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一楼的地下车库里, 陈荆南动作熟练地发动引擎,淡声问:“去哪?”
温茉面无表情地扣好安全带:“绯夜酒吧。”
没有人告诉她地点,但只要将之前的事串联起来, 这并不难想到。
夜晚的华清市笼罩在暮色之下,华灯初上,流光不止。车辆自高架飞驰而过,轰鸣揉碎静谧, 混着时不时的鸣笛声,将本该陷入休眠的城市闹得不得安宁。
直到在绯夜酒吧门前下车, 眼前豁然明亮, 霓虹下, 噪声里,无数勾肩搭背的男男女女在这里消耗着过剩的精力,又或是寻找着什么把心里填满。
温茉向来不太喜欢吵闹的环境, 陈荆南看出她的不适, 主动开口:“你在这等, 我去把他抓出来。”
没怎么考虑,温茉摇摇头拒绝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脚的同时说:“还是一起吧。”
问过前台后才知道, 酒吧的包厢统一都在二楼,但再提出要找某个具体的人时, 前台说什么也不愿意暴露客户信息了, 没办法, 他们只好先上了二楼。
本以为还得大海捞针似的一个一个包厢地敲门,没想到刚站在走廊里,温茉便眼尖地发现了前面有个人正靠在某个包厢的墙边。
看剪影是个女孩, 个子不高,夸张的波浪卷一直垂到胳膊,双手抱着胸,看上去是一副正在等人的姿态。
温茉突然有了强烈的直觉,她拉住准备去敲门的陈荆南,两人一起走了过去。
被牵住手的瞬间,陈荆南的身体猛地僵了一瞬,过于柔软的触感对他来说是很新奇的体验,昏暗的光线下他看不清温茉的神情,只是下意识回握住,与此同时大拇指还温柔地蹭了蹭。
薄茧刮过皮肤带来轻微的痒意,不过温茉暂且无暇顾及,走到那个女孩跟前后主动搭话:“请问刚才加我的那个人是你吗?”
女孩不紧不慢地从虚空中收回视线,神色看上去一点也不意外,她随意地扬起手往身侧一指,道:“在里面,进去就行。”
厚实的包厢门隔绝视线,依稀有动感的音乐声传出。左手上的暖意止不住传来,厚重而坚实的包裹感顿时给了温茉不少勇气,她毫不犹豫地拧下把手,大门应势而开。
失去阻挡,震耳欲聋的节奏感音乐倾泻而出,鬼魅似的灯光流窜在各处,这便是唯一的光源。而在包厢正中间,茶几上已经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空酒瓶,看不清脸的男女围在一起扭动着身体,温茉很快便在其中捕捉到了穆晗哲的身影。
但由于开门的动静不大,他们并没有注意到这边,直到温茉“啪”地一声按下开关,明晃晃的白色灯光顿时充斥了整间屋子,一切开始无所遁形。
“谁把灯打开了……”
遮眼睛挡光时,有不耐烦的埋怨声响起,而温茉只是静静地看着,直到如梦方醒的穆晗哲和她对上视线。
“茉茉?”
看清来人,那双浑浊的眼睛登时清明了大半,忽视掉旁边人问的“那谁啊”,穆晗哲用力扒开人群,歪歪扭扭地朝着温茉奔来。
其他人不明所以地看着这一幕,音乐很快便被关停了,温茉冷眼扫过男人醉红的双眼和凌乱不堪的衣领,紧握着拳竭力忍下动手的冲动,将手机打开调出那个视频,并按下播放键。
“什么女朋友啊,还没有你们一半好,脾气大还不给碰,要不是我妈喜欢,我早把她踹了……”
调到最大的音量将声音清晰地传到包厢各处,当然也一字不差地落入了穆晗哲耳朵里。
男人的表情突然变得很难看,他连忙伸手要去夺手机,却被更快一步的温茉避开。
“不是茉茉,你听我解释,这不是我想说的,我不是那个意思……”
温茉看着满脸无措的男人,冷笑道:“你有什么资格踹了我?”
