“生生,过来让祖姥姥看看。”生生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过去,在姥姥腿边站住了,没有爬上去,只是把小手搭在姥姥的膝盖上。姥姥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眼眶又湿了:“好,好,都是好孩子。”
季云姝注意到姥姥虽然在笑,但眉宇间有一点藏不住的倦意。她的眼皮有些肿,像是最近没怎么睡好,笑容底下的疲惫感虽然掩饰得很好,但她从小跟着姥姥长大,怎么会看不出来。季云姝没有当场问,只是把两个孩子留在姥姥身边,转身去厨房帮忙端菜。
饭桌上热热闹闹的。何秋霞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鱼是蒸的,肉是红烧的,还有一大碗鸡汤,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念念坐在季海国旁边,季海国一筷子一筷子地给她夹菜,念念来者不拒,小嘴油亮亮的。生生坐在裴聿风旁边,安静地扒饭,偶尔抬头看一眼周围的人。
季海国喝了两杯酒,脸上泛起一层红,话也比平时多了:“小裴这回升了正团?好,好,军区最年轻的团级干部,你爸要是在天有灵,肯定高兴。”
裴聿风端着酒杯微微低头:“都是部队培养。”
“别谦虚,”季海国摆摆手,“有能力就是有能力。你那个年纪,别人还在副营上熬着呢。好啊,好啊,咱们家出了个好苗子。”
季云姝在一旁听着,看着父亲泛红的脸和又多了几道的皱纹,心里那点酸涩始终压不下去。
一顿饭吃到天黑才散。念念趴在季海国肩头睡着了,生生也被姥姥抱去了小床上。裴聿风把碗筷收拾进厨房去洗,何秋霞在旁边帮着擦桌子。季云姝趁着裴聿风在厨房的工夫,拉着何秋霞走到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银子。季云姝站在床边,看着何秋霞的脸,声音压得很低,认真问:“妈,家里是不是出事了?爸怎么老了这么多?”
何秋霞手里的抹布攥紧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
“你爸……快退休了。”何秋霞的声音也很轻,“大运动现在越来越厉害,势头不对。他那些年当干部,秉公无私,也得罪过不少人,虽然都是公事公办,但有些人记仇。他要是真退下来了,没了这身军装护着,那些人要找你爸的麻烦,咱们家在大院里的日子不会好过。”
季云姝的心沉了一下。季海国虽然在部队非常有威望,但站的越高,嫉妒他的人也越多,一点没做好就可能与人结仇,之前何秋霞也提过有人想让季海国早早退下去,季海国不愿,现在到了退休年龄,不得不退,那些人又怎么会让季海国好过?
“也不会像有些人那样被发配去西北,”何秋霞摇了摇头,轻叹一声,“但冷言冷语、明里暗里的挤兑少不了的。你爸那个人你也知道,一辈子要强,到时候受人白眼,他受不住的。”
季云姝的指甲掐进掌心里:“那姥姥呢?姥姥看起来也很累的样子。”
何秋霞的嘴巴抿了一下,眼睛看向别处:“除了你爸的事,还有……梨子的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何秋霞说完“梨子的事”之后, 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像是这四个字用掉了她全部的力气。她低下头,重重地叹息一声。
“你爸要退下来的消息传出去以后, 梨子就……不怎么回家了。”何秋霞的声音又低又涩,“以前她十天半个月还回来一趟,吃顿饭、坐坐就走。后来变成一个月回来一次,再后来两个月都见不着人影。你爸给她写信她也不回,偶尔在院子里见到了她总说忙。”
季云姝站在窗前, 没有打断何秋霞,只是安静地听着。
“之前梨子跟她婆婆吵架那次,你爸他训斥了何建军一顿,这事我跟你讲过。”何秋霞慢慢地说, “之后,何建军对她……就不太上心了。回家就吃饭、睡觉,话都不怎么跟她说,有时候还在外头跟别的女同志说说笑笑的。你爸知道了,更气不过,跑到何建军单位去找他,当面警告了他一顿,说你要是对我女儿不好, 我季海国饶不了你。”
何秋霞说到这里停了停, 苦笑着摇了摇头,“你爸是好心。他虽然嘴上老说梨子丢了十几年才回来,跟他不亲,可他心里还是把她当女儿疼的。结果呢?梨子知道这件事以后,跑到家里来跟你爸大吵了一架,当着你爸的面说——”何秋霞的声音哽了一下, “她说:‘谁让你替我出头了?那是我跟何建军夫妻之间的事,你插什么手?你是我什么人?’”
