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母走后没几天, 大院里就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柳爱敏的饭碗里终于有了鸡蛋和肉,脸色一天比一天好,季云姝隔三差五去给她送鲫鱼汤, 看见她脸上终于长了点肉,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新的一天。海岛的冬天虽然没有京市刺骨的寒风,但早晚也有了凉意。
季云姝给两个孩子换上了王婉如寄来的虎头帽,念念戴着粉底金线的, 生生戴着蓝底银线的,两个小家伙并排躺在小床上,远远看去像两只圆滚滚的小老虎。何秋霞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生火做饭,把家里收拾得妥妥帖帖, 季云姝心疼她,好几次说让她多睡一会儿,她总说人老了觉少,闲着也是闲着。
这天早上,季云姝正在给两个孩子喂米糊。念念坐在她左边的小板凳上,围着何秋霞用旧衣服改的小围兜,嘴巴张得老大,一口米糊喂进去, 吧唧两下就咽下去了, 小手还啪啪地拍着面前的小桌板,意思是快点再来一口。生生坐在她右边,同样围着围兜,但吃相和他妹妹完全是两个路子——他安安静静地张着嘴,米糊喂进去之后慢慢地抿,抿完了才咽, 咽完了也不拍桌子,只是用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季云姝,等着下一勺。
“你说这俩孩子怎么差这么多?念念吃饭跟打仗似的,生生吃饭跟品茶似的。”季云姝舀了一勺米糊塞进念念嘴里,转头又舀了一勺喂给生生。
何秋霞坐在沙发上叠尿布,抬头看了两个外孙一眼,笑了起来:“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念念像你,你小时候吃饭也是这样,一口没咽下去就急着要下一口,你爸老说你吃饭像有人跟你抢似的。生生像小裴,小裴小时候来咱家吃饭,一碗饭能吃半个钟头,细嚼慢咽的,姥姥一直说他有规矩。现在两个孩子都有,你一碗水端不平,他们肯定要闹。”
何秋霞话音刚落,念念已经咽下了最后一口米糊,眼珠子一转,伸手就把生生面前那个还没吃完的小碗扒拉了过来。她的动作快得像小猫扑蝴蝶,季云姝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把生生碗里剩的半勺米糊抓起来塞进了自己嘴里,糊得满脸都是,还得意洋洋地拍了拍手。
季云姝哭笑不得,赶紧把她拉回来,用毛巾给她擦脸:“念念,那是哥哥的!你自己碗里的不是吃完——”
念念哪里听得懂,只知道自己抢到了哥哥的东西,高兴得手舞足蹈。生生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空荡荡的小桌板,又看了看妹妹脸上糊得跟小花猫似的米糊,嘴巴抿了抿,没有哭。他只是安静地把头扭到一边,不搭理妹妹了,小脸上写满了“我不跟你一般见识”。
“你看你看,生气了吧?你把哥哥的米糊抢了,哥哥不理你了。快跟哥哥道歉。”季云姝把念念抱起来让她面对面看着生生,念念歪着头看了看哥哥的后脑勺,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伸出小手去拽生生的袖子。
生生把自己的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继续用后脑勺对着她。念念又拽了一下,生生又把袖子抽出来。如此反复了三四次,生生终于忍不住回过头来看了妹妹一眼,念念立刻咧开嘴笑了,露出四颗小米粒般的乳牙,笑完之后把脸埋进季云姝怀里,然后又偷偷探出头来看哥哥。生生看着妹妹这副又霸道又撒娇的样子,表情依旧很严肃,但他的小手指悄悄伸过去勾住了妹妹的手指。
何秋霞在旁边看得直摇头:“这个妹妹太霸道了,抢了哥哥的东西还要哥哥先低头。你看着吧,长大了肯定是个小辣椒,谁都惹不起。现在才六个月就这样,等会走路了还得了?”
季云姝刚想说什么,念念又发现了新的目标。花卷正趴在沙发扶手上打盹,尾巴从扶手上垂下来,毛茸茸的一长条,在阳光下泛着金色和白色交错的光泽。
念念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她从季云姝怀里扭下来,手脚并用地往沙发方向爬。她爬得还不算利索,屁股一扭一扭的,像一只圆滚滚的小熊猫。
季云姝赶紧站起来跟在后面:“念念,不许拽花卷的尾巴——妈跟你说过多少次了!”
念念哪里听得进去。她爬到沙发旁边,伸出小手一把抓住了花卷的尾巴尖。花卷从睡梦中被惊醒,发出一声又惊又委屈的“嗷呜”,整只猫从沙发扶手上弹起来,尾巴炸成了一根鸡毛掸子。它低头看见又是这个熟悉的小人类,眼神里的委屈简直要溢出来了,冲季云姝喵喵叫了两声,像是在说“你看她又来了”。
“花卷,对不起对不起。念念,快松手!不能拽花卷的尾巴!”季云姝赶紧把念念的手掰开。
念念松了手,但眼睛还盯着花卷的尾巴,两只小手张着又要去抓。花卷见势不妙,一个纵身跳上了五斗柜,又从五斗柜跳到了衣柜顶上,把自己盘成一个圆球,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面上这个不可理喻的小人类。
参参正蹲在窗台上舔毛,看见花卷这副狼狈样,尾巴尖轻轻甩了一下,眯起眼睛,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活该,谁让你之前天天去招惹她”。
“妈,念念又欺负花卷了!花卷以前多厉害啊,刚来的时候还会哈人,现在被念念拽尾巴都不伸爪子,就只会嗷嗷叫,可怜死了。”季云姝把念念抱起来,仰头看着衣柜顶上缩成一团的花卷,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何秋霞把叠好的尿布放进柜子里,走过来接过念念,在她小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你这个小坏蛋,花卷是你姐姐,不能欺负它知道吗?花卷以前多威风,现在被你欺负得天天往衣柜上躲。”
在家里久了,以前觉得花卷只是猫的何秋霞也渐渐把她当做了自己的另一个孩子。
念念被拍了一下,非但不哭,反而咯咯笑起来,小手指着衣柜顶上的花卷,嘴里发出“呀呀”的声音,也不知道是在道歉还是在宣战。
何秋霞说的没错,花卷自从季云姝生产回来之后确实乖了很多。以前它虽然黏人,但也是有脾气的,不高兴了会甩尾巴、会哈气、会跳到高处不理人。可自从季云姝出院之后,花卷好像真的意识到自己那天踩了季云姝的肚子才让小主人提前出生的,整个猫都变得温顺了不少。季云姝说什么它都听得懂——让它帮忙把小袜子叼过来,它就跳下沙发跑到婴儿床旁边把小袜子叼在嘴里送过来;让它去叫何秋霞来给孩子换尿布,它就跑到厨房门口喵喵叫,一直叫到何秋霞出来为止。参参也是,虽然表面上还是那副高冷的模样,但季云姝不止一次发现它半夜从窗台上跳下来,无声无息地走到婴儿床旁边,蹲在那里看着两个熟睡的小家伙,绿眼睛在黑暗中一眨不眨的,像是在值夜班。
季云姝看念念还指着衣柜顶上的花卷,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蛋:“念念,不能欺负花卷,花卷是姐姐,你要跟它好好相处。你看花卷多乖,你拽它尾巴它都不挠你。”
念念歪着头看着季云姝,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但她的目光终于从花卷身上移开了,低头玩起了自己的手指。季云姝把她放回地垫上,她又手脚并用地爬到哥哥旁边,把脑袋靠在生生的肩膀上,打起了瞌睡。生生低头看了看靠在肩膀上的妹妹,把自己身上盖着的小毯子往她那边拉了拉,然后又恢复了那副端正的坐姿,继续研究手里那只何秋霞缝的布老虎,表情依旧严肃而深沉。
季云姝看着两个孩子的互动,觉得一个早熟一个活泼,她可真是太喜欢了。
正因如此,裴聿风不止一次觉得,自己在季云姝心里的地位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滑。
以前他下班回家,推开院门喊一声“我回来了”,季云姝会从沙发上站起来迎他,接过他手里的军装外套,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一下,然后问他今天累不累、食堂的菜好不好吃。现在他下班回家,推开院门喊一声“我回来了”,客厅里传来季云姝头也不抬的声音:“哦,饭在锅里。”
裴聿风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刚发的工资和物资,军帽没摘,军装没换。他往客厅方向看了一眼,季云姝正坐在沙发上给念念换尿布,念念躺在垫子上手舞足蹈,咯咯地笑着,两条小胖腿蹬来蹬去,季云姝一边按着她的腿一边低头逗她:“小念念今天怎么这么高兴呀?是不是又拽花卷的尾巴了?花卷呢?花卷是不是又被你气到衣柜上去了?”
裴聿风把工资放进铁皮盒子里,把领回来的物资送进厨房,洗了手,盛了饭,一个人坐在餐桌前默默地吃。吃了两口,他放下筷子,朝客厅方向看了一眼,季云姝还在跟念念说话,手里拿着一个新缝的布偶在她面前晃来晃去,念念伸手去抓,抓不到就哼唧,季云姝就笑着把布偶塞进她手里,然后低头在她脑门上亲了一大口。
“今天食堂有红烧肉,我给你打了一份放在锅里。”裴聿风的声音从餐桌那边传过来,语调平稳,但音量比平时稍微高了那么一点点。
“我吃过了,跟妈一起吃的。你赶紧吃吧,红烧肉凉了就不好吃了。”季云姝头也没抬,继续用布偶逗念念。
裴聿风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觉得味道似乎比平时更咸。他又朝客厅看了一眼,发现生生正一个人坐在旁边的地垫上,手里攥着一只布老虎,安安静静地研究它的尾巴。
父子俩隔着半个客厅对视了一秒,生生把布老虎举起来冲他晃了晃,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研究尾巴的构造了。裴聿风觉得儿子大概是这个家里唯一还能注意到他存在的人。
最让裴聿风心理不平衡的是晚上。洗完澡,季云姝靠在床头,左边趴着念念,右边趴着生生,她一会儿低头亲亲念念的小脸蛋:“妈妈的乖女儿,眼睛怎么这么大呀?睫毛怎么这么长呀?以后肯定是个漂亮姑娘。”一会儿季云姝又低头亲亲生生的额头:“妈妈的乖儿子,今天怎么这么安静呀?在想什么呢?想你那个布老虎的尾巴为什么不会动?”
然后她抬起头,发现裴聿风正靠在床头看着她。他刚洗完澡,换了干净的背心,头发还没完全干透,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表情是一贯的平静,但目光里有一种欲言难止的复杂情绪。
“怎么了?”季云姝终于问了一句,“还不睡吗?”
“睡了。”裴聿风躺下来,侧过身,伸手把她从两个孩子中间拉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
“哎,你轻点,别压着孩子——”季云姝小声抗议。
裴聿风把她按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声音闷闷的:“压不着,孩子在你那边。”
季云姝靠在他肩窝里,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裴聿风的手很大,拍在季云姝背上很有哄睡的意味,但掌心比平时热了几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房间里只有念念偶尔发出的哼哼声和生生均匀的呼吸声。
“小姝。”裴聿风忽然凑到季云姝耳边,“你不想……”
自从季云姝怀孕以来,裴聿风就再也没有碰过她。素了十个月的裴聿风好不容易等到季云姝生产,为了她的身体着想,到现在他都没能再吃上一次肉。
坐月子和月子结束后的两个月是裴聿风担心季云姝的伤口没恢复,万一又伤着她。月子期间何秋霞每天都会帮着季云姝排恶露,给她的肚子按摩,现在孩子六个月了,季云姝的身体虽然没有完全恢复到未怀孕时期,但也比之前怀孕的时候瞧着好得多。但这两个月,裴聿风虽然有心,但看到季云姝如此重视孩子,每天晚上睡前都要抱着孩子哄完才睡,他又不忍心让季云姝夜里更累。
但是万万没想到的是,他没有主动与季云姝同房,季云姝就好像真的忘记这件事了一样!甚至对他还不如怀孕前亲密!
见过了一直对这件事非常主动的季云姝,裴聿风现在哪哪都不得劲儿。
裴聿风甚至有些失落地想,季云姝不会真的是为了孩子才这么主动的吧?
裴聿风有些哀怨地看着季云姝。
“嗯?”季云姝浑然不觉,“想什么?”
“你多久没有主动亲我了?”
季云姝愣住了。她在裴聿风怀里认真地回想——前天?没有。大前天?也没有。上周?好像有一次,但是是她让他去供销社买东西的时候顺便亲了一下他的脸颊,那算吗?她仔细想了好一会儿,发现自己确实想不起来上一次主动亲他是什么时候了。以前她每天都会在他下班回来的时候踮起脚尖亲他一下的,这个习惯是什么时候断掉的?是念念长牙那几天闹得她整夜没睡的时候,还是生生感冒她守在婴儿床边一整夜的时候?