“到了今天,我才知道原来你一直是这样的想法,说什么不想分手,白天那副死缠烂打的嘴脸也是装出来的吧……”
“穆晗哲,你真让人恶心。”
愤怒掺杂着委屈的情绪迅速占满了胸腔,她本想云淡风轻地说出这些话,可越发急促的呼吸带起一阵泪意,她好不容易才没让声音里带上哭腔。
“不是这样的茉茉,我不是……”
穆晗哲着急地朝她靠近,温茉连忙后退两步避开,而在这同时,有一条更有力的臂膀横在了她面前。
她这才想起,陈荆南正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
早该预料到会是这样尴尬的场面,她突然有点后悔同意让陈荆南跟来,好像自从1301的那一眼后,这个男人总是能看到她狼狈不堪的一面。
温茉猛地吸了一口气,将其他的情绪暂且压下,对穆晗哲下了最后宣判——
“视频我也已经发给梅阿姨了,从现在开始,我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以后如果你再敢来烦我,咱们警察局见。”
说完,她便要转身离开,而穆晗哲却并不打算就此罢休,他边说着“茉茉你听我解释”。边要伸手去拽她,但很快,他便被另一只手用力挥开了。
陈荆南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地像在看一件死物,语气毫无感情:“听不懂人话么?”
喝了酒的穆晗哲连站稳都成问题,被这么一推更是差点栽倒下去,他抓不到温茉,便要把火气撒在陈荆南身上,回想起之前的种种,暗示的挑衅的……更大的怒意顿时从胸口炸开,他怒吼着朝那张脸挥去了拳头。
温茉本打算到此为止,刚转身走出两步,却听见背后猛然爆发的咆哮声,和重重的皮肉撞击声。
包厢里炸开此起彼伏的尖叫,脑海中像是有一根弦突然断了,她连忙回头,却看见穆晗哲已经摔在了地上。
而陈荆南只是甩了甩拳头,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大碍,温茉想问他有没有受伤,穆晗哲已经爬起来又对他抡圆了胳膊——
“不要脸的东西,都他*的因为你,别人的女朋友也要惦记,发/情能不能滚到别的地方发……”
一切发生得太快,温茉来不及反应,只能下意识地惊呼出声,不过须臾,陈荆南的侧脸便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
男人被打得偏过头去,停顿了片刻,他抬手擦了擦唇角,眼底已有凶意浮现。
“正好我也早看你不顺眼了。”
包厢里的氛围顿时降至冰点,陈荆南突然散发出很可怕的气息,可原本他只是来帮忙的,现在却闹成了这样,温茉脑袋里嗡嗡直响,二话不说便要上前拉架,却被叫她来的那个女孩猛地拽住了。
“想挨打了吗?瞎掺和什么?”
温茉眼睁睁看着两人扭打在一起,急得快要哭出来:“但也不能任由他们打下去啊,会受伤的!”
女孩花了更大的力气把她按住,冷静道:“先报警,交给警察处理。”
包厢里已经乱作一团,其他人躲得躲,叫得叫,这么大的动静吸引了过路人的注意,很快进来几个人高马大的壮汉把他们拉开,就连酒吧老板也被叫来了。
温茉惊魂未定地看着这一切,穆晗哲已经被两个人制住,脸上青了一块,唇角还有血迹,但反观陈荆南只是有些气喘,这让她稍微放心了一点。
十分钟后,警察赶到,现场迅速被控制,其他人被勒令不得离开。
温茉还和那个女孩站在包厢门口,她心急如焚地往里面张望着,另一人却懒散地靠着墙,满脸无关紧要的样子。
“被吓成这样……第一次见人打架吧?”
女孩的语气慢悠悠的,像是在闲谈,温茉难掩心中的焦急,只顾得上“嗯”一声作为回答。
“别怕,没什么大事儿,是穆晗哲先动的手,而且你的心上人又没受伤,就当给渣男一个教训了。”
她没什么情感地哼笑了一声,又道:“你眼光也是够差的,之前怎么看上这么个玩意?不过现在这个看着还不错,人长得帅,还肯为你出头,你也算苦尽甘来了,恭喜恭喜。”
听到这话,温茉才把注意力放回到这个女孩身上,心想如果不是她,还指不定要什么时候才能跟穆晗哲彻底断掉。
顿了顿,温茉说:“忘了跟你说……谢谢你。”
“没必要,我也不是什么好人。”女孩撇撇嘴,看上去对这句谢并不苟同,“我一开始也只是想拿着证据问他要钱来着,不过实在是要不到罢了……”
须臾,她侧过身子,神色若有所思,眉眼间却还是淡淡的:“但怎么说呢,他今天晚上说的话确实让人生气,虽然我是个卖酒的,但我首先是个女人,女人帮女人,应该的。”
温茉心里一暖,连怒气都降下许多,她真心实意地开口:“谢谢,可以问问你叫什么名字么?”
