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琢起身,理了理衣袍,走到顺元帝身侧,细细端详眼前字帖。


    他指尖轻触纸面,又俯身轻嗅墨迹,最后直起身,久久未语。


    顺元帝催道:“快说呀!”


    温琢拱手行礼,虽不愿令他失望,却也只能据实而言:“陛下,此帖墨色与纸张,皆与东晋不符。只是字迹摹得惟妙惟肖,铁画银钩,应当是唐代精摹本。即便如此,依旧价值不菲,是传世名作,恭喜陛下。”


    “唉……”顺元帝缓缓坐回椅中,神色间透着几分扫兴,片刻后,他慢慢卷起字帖,“罢了罢了,既非真迹,便送你把玩吧。”


    说着,便将字帖递了过去。


    温琢微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反问:“陛下就不怕,臣是故意说此帖是假,好诓走陛下的宝物?”


    顺元帝扭过头,朝他轻哼一声:“你若是一进门便讨要,朕还真要怀疑你。”


    温琢垂眸轻笑,将字帖抱在怀中,动作小心翼翼。


    顺元帝瞧他分明喜爱,目光上下打量一圈,不禁蹙眉道:“啧,你该不会真为了把字帖从朕这儿骗走吧?”


    温琢立刻收了笑意,不大情愿地把字帖放回案上:“陛下舍不得便罢了,臣本也没想要。”


    顺元帝赶紧挥挥手:“给你给你给你……”


    温琢立刻又将字帖抱了回去,连带着装字帖的木匣也一并揽了过来。


    顺元帝眼睛都瞪大了:“这木匣是楚国漆器,嵌着螺钿,还用桂椒熏过,就算字帖是假,这匣子也比字帖贵重,你说拿就拿?”


    温琢面不改色,随口扯谎:“陛下又错了。楚漆以黑为地、朱为纹,沉厚如脂,此匣漆色浮艳、胎骨轻薄,纹饰僵滞无神,一看便是后世伪造,臣不过是瞧着装东西方便。”


    “哼!” 顺元帝抬手指了指他,“你少在朕面前班门弄斧。朕于字画上虽不精通,可楚漆是朕皇兄所爱,朕自幼便观摩,就算眼睛花了,也绝不会认错。”


    温琢一时语塞,默默将木匣放下,屈膝躬身:“臣知错。”


    顺元帝难得有一次把温琢堵得无话可说,兀自得意地靠在御座上,垂眼望向跪着的温琢。


    “你若想朕把这匣子也送你,也不是不行。朕有一题考你,答得让朕满意,便一并赏你。” 顺元帝方才高昂的情绪渐渐沉了下来,望向温琢的目光,也变得复杂而挣扎。


    温琢低头跪着,并未瞧见他的神情:“陛下请说。”


    顺元帝缓缓开口:“你便以‘应、星、落’三字为题眼,作两句诗来,作出来了,匣子也归你。”


    温琢眼睫微微一颤。据珍贵妃所言,星落乃是宸妃的闺名,想来皇上还以为,他并不知晓此事。


    他猜不透顺元帝为何要以宸妃的名字命题作诗,或许是临死之前,想从他这个与宸妃有亲的人身上,寻得几分慰藉。


    温琢略一思忖,开口吟道:“应是相思通碧落,星霜一夜照眉间。”


    顺元帝听完,心头一阵怅然。


    他口中喃喃复诵,心底却暗自遗憾,可惜反了,反了。


    是应星落,不是应落星,温琢果然不懂。


    顺元帝转而又笑了笑:“朕当年写的是——应逢仙骨临风立,星眸忽落锁平生。”


    所以,他给他取名,应星落。


    温琢从善如流,答道:“臣的诗情远不及陛下,看来这木匣,理当归属陛下。”


    顺元帝却直接把匣子递到他手中,嗔笑道:“倒怪了,你今日怎么这般客气?往日盯上朕的好物,还不是挖心挠肝也要讨赏?”


    温琢恍惚间觉得,他与顺元帝的相处,似乎又回到了最初的模样。


    这感觉令他熟悉,也令他安心,许是皇上已经老得脆弱,只想抓住人生里为数不多的温情了。


    坐得久了,顺元帝也倦了,温琢起身告辞,已走到殿门口,顺元帝忽然叫住了他。


    “晚山。”


    温琢转过身,瞧见那个枯瘦的老人,眼眶已然泛红,浑浊的眼中蓄着泪意,几乎是带着哀求与悲悯,对他道:“朕还想行一次秋猎,最后看看我大乾的江山,你是朕最信赖之人……你去清平山,替朕安排吧。”


    温琢看见他抬起手,隔空朝自己伸来,那滴泪终于滚落,砸在空荡荡的御案上。


    “臣遵旨。”


    第133章


    “父皇让你去清平山筹备秋猎?” 沈徵下意识蹙起眉。


    “嗯。” 温琢指尖一松,余下的棋子哗啦啦落回棋奁,“上一世陛下本也要秋猎,只是替他安排的不是我,是谢琅泱。人到暮年,大抵总爱做些与天命相争的事吧。”