“我……最近太忙了嘛。两个孩子,又要喂奶又要换尿布又要哄睡,妈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就……”季云姝越说越心虚,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声音越来越小。
裴聿风没有说话。他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搁在她头顶上,呼吸平稳而绵长。季云姝趴在他胸口上,能听见他的心跳声的节奏稳定而有力。
季云姝忽然觉得有点愧疚。裴聿风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给两个孩子冲奶粉,下班回来做饭洗碗洗尿布,晚上她起来喂奶的时候他也跟着起来在旁边守着,她喂完奶他就把孩子接过去拍嗝换尿布。他做了这么多,她连亲他一下都忘了。
“好嘛,我错了。”季云姝从他怀里仰起脸,眼睛在昏暗的台灯光里亮晶晶的,伸手捧住他的脸,在他嘴唇上轻轻啄了一下,“还你一个,够不够?”
裴聿风低头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嘴上说出来的话却是一本正经:“不够。”
季云姝又亲了他一下:“这下够了吧?”
裴聿风想了想,觉得还是不太够。他没有回答,直接低下头,用自己的嘴唇覆上了她的。这个吻开始得很轻,裴聿风轻轻吮着季云姝的唇瓣,然后慢慢加深。他的手从她后背移到了后颈,手指插进她柔软的长发里,托着她的脑袋,把她和自己贴的更近。
季云姝被他吻得有些发软,手指攥着他背心的前襟,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哼声。
过了好一会儿,裴聿风才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带着一点只有在她面前才会流露出来的、理直气壮的委屈:“今晚让念念和生生去妈那边睡。”
“你怎么跟孩子吃醋啊?”季云姝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笑得肩膀轻轻抖了两下。
刚刚被裴聿风深重地吻着,季云姝的感官也被无限放大,身体比大脑更先想起了那些欢愉的记忆,她夹紧了腿,声音也有些哑了。
“嗯。”裴聿风又把季云姝往怀里拢了拢,闭上眼睛,嘴唇贴在她的发顶上,声音慢慢低了下去,“我想你了。”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尾的木地板上。许久没有晃动的床榻今日摇晃地过分激烈,被单枕头全部移了位。远处传来海浪拍礁的声音,节奏缓慢而均匀,像是在给这个终于安静下来的夜晚打着节拍。
第二天季云姝醒来,觉得全身快散了架。
习惯了早起带孩子,季云姝还是照常在早上七点睁开了眼睛,但前一夜太累,季云姝嘟囔了两句就又沉沉地睡过去。
裴聿风嘱咐了何秋霞让季云姝多睡会,等季云姝再次醒来,已经是上午十一点,都该要吃午饭了!
这个裴聿风!季云姝揉着腰愤愤地想,虽然知道素了这么久,但也不至于折腾她这么多次吧!
不过她确实是舒服的,甚至,还很喜欢……季云姝悄悄红了脸,把脸埋进被子里,好一会儿消退了才下楼。
下午的时候,李舒照常来找季云姝聊天。
因着特殊时期的缘故,岛上的娱乐活动比之前少了很多,但熟悉的家属还是会互相串门,说着听来的各种八卦。
“你们猜怎么着?方雪跟叶子锋领证了!今天上午的事,政治部那边刚传出来的,消息还热乎着呢。我听到的时候差点把锅铲掉地上——方政委那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你们是没看见,听政治部的小刘说他今天一上午都没出办公室,连茶都没让人送。”李舒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分享了这个新鲜出炉的八卦,把手里的麻花往茶几上一放,自己在沙发上坐下,眼睛亮得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情报。
“真的假的?不是听说方政委不同意他们俩这事吗?”季云姝正坐在沙发上给生生缝一只新的布老虎,听到这话针尖差点戳到指头上,抬起头看着李舒,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不可思议。
李舒笑:“方政委不同意管用吗?白秋梅同意不就行了?”
“就方政委那个暴脾气,能让自己闺女嫁给叶子锋?”何秋霞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写满了不相信。她虽然来岛上的时间不长,但方政委的脾气她是见过的——那可是个严肃性格,眼里揉不得沙子。
“同意什么呀!方政委那是一万个不同意!”李舒一拍大腿,身体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军事机密,“从方雪跟叶子锋谈对象开始,方政委就拍了桌子。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格斗场上偷袭的事传得沸沸扬扬的,方政委最重规矩,能看上这种人?父女俩没少为这事吵架,听说有一回方政委气得把茶杯都摔了,方雪哭着跑回房间,门摔得周围好几家都听见了。”
“那怎么还是结了?”季云姝放下针线,把布老虎放在茶几上,把花卷从膝盖上轻轻挪开,坐直了身体。花卷不满地甩了一下尾巴,跳上沙发扶手继续睡。
“这你就不懂了吧。”李舒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竖起两根手指在空气中晃了晃,“白秋梅喜欢他呀!听说叶子锋在白秋梅面前特别会来事,一口一个‘白姨’叫得比亲儿子还亲。过年过节提着东西上门,平时见了面也问寒问暖的,把白秋梅哄得团团转。所以这婚事就是白秋梅一手促成的——方政委反对也没用,家里两票对一票,他只能认了。你们是没看见方政委在婚礼上那个脸,全程就没笑过。白秋梅倒是满脸堆笑,方雪也是高兴的,就是方政委一个人坐在那跟谁欠了他钱似的。”
“这倒也是。当爹的再硬气,架不住母女俩一条心。”何秋霞从厨房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李舒旁边坐下,“不过叶子锋那人,格斗场上偷袭的事是真的吧?这种人品,白秋梅那人就一点都不在乎?我要是当妈的,听说未来女婿干过这种事,心里多少得打个问号。”
“谁知道呢。也许在当妈的眼里,能对她闺女好就行。”李舒叹了口气,拿起茶几上的搪瓷杯自己倒了杯凉茶,喝了一口,“说来说去,跟我有什么关系,反正总归是得让你知道这件事。”
“确实跟我们家也没什么关系。”季云姝也点点头,笑。当初方雪传她和裴聿风的谣言时,叶子锋就在旁边递刀子,虽然陆司令后来查清了真相,但这件事她还没忘。她跟方雪之间没什么话可说,跟叶子锋更是没有往来的必要。
“就是就是,跟咱们没关系。不过我还听说,他们俩感情好像真的挺好的。叶子锋那个人在部队里出了名的脾气暴躁,对方雪倒是百依百顺的,方雪怎么娇纵他都笑着哄,从来没红过脸。大院里有人看见他背着方雪在海边散步,说方雪想吃供销社的糖炒栗子,他二话没说骑车去粤城买,来回好几个小时,买回来的时候栗子还是热的。啧啧,这要是真心实意对人家好,那也算是郎才女貌。他比方雪大一些,知道疼人,说不定结了婚以后能把脾气改了呢。”李舒嘴上虽然说着“跟咱们没关系”,但还是一口气把叶子锋怎么接送方雪上下班、怎么变着花样给她带零嘴的细节全抖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看热闹的幸灾乐祸,还有几分真心实意的意外。
“但愿吧。不过他以前偷袭裴大哥的时候可没看出这么会疼人。”季云姝把针线放在茶几上,抬起头看着李舒,语气淡淡的。她不是那种会记仇的人,但也绝对不是那种别人对她做过什么转头就忘的性子。
“对,我就是想说这个。小季你留个心眼,他们分到的房子离你家远,但是离我家近,就在我家斜对面那排。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我得多留意留意他,我就怕他还记恨着裴副团长。”李舒抓起一块麻花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
“你家老林怎么说?”季云姝问。
“老林能说什么?他就关心叶子锋以后会不会在训练场上给他使绊子。不过他说了,叶子锋那个人能力是有的,就是太爱出风头,以前在炮兵团仗着自己资历老欺负新兵,后来被调了岗才收敛些。现在娶了方政委的闺女,在岛上也算站稳脚跟了。只要他安分守己,老林也不会跟他计较以前的事。不过要是他还敢使坏,我肯定告诉你,让你家裴副团长收拾他!”
“李姐,你说了这么一大堆,到底是想让我小心他,还是想让我别跟他计较?”季云姝被李舒这一通话绕得有点晕,忍不住笑了起来。
“都有都有。反正你记住姐的话,这种人不得罪,也不来往,面子上过得去就行。大院里的人情往来,不就这么回事嘛。”李舒把最后一口麻花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手,“行了,我得回去做饭了。老林今天中午回来吃,我还没择菜呢。你这布老虎缝得不错,给生生缝的?上次那个被念念弄坏了?那个念念可真是个厉害丫头,长大了肯定不让人欺负。”
“对,旧的那个尾巴被她拽掉了,也不知道小小的孩子怎么这么有力气。生生虽然没哭,但每次看到妹妹抱着那只秃尾巴老虎扔来扔去的时候,眼神里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忧伤。”季云姝拿起布老虎晃了晃,新缝的尾巴还是歪歪扭扭的,但至少不会掉下来了。
李舒走后,季云姝继续低头缝布老虎的尾巴。何秋霞拿起茶几上那顶织了一半的小帽子继续织,母女俩安静了一会儿,季云姝忽然开口:“妈,李姐刚才说叶子锋对方雪百依百顺,方雪怎么娇纵他都笑着哄,感情好得不得了。照理说,方雪以前对裴大哥有过那么点心思,叶子锋跟裴大哥又有过节,这两个人凑在一起,他们不觉得别扭吗?方雪会真心喜欢一个偷袭过裴聿风的人?这件事本身就透着奇怪。”
“你仔细想想,方雪以前对阿风那是实打实的有想法,叶子锋跟阿风又有仇,按理说这两个人应该是同病相怜、看阿风不顺眼才对。可他们偏偏好上了。你说图什么?图叶子锋会哄人?还是图他能帮方雪出一口恶气?白秋梅那么精明的一个人,怎么就那么喜欢他?叶子锋那个人要是真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能在部队混到今天这个位置?妈觉得白秋梅心里也有数,只是方雪的性子你也知道,她认定的事谁都拦不住。白秋梅拗不过她,不如主动撮合,至少能把女婿拉到自己这边来,总比女儿偷偷跟他来往强。”何秋霞来了以后,也听季云姝说过岛上之前发生的一些事,对他们的关系了如指掌,“算了,说白了跟咱们也没关系。大院里的人情往来,面上过得去就行,以后跟方家那边保持距离,不主动来往,也别让人挑出毛病。”
“我知道,妈。我就是觉得这事不太对,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算了,不想了。您看看这只布老虎的尾巴缝得怎么样?我总觉得有点歪。”季云姝也确实不想给这两人太多的眼神,注意力很快被转移到孩子的玩偶上了。
“歪是歪了点,但比你上次缝的那只好多了。生生肯定不会嫌弃,他最喜欢的就是你给他织的东西。”何秋霞接过布老虎端详了一下,笑了起来。
傍晚裴聿风下班回来,季云姝正坐在沙发上给两个孩子喂米糊。她把方雪和叶子锋领证的事告诉了他。裴聿风听见这话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我听说了,但是方政委同意了?”
“不同意也得同意,白秋梅和方雪两票对一票,方政委在家里孤立无援。听说婚礼都办了,就在他们分到的新房里,请了些亲戚和叶子锋那边的战友。”
“他们分的新房在哪?”裴聿风从她手里接过米糊碗和勺子,接替她给生生喂饭。裴聿风左手托着生生的小脑袋,右手舀了一勺米糊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反正挺远啊,在李姐那边。你就不问问他们感情怎么样?听说好得不得了,叶子锋对方雪百依百顺的。”季云姝歪着头看他。
“跟我没关系。方雪的事跟我们没有关系,她嫁给谁是她的选择。叶子锋那个人心眼小,以前的事未必真的放下了,以后尽量少跟他们来往。只要他们不来招惹我们就行。”裴聿风也并不在意这件事。
“我也是这么想的。李姐说她以后多留意着,要是叶子锋还敢偷偷使坏就让我告诉你,让你收拾他!”季云姝说着说着就笑了,裴聿风上次打败叶子锋的事情人尽皆知,要说谁能收拾得了他,大家都会想到裴聿风。
“我对收拾叶子锋没有兴趣。我只对收拾你——做的饭有兴趣。今天晚饭吃什么?”裴聿风目光沉沉地看着季云姝,语气别有深意。
季云姝哼地拍了他一下:“你怎么天天想那事,当着孩子的面呢,不许乱说话!”
第72章
之后, 季云姝也偶尔能在大院里遇到方雪和叶子锋,只不过两家基本上没什么交集,季云姝也就当作看不见。
时间很快到了柳爱敏怀孕八个月。这天傍晚裴聿风回来, 在她旁边坐下,说刘明哲接到任务通知了,后天出发,预计二十天左右回来。季云姝手里的针线顿了一下,抬起头问他:“你去不去?”