她们已经加上了微信好友,能就此成为列表也说不定,但女孩像是提前猜到了她内心所想,摆摆手说:“我叫苏瑶,不过呢好友我已经删了,看得出来咱俩不是一路人,聊到这就行。”
包厢里应该是还在协调,有人说穆晗哲先动的手,穆晗哲不知道反驳了什么,警察便问起旁观的人:“说是他先动手的,有没有人作证?”
话音刚落,苏瑶懒洋洋地举了举手,说:“我能作证。”
温茉看了一眼她的侧脸,也跟着举起手,大声道:“我也能作证。”
……
做完笔录从警察局出来时,夜已经深了。
厅内透出的灯光为地面铺上一块格格不入的亮色,越往前,明暗的分界线越发清晰。温茉走到花坛边坐下,眼前光线浅淡,周身晚风挟凉,和无数个平常而普通的夏夜没什么两样。
她从小遵纪守法,这次的警察局一游算得上是新鲜体验,负责做笔录的女警察语气非常温柔,她把事情始末挑着重点讲出来,结束后便被告知可以离开了。
但陈荆南还没出来,她不可能就这么走了。
温茉还记得上警车前男人凑到自己耳边说“别担心,不会有事”的样子,目光很坦荡,语气也十分坚定,再加上苏瑶也说过这场架责任不在陈荆南,想到这里,她那颗在黑夜里沉浮不定的心才稍稍安定了些。
不出所料,苏瑶已经把温茉单删,方才她出来得更早,现在应该是已经回家了。微信里还有好几条新消息,不难猜到是梅红发的,但除此之外,陈荆南也在更早的时候给温茉回了语音。
“我来找你,见面说。”
聊天记录的上一条还是温茉发的,大概说了白天店里那些合作商来得突然,我没来得及给你说一声云云,也许就是那时陈荆南提出见面,他们才会正好在楼道里遇上。
再点开梅红的回复,她显然对穆晗哲此番作为很是不满,道过歉后也说会好好教训这小子。不过他们要如何处置温茉也管不着,总之到了这个地步,分手已成定局,她也只需要发些客套话过去,好让收场能稍微体面些。
坐久了有些冷,她不自觉打了个寒颤,肩头突然传来一点重量,柔软的织物还带着些许体温,宽大到可以将她整个身体包裹住,顷刻间便将凉意一扫而空。
温茉抬头,正对上陈荆南垂眸看她的视线,晚风吹不皱那双眼里的深潭,其间只倒映出她自己的脸,清晰而生动。
“结果怎么样,穆晗哲没有为难你吧?”