季云姝的拳头攥紧了。
“你爸当时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我看着他脸上的颜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何秋霞的眼泪终于下来了,她抬手擦了擦,“他后来什么也没说,就摆了摆手让梨子走。梨子走了以后,你爸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出来的时候眼底下全是青的。”
“从那以后你爸就不管梨子的事了,是真的不敢管了。”何秋霞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重的疲惫,“他怕他管了,梨子又说他是多管闲事。他这辈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可那是他亲生女儿啊,他能怎么办?”
季云姝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两只手垂在身侧,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几道深深的月牙印。她想说点什么狠话,可看见何秋霞满脸的泪,那些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那是何秋霞的亲生女儿,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又丢了十几年的骨肉。她骂得再痛快,何秋霞只会更难过。
何秋霞见她不说话,又抹了把脸,像是有意要把更难受的事情一股脑都倒出来。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敢写信告诉你。”何秋霞的声音忽然抖得更厉害了,“之前聿风在海里失踪的消息传回首都来的时候,我跟你姥姥都急疯了。你爸跟部队上打听,那边说还在搜救,让我们等消息。那些天你姥姥每天坐立不安,饭都吃不下,我劝她她就说‘没事,我吃过了’。后来有一天,梨子突然上门来了——”
季云姝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跑到家里来,一进门就说了一些……”何秋霞闭上了眼,像是那些话她不忍心再回忆,“她说裴聿风那个命就是……早死的命,说当初你嫁给他的时候她就看出来了,一脸短命相,现在果然应验了。还说……还说你是个克夫的命,生下来就克父母,现在又克丈夫,谁沾上你谁倒霉。”
季云姝的嘴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线。
“你姥姥当时坐在沙发上,听了这些话脸色一下就白了。我上去让梨子别说了,她不听,还在那儿说。说你当初要是跟何建军好好过日子,哪有现在这些事?你非要跟那个裴聿风走,现在好了吧,年纪轻轻就要守寡——你姥姥听了一半,人就往后一仰,倒在了沙发上。”
何秋霞说到这里再也撑不住了,呜呜地哭出声来。
何秋霞一生爽朗利落,何曾有过这么脆弱痛苦的时候?季云姝连忙扶住她,但她还在继续叙述,“我吓坏了,赶紧叫了卫生员来。你姥姥在医院里住了十几天,医生说她是急火攻心,再加上年纪大了,经不起刺激。住院那些天她一句话都不说,就望着天花板发呆,我一直劝她说‘小姝和孩子还在岛上,还没见过祖姥姥呢’,她才渐渐好了点,想着还有你和孩子,必须要振作。后来接到你的信说裴聿风活着回来了,她终于好了起来,前一阵子才出院的。”
季云姝的牙齿咬得咯咯响。她站在月光里,浑身都在微微地抖。她恨不得冲出去找孟梨当面问个明白——她怎么能这样?怎么能对一个几乎失去了所有亲人的老人说出那样的话?但凡有点共情的心,都不会在年纪已经这么大的老人面前说这样的话!
可季云姝看着何秋霞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样子,那些愤怒的话堵在嗓子眼里,怎么也冲不出去。
季云姝把何秋霞揽进了怀里。何秋霞靠在她肩膀上,哭得浑身都在抖。
“妈知道你难受,”何秋霞抽泣着说,“妈也难受。可那毕竟是……那毕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我知道她把孟家当跳板,现在我也知道了她根本瞧不上咱们这个小家,我就是……我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着她过得好就行了。你爸训过她,说那毕竟是养大你的养父母,你不能这样对他们。她大概就是因为这个记恨上我们了吧,觉得我们处处管着她、不让她好过。”
何秋霞哭得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又开口:“现在何建军在那个领导跟前如鱼得水,爬得飞快。大院里的邻居也都听说了,说季家跟孟梨闹了分家,亲女儿都不认爹妈了——那些本来就对你爸有意见的人,就等着看你爸的笑话呢。我知道,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季云姝把何秋霞抱得更紧了一些,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月光照在她脸上,映出她眼底强行忍耐的怒意。
“妈,”季云姝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我们不会不好过的。”
何秋霞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姥姥受人敬重了一辈子,谁说起她老人家不竖大拇指?爸虽然在部队里得罪过人,但他秉公无私了一辈子,更多的人看在眼里,他们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也是向着咱们家的,之前我的政审不就顺顺利利地过了?好人不会受委屈的,更何况姥姥和爸都是顶好的人。”
何秋霞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一回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季云姝的手背,“你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季云姝握着她的手,又轻声补了一句:“而且还有我和裴聿风呢。爸要是退下来了,他来岛上住,我和裴聿风给他养老。大院里那些人爱说什么说什么,咱们不听了还不行?”