“这次的任务只抽调了部分人员, 刘明哲在名单上,我不在。”裴聿风解释说。
现在已经是1968年的三月了,和梦中的情形基本上重合。自从刘母走了以后,柳爱敏养了这几个月, 可算是养胖了点,身体瞧着也比之前健康,医生都说一切顺利,现在季云姝就是担心柳爱敏会不会在刘明哲出发前突然生产。
一想到原来梦中的柳爱敏是早产又难产,季云姝就能理解为什么刘明哲不愿走开了。这段时间刘明哲对柳爱敏的关切有目共睹,要是柳爱敏真的难产,他哪里放心的下。
现在好了,柳爱敏平平安安的, 刘明哲也就能轻松去执行任务, 裴聿风也不会受影响。
“刘明哲那边有没有说什么?”季云姝问。
“他临走前想把柳同志托付给李姐和你照顾了。说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柳同志,虽然现在身体养得不错,但毕竟八个月了,随时可能发动。”裴聿风说,“不过考虑到生生和念念年纪还小,他说让你能白天去看望一下柳同志就行, 李姐也是这么说的。这段时间她晚上陪着柳同志住,方便照顾她。”
季云姝放下针线靠在沙发上,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你怎么了?怎么突然这么高兴?”裴聿风看着她的表情,微微挑了挑眉。
“心里一直惦记的一件事终于有着落了。今天晚饭我要多吃两碗。”季云姝笑得眼睛都弯了,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脸颊上重重亲了一下。
刘明哲临走前特意上门来了一趟,站在院门口,军帽拿在手里,表情比平时更郑重些:“嫂子,爱敏就拜托你和李姐了。她这个人怕麻烦别人,有什么事都不好意思开口,你们多担待。”
“你放心去执行任务,家里有我们。爱敏的事就是我的事。”季云姝点点头。这么长时间相处以来,季云姝也是真的把柳爱敏当好朋友。
刘明哲走后,李舒当天晚上就拎着换洗衣服搬进了柳爱敏家。季云姝去看她们的时候,李舒正把枕头放在单人床上拍了拍,对柳爱敏说:“你晚上要是肚子疼就喊我,别自己忍着,我就睡你隔壁,不要想着麻烦我,我既然来了,就肯定把你和你肚子里这个照顾好。”
说完,李舒还不忘感慨:“总算是不用伺候老林了,我在你这也轻松。”
柳爱敏靠在床头,眼眶微微泛红,拉着李舒的手:“李姐,谢谢你。还有季同志,你们这样照顾我,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都是邻居,老林和裴副团长又跟你们家明哲都是一个团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李舒豪爽,“一想到回家不用辅导妞妞的作业就高兴,让老林头疼去吧!”
季云姝看到李舒如释重负,甚至觉得照顾柳爱敏是放松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妞妞的作业对李舒来说到底是什么洪水猛兽啊!
王玉兰也每天都会来看望一次,每次来都带东西。她坐在柳爱敏床边,一边织毛衣一边跟她聊家常:“当年老陆他妹生侄子那会儿,疼了整整一天一夜,他在产房外面急得把军装扣子都扯掉了一颗,但他妹后来也很快就顺顺利利把孩子生下来了,现在都适应优秀的军人干部了——所以你别怕,生孩子这事儿,咱们女人天生就会。你这几个月养得不错,医生也说了身体比以前好多了,等你生产的时候我给你炖一大锅鱼汤,让你有力气。”
柳爱敏被她逗得笑出声来:“王姨,您别哄我了,我知道您是怕我紧张。”
“紧张什么?有我在,有李舒在,还有季同志在,你什么都别怕。”王玉兰絮絮叨叨继续说,“虽然我没生过,但我好歹也帮咱们院这么多家属接生过,也看过孩子,李舒一个人忙不赢的时候你就喊我,反正我没多少事。”
李舒还在愁眉苦脸:“可惜我做的饭没有食堂好吃。”
李舒做的菜也不能说没有食堂好吃,只是她偏爱辣口,但柳爱敏的口味偏清淡。李舒自从来帮忙照顾柳爱敏,就一直做的很清淡,但她的味觉已经被辣椒养的不一样了,她吃着觉得没什么味的食物,对柳爱敏来说可能还是有点辣。柳爱敏虽然不说,也能吃下去,但每次都吃得鼻尖通红,李舒看了觉得特别不好意思。
柳爱敏倒是觉得没什么,六个多月以后,肚子里的孩子就不怎么闹腾了,也可能是她一直逼着自己吃各种补品,企图把身子养回来,母性的毅力战胜了一切,之后她吃东西就不怎么再吐了。李舒做的菜虽然有点辣,但偶尔吃一下还是挺不错的,等到傍晚的时候,李舒就扶着她去干部食堂打清淡的海鲜粥,这样的日子她觉得很惬意幸福。
柳爱敏发动是在刘明哲走后的第十天夜里。季云姝睡得迷迷糊糊,院门突然被人拍响了。裴聿风披上衣服出去看,门外站着李舒,头发乱糟糟的,外套扣子都系错了一颗。
“裴副团长,快告诉小季!爱敏发动了!羊水刚破,我让她平躺着不敢动。你让小季同志赶紧去帮我看一会儿她,我回家叫老林起来抬担架!”李舒匆匆忙忙说完,就赶紧往家跑。
听到动静的季云姝也赶紧起来,衣服都来不及换,随便套了个外套就拉着裴聿风出门。
季云姝跑到柳爱敏家门口回头朝自己家二楼喊了一声:“妈!你在家看着孩子,我和裴大哥先把柳同志送去医院!”
何秋霞已经站在窗口了,朝她点了下头:“你放心去,家里有妈,妈帮你看着孩子。”
季云姝推门进去,在床边坐下来握住柳爱敏的手:“省点力气,别说话,深呼吸。等担架来了就去医院。李姐已经去叫林团长了,马上就来,一会儿裴副团长和林团长抬着你去医院,他们跑得快,肯定没事的。”
“季同志,我,我疼,疼得好奇怪。”柳爱敏断断续续地说。
“没事,别急,你慢慢说,多久疼一次?”季云姝轻声问。
柳爱敏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脸色因阵痛而发白,但表情还算镇定:“不规律,有时候三四分钟,有时候七八分钟。这孩子非要挑明哲不在的时候出来,等她长大了我得好好跟她算这笔账。”
林团长很快扛着担架到了,季云姝把柳爱敏小心地挪上去,林团长和裴聿风一人抬一头往医院跑。季云姝和李舒跟在旁边打着手电筒,快到医院的时候,李舒脚步更快,直接就去急诊室喊了医生,说二团刘副营长的爱人要生了!
柳爱敏这一胎怀得辛苦,但生得倒快,从进产房到听见婴儿啼哭,前后不过两个小时。护士抱着孩子出来的时候笑着说是个女孩儿,六斤二两,虽然瘦瘦小小的,但哭声可亮了。
季云姝接过孩子,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李舒在旁边拍着她的肩膀:“哭什么,爱敏平平安安的,孩子也健健康康的,这是大喜事。”
很快,柳爱敏也被从产房里推了出来。柳爱敏的头发被冷汗浸湿透了,整个人虚弱地躺在病床上,但是脸上挂着笑。
在柳爱敏生产的时候,裴聿风也去陆司令家通知了王玉兰。王玉兰知道刘明哲不在柳爱敏一个人生产带孩子肯定辛苦,她就主动承担起了照顾柳爱敏月子的责任。
把柳爱敏送到病房后,护士把孩子轻轻放在她的臂弯里。小家伙被裹在干净柔软的棉布里,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小嘴微微翕动着,像是在寻找什么。柳爱敏低头看着她,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她的小拳头。那只手在几个月前还瘦得皮包骨,此刻却稳稳地托着女儿的后脑勺,指尖微微发着颤。
“阿花。”柳爱敏轻轻地叫了一声之前就给女儿取好的小名,眼泪就掉了下来。
在刚怀孕的时候,刘明哲和她也想过孩子要叫什么名字,想了很久两个人都觉得不够好,最后给孩子取了小名。如果是女儿小名就叫阿花,如果是男孩就叫阿海。
柳爱敏的眼泪一颗一颗落在裹着孩子的棉布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她想起自己多少个夜晚坐在床边摸着平坦的小腹,觉得这辈子可能真的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可现在这个皱巴巴的小人儿就躺在她的臂弯里,攥着拳头睡得正香,小胸脯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季云姝站在床边,看见柳爱敏的眼泪掉得越来越凶,赶紧从兜里掏出手帕递过去,放轻了声音说:“柳同志,别哭了,刚生完孩子不能哭,对眼睛不好。你看阿花多健康,护士都说她哭声可亮了。”
“我就是忍不住。季同志,你知道吗,以前医生说我这辈子可能都不会有孩子的时候,我真的信了。”柳爱敏接过手帕按在眼角,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外涌。她抬起头看着季云姝,又看了看站在床尾正弯着嘴角的李舒,和刚从走廊里端着红糖水走进来的王玉兰,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把话说完,“可是现在,阿花就在我怀里。我真的有孩子了。这是我自己的孩子。你们都对我这么好……我亲娘走得早,我爹不待见我,从来没有人像你们这样照顾我。”
“傻丫头,我们照顾你,是因为你值得。你性子好,对人实诚,自己吃苦也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这样的好姑娘活该有人疼。以后不许再说这种没人照顾你的话。”王玉兰把红糖水放在床头柜上,弯下腰用手帕轻轻擦了擦柳爱敏额头上还没干的冷汗,声音温柔到极致。
李舒也从床尾走过来,接过柳爱敏手里的手帕替她擦了擦眼角,嘴上却还是那种爽利的大嗓门:“就是就是,你以为就你一个人有干闺女啊?我和小季也有!以后咱们三个闺女在一块儿玩,念念带头,阿花和妞妞跟在后面,仨姑娘能把家属院的房顶掀了。”
柳爱敏被这句话逗得破涕为笑,低头看着怀里的阿花。小家伙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嘴巴张得圆圆的,露出粉嫩嫩的牙床。她忍不住弯起嘴角,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女儿的小鼻尖,声音轻得像怕吵醒她:“阿花,你看看你多有福气,有这么多人疼你。等你长大了,要给她们磕头。”
“磕头就免了。让她多给我烤几块红薯干就行。”季云姝弯下腰,伸手轻轻戳了戳阿花的小拳头。念念和生生出生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皱巴巴的,小小的,攥着拳头不放。现在两个孩子已经会扶着墙走路了,念念昨天还拽着花卷的尾巴满客厅跑。
季云姝直起身来,看着靠在床头红着眼眶又笑着的柳爱敏,觉得那个在台风夜里靠在她肩膀上说“医生说我很难怀孕”的女人,终于熬过来了。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窗洒在病床上,把阿花的小脸照得暖融融的。远处传来海浪拍礁的声音,节奏缓慢而均匀,像是在给这个被爱意包围的小生命打着节拍——
刘明哲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柳爱敏生产后的第九天。季云姝听说他回来了,也过去看望。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王玉兰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你小子哭什么!媳妇给你生了个漂亮闺女,母女平安,你该高兴才对!”
刘明哲蹲在卧室门口,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出了声:“我怕她出事……我这几天每天晚上都做梦梦见她一个人在产房里疼得哭,周围一个人都没有……我喊她她听不见……”
王玉兰从厨房里端了碗热汤出来,把汤碗往桌上放了放,拿围裙擦了擦手,又是好笑又是无奈:“行了行了别哭了,赶紧去洗把脸看看你闺女。你闺女可比你坚强多了,出生的时候就知道哪个是亲妈,一个劲儿往爱敏怀里拱。”
季云姝靠在门框上,看着刘明哲红着眼眶抱起女儿坐在柳爱敏床边。柳爱敏靠在床头,一只手轻轻拍着刘明哲的后背,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大孩子。她弯起嘴角,觉得还是不要破坏两个小别胜新婚的夫妻,转身回了家。
裴聿风正坐在沙发上给念念剪指甲,表情认真而专注,念念太好好动,裴聿风几乎抓不住。季云姝在他旁边坐下来,歪着头看他,眼睛里有捉弄的笑意:“刘明哲今天回来了。他一进病房看见柳同志抱着孩子,哭得稀里哗啦的,王姨怎么劝都劝不住。”
裴聿风头也没抬,继续给念念剪指甲:“很正常。我第一次看见你从产房里出来的时候,也差点哭了。”
“你那是已经哭了,不是差点。你说实话——你们二团是不是有这个传统?爱人生产,丈夫必哭?”