“有警察在,不会为难。”陈荆南在她身旁坐下,声音平和地开口,“我赔一半医药费,他道歉。”
淡淡的尾音落入夜色,并不显得违和,停顿须臾,男人转过头来看着温茉:“不过我没接受,因为我觉得,他最该道歉的人是你。”
忍耐了大半个晚上的泪意又开始翻涌,温茉从没想到过自己有一天会脆弱成这个样子,只因为一句话,那些坚强的或是逞强的便统统溃不成军。
她连忙低下头掩饰失态,看手机的姿势可以使这个动作看上去更自然,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有些哑:“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说着她点开打车软件,毕竟已经这么晚,坐地铁的话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家,来的时候他们还有坐警车的待遇,现在必定是没有了。
而陈荆南的车还放在绯夜酒吧的停车场里,温茉这才想到,是先去取车还是直接回去,还得问一下这个当事人的意见。
她抬起头,还没开口,就见陈荆南伸出手来将她的手机屏幕按灭,说:“不用叫,车马上到。”
温茉还想问为什么,旁边的马路上突然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随即在路边停下。那辆车看着再熟悉不过,驾驶位的车窗缓缓降落,露出却是一个陌生男人的脸。
陈荆南拍了拍她的肩,吐字简短:“走吧。”
车上那人看见是陈荆南,立马露出熟稔的笑容,道:“南哥,车给你开来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攀谈起来,不过看得出是另一人话说得更多,温茉还站在花坛边,心想原来陈荆南在比她更早的时候就已经把该安排的安排好了。
安全可靠,温柔周全,好像只要跟他在一起,就可以什么都不用顾虑。
说不分明的复杂情绪将心里搅得一团糟,偏偏眼泪也来凑热闹,争先恐后地要涌出眼眶,以不由分说的强势姿态命令她今晚可以再脆弱些。
原来有人照顾是这样的感觉……
那边两人已经聊得差不多,帮忙开车过来的那位没过多久便说了告辞。温茉担心陈荆南发现她的异样,于是垂着头主动走了过去,副驾驶的门打开又关上,这些早已不需要她操心。
分手的事也算告一段落,温茉疲惫地靠着椅背,将头偏到一边再闭上眼睛后,她终于任由大颗大颗的泪珠滑了下来。
远星闪烁,风过树梢,这些和落泪一样,都是悄然而无声的。
将近四年的日子在脑海中走马灯似的过,从最初彬彬有礼的客套,到有意无意的接近与关心……当初决定答应表白,是因为她也曾有过心动的时候,而如今站在血淋淋的现实面前,过往一切便都成了笑话。
“温茉,我想一直照顾你,你愿意当我女朋友吗?”
“脾气大还不给碰,要不是我妈喜欢,我早把她踹了……”
甜言蜜语的和恶言相向的可以是同一个人,爱与不爱的也可以是同一个人。
她沉沉地出了一口气,温热的眼泪反而流得更加汹涌。
路灯昏暗,树影重叠,再加上夜里鲜有人至,或许没有谁会注意到这方小小天地里充斥的悲伤与绝望。
直到下一秒,她被向后拽入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
“很难受么?”
越过车内扶手箱,两具身体紧紧贴合,陈荆南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模模糊糊的,恍惚间让人感觉很不真实。
温茉不想惹出很大的动静,可憋气带来的效果却是适得其反,耳边只有她难以控制的粗重呼吸,眼泪也不听使唤地接连往下掉,滑过脸颊,或是落在陈荆南肩窝,在深色布料上晕开一片水痕。
她一时间没听清对方说了什么,先是发出一声带着疑惑的“嗯”,接着又后知后觉般抽抽嗒嗒地回答:“我,我只是觉得……很可惜……”
可惜四年真心白白错付,亦可惜世事难料,人心难测。
今日天气晴,局部雨。
一滴滴落下的,是横跨了四个春夏秋冬的潮湿。
或许是浓重的鼻音盖过了情绪,陈荆南把这个“嗯”听成了肯定的意思,他深吸了一口气,手臂收得更紧,问:“很难受的话,要不要跟我在一起……”
“转移注意力,就不会难受了。”
脸下压着的胸肌很是柔软,可狂乱无序的心跳则有些吵闹,发了疯地撞击着皮肉,像是非要在温茉这里找到存在感。她从男人的怀里抬起头,正好触及到温和的顶灯灯光,和陈荆南那双满含着认真的眼眸。
再加上那个丝毫没有玩笑意味的问句,足以证明对方此时并非只是随口一说。
温茉顾不得处理脸上乱七八糟的泪痕,思绪立刻断片了几秒,半晌,她闷闷地开口:“你认真的?”