何秋霞听了这话,终于含着泪笑了起来,用袖子擦了把脸:“行了行了,大好的日子不说这些了,你回来一趟不容易,别为这些事糟心。走,出去看看念念和生生,你姥姥想他们想得紧,我也想天天抱着他们。”
季云姝点了点头,又拉住何秋霞的手腕,认真地看了她一眼:“妈,孟梨的事我记下了。她要是再敢来找姥姥说那些难听话,我不会跟她客气的。”
何秋霞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你自己看着办吧。妈管不住她了。”
季云姝没有再多说,松开了手。两个人一起走出房间的时候,客厅里传来念念咯咯的笑声——她正骑在季海国的脖子上,两只小手揪着他的耳朵,笑得满屋子都是回音。生生站在裴聿风腿边,仰着头看着妹妹闹腾,脸上也挂着一点浅浅的笑。
季云姝站在门框边看着,看了一会儿,转头对何秋霞轻声说:“你看,爸笑起来的时候,还是跟以前一样。”
何秋霞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季海国那张布满皱纹却笑得眉眼弯弯的脸上。他正举着念念在客厅里转圈,念念高兴得尖叫,生生也跟着跑了两步,被裴聿风一把捞起来扛在肩上。
满屋子的笑声,把刚才那些沉甸甸的事情暂时都压了下去。
季云姝站在门口,嘴角也终于弯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季云姝是被念念一屁股坐在胸口坐醒的。念念大清早就醒了,在床上爬来爬去,最后挑了个最舒服的位置——她亲妈的胸口,一屁股坐了下来。
季云姝被压得一口气没上来,伸手把念念捞下来搂进怀里,迷迷糊糊地拍了她的屁股两下:“你这个小坏蛋,大清早的折腾你妈。”
念念咯咯笑着从她怀里挣出去,又往床尾爬,裴聿风已经醒了,一伸手把念念截住,举高高转了一圈,念念高兴得尖叫。生生也被吵醒了,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安安静静地看着爸爸和妹妹闹。
季云姝撑着手肘坐起来,往窗外看了一眼。首都的春天和海岛不一样,岛上的春天暖融融的,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湿气;首都的春天还带着一点凉,院子里的梧桐树刚冒了芽尖,天上飘着几朵云,阳光照下来薄薄的,不太暖和。
“今天得去给孩子买两件厚衣服。”季云姝说,“岛上带回来的那些太薄了,念念昨天在院子里玩了一会儿小脸都冻红了。”
裴聿风把念念放下来:“吃过早饭我陪你去。”
商场离大院不远,走路二十来分钟。季云姝给念念和生生穿了厚外套,又围上围巾,两个孩子被裹得像两颗圆滚滚的棉球,念念走两步就绊一下,干脆赖在地上不动了,伸出两只手朝裴聿风哼哼。裴聿风弯腰把她抱起来,念念立刻搂住他的脖子把小脸贴在他肩膀上,一脸“得逞了”的表情。生生自己走,走得四平八稳,但小手攥着季云姝的衣角,一步不落。
商场里人来人往。季云姝在布料柜台挑了半天,挑了两块厚实的棉布,一块深蓝色给生生,一块浅蓝底碎花的给念念,又买了几斤棉花准备给何秋霞,让她给自己做两身新棉袄。
裴聿风抱着念念在旁边等着,念念趴在爸爸肩膀上东看西看,嘴巴一刻不停:“爸爸,那个!”“爸爸,那个是什么!”“爸爸,念念要那个!”裴聿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塞进她嘴里,世界终于安静了。
回来的路上太阳出来了,风小了一些。季云姝和裴聿风一人牵着一个孩子往大院走,念念手里攥着一根糖葫芦,她咬不动,只能舔,生生手里攥着一块桂花糕,在慢慢地吃。
走到大院门口的时候,正赶上各单位下班的高峰期,路上人不少,自行车的铃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几个穿着工装的女同志结伴往家走,手里拎着饭盒和菜篮子。
季云姝正低头给念念擦嘴角的糖渣,忽然听见一声尖利的、几乎变了调的声音从不远处炸开:“裴聿风?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死了吗?”