裴聿风沉默了片刻,把指甲刀放在茶几上,把念念的小手轻轻放回她的小被子里。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表情是一贯的平静,但耳根上那一小片红色出卖了他:“男儿有泪不轻弹。”
“那你还哭得稀里哗啦的。”季云姝笑得倒在他肩膀上。念念被她的笑声吸引,小脚丫蹬了蹬被子,嘴里发出“呀呀”的声音,也不知道是在替爸爸申辩还是在笑话他。
柳爱敏靠在床头,怀里抱着刚吃饱的阿花。小家伙攥着拳头睡得正香,鼻翼轻轻翕动着,小嘴偶尔吧唧一下,像是在梦里还在吃奶。刘明哲坐在床沿上,一只手虚虚地护在女儿的小被子外面,另一只手被柳爱敏握在掌心里。他刚从外面完成任务回来,军装都没来得及换,袖口和肩膀上都沾着出海蹭的盐渍和沙土,眼眶里的红血丝还没完全褪干净。
柳爱敏低头看了一会儿女儿,又抬起头看着刘明哲。她的声音还带着产后特有的虚弱,但每个字都说得很认真:“明哲,我想让阿花认季同志和李姐当干妈,认王姨当孩子干姥姥。”
刘明哲怔了一下,反手握住她的手:“怎么忽然想到这个?”
“不是忽然想到的,你走的那些天,我一直在想这件事。”柳爱敏的目光落回女儿脸上,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小拳头,“我发动那天晚上是半夜,疼得话都说不出来。李姐听见我喊,衣服扣子都没系好就跑过来了。季同志把两个还在吃奶的孩子丢给她妈妈,和裴副团长一起把我送到了医院,还在医院走廊里守了我好几个小时。王姨每天变着花样给我送汤,怕我吃不下还特意把油都撇干净。我躺在产床上的时候就在想,要是没有她们,我一个人怎么撑得过来。这孩子能平平安安生下来,不是我一个人的本事,有一半是她们的功劳,这个我不能忘。”
刘明哲低下头,把柳爱敏的手合在自己两只手掌中间,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手背上那道淡青色的血管。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哑了几分:“我在外面这二十天,每天晚上都睡不踏实。一闭眼就梦见你难产,周围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回来的时候站在码头,我的腿都在发软,怕推开门看见什么不好的事。结果一到医院就看见你好好的,王姨还给你炖了汤,满屋子都是鸡汤的香味,阿花在婴儿床里睡得安安静静,我当时就想,这份恩情我会用一辈子去还。”
“那你同意了?”柳爱敏问。
“同意。别说干妈,干姥姥,就是叫亲姨,亲姥姥都行。她们是我们一家三口的恩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刘明哲立刻说。
第二天上午,季云姝端着一锅刚炖好的鲫鱼汤,和李舒一起去看望柳爱敏。两个人还没进门,就听见屋里传来阿花细细的哼唧声和刘明哲手忙脚乱的动静。
“不是那块——那是擦脸的——对,就是那块,你轻点,阿花的腿还没你手指粗。”柳爱敏的声音从里屋传来。
李舒走在前面,把带来的红糖放在桌上,探头看了一眼刘明哲手里那块歪歪扭扭的尿布,忍不住笑出声:“老刘,你这尿布叠得还不如我们家老林当年呢,好歹他把四个角对齐了。”
刘明哲不好意思地把叠歪的尿布藏在身后,搓了搓手:“嫂子来了,快坐快坐。季同志也来了,这汤我来端,我来端。”
季云姝把鲫鱼汤放在床头柜上,弯下腰看了看睡得正香的阿花,声音放得又轻又柔:“这才几天没见,阿花的脸又圆了一圈。你看这睫毛,长得跟你一个样。”
柳爱敏看着她们俩,眼眶忽然就红了。她把阿花轻轻放在床边的婴儿床里,然后一只手握住季云姝的手,另一只手拉过李舒的手,三只手叠在一起。她的手还有些凉,但力道很稳。
“季同志,李姐,我想跟你们说件事。”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每个字都已经在心里反复念过很多遍,终于说出口,“阿花来得不容易。我怀她的时候好几次都觉得撑不下去了——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瘦得只剩下骨头。要不是你们一直在旁边陪着我,给我送吃的、陪我说话、半夜爬起来送我去医院,这孩子可能真的来不到这个世界上。我跟明哲商量过了,想让孩子认你们俩当干妈。虽然不是亲的,但我想让她知道,除了爸爸妈妈,这世上还有两个阿姨是把她从最难的时候接过来的。”
李舒低下头,拿手帕按了按眼角,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眶是红的,声音却还是那种很有精神气的大嗓门:“你这丫头,说这么严肃的话干什么,把我眼泪都招出来了!行,我认。不光认,等阿花长大了我教她择菜洗衣服,把她培养成咱们家属院最能干的姑娘。”
季云姝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柳爱敏握着她的那只手。这只手在几个月前还瘦得皮包骨,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凸出来,现在已经被养的有了肉,也有了力气。
“我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你俩倒是给我个准话呀。”柳爱敏有点急了,握紧她的手晃了晃。
季云姝抬起头,弯起眼睛,声音里带着一点笑,但眼眶也湿了:“你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我还能说不愿意吗?我认。不过逢年过节不用让阿花磕头,现在可不兴这个,你上次还说我呢!让阿花好好学习,将来和我家念念当好姐妹!”
“你看我,我都晕了。”柳爱敏眼泪都笑了出来。她抹了一把泪水,“对对对,现在破四旧呢,我们可不兴这个,以后让念念和阿花一起好好学习,当好姐妹!”
“我闺女认干妈,以后长大了得给季同志送点心,让她跟着季同志好好学。”刘明哲在旁边插了一嘴。
“刘同志,你和我家裴大哥都是一个团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季云姝说。
李舒把季云姝的肩膀一搂,眼睛还红着,嘴已经咧开了:“小季说得对,咱们二团的家属就是拧成一股绳的。以后阿花长大了,念念和生生,还有我家妞妞就是她最好的姐妹兄弟,也是她最好的朋友。”
“到时候三个孩子在院子里疯跑,可别把谁家的花盆踢翻了。”季云姝笑着接了一句。
柳爱敏看着她们俩你一言我一语地把她的严肃请求变成了热闹的姐妹聚会,靠在床头弯起嘴角。
真好,柳爱敏听着李舒还在跟季云姝絮絮叨叨地说孩子长大了就不好带了,她现在回去辅导妞妞作业又是一个头两个大,让季云姝好好珍惜现在孩子还能随意摆弄也不用写作业的日子。季云姝则回以她家念念真的是活泼好动到极致……两个人的声音从未停歇,但柳爱敏的心却无比平静。
阿花在婴儿床里醒了过来,不哭不闹,只是瞪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头顶几个正在哈哈大笑的大人,然后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又把眼睛闭上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何秋霞在岛上住了整整一年。从季云姝怀胎到生产坐月子, 再到两个孩子学会翻身、学会坐、学会爬,她都守在旁边,一天没落下。
现在念念和生生已经能扶着墙或者凳子站起来走了, 花卷的尾巴被念念追着抓着玩,参参也习惯了两个小人类的吵闹。季云姝也渐渐摸清了两个孩子的脾性,什么时候该喂奶,什么时候该哄睡,念念哼唧的时候是饿了还是困了, 生生安静的时候是在思考还是在睁着眼睛睡觉——这些季云姝都已经了然于胸。
可何秋霞必须回去了。她的临时来访家属探亲签证最多只能延签一年,再不走就是违规滞留。季海国在大院一个人住了一年,虽然大部分时候都说一切都好,但何秋霞也从孟梨偶尔的来信里能看出来季海国受了不少闷气。
既然现在能回去了, 何秋霞也就要回去收拾那一家人了。
何秋霞走的那天是个大晴天。季云姝一大早就起来给何秋霞收拾行李,把晒好的鱼干、虾米、鱿鱼丝用油纸包了好几层塞进行李箱的夹层里,又把自己缝的两条新衣服叠好放进去,说一套给何秋霞,一套托她带给姥姥。
何秋霞抱着念念亲了又亲,又弯下腰摸了摸生生的小脑袋。生生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抬起头用那双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姥姥,表情依旧严肃, 但他的小手却紧紧攥着何秋霞的衣角, 好一会儿才松开。
码头上风很大。渡轮已经靠岸了,水手在栈桥上解缆绳,汽笛呜呜地响了两声。季云姝拉着何秋霞的手,眼圈已经红了,声音也有些发颤:“妈,你路上小心。到了粤城给岛上的邮局给我打个电话报平安。鱼干和虾米你带回去给爸下酒, 回去了也要给我常写信,等生生和念念三岁的时候我们就带他们回去看你们。”
“知道了,知道了。你现在不愧是当妈的人了,一天到晚也絮叨个没完。小裴,我把小姝交给你了,你得把她照顾好,不能让她饿着,不能让她累着。现在孩子大了,但是照顾孩子的事情也不能让小姝一个人扛,你下班了就要多看看孩子。”何秋霞接过行李箱,转过身对裴聿风嘱咐,她的眼眶也是红的,嘴上说着“别送了”,手却拉着季云姝的手不肯松开。
“妈,您放心。”裴聿风站在季云姝身后,一只手稳稳地扶着她的肩膀,郑重地点了点头。
“妈——”季云姝扑上去抱住何秋霞,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哭腔,“我不想让你走。你走了谁给我炖汤喝?谁帮我看孩子?”
何秋霞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轻轻拍着季云姝的后背:“妈也舍不得你。你一个人在岛上,虽说有小裴照顾着,可妈这心里还是放不下。你爸那边他一个老革命,什么苦没吃过?等以后他退休了,有机会了我们再来岛上看望你。”
“妈,你回去跟爸说,我在这边什么都好,让他别惦记。等孩子三岁了,能坐船了的时候我跟裴大哥带着两个孩子回去看你们,让爸也看看念念和生生,都还没当面叫过一声姥爷呢。”季云姝用手帕给她擦眼泪,自己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好,好。妈回去就跟你爸说,让他把院子里的葡萄藤修修枝,别等你们回去的时候树枝长得太疯了影响念念和生生在院子里玩。你爸最疼你了,等你们带着孩子回来,肯定高兴得睡不着觉。”何秋霞擦了擦眼角,又弯下腰抱了抱两个孩子。生生依旧安静地靠在裴聿风怀里,小手却紧紧攥着何秋霞的衣角好一会儿才松开。念念还不懂离别是什么意思,只是歪着头看着姥姥和妈妈都在哭,也跟着瘪了嘴,小嘴一撇一撇的,眼看就要哭出来。
“念念乖,别哭。等以后有机会姥姥再来看你,到时候给你带芝麻糖,比供销社的还甜。不生姥姥的气了,好不好?来,给姥姥笑一个。”何秋霞赶紧擦了擦眼泪,冲念念挤了个笑脸。
念念歪着头看了姥姥几秒,大概是觉得大人又哭又笑的实在莫名其妙,把头扭到一边玩自己的手指去了。何秋霞直起身,接过裴聿风手里的行李,转身走上了栈桥。她走得很快,没有回头。但季云姝看见她上船的时候用手帕按了好几次眼角。
渡轮缓缓驶离码头,白色的船尾在海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白浪。季云姝站在栈桥上,看着那艘船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海天之间一个小小的白点。
海风吹过来,把季云姝脸上的眼泪吹干了,又吹出新的来。季云姝站在岸边,看着那艘船越来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觉得自己心里有一块地方被掏空了——
何秋霞走了以后,季云姝度过了一段时间的不适应期。
有何秋霞在的时候,季云姝什么都不用做,何秋霞每天都把孩子们照顾的很好,还把季云姝需要的一切都准备好。何秋霞走了,季云姝一个人照看两个孩子,她感觉自己就像是个不停旋转的陀螺,一直在绕着两个孩子转圈。
还好裴聿风足够有能力,晚上下班以后,季云姝就能彻底歇下来,所有的事情都被裴聿风包办,她只用睡前把他们哄睡就好了。
但这样的日子也没持续太久,季云姝刚习惯了白天她照顾孩子,晚上裴聿风照顾孩子的日常,裴聿风就又要出任务了。
裴聿风接到任务通知那天,是个阴天。海面上雾蒙蒙的,码头的旗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裴聿风回来的时候,念念正扶着茶几学走路,生生坐在垫子上翻一本图画书。季云姝在厨房里熬粥,听见门响探出头来,“回来了?今天怎么比平时早。”
“组织上有任务,我要离开十多天。”裴聿风站在玄关换鞋。他弯下腰把鞋摆正,又直起身来,走过去把念念从茶几边上捞起来抱在怀里。念念被他举起来就咯咯笑,伸手去抓他的下巴。
“好,那你还能赶上孩子的生日吗?”季云姝端着粥走出来,看他抱着念念在屋里转圈,忽然觉得他今天的神色似乎和平时有点不一样,“总不好我一个人给念念和生生过生日吧!”