陈荆南还搂着她,手臂肌肉结实,禁锢的力道却很是轻柔。他们此时离得很近,呼吸擦过空气又缓缓交融,最后汇作一团,再也分不清你我。
男人一错不错地看着她,眼底寂如深潭,却好似藏了千言万语。
“只要你愿意。”他说。
话音落时,一道刺目的白光突然从车前一扫而过,路过的车辆并不知道这里正发生着怎样惊心动魄的告白,它只是无意路过,却将好不容易酝酿出的暧昧氛围破了个稀碎。
尴尬和羞赧迅速爬上脸颊,温茉轻咳一声从陈荆南怀里出来,坐直身体的时候,她往旁边偷偷瞄了一眼,发现对方也和她是同样的无所适从。
已经没有了气氛,就算想继续说下去也不好再开口,温茉胡乱擦掉脸上的泪痕,道:“先回去吧。”
陈荆南欲言又止地透过车内后视镜看了看她,末了还是什么都没说,沉默着发动了车子。
话题虽然就这么不了了之,给心里留下的震撼却是没那么快能过去的,温茉心神不宁地看向窗外,满脑子都是那句“要不要跟我在一起”。
说实话,无论从外形、人品或是经济条件上,温茉都没有拒绝陈荆南的理由,他像是电视剧里从天而降的完美男主,又或者正如苏瑶所说,是她在被穆晗哲渣后苦尽甘来得到的补偿。
可如果结束一段恋情的方式是开启下一段恋情的话,这将成为一个周而复始的死循环,选择开始时便注定了结局是无解。
四年的感情走到最后都成了惨淡收场,更何况他们只认识了一个月,虽然温茉的人生里还有很多一个月,可她不想让自己那么快又被困进另一个四年里。
所以,不管刚才是真心实意还是随性而发,她都不打算再想了。
最强烈的那一阵情绪过后,温茉已经冷静了许多,虽然空气中还弥漫着挥散不去的淡淡尴尬,但那个突然的拥抱的确给了她很大安慰。那是一种不同于独自闷头哭到深夜的感觉,心暖之余还有些新奇,而由此不自觉产生的依赖,温茉暂且还没有意识到。
转进大路,眼前豁然开朗,路灯交替在眼前投下明黄的光影,也照亮陈荆南唇角那一抹颜色很淡的乌青。
温茉突然想起来,那是在酒吧包厢里,穆晗哲最先对他动手的那一下。
如果不是因为她,陈荆南或许这辈子都不会有挨到这一下打的机会,说不上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温茉抿了抿唇,小声问:“疼么?”
男人开车的姿势未变,只是把询问的目光投向了车内后视镜,通过薄薄的、小小的一方镜片,两人视线相接,心跳砰然。
“呃……我是说,你的伤要不要去医院处理一下?”
温茉眼神闪烁,语气里的关心之意却不似作伪。
除了特别亲近的人,她其实并不擅长表达关心,这一瞬间,她只觉得有些不自在,却不知道这副样子落在陈荆南眼底又是怎样的一副光景。
刚哭过的眼睛还是红的,睫毛下沾着一点水光,眼眶微微有些肿,再加上天生的皮肤白,看上去就像个快要碎掉的瓷娃娃。明明受了那么大的委屈,但总是能很快就把自己整理好,对外又露出那副“我可以”“我没事”的样子。
陈荆南并不否认女孩子也有气场强大、独当一面的能力,可就在此时此刻,他突然很想让温茉在他面前可以再脆弱一点。
这种钦佩中夹杂着心疼的感情很复杂,连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要怎么处理。
沉沉地吐出一口气后,陈荆南淡淡道:“我没事。”
这个答案并不是敷衍,虽然穆晗哲那一拳着实让人有些出乎意料,但那点力气于他而言根本算不上什么,想当初在拳场上摸爬滚打时,见伤见血那都是常有的事。
这个解释很有说服力,不过陈荆南并不打算说出来,他的确对温茉的关切甚至心疼很受用,可并不需要以这种方式。
温茉并不知道对方的所思所想,只是觉得他看上去不太想提起这件事,便暂且作罢。
大路宽敞,人迹稀少,一路除了红灯畅行无阻,手机导航指引着绿色箭头穿过街又转过弯,最下方显示着距离目的地还有两公里,陈荆南却突然在路边停了车。
“稍等一下。”
简单地交代了这句,他便头也不回地下车了。温茉觉得有点奇怪,但想着他可能突然有什么事,便忍住了好奇心没有张望。
时间已经来到十点半,按照往常这个时候,温茉已经准备洗澡上床了,但今天忙活到现在,她甚至还没吃晚饭,生物钟催促下的疲惫感和饥饿感让她现在一点也不想动,只等着到家后倒头睡个天昏地暗。
总之只是分手而已,觉还要照常睡,日子也还要照常过的。
几分钟后,陈荆南提着什么东西匆匆归来,递到面前时,温茉才认出来那是某个知名甜品品牌的招牌奶茶和小蛋糕。
她一时茫然,愣在原地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这个时间……你去哪里买到的?”