那声音太大了,大到周围好几个路人都停下了脚步扭头看过来。季云姝抬起头,就看见孟梨站在大院门口的传达室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列宁装,手里拎着个布包,脸色白得像纸,眼睛瞪得圆圆的,死死盯着裴聿风。
孟梨的嘴唇还在哆嗦,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出现在阳间的活物:“你……你不是在海里被卷走了吗?你怎么还能站在这儿?”
周围已经有几个家属围了过来,交头接耳地小声议论。季云姝攥着念念的手微微紧了一下,但她没有开口,她看见裴聿风把念念放下来,直起身,目光平平静静地落在孟梨脸上,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孟同志,我没有事,我回来了。”
孟梨像是被这句话劈中了,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她张着嘴还要说什么,旁边一个大嫂先开了口:“哎呀,孟梨你这话说的可不对啊。裴同志是咱们大院的好干部,人家好好的活着回来了,你盼着他死是什么意思?”
另一个中年女同志也接话了:“就是,裴同志的父母都是烈士,他本人又优秀又没架子,咱们大院里谁不说他好?你这当姐姐的,怎么能说这种话?”
“可不是嘛,”第三个嫂子也凑过来了,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的,“人家季云姝跟裴聿风在岛上过得好好的,两个孩子白白胖胖的,你见了不替妹妹高兴,还说什么死啊活啊的,这像话吗?”
几个女同志你一言我一语,把孟梨围在中间。孟梨的脸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青,嘴唇抖了好几下,愣是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她向来嘴利,可面前这几个嫂子她得罪不起——她们的男人都在部队上,有的是干部有的是技术骨干,她要是跟她们吵起来,传出去更难听。
就在这时候,院门口传来何秋霞的声音:“小姝!你们回来了!”
季云姝转头看去,何秋霞和季海国出来接她了。
何秋霞和季海国看到孟梨的时候脸色变了变,但还是忍住了没说什么。他俩走到季云姝身边,一人抱起一个孩子。念念在季海国怀里伸着两只小手使劲挥舞:“妈妈!妈妈!我们回家!”生生在何秋霞怀里也扭过头来,看见裴聿风,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小白牙。
孟梨的目光这才落到那两个孩子身上。念念被养得白白胖胖的,小脸圆嘟嘟的,两个小辫子翘在头顶,被阳光照得泛着软乎乎的金色绒毛。生生虽然安静些,但眉眼端正,穿着簇新的小衣裳坐在姥姥怀里,手里还攥着半块桂花糕。
孟梨的嘴一下子抿紧了。她的目光在两个孩子的脸上停了好久,她的表情变了好几个来回,从震惊到愤怒,又从愤怒到变成心里酸得发苦的怨恨。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那个地方平平的,穿着衣服看不出任何起伏来。
三年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孟梨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她想起何母每天吃饭时都要念叨的话:“别人家娶个媳妇三年抱俩,我们家娶了个什么回来?不下蛋的母鸡!”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扎了三年,扎得她一见别人家的孩子就下意识地避开视线。可现在避不了了,季云姝的孩子就在她眼前,两个,一男一女,白白胖胖的,冲季云姝伸着手叫“妈妈”。
季云姝不是生不出来吗?这个孩子怎么来的?!
孟梨猛地转过身,一句话也没说,踩着鞋子噔噔噔地往院里面走。她一直不敢相信季云姝真的怀孕了,季云姝急着回海岛不就是怕假怀孕的事情败露吗?这孩子肯定是她从海岛上不知道谁家里抱来的!
甚至可能都不是抱来的!这个时代被丢弃的孩子多,随便抱走也没人知道!何秋霞一直护着季云姝,怎么可能让她怀不了孕的消息传遍大院!肯定是的!