念念和生生的生日在七月底,现在是七月初,如果裴聿风顺利的话,差不多还是能赶上的。
裴聿风把念念放回垫子上,转身看着她,语气很轻:“我尽量。”
季云姝端着碗的手顿了顿,粥碗搁在桌上发出轻轻一声响,她轻叹一声,也表示理解:“那好吧。”
裴聿风执行的任务一般都是高难度的,很难说的准具体完成的时间,但他既然答应了,应该就差不多能赶回来。
季云姝点点头,走过去把念念抱起来,用帕子擦了擦她的嘴角,但对裴聿风说:“你放心去吧,家里有我。我一个人看孩子也能照顾得来,大不了我喊李舒姐帮我看一下。”
“我这次和林团长一起出任务,你有事就去找李同志。”裴聿风走到她身后,伸手把她和念念一起圈在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念念晚上要喝一顿夜奶,奶粉在柜子第二层。生生这两天有点流鼻涕,别忘了给他擦。李同志说她会常来看看,如果你想让她住过来也可以,你们两个人一起,还能有个照应。”
季云姝在他怀里转过身来,抬头看着他。她没哭,只是眼睛亮晶晶的,用力点了点头:“你安心完成任务。组织交代的事,你好好干。孩子我能带,你别惦记。”
裴聿风低头看她,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我还是不放心你能不能适应。”
“我怎么不能适应了!你也要好好的。”季云姝伸手攥住他胸口的衣襟,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了点颤音,“照顾好自己,平平安安地回来。”
裴聿风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季云姝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知道了。”
当晚裴聿风走的时候,念念和生生已经睡了。季云姝把他送到门口,海风吹得她头发往脸上扑。她没像上次何秋霞走的时候那样哭,只是站在门框里,朝他摆了摆手。
裴聿风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看了她一眼,“进去吧,风大。”
季云姝点点头,等他走出院子上了车才慢慢把门关上。门合上的那一瞬间,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的掌心被压的有些红痕。季云姝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心里忽然没来由地收紧了一下,像是有根绳子猛地勒住了心口。她抬手按了按胸膛,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瞎想。
可那天夜里,季云姝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两个孩子的小床上。念念侧躺着睡得正香,嘴巴微微张着。生生仰面朝天,两只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体两侧,像个小士兵。季云姝看着他们,心口那根绳子松了点,但还一直悬着。
裴聿风已经脱离了梦中的死劫,以后应该不会有什么事,但不知为何,季云姝总觉得很难心安。
现实彻底和梦中不一样了,季云姝也不知道未来会如何。对裴聿风和她的未来的不确定占据了脑海,季云姝甚至做了个噩梦。
不过还好第二天李舒就来了。她一手提着一条鱼,一手牵着妞妞,看到担心地有些憔悴的季云姝,赶紧迎上去安慰她:“怎么了这是,照顾孩子太辛苦了没睡好?”
“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心里慌。”季云姝如实说。
李舒一进门就把鱼搁在厨房,语气带着安抚与引导:“这是正常的,裴副团长出海,你跟他感情又好,肯定会担心他的安危。不过你不要想太多,裴副团长出海了,你更要照顾好自己,这样才能照顾好两个孩子。”
这时,妞妞已经熟门熟路地跑到垫子上找念念了。念念看见她就咧嘴笑,两只手伸得老长要她抱。妞妞蹲下来把她搂住,像模像样地拍她的背:“念念乖,姐姐来了。”
“李姐,你说得对。”季云姝给李舒倒了杯水,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三个孩子在垫子上玩。
李舒喝了口水,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我跟你讲,昨晚上老林回来跟我说这次任务的事,我一听是跟小裴一起搭档,我这心就踏实了。”
季云姝侧过头看她。
“真的,”李舒把杯子放下,伸出手来比划,“你是不知道,老林之前出任务的时候碰到过多少糟心事。有一回在海上碰上大风浪,船都差点翻了;还有一回为了救手下的人,腿都摔骨折了,最后是被他们抬回来的。我就想啊,这要是旁边有个得力的人搭把手,也不至于那么狼狈。这回跟小裴一起,裴副团长是出了名的能力强,脑瓜子又灵。别说老林才是正团长,我一直觉得小裴才是正儿八经的二团第一人。我家老林跟着他,我一百个放心。”
“裴大哥没有林团长有经验吧?”季云姝听着,嘴角弯了弯,“林哥年长他不少,出任务作战肯定得听林哥的。”
“我家老林说裴副团长比他看得深远,很多时候他的策略是最好的。老林说估计要不了多久裴副团长就能跟他一样是正团级干部了,他哪能跟小裴比?小裴可是咱们军区最年轻的副团长!”李舒夸赞说。
季云姝听李舒不吝美言地夸裴聿风,心里是美滋滋的,可她的手却不自觉地摸了摸右眼皮,早上起来它就跳了两下,到现在还有些发紧。一种不好的念头涌上季云姝的心头,她一颤,又赶紧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李舒又说:“你别嫌我絮叨,我是真心觉得小裴好。你看他对你,对孩子,那真是没话说。妞妞前阵子作业里有道算术题不会,我去接她的时候正好碰上小裴下班,他蹲在门口给妞妞讲了半天,把那道题拆成三步讲,妞妞一下就懂了。回家还跟我念叨了好几回‘裴叔叔讲的比老师还好’。”
“他就是有耐心。”季云姝说。
“可不是嘛。”李舒拍了一下大腿,“所以你说这回出任务,老林跟他一起,我睡得都香些。我看啊,最多二十天准回来。”
季云姝看着垫子上妞妞正把积木一块一块摞起来,念念在旁边伸手推倒,妞妞也不恼,重新摞,念念又推倒,两个人乐此不疲地玩了好几个来回。生生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偶尔伸手帮妞妞递一块积木。
季云姝的目光落在孩子脸上,心却飘到了海上,飘到了那艘不知驶向何处的船上。她想象着裴聿风站在甲板上的样子,海风吹着他的衣角,他大概还是那副沉稳的表情,眉头微微皱着,心里盘算着任务的每一步。她摇了摇头,想把这些画面赶走,可它们赖在脑子里不肯走。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李舒隔天就来一趟,有时带菜有时带水果,帮着看孩子让季云姝能腾出手做饭洗衣服。念念和生生跟妞妞越来越亲,念念会扯着妞妞的辫子喊“姐姐”,生生虽然不喊,但妞妞一来他就把最喜欢的玩具推到她面前。
可是到了第二十天,没有消息。
季云姝那天早上醒得特别早。天还没亮透,她就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右边眼皮又跳了,她伸手按住,指腹贴着薄薄的眼皮感受到了一种不肯停歇的颤动。季云姝暗觉不好,又在心里说不应该相信这些“封建迷信”的东西,却还是越来越担心了。
李舒来的时候脸色就有点绷着,但进门还是笑着,把手里的布袋子往桌上一放:“老林走之前说了,二十天内准回来。肯定是路上耽搁了,你知道的,海上嘛,有时风大有时浪高,慢个一两天正常。”
季云姝嗯了一声,把布袋子里的菜拿出来放进水槽。水流哗哗地冲在菜叶上,她低着头盯着水里的倒影,自己的脸被水流搅得碎成一片一片的。那个“万一”像一条滑溜溜的鱼,在她心里来回窜,她抓不住它,它却搅弄得季云姝心神不宁。
第二十一天,季云姝做饭的时候右手拿菜刀切到了食指。口子不深,但血渗出来的时候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觉得十指连心的疼像是通了根线直接连到胸口里去了。
李舒看到了,赶紧拿纱布给她缠上,嘴上说“没事没事小伤”,可两个人的目光对上又各自移开。季云姝低头看着指尖渗出来的血把纱布洇出一小片淡红,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裴聿风出门那天,他的神色不太对,是不是他隐瞒了她什么?是不是因为他早就知道这个任务异常凶险所以不愿意告诉她?这个念头莫名其妙地钻出来,还愈演愈烈,季云姝咬住嘴唇才硬生生把它嚼碎了咽回去。
第二十二天,季云姝早上起来的时候右眼皮跳得比前两天都厉害。她站在镜子前面洗了把脸,浇了好几遍冷水,眼皮还是跳。
念念在屋里哭,她赶紧擦干脸出去抱孩子,把念念哄好了才发现生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上滚到了地上,正趴在地板上安安静静地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季云姝把生生抱起来的时候手是抖的。她搂着两个孩子坐在床沿上,听着自己的心在胸腔里咚咚咚地擂鼓一样地响,每一下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寒意。她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太大了。没了裴聿风在客厅里走动、在厨房里接水、在卧室里换衣服的那些声音,整个屋子空得能听见任何细小的响动。
季云姝闭上眼,在心底一遍一遍地念,不会有事,不会有事,他答应过我的,他答应过的。
第二十三天,李舒一早就来了,手里还拎着两个包子。进门看见季云姝在给孩子们喂饭,放下包子就去帮忙。两个人在厨房里一个盛粥一个递碗,谁也没提那件事。可季云姝盛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勺子碰在锅沿上叮地一声脆响,两个人的动作都顿住了。
“念念今天胃口挺好的,”李舒蹲在旁边看念念张嘴吃粥,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分,像是要把刚刚那点不适压过去,“你看她吃得小嘴油亮亮的。”
“嗯。”季云姝点点头。
“生生也好,你看他坐得多端正,跟个小大人似的。”
“嗯。”季云姝有些心不在焉地答。
李舒抬起头看了季云姝一眼。季云姝正一勺一勺喂着念念,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着。她的右眼皮又跳了一下,她抬手按住,又很快放下。
“云姝,”李舒伸手按了按她的胳膊,掌心贴上去,觉得季云姝的皮肤凉得不像话,“别担心。老林那个人我了解,他做事有分寸。小裴又是那么机灵的人,两个人在一块不会有事的。肯定是任务没圆满完成,组织要求他们多留几天处理后续。”
季云姝终于抬起头。她看着李舒,嘴唇张了张,话没说出来眼眶先红了。
“李舒姐,”季云姝开口,声音平得像是无风时的海面,可底下的东西沉沉地往下坠,“你说,如果真出了事,组织上会不会派人来通知家属?”
李舒愣了一下,随即用力摆了摆手:“瞎想什么呢!我说了肯定没事。你知道老林以前出任务最久的一次跑了整整四十天,回来的时候胡子拉碴人都瘦了一圈,现在不照样好好的?这回才二十三天,不算什么。”
季云姝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喂念念。念念吃完了粥开始犯困,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季云姝怀里拱。季云姝把她抱起来轻轻拍着,嘴里哼着歌。生生这时候也打了个哈欠,眼睛开始迷迷瞪瞪的。她哄着两个孩子,心里却像有一把钝刀子在慢慢割,一下,一下,每一下都钝钝地疼。
季云姝不敢想那个字,那个字在她嘴边转了几百回,她咬死了牙关不肯让它出来。但裴聿风的脸一直浮在她眼前——他站在门口回头看她,海风吹着他的头发,他轻声开口,季云姝没听见他说什么,她好担心这就是永别。
李舒帮季云姝把生生抱到床上,又给念念铺好小被子。两个孩子都睡了之后,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窗外的天黑得沉沉的,风刮得窗户缝里呜呜地响,听起来像是有人在哭。季云姝坐在床边,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外作响的风声,开始担心海上会不会有台风。
现在又是台风肆虐的时节……
李舒坐在另一头,两个人没说话,就听着风声和两个孩子均匀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季云姝家的门铃突然响了。
很重很急的敲门声打破了小院的宁静。敲门声断断续续的,像是敲门的人没有多少力气,连站都站不稳。
季云姝猛地站了起来。她站起来的那一瞬间心口猛地一抽,一种从未有过的冷从脚底蹿上来,沿着脊柱一路往上爬。她的手开始发麻,指尖冰凉。李舒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李舒连忙安慰季云姝说:“没事的,我去看看。”
如果是裴聿风回来了,他会直接推门回家,不需要这样费力敲门。但这么晚了,不是裴聿风,又有谁会这么急着来找季云姝呢?
“没事,我自己过去。”季云姝走过去开门。
门拉开的一瞬间,海风夹着咸腥味扑进来。门外的黑影踉跄了一步,然后“扑通”一声跪在了门槛上。
季云姝往后退了半步,当她看清面前来人时,寒意彻底席卷了她全身。
林团长跪在地上,浑身湿透,身上的衣服还在往下滴水。他的头发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有几缕垂下来遮住了一只眼睛,露出另一只红得像是要滴血。他的脸在走廊灯底下白得吓人,甚至不是正常的白,有一种泡在海水里泡了太久以至于肿胀到发青发灰的感觉。林团长的嘴唇是青紫色的,上下两片不停地哆嗦着,抖了好几下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抬起头看向季云姝,那双眼睛里布满血丝,眼眶通红通红的,眼白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红线,像是很久都没有休息过。他的喉咙剧烈地滚动着,喉结上下耸动了好几次,发出的声音却只有气声。
“季……季同志,小裴……”林团长的声音哑得不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每蹦一个字他的脸就灰败一分,“小裴他为了救我……被海浪卷下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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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季云姝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的手扶着门框, 指头掐进木头的纹理里,可她感觉不到疼了。她看见林团长的嘴唇还在继续地动,他的肩膀在剧烈地抖, 可他后面说了什么她一个字也听不见了。她的耳朵里嗡嗡响着,心跳得比平时快了太多。
为什么?裴聿风不是因为替刘明哲执行任务才出事的吗?为什么还会有这样的一劫?