    上一世这差事落在谢琅泱头上,一来是他主动毛遂自荐,二来也是世家子弟家底丰厚,能把诸事安排得周全体面。


    为讨好帝王,豪门望族向来愿意自掏腰包填补用度,君王也素来默许,毕竟人非圣贤,国库钱粮有限,便是九五之尊,也盼着日子过得更舒心些。


    “这一世换了我,想来是谢琅泱已然废了,再加上……皇上昔日倚重的臣子,下狱的下狱,致仕的致仕,早已无人可用了。” 说罢,温琢狡黠一笑,伸手勾了勾沈徵的衣袖,“都怪殿下把陛下架空得彻底。”


    沈徵握住他的手,指腹顺着他腕间血管的纹路轻轻摩挲:“要不要我陪你同去?”


    温琢倏地抽回手:“胡闹。陛下时日无多,只剩一月光景,殿下非要在这关头闹得人尽皆知吗?”


    “既然父皇要去秋猎,那我肯定得留京理政,想你怎么办?”沈徵叹气。


    “殿下,粘人。”温琢轻声吐槽。


    沈徵索性起身,越过棋盘,在温琢唇上偷了一吻:“是,我就是粘人,巴不得老师一刻都不离开我的视线。”


    温琢伸手攥住沈徵的玉带,眼尾微挑,精明道:“殿下莫要耍赖,我们说好,输几子便抄几卷古文,你这一闹,衣袍都把棋盘弄乱了。”


    沈徵低笑出声:“那可如何是好,已经乱了。”


    温琢轻挑眉,微微昂颈:“不打紧,莫非殿下忘了,我对棋局向来过目不忘?”


    沈徵歪着头欣赏他得意的小表情,满心蜜意:“老师为了让我练字如此煞费苦心,我怎么舍得耍赖?”


    说完,沈徵摊开掌心,掌心躺着三枚白子,展示给他看:“喏,老师胜我三子。”


    温琢这才满意:“那殿下先抄着,待秋猎之事了结,为师要检查。”


    顺元帝秋猎的旨意很快正式下达,随行之人仅限皇室宗亲,朝中百官照常理政,无需扈从,沈徵以太子身份留守京城,代帝监国。


    唯有温琢先行启程,赶赴清平山,全权筹备秋猎一应事宜。


    与往年秋猎规制无异,温琢先命一百名工匠组成前队,提早三日出发,前往围场搭建御帐与官帐,免得到时大队人马抵达,无处安歇。


    顺元二十五年九月三十,天朗气清,乌雀凌空高啼。


    行过祭天礼后,温琢登车启程,二百人的队伍自京城出发,浩浩荡荡前往清平山。


    六十名斥候率先开道,沿途逐段戒严,驱逐流民猎户。


    一百名辎重后勤押着粮秣、马匹、猎具殿后,缓缓而行。


    温琢身边护着四十名亲兵,其中太监近侍二十七人,贴身护卫十名,余下三人,便是跟着凑热闹的柳绮迎、江蛮女,还有六猴儿。


    六猴儿随刘康人出使西洋归来,早已不是当年绵州那个瘦小的混混。


    一路海风日晒,他晒得肤色健康,个子抽条疯长,竟比温琢还要高出一小截,半点看不出才刚十六岁。


    他平日里将混不吝的习气藏得极好,可一旦身旁无外人,便立刻原形毕露,趴在马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会儿追上柳绮迎和江蛮女,手舞足蹈地讲着西洋的奇人异事,一会儿又去掀温琢的轿帘,催问清平山中到底有几种兽物。


    温琢手中捧着书卷,每看几行,便被六猴儿的声音打断一次,反复几回,他实在无奈,转过头眯起眼,淡淡道:“信不信我即刻遣你回京?”


    六猴儿吐了吐舌头,立刻噤声,乖乖放下车帘,勒住马缰放慢步调,讪讪地往后退了几步。


    柳绮迎在旁看得好笑,毫不留情地嘲笑:“叫你整日说个没完,自讨没趣了吧。”


    六猴儿在马背上扭来扭去,没个正形:“掌院好不容易出宫透气,这般大好秋光不赏,反倒闷在车里看那些蚂蚁小字,多没意思。”


    柳绮迎伸手便要戳他脑门,可惜两匹马相隔甚远,六猴儿反应极快,身子一仰便轻巧躲开。


    柳绮迎悻悻缩回手:“你以为谁都跟你一般坐不住。”


    江蛮女见状,催马挤上前来,兴致勃勃:“别理他们,你快同我说说,海里都有什么稀奇的鱼?”


    六猴儿立刻来了精神,张开双臂用力一比划,唾沫横飞:“那海中大鱼的嘴有这么——大!牙有这么——长!一口下去,险些把我们的船头都咬裂!我这般好水性,号称浪里白条,那日都被它吓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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