孩子长得也跟季云姝一点也不像!孟梨的心理在此刻达成了惊人扭曲,甚至她觉得自己想的没错——对,哪有怀孕了不在首都大院享福,而是故意跑到偏远海岛生孩子的?海岛上一天到晚都是台风,没了父母的孩子肯定很多,季云姝抱个别人的孩子回来也没人知道!裴聿风估计也早死了,这个不知道是哪来的,就是为了裴家的钱!她一定要揭穿这群人的谎言和假面目!
……
季云姝当然不知道孟梨想的这些,她站在原地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就扭过头来。裴聿风走过来,伸手揽了一下她的肩膀,掌心贴在她肩头轻轻拍了拍。
何秋霞抱着生生走到跟前,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梨子说什么了?”
“没什么。”季云姝摇摇头,“没说什么要紧的。”
何秋霞看了她一眼,也没再追问,低头去逗怀里的生生:“生生乖,走,祖姥姥在家蒸了枣糕,回去吃枣糕去。”
念念在季海国怀里拍着手:“枣糕!念念吃!”
一家人说说笑笑地往家走,刚才那点不愉快像是被风一吹就散了。可季云姝知道,孟梨那个背影、那双钉在两个孩子脸上的发红的眼睛,没那么容易散。
果然傍晚的时候,院子里就传开了——何秋霞去隔壁借醋的时候听了一耳朵,回来脸色就不太好看。
“梨子回去以后,跟她婆婆吵了一架。”何秋霞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择菜,声音压得低低的,“何母那个人你也知道,嘴巴不饶人。梨子气呼呼地进了家门,她婆婆当着隔壁邻居的面就说——说人家季家那个女儿三年就生了俩,你倒好,三年了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你还有脸回来摔门?”
何秋霞说着摇了摇头:“梨子被骂得受不了,当场跟她婆婆顶了几句嘴。何母就更大声了,说什么‘不下蛋的母鸡还这么横’之类的话,隔着一道墙邻居都听得清清楚楚。梨子后来哭了,跑回自己屋里关着门没出来。”
季云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她自找的。”
何秋霞叹了口气:“话是这么说,她太执迷不悟了……”
“妈,”季云姝打断了何秋霞,“她昨天当着那么多人说裴聿风‘你不是死了吗’,今天又这样——她但凡对咱们家有一点点感情,都不会这么做。你还在心疼她,她心疼过你和姥姥吗?”
何秋霞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继续择菜。
季云姝于心不忍:“妈,我知道你不是这样优柔寡断的人,为什么在她的事上总是……”
何秋霞眼睛红红的:“我也想知道,我下定决心做任何事都很果断,唯独梨子……她毕竟丢了这么多年才找回来……但一想到她其实心里好像也没有把我和老季当父母,我就有些……唉……”
何秋霞心里苦涩,不想让季云姝再看到她这个样子:“你出去吧,妈缓一缓,过会儿就好了。”
“好。”季云姝站起来,走到厨房外。
院子里,季海国正坐在葡萄藤底下看着两个孩子在院子里闹,裴聿风蹲在旁边教生生认蚂蚁——生生趴在地上,小脸快贴到地面了,用手指头追着一只蚂蚁爬。念念骑在裴聿风背上,揪着他的耳朵喊着“驾驾驾”,夕阳照在三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季云姝靠在门框上看着,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她不想去想孟梨的事了。那些愤怒与无奈对她来说都没有意义,现在她只想看着院子里的这三个人,把这一刻的阳光记得牢牢的。
何秋霞在厨房里洗菜,水流哗哗的。远处谁家的收音机里放着广播,新闻播报着国内的大事,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地响。
季云姝吸了吸鼻子,朝着院子里喊了一声:“念念,别骑你爸爸了,他腰不好。”
念念从裴聿风背上探出脑袋:“他腰好!爸爸腰好!”
裴聿风被女儿这句话逗得笑出了声,偏过头看了季云姝一眼。季云姝被他看得脸微微一热,瞪了他一眼:“看什么看。”
“你很好看。”裴聿风转过头去,嘴角弯着,把念念从背上抱下来,又把生生从地上捞起来,一边一个抱进怀里。两个孩子被他抱着,伸着小手够头顶的葡萄藤新叶子。
夕阳斜斜地照下来,把整个院子染成了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这是一个平淡的,静谧的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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