为什么?明明梦中的事情已经被避免了,是哪里出现了问题?还是她忘记了什么更重要的事?
林团长的眼泪从他通红的眼眶里滚下来,混着脸上的海水,还在不停地说着。他的两只手撑在地上, 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和海沙,但他浑然不觉,依旧一个劲儿地道着歉。他的肩膀剧烈地耸动,整个人像是被从里面撕裂了, 先是无声地抖,然后发出不停地呜咽。
“我游过去了……”林团长整个人蜷得更低了,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他甚至伸出手想要扇掴自己的脸,“我拼了命游过去……但是浪太大……天太黑了……我抓不住他……我伸出手的时候他就在我面前……就三指远……我抓不住……”
林团长的声音猛然断在这里,像是嗓子被人掐住一般,回忆起那件事也越发痛苦。他把头埋进臂弯里,整个人蜷成一团跪在门槛上, 湿透的衣服裹着他的身体在风里瑟瑟地抖。
“老林, 你起来说,你把事情说清楚。”李舒在旁边连忙说,她一直站着季云姝身后半步的距离,观察着季云姝的情绪,生怕季云姝因为得知这个噩耗晕倒或是摔了,“你把事情说清楚, 裴副团长到底是怎么了,你现在这样子,话都说明白!”
林团长听了李舒的话,终于抬起脸来看着季云姝,那双眼睛里血丝密布,“我对不起你……季同志……我没能把他带回来……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李舒恨不得当场冲去部队问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裴聿风那么优秀的人怎么可能这样就被海浪卷走了?他海上作战这么多年经验丰富,又是军区出了名的能化险为夷的优秀干部,她完全不相信!
林团长抬起头看着她,嘴唇还在哆嗦,眼泪又涌出来一道。他整个人被泡在海水里的时间太久,皮肤都有点皱巴,衣服上也渗出了很多白色的盐渍。
“我……我找了他一整夜……”林团长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喊他的名字……喊了一夜……没人应……”
李舒不可置信,她腿一软,两只手抓住林团长的肩膀使劲摇。她摇得他整个人前后晃,他湿透的领口被扯开了,露出的脖颈上全是淤青和划伤,还有几道看着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刮出来的血口子。
“你走之前怎么跟我说的?!你说不出二十天回来!你说跟小裴一起出任务你放一百个心!你现在回来跟我说什么?!你跟我说什么?!”李舒的声音越来越尖,到最后几乎是在喊,眼泪也从她脸上淌下来。她怎么敢相信呢?之前听老林说裴聿风可是立过集体一等功的人,他都能驾驶战舰冲破敌方的火力网,把战士的伤亡降到最低的同时还为我军撕裂开一道反攻线路并反攻成功——你说这样优秀的人被浪卷走失踪了了——李舒怎么敢相信呢?
林团长被她摇着,没有躲。他甚至把自己的肩膀往前送了送,像是恨不得她再摇狠一点,甚至给他两巴掌。他的脸皱得不成样子,整张脸上除了痛苦就是痛苦。他张着嘴想再说什么,却只发出了一串含混的气声,“是我的错……”
林团长最后说出来的就这三个字,一遍又一遍,“是我的错……是我拖累了他……他不回头去拉我那一下他就不会掉下去……他本来已经上船了……他看见我被浪打下去他跳回来救我的……他明明已经抓住船舷了……他看见我沉下去他就松了手……”
说到最后三个字的时候,林团长的声音一下子塌了,整个人也跟着塌下去,额头磕在门槛上,砰的一声闷响。他就那么跪着趴在那里,喉咙里发出一种不像人声的呜咽。
李舒的手松开了,整个人往后一坐,跌在地上。
林团长还跪在门槛边,整个人蜷成一团。风从门洞里灌进来,吹得他湿透的衣服贴在背上,肩胛骨的轮廓在军装底下清晰地抖动着。
季云姝的手背还压着嘴,眼泪已经流干了,脸上绷着一层紧巴巴的咸。她盯着远处的房顶看了一会儿,目光终于落在面前那个缩成一团的背影上。
李舒从地上爬起来,扶着门框站定了,伸手要去拉林团长的胳膊:“老林,你别跪了,你起来说话……”
季云姝忽然开口:“他不会死的。”
林团长的肩膀猛地一顿,抬起头来。他的眼睛肿得几乎成了一条缝,眼周全是青紫的,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两拳。他张着嘴,嘴边还挂着没干的泪,愣愣地看着季云姝。
“季同志……”林团长哑着嗓子开口,“我亲眼看见他……”
“你亲眼看见他沉下去了?”季云姝打断他。
林团长被她问得一噎,喉结上下滚了滚:“我……我看着他被浪卷走的,那个浪太大了,我来不及抓……”
“那就是说,”季云姝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是一种强撑的平静,“你没有看见他沉到底,也没有看见他的尸体。”
林团长的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季云姝走到门口,站在林团长面前。她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人,目光很冷静。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往后飘,她的脸露出来,干干净净的一张脸,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但目光是坚定不移的。
“他走之前跟我说,要我照顾好孩子,等他回来。”季云姝说,“他还跟我说,念念和生生今年生日时他会尽量赶回来。还有两天就到生生和念念的生日了,就算他赶不上今年的,他也能赶上明年的。”
季云姝的声音到这里忽然颤了一下,但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我不信他就这样没了。他是裴聿风,他答应了的事情从来没有做不到的,他一定还会回来。”
李舒在旁边听得眼泪又掉下来,赶紧用手背擦了擦。她想伸手扶季云姝一把,但季云姝站得很直,不需要人扶。
“云姝……”李舒轻声叫她。
季云姝没有回头,依旧看着林团长:“他一定有事情瞒着我。这些日子我就觉得不对劲,他这出任务前的状态不对,我看出来了,但是他出任务是机密,我就没多问。我等着他回来,我要当面问清楚他到底瞒了我多少事情。”
林团长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她,通红的眼睛里有震惊,有痛苦,还有一种被灼烧烫到似的颤动。他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只挤出来一句:“季同志,你……”
“林团长,”季云姝蹲下来,和他平视着,“你回去吧。你是部队的干部,该回去复命就回去复命。我这里不用你操心,我自己能行。”
林团长望着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又涌出泪来。他张着嘴,嗓子嘶哑得像是砂纸在磨:“我……我留在这里陪你等消息……”
“你回去。”季云姝的语气没有商量,“你在这里跪着,孩子会害怕。你回去找组织把事情汇报清楚,有什么搜救的安排需要配合的,你通知我就行。”
林团长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他把头低下去,额头抵在自己撑在地上的手背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我听你的……我听你的……”
林团长用手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膝盖上的泥在海风里结成了一层干壳,一动就簌簌往下掉。李舒赶紧上去扶了他一把,他站稳之后,转头又看了季云姝一眼。
“季同志,你有什么需要的随时让李舒来找我……我欠你的……”他说到这里喉咙哽住了,后面的话吞回了肚子里。
季云姝摇了摇头:“你没欠我什么,是裴聿风救了你,等他回来你对他道谢就好。你回去好好休息,身上都是伤,该包扎的去卫生所包扎一下。”
林团长嘴角一抽,像是想哭又像是想笑,最后只是点了点头。他转身往院门外走,脚步踉跄着,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重的闷响。走出几步他又停下来,背对着门口站了一会儿,肩膀耸动着吸了好几口气,然后继续走了出去。
院子门吱呀一声合上了。
夜风还在灌,呜呜地穿过门缝。季云姝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合上的木门,良久没有动。
李舒走过去把门从里面插上了,转身拉住季云姝的手。季云姝的手凉得惊人,李舒连忙两只手拢着给她搓了搓。
“云姝,你要是想哭就哭出来,别憋着……”李舒轻声说。
“我哭过了。”季云姝说,她把手从李舒掌心里抽出来,走到床边坐下,“我不哭了。哭也没用,我得把两个孩子带好。”
李舒在她旁边坐下来,看着她把念念踢开的小被子重新掖好,又伸手探了探生生的额头。两个孩子睡得沉沉的,对刚才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
“明天还跟往常一样。”季云姝说,“早上起来给他们冲奶粉,熬粥,念念爱喝小米的,生生爱喝白粥加一点点糖。然后带他们在院子里晒太阳……”
季云姝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却没有停。
“李舒姐,你说他会不会在哪片礁石上趴着呢?海水把他冲上去了,他在那等着人去找他。”
李舒鼻子一酸,用力点了点头:“肯定会的。小裴那个人,命硬着呢,说不定过几天他就回来了。”
那天晚上李舒没走。她在客厅的沙发上和衣躺了一夜,半夜起来看了两次,季云姝都坐在床边没睡,安安静静地守着两个孩子。
第二天中午,院子里就来了人。
先是黄拍妹,她端着一砂锅热腾腾的骨头汤,进门的时候眼眶就是红的,把砂锅放在灶台上之后拉住季云姝的手:“季同志,我都听说了……你可千万撑住啊,孩子还这么小……”
黄拍妹说着说着自己先掉了泪,赶紧偏过头去擦,反而是季云姝安慰了她。
然后是柳爱敏,她抱着两套洗得干干净净的小衣服,说是自己闲在家里给念念和生生做的换季的衣裳。她把衣服叠好放在柜子里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但嘴上只说了句:“季同志,有什么力气活你喊一声,我家老刘闲得很。”
季云姝给她们倒了水,说“谢谢黄姐”,“谢谢柳同志”。她声音很平静,黄拍妹和柳爱敏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敢多坐,放下东西就走了。
李舒住了下来。她每天一大早就过来,帮着季云姝烧水做饭洗尿布。季云姝不让她住在这儿,说妞妞还需要人照看,李舒就把妞妞也带过来,让几个孩子在一块玩。
念念还不懂发生了什么,照旧满屋子爬,追着花卷的尾巴咯咯笑。生生安静地坐在垫子上,但这两天他开始频繁地往门口看。季云姝抱着他的时候,他的小脑袋总是扭向门的方向,看一会儿又把脸转回来。
“他也想爸爸了。”李舒在旁边轻声说。
季云姝把生生抱紧了,下巴搁在他头顶。生生头发上有一股奶香味,混着皂角的干净气息。她闭着眼深深地吸了一口。
“他会回来的。”季云姝说。
季云姝并不相信裴聿风会这样牺牲。林团长整理了心情、并向上级汇报得到准许以后,他在下午把事情的经过以及前因后果详细地告诉了季云姝。
两天前林团长和裴聿风终于结束了这次出海任务。这次之所以耽搁了几天时间,是因为头几天帝国主义侵略者似乎对他们的作战方式和动向了如指掌,他们一直很被动。但裴聿风非常快就针对他们调整了作战策略,并带着几位最优秀的小战士突袭了敌方部队取得胜利。
任务终于在两天前结束,但敌方给了他们最后一击,那一击差点打到了林团长,虽然他躲避及时,但引发的巨浪还将他从船上掀了下去。裴聿风就在这个时候对他伸出了手,他把林团长拽了回去,自己却因为第二波大浪卷进了海中。
林团长想要抓裴聿风没抓住,看着他越飘越远,最终消失在海浪中……
季云姝听完,连忙问:“他被卷走时受伤了吗?”
林团长也不好说,海浪掀翻过来的时候,把人打成骨折重伤都会有,血肉之躯怎么可能抵抗的了自然。但他确实不知道裴聿风那时候的情况,只知道他已经强撑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估计早已经没有更多力气。
林团长于是如实回答:“他那时候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
“裴大哥的身体很好。”季云姝再次坚定地说,“他那么熟悉大海,肯定有办法自救。”
“对,”李舒用力点了一下头,“他肯定能回来。”
第三天就是念念和生生的生日。季云姝一大早就起来发了面,蒸了一锅小小的馒头,用红枣在每只馒头上嵌出两只眼睛和一张弯弯的嘴,给念念的做成小兔子的样子,生生的做成小老虎。念念伸手抓了一只就往嘴里塞,生生用两只手捧着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季云姝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嘴角弯了弯。
窗外的天很蓝,海风吹进来带着淡淡的咸。她的目光往院子里扫了一眼,门口的石阶上干干净净的,没有脚印。
她收回目光,低头咬了一口馒头,慢慢地嚼。
李舒在厨房里烧水,妞妞趴在桌边逗念念玩。黄拍妹和柳爱敏又来了,这回一个带了糖饼一个带了果干,进门的时候轻手轻脚地不敢多说话。
季云姝站起来接东西:“黄姐、柳同志你们坐,我给你们倒水。”
“不坐不坐,”黄拍妹连忙摆手,“我就是来看看念念和生生,看见他们好好的我就放心了。”她弯腰去逗念念,念念冲她咧嘴笑,露出刚冒出来的几颗小奶牙。黄拍妹眼圈一下子红了,赶紧别过脸去。
柳爱敏拉拉她的袖子,两个人凑到厨房里去帮李舒择菜。
灶台边,黄拍妹压着声音说:“季同志这两天怎么样?”