陈荆南又往她怀里递了递,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这家店刚到关门时间,店员正在收拾东西,我说买来有急用,她们就很好心地帮我做了……”
“听说女生难过时吃这些心情会变好,你拿着吧。”
话止于此,他不再说了,那个“女朋友心情不好,我想哄哄她”的借口,还是先放在心里好了。
清甜的香气很合时宜地一缕缕飘进鼻腔,轻而易举勾起温茉的食欲,让她再怎么觉得不好意思,也没办法说出拒绝的话。
须臾,她抬手接下,说:“谢谢。”
男人勾了勾唇角,面上化开很淡的笑意,他转回头重新发动引擎,道:“不客气。”
“想谢我的话,就帮我喂一个周的猫吧。”
这天回去,温茉睡了很沉的一觉,梦里没有烦人的纠缠和抉择,只有春夏之交,茉莉正值花季,丛中还萦绕着蛋糕的淡淡香气。
醒来时,天朗气清,晨风徐徐,阳光晒尽夜晚的阴霾,窗台的绿植上跳跃着光斑,似乎是一切如旧,但总让人觉得万物已更新。
昨天睡得晚,这么早醒来却并不觉得困,温茉拉开窗帘,任由天光洒满房间,她穿着睡衣在落地窗前的小沙发里窝着,手机是满电,打开后不见令人头疼的长篇大论,只有陈荆南在一个小时前发来的“早”。
7:03,的确很早。
温茉想起来昨晚陈荆南说过马上要去邻市一趟,拜托她这一周帮忙照顾拳套,想了想,她先如法炮制地回了个“早上好”,然后问:“你已经出门了吗?”
发完消息,温茉便起身去倒水喝,脚步懒散却轻快,这种摆脱掉麻烦浑身轻松的感觉,她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回来的时候手机正好亮起,陈荆南先发了个“嗯”,紧接着又是一张照片,场景在那辆银色迈巴赫上,透亮的天光穿过车玻璃洒进来,驾驶位上的男人身着简单的一身黑,墨镜遮住眼睛,露出的面部轮廓流畅而凌厉,单手捏着方向盘,赏心悦目的肌肉线条从半袖下延伸至小臂。
虽然视线没有落在镜头上,但毋庸置疑的,他是整个画面中最显眼的存在。
要不是真的见过陈荆南本人,温茉就要以为这是他从哪儿找来的网图了,毕竟无论是角度、光线还是人物,都很难让人挑出毛病。她认真地看了一会,退出大图时才后知后觉脸上有点燥。
她还在思索要怎么回复,那边突然又来了消息——
“日出”
温茉不明所以,再次点开图片才发现,画面里露出的一半前车窗外,正好能看见远山边露出大半个脸的太阳,颜色是近乎白色的嫩黄,光线有些刺眼,鲜活明亮,盈盈初生。
原来是在拍朝阳,温茉这才明白对方突然发照片的用意。
她左右扒拉了两下屏幕,心想这朝阳拍得可真“明显”啊……
一点笑意不经意爬上唇角,她打字回复:“好看”。
像这种类似于分享日常的闲聊,基本到接收方说完感受后便会到此为止,两方都默契地不再说话,然后各自去干各自的事。这么想着,温茉放下手机,水杯捏在手里刚抿了一口,那边便又有消息来了——
“什么好看?”?
什么什么好看?