李舒手里的菜刀停了一下:“看着还好。该吃吃该睡睡,该带孩子带孩子。就是……”她顿了一下,“就是她好像压根不信小裴出事了。她总觉得他还能回来。”
黄拍妹叹了口气:“这样也好。要是一下子垮了,两个孩子可怎么办。”
柳爱敏把菜叶子一片一片摘下来放进盆里:“部队那边怎么说?人还没找到,就不能算……对吧?”
“算失踪。”李舒的声音低下去,“老林说搜救还在继续,但已经第三天了……”
三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升上来模糊了她们的侧脸。
李舒把菜刀搁下,转身去灶台那边看了看馒头蒸好了没有。趁着转身的时候她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
客厅里,季云姝正把念念从地上抱起来,用袖子给她擦脸上的馒头渣。念念扭着身子要去抓桌上剩下的那只小老虎馒头,季云姝轻轻拍了她的手背一下:“等凉一凉再吃,烫。”
念念撅了撅嘴,但很乖地没有伸手再抓。生生坐在旁边把自己那只小兔子馒头的耳朵掰下来了,举在手里看了半天,然后伸长了胳膊递给季云姝。
季云姝接过来,低头咬了一小口:“谢谢生生。”
生生看了她一会儿,又扭头看向门口。那扇门关着,门缝里透进来一小片亮晃晃的阳光。生生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回来,继续低头掰他的馒头。
季云姝顺着他的目光也往门口看了一眼。阳光在门板边缘镀了一层金边,亮得有些刺眼。
季云姝眯了眯眼,又转回来。
“过两天就好了。”季云姝低头对念念说,声音轻轻的,“爸爸过两天就回来了。”
念念听不懂,正专心致志地嘬自己的手指头。生生抬头看了季云姝一眼,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把小拳头放在了她的手心里。
季云姝低头看着那只小小的、攥成拳头的手,觉得掌心那一小块温热一直暖到了心口里去。
季云姝握住了生生的小拳头,用力闭了一下眼睛。窗外的海风吹进来,带着咸咸的、湿漉漉的气息,和很多个平常的早晨一样——
裴聿风失踪的第七天,季云姝第一次出家门。
念念这些天有些闹,夜里总醒,醒了就哭着要找爸爸。生生倒是一直安静着,但那双乌溜溜的眼睛总往门口看,看得季云姝心里一阵一阵地抽。李舒昨晚上替她守了一宿,天亮的时候说什么也要她出去透透气。
“你去邮局给家里寄封信吧,”李舒把念念从季云姝怀里接过来拍着,“你妈和姥姥肯定惦记着,你得报个平安。两个孩子我看着,你不用担心。”
季云姝站在门口想了想。她是该给何秋霞和王婉如写封信了。之前裴聿风出任务之前她刚收到何秋霞的信,还没来得及回。何秋霞在信里说季海国身体还好,院子里的葡萄藤已经搭了新架子,就等着孩子们回去玩。她不能告诉何秋霞和姥姥真相,至少现在不能,说了老人家急也要急出病来。
季云姝在桌边坐下来,把信纸铺平。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好一会儿,才落下去。她没说裴聿风的事,只说自己和孩子一切都好。
写完信,季云姝就去了邮局。
拐过街角的时候,迎面来了一个人。
季云姝起初没注意,低头想着心事往前走。那人走到跟前却忽然停住了脚步,不偏不倚地挡在她面前。季云姝抬起头,看清了那人的脸。
叶子锋。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干部服,帽檐压得很低,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见季云姝抬头,他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张晒得黢黑的脸。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幸灾乐祸还是阴阳怪气,但那双眼睛里分明闪着一种暗沉沉的光。
“哟,”叶子锋拖长了声音,“这不是裴副团长的爱人吗?”
季云姝没心情搭理他,侧过身准备走。
“季同志干什么这么急?”叶子锋笑了一声,把两只手插进裤兜里,自顾自说,“好些日子没看见你了,听说裴副团长出了点事?哎呀,真是可惜,年纪轻轻的就……”
他的话没说完,但那后半句悬在那里,像一把没拔出来的刀,明晃晃地亮着刃。
季云姝看着他,没接话。
叶子锋见她不说话,以为她是被戳中了痛处,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我听人说了,在海里卷走的?啧啧,咱们部队上这么些年,海上的事儿谁说得准呢。要我说啊,有些人就是太逞能,仗着自己有点本事就什么都不怕,结果怎么着?这下好了吧,短命……”
“叶同志。”季云姝开口,语气冰冷至极,“你刚才那两个字再说一遍我听听?”
叶子锋被她这不软不硬的语气弄得愣了一下,嘴角那抹笑僵了僵:“我说什么了?我就说可惜了,年纪轻轻就——”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评价裴大哥?”季云姝对烦叶子锋这种没能力还落井下石的人。
叶子锋被她这么直白地挑出来,反而有些挂不住脸,干笑了一声:“我这不是替你可惜嘛……”
“替我可惜?”季云姝往前迈了半步,她个子比叶子锋矮了大半个头,可那半步迈出去,叶子锋竟不自觉地往后仰了仰,“叶同志,你替我可惜之前,不如先替自己可惜可惜。”
叶子锋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季云姝的声音还是不高不低,像海上没什么风的时候水面的波纹,“就你这本事,别说在部队立功了,其他干部同志靠近你都嫌晦气,都不愿意跟你一起出任务,你现在还有闲心在大街上替别人可惜呢?”
叶子锋的脸色变了,脸颊上的肌肉绷紧。他往前逼了一步,声音沉下来:“季云姝,别以为裴聿风能临时调整作战策略就是有本事,还不是被浪拍的死无葬身之地?笑到最后的才是有本事,我叶子锋能在军区屹立不倒,他裴聿风连小命都保不住,谁更有本事?等以后我继续出任务,各种军功只会手到擒来!”
“哦?你就这么自信?”季云姝抬眼看着他,目光冷冰冰的,一字一顿地说,“你知道人和人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裴聿风在的时候你赢不了他,他不在了你照样赢不了。因为他站得正行得端,部队上上下下没有人不敬他的。你呢?你靠什么让人敬你?靠背后嚼舌头?靠拦着一个家属阴阳怪气?”
季云姝说罢就不想再纠缠,但叶子锋依然拦着她。
叶子锋的嘴抿成了一条线。他盯着季云姝的眼珠子转了转,嘴角又扯出一个放肆的笑:“行,你嘴硬。你男人都没了你还在这跟我横,你也就剩下这张嘴了。走着瞧吧,以后我才会是军区最年轻的优秀干部,而他裴聿风迟早会被人遗忘!”
季云姝没有再搭理叶子锋,她一直在想一件事。为什么叶子锋知道裴聿风在任务过程中临时调整了作战策略。他和裴聿风不是一个团的,也不一起出任务,林团长跟他关系并不亲近,肯定也不会告诉他这件事。
那他是从哪里得知的呢?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一个事件了~快要完结啦
第75章
从邮局来回的路上, 季云姝沉默着,她一直在想叶子锋说的那些话。
李舒把妞妞和念念安顿在垫子上玩,过来给季云姝倒了杯热水, 看她坐在窗边发呆,忍不住问:“怎么啦,邮局那边人多?排了很久的队?”
“没有。”季云姝接过水杯,暖着手心,心不在焉地答, “李姐,我碰到叶子锋了。”
李舒一听这名字,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眉头皱起来:“你碰上他了?他没为难你吧?”
季云姝:“说了些恶心人的话。”
“他跟你说什么了?”李舒的声音拔高了半截, “那人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你别往心里去……”
“我才不会,他是什么东西我还能不清楚吗?”季云姝低头看着杯子里晃荡的水面,“就是他说了一些话,让我觉得奇怪。”
“什么话?”
季云姝把水杯搁在桌上,抬起头来看着李舒:“他说裴大哥在任务里临时调整了作战策略——这件事除了林团长和参与任务的人,还有部队上面几个领导,应该不会有别的人知道吧!”
李舒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的?他都不跟小裴一个团……”
“对啊。”季云姝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一下一下的, “他跟裴大哥关系不好,平时见了面都不打招呼。这次任务涉及机密,林团长不可能到处说,参与任务的人也不可能往外传。那叶子锋是怎么知道的?”
李舒也反应过来了,家属的保密学习一向严肃。李舒的脸色沉了沉:“你是说……”
“我很怕我想多。”季云姝摇了摇头,“我就是觉得奇怪, 咱们家属都不知道的事情,他怎么会知道?”
林团长提到他和裴聿风的任务也不会说太多的细节。这是保密工作,就算是家属也只能笼统带过,所以季云姝知道的都是林团长总结的内容,具体是什么情况她也不能多问。
李舒坐在她对面,两只手绞在一起想了半天:“叶子锋那个人吧,他就是嘴碎,整天东打听西打听的,而且方政委又是他老丈人,说不定是从方政委那里听来的呢……”
“也许吧。”季云姝应了一声,没再往下说。可她心里那粒怀疑的种子已经落了下去。
一但有了怀疑的苗头,季云姝就越发觉得叶子锋这个人可疑。从那天起,季云姝也就开始留意起叶子锋的消息来。
其实不用她刻意打听,叶子锋这段时间在大院里的动静几乎每天都会传到她耳朵里。裴聿风失踪的消息传开以后,叶子锋似乎终于不用再伪装自己,走路的姿势都比以前挺了三分。以前他见了那些根裴聿风交好都干部都是低着头匆匆走过去,现在开始背着手在院子里遛弯了,见到人就打招呼,声音洪亮得像广播,还经常对着裴聿风二团的那些干部炫耀。
李舒每天来的时候都要念叨几句。
“你猜我今天看见什么了?”李舒一边择豆角一边说,手里的动作不快,但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火,“叶子锋那小子,上午在食堂吃饭,人家几个战士坐一桌在说训练的事,他走过去一拍桌子,说什么‘以后训练归我管了,你们有什么意见直接跟我提’。那几个小战士脸都绿了,人家明明在聊自己的事,他凑什么热闹?”
季云姝没说话,把念念放到小床上让她自己翻着玩。
李舒把择好的豆角丢进盆里,又说:“还有前几天,黄拍妹跟我说叶子锋跑到师部去了,说要申请接替小裴的位置。你说他脸皮怎么这么厚?他那点本事谁不知道?比小裴同志差了不是一星半点,品格更是没法比?现在小裴才失踪几天,他就急不可耐了。”
柳爱敏来的时候也带了不少消息。她性子比李舒软一些,说话没李舒那么冲,但话里话外的意思也差不多。
“季同志,你是不晓得,这两天叶子锋在院子里跟谁说话都仰着下巴。前天我抱着我家阿花在门口晒太阳,他路过的时候停了一下,说什么‘小柳啊,你们家老刘那个岗位是不是也该动一动了?你就不着急?’我当时没反应过来,后来回去一琢磨,他这是想插手人事调动呢。”柳爱敏实在无语,“我家明哲成为副营长也没多久,我还指望他稳扎稳打慢慢来呢,他这话什么意思?他是方政委女婿,我和明哲都是老实本分人,可不敢跟他扯上关系。”
季云姝抱着生生,轻轻拍着他的背,听柳爱敏说完,只问了句:“方雪最近怎么样?”
柳爱敏压低了声音:“方雪倒是不怎么出来,我听说她怀上了,在家里养胎。叶子锋对她倒是体贴,天天变着法子给她弄好吃的。但你说这人吧,对自己媳妇好是一回事,在外头耀武扬威又是一回事。他现在仗着自己是方政委的女婿,谁都不放在眼里。”
李舒在旁边接了一句:“以前小裴在的时候他还知道收敛,毕竟小裴的军功摆在那儿,他又比不过。现在小裴这一出事,头顶上没人压着他了,他那尾巴翘得都快戳到天上去了。”
季云姝静静地听着,她还在想叶子锋之前说过的话。
如果他只是道听途说,为什么说得那么笃定?如果他只是碰巧听说,为什么要特意在她面前说出来?他是想炫耀自己消息灵通,还是想证明什么?
季云姝低下头,看着生生闭上眼睛安安静静地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轻得像羽毛。她摸了摸他的小脸,轻声说:“妈妈等你爸爸回来。”
裴聿风失踪的第十一天。
那天下午天气闷热,海面上压着一层灰蒙蒙的云,像是随时要下雨。季云姝把两个孩子哄睡了,坐在客厅里给念念缝一条裤子,膝盖那块磨破了,她拆了条旧手帕裁了块布补上去。
李舒和柳爱敏也在,三个人各坐一个角落,一个纳鞋底一个补衣服一个择菜,屋里安安静静的。
忽然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喊了一声“季同志在家吗”,声音又高又亮,带着一种故意拉长的调子。
李舒一听这声就站了起来:“他来干什么?”
门被推开了。叶子锋站在门口,今天换了一身崭新的干部服,领口的扣子都扣得严严实实,脸上堆着笑。但他那笑飘在表面,底下压着的东西藏都藏不住。
“季同志,忙着呢?”叶子锋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来,“我就是路过,顺便过来看看你。念念和生生还好吧?这么小的孩子,没爸爸在身边……”
叶子锋说到“没爸爸”三个字的时候特意放慢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李舒的脸一下子沉了:“叶子锋,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叶子锋摊了摊手,笑得越发灿烂,“就是关心关心嘛。咱们大院的家属,互相照应不是很正常的事?季同志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也怪不容易的,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来找我。我现在职务上来了,说话还是有些分量的。”
柳爱敏在旁边攥紧了手里的鞋底,也反驳着:“人家季同志的事情与你何干?”
季云姝放下手里的针线,慢慢站了起来。她看着门口那张洋洋得意的脸,心里那粒种子在这一刻忽然撑开了壳,长出根须来,牢牢地抓住她的五脏六腑。
“叶同志。”季云姝的声音很平静,“你职务什么样是你自己的事,你还是多操心操心你爱人都事吧。”
叶子锋脸上的笑滞了一瞬,但很快又堆起来:“季同志别这么见外嘛,我就是……”
“叶子锋!”
熟悉的声音从院子外面传来,又沉又稳,像一块石头从高处砸进水面,把满院的闷热一下子震碎了。
叶子锋猛地回过头去。站在院门口的那个人逆着光,身形颀长,肩背挺得笔直。他脸上有一道新鲜的伤口,从左边眉骨斜斜地划到眼角附近,皮肉翻着,血迹已经干成了暗褐色,衬得他的脸比平时白了几分。
但那双眼睛非常明亮,直视着叶子锋的时候带着明显的审视意味。
裴聿风站在门口,穿着一身被海水泡过又晒干又泡湿、皱巴巴脏兮兮的军装,头发也还是湿的,身上全是泥和细碎的伤口。他的目光越过叶子锋,落在屋里那个刚刚站起来的人身上。
季云姝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裴聿风的脸上有一道浅浅的泥印,下巴上新冒出来的胡茬泛着青色,嘴唇干裂起了一层薄皮。他瘦了,颧骨比记忆中更突出,眼窝也更凹陷,季云姝的眼睛根本无法从他脸上的伤口上移开。
裴聿风抬脚跨进院子,走到叶子锋面前,两个人的距离不过一臂。
“叶团长,”裴聿风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带着沉沉的力道,“你在我的家属面前说这些,是觉得我回不来了?”
叶子锋的脸在一瞬间变得煞白。他整个人像被钉子钉在了地上,嘴张了好几下,眼珠子在眼眶里乱转:“你……你怎么还能回来?你不是被浪……”
“被浪卷走了,对吧?”裴聿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弯度里没有半点笑意,“看来你很希望我回不来。”
“我没有——”叶子锋的嗓子尖了一下,又赶紧压下来,“裴聿风你别血口喷人!你失踪这么多天回来了就好好养伤,别在这儿乱咬人!”
裴聿风没有理会他。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那油纸被海水泡得皱巴巴的,但里面裹着的东西完好无损——他将油纸包打开,露出里面的一部分内容,“这些你应该知道是什么吧?想要我把上面的内容念出来吗?”
叶子锋在看到油纸包内容的时候表情一瞬间就变了,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了。他的脸色从白变成青,嘴唇开始哆嗦:“你胡说!你这是污蔑!裴聿风,你到底想干什么——”
“陆司令已经看过了。”裴聿风打断他,“原件今天上午交到了他的办公室,是不是真的以后就知道了。”
裴聿风顿了顿,“至于你,陆司令的人应该也快到了。”
叶子锋往后退了一步,嘴唇还在拼命地动着,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他想辩解,想大喊,可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所有的词都挤在嗓子眼里出不来。他的肩膀开始抖,两条腿肉眼可见地打着颤,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下来。
然后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四名穿着军装的干部同志快步走进来,一左一右站在了叶子锋身后,“叶子.□□,跟我们走一趟。”其中一人说。
叶子锋猛地回过头,嗓子里终于挤出一声尖利的声音:“我没有!是他污蔑我!我要见方政委!让我见方政委!”
四名干部没有理他,其中两人一人扣住他一边胳膊。叶子锋挣扎了两下,又抬头看见裴聿风那张沉静的脸,裴聿风的眼睛里有着毫不避让的光,他的腿一软,整个人往下塌了一下,被两个战士架着拖了出去。
叶子锋还在不停叫着要见方政委,但四名押解他的干部没有给他任何辩解的机会。
很快,院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李舒和柳爱敏站在屋里,两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似的,面面相觑又一起看向门口。
季云姝还站在原地。她手里攥着那件补了一半的裤子,针还别在布料上。她从裴聿风走进院子到现在,一个字没说出来。
裴聿风转过身。他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门槛前,站在那道光与暗的分界线上,低头看着季云姝,想要捧起季云姝的脸颊。
“我回来了。”裴聿风说。
季云姝的嘴唇动了动,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一下子就铺了满脸。她把手里的裤子往旁边一扔,两步跨到门口,举起拳头就朝他胸口砸过去。
季云姝这次砸得很重,砰的一声闷响,但她尤觉得不够。
她又砸了一下。
“你骗我!”季云姝哭着喊,嗓子一下子就哑了,“你说十来天就回来!你骗我!你知不知道我天天晚上睡不着觉!你知不知道念念天天往门口看!你知不知道生生把馒头掰碎了等你回来吃!”
季云姝的拳头砸在他胸口上,一下比一下重。裴聿风站在原地没躲,任她打着。他的目光软下来,落在她满脸的泪上,嘴唇动了动,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季云姝的拳头停住了。她这才看清他脸上那道伤口,从眉毛劈到眼角,皮肉翻开的边缘还在往外渗血珠,衬得他整张脸都灰白灰白的。他的嘴唇也是干裂的,起了好几层皮,有几处已经裂出了血口子。
她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最后她往前一扑,整个人撞进他怀里,两只手死死地箍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前那件皱巴巴的军装上,放声大哭。
裴聿风抬起手,轻轻环住她。他的手掌贴在她后背上,感受到她的肩膀在剧烈地抖。他低下头,下巴抵在她头顶,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
“对不起,”裴聿风又说了一遍,“让你担心了。”
屋里念念被哭声吵醒了,哇地一声也哭起来。生生跟着醒了,没哭,但他撑着床沿坐起来,歪着小脑袋往门口的方向看。
李舒赶紧过去抱念念,哄了两声一抬头,看见站在门槛上的裴聿风把季云姝整个圈在怀里,两个人的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投在地上,黑黑的一团,叠在一起,分都分不开。
柳爱敏在旁边站着,眼泪也下来了,用手背抹了又抹。
李舒抱着念念哄了好一会儿,念念才止住了哭,小脸埋在李舒肩窝里,一抽一抽地吸着鼻子。柳爱敏在旁边手足无措地站了一会儿,又偷偷看了一眼门口那两道叠在一起的身影,终于回过神来。
“李舒姐,咱们……咱们先回去吧?”柳爱敏拽了拽李舒的袖子,声音压得低低的。
李舒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念念,又转头看了看门口。裴聿风还圈着季云姝没松开,两个人的额头几乎抵在一起,谁也不说话。李舒把念念轻轻放在垫子上,弯下腰摸摸她的小脑袋:“念念乖,我明天再来看你。”
念念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又扭头去看门口,看见那个高高大大的身影,小嘴咧开笑了一下,露出几颗小奶牙。
李舒和柳爱敏轻手轻脚地绕开门口那两个人,从院门溜了出去。柳爱敏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季云姝的手攥着裴聿风胸前的衣襟上,脸上又惊又喜,但满脸泪痕。
院门轻轻合上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念念在垫子上自言自语地嘟囔着什么,还有生生靠在床头用那双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门口。
季云姝从裴聿风怀里退出来,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泪痕在脸颊上干了又湿,留下一道一道的印子,她也不管了,伸手就去拽裴聿风的胳膊,“你过来,跟我说这一个多月到底怎么回事。”
裴聿风被她拽着往屋里走,他经过垫子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念念,念念立刻伸出两只手朝他够,嘴里喊着含混不清的“爸、爸”。裴聿风弯下腰想抱她,季云姝一把把他拽直了。
“你先别碰孩子。”季云姝的声音还有鼻音,但语气已经稳下来了,“你这一身海水泡了多少天了?脏成什么样了?”
裴聿风被她拽到浴室门口才停下来。季云姝推开门,把裴聿风往里一搡。
“洗。”季云姝不容拒绝地说。
裴聿风站在浴盆边上,回头看了她一眼。他脸上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着极细的血丝,眉毛上结了痂的血块黑红黑红的,衬得他整个人有些狼狈。但他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点点小心翼翼的笑意,像是在试探,“我先说还是先洗?”
“先洗。”季云姝板着脸,但鼻头还红着,“你这一身脏得要命,还去抱孩子,你诚心让我不痛快是吧,洗完再说。衣服放门口,我给你拿换的。”
季云姝说完就把门关上了,转身去柜子里翻裴聿风的衣服。翻到一半听见身后浴室哗啦响了一下,然后是水倒进浴盆的动静。她手顿了顿,把一套干净的军装和一条毛巾叠好放在门口的小凳子上。
“衣服放门口了。”季云姝冲里面喊了一声。
“好。”裴聿风回答她。
季云姝回到卧室里,把两个孩子都抱到客厅的垫子上,给他们一人塞了一个布老虎玩。念念抱着布老虎啃耳朵,生生端端正正地坐着,两只手捧着布老虎的肚子,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浴室的方向。
季云姝把药箱从柜子顶上拿下来。药箱是裴聿风之前准备的,里头碘酒、纱布还有一些可能会用到的常用药塞得满满当当。季云姝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茶几上,纱布剪成合适的大小,棉球拆开放在干净的纸上。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浴室门拉开,裴聿光着上身、下身只穿了条军裤走出来。头发还是湿的,水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滑过肩膀和胸前的旧伤疤,消失在裤腰边上。他脸上那道伤口被热水冲过之后,边缘的干痂泡软了脱落了一些,露出底下嫩红的新肉,看着比刚才还吓人。
裴聿风的上半身瞧着没什么特别大的伤口,但后背似乎被重物击打或是撞击过,好些地方都呈现出青紫的痕迹。
季云姝抬头看着他,倒吸了一口气。
“坐下。”季云姝拍了拍身边的沙发。
裴聿风乖乖坐下了。他身上还有很多别的小伤口,胳膊肘有一大片擦伤,手背上也全是细碎的划痕,腿上更是惨不忍睹,大大小小的口子少说十几道。但他没出声,就那么坐着,任由季云姝把他肩膀上的一小块翘起来的干痂轻轻揭掉。
季云姝拿棉球蘸了碘酒,在他眉骨的伤口上慢慢涂。碘酒刺上去的时候裴聿风的眉毛微微跳了一下,是很疼,但他没躲,只是垂下眼看着季云姝近在咫尺的脸。
“现在可以说了。”季云姝的手没停,“说吧,这一个多月你到底去哪了?”
裴聿风沉默了片刻:“那天我被浪卷下去以后,头和后背都好像撞到了什么东西,差点昏过去。”
裴聿风的声音很低,带着刚洗完澡的潮气,“我拼了命往上浮,浮上来的时候船已经看不见了,周围全是黑漆漆的海水。我在水里漂了大半夜,天亮的时候看见远处有一点影子,就拼命往那个方向游。”
季云姝的棉签停在他眼尾的位置,轻轻按着。她的手指在听见裴聿风情况的时候就忍不住地都,但她咬了咬牙,压住了。
“那是个小岛。岛上只住着一户渔民,老两口,很少上岸,岛上连个电台都没有。他们在岸边看见我,把我拖上去了。我身上全是伤,又发了两天高烧,等烧退下来的时候已经过去好几天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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