温茉疑惑地眨了眨眼,然后想起来照片里不仅有日出,还有个占据了大半画面的人。
意识到这点,她一时觉得又无语又好笑。
就从陈荆南的外形条件来看,没有人会说他不好看,但明明就是想让温茉夸他,却非要说这么模棱两可的话。
想想陈荆南那张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帅脸,真是很难让人把这么幼稚的暗示跟他联系起来。
温茉强压下笑意,顿时也起了坏心思,脑子里灵光一闪,回了句“什么都好看”。
至于这个“都”指代的哪些,便让他自己想去吧。
她本意是想把模棱两可的东西丢回去,省得自己胡思乱想,但温茉终究是低估了陈荆南的心理承受能力。
“你也好看”
没过多久,对面传来这样的回复。
非但没有陷入纠结,反而还心情颇好地收下,甚至反过来揶揄她。
温茉有点羞恼,拿起手机,指尖跳跃得飞快:
“你都没看到我,闭着眼睛说瞎话”
她带了些埋怨的意味,一时间也就忘了什么礼貌分寸,虽然没有明说,但温茉心里隐约有一种感觉……
她和陈荆南,已经是可以彼此之间开小玩笑的关系了。
时间差不多了,温茉起身去洗漱换衣服,手机便被暂时丢在小沙发上。等她回来的时候,最新一条消息已经是十分钟前了。
“我睁着眼睛说的”
……
温茉失笑。
想了想,她发:“好好开车”。
退出聊天界面的瞬间,那边回复:“嗯”。
时间刚好,温茉拎着包出门,心头敞亮,脚步也轻。
*
城际公路穿过村庄城镇,连接华清市和邻市,目前鲜少有车辆,路况也不错,旁边是成块的草田,绿油油的,从眼前一直绵延到很远。
从服务站上完卫生间回来,方硕拉开车门一屁股坐上副驾驶,没过几秒钟便发现了不对,他眉头一皱,煞有介事地问:“南哥,你笑什么?”
因为等待,驾驶位上的男人正是个单臂搭着窗沿,身体斜靠在椅背上的慵懒姿势,脸上的表情看着和平时也没多大差别,冷冰冰的,不过方硕毕竟和陈荆南认识了那么多年,自然能看出对方隐藏的微表情。
陈荆南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按灭屏幕的同时将手机收了起来。
方硕顿时心领神会,双手一抱,倚着靠背促狭地道:“哦哦哦,我懂了。”
他知道,却并不戳破,眉头轻挑,转而又说:“怎么样,刚才给你拍的那张照片,技术不错吧?”
刚停车的那会,方硕原本打算直接冲着卫生间去,临走前却被陈荆南叫住,说帮忙给他拍个照片,记得把日出也框进画面。
当时他还不解其意,傻傻照做,现在看来这照片的用处,应该是不必多说了。
陈荆南面上不动声色,一个“嗯”字算是回答了这个问题。
方硕知道陈荆南不是爱跟别人分享私生活的性格,便很识趣地没有继续问,不过刚走那会对方在微信上给某人发“早”,最上面的那个备注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茉”
是谁呢?好难猜啊~
*
趁着中午的休息时间,温茉和梅红商量好,把穆晗哲退回来的东西先寄到穆家老宅去。电话里,梅红隐约还有让两个人别断那么干净的意思,不过温茉态度足够坚决,再加上这件事本就是穆晗哲有错在先,那边也不好多说什么。
至于那些对面怎么也不愿意收下的钱,她便换成了等价的营养品,和礼物一块寄了过去。
四年的感情是真,感情消失殆尽后的划清界限也是真,既然说要彻底结束,那就最好什么都不要留下。
把东西都送走后,温茉还觉得有点不真实,毕竟从那天咖啡店里的对话来看,梅红并不是表面上那么温和,她也会暗自在心里把每一份付出和回报赋予价值……但现在却同意分手得这么痛快,很难不让人怀疑背后是不是会有其他手段。
不过事已至此,明面上她再也不用向谁委曲求全,至于梅红到底是怎么打算的,也不会对结果产生多大影响。
出差归来的导师将聚餐定在了晚上,温茉先忙完花店的事务,趁着中间的空闲时间回了家。
076512,是陈荆南告诉她的家门密码,温茉输入后顺利进了1301的门,被关了一天的拳套正在不安分地扒拉笼子,她将其解放出来,然后循着提前说好的位置找到猫粮和碗。
听到食物哗啦啦倒出来的声音,拳套一个箭步冲到了碗前开始大快朵颐,途中撞到了温茉的小腿,力道之大令她不禁咂舌。
不过小猫咪能有什么坏心思呢,它只是饿了想吃饭而已。
除过初见时在楼道里那一摸,温茉又可以正大光明地撸猫了,忙于干饭的小猫无暇顾及,她便大剌剌地从脑袋摸到尾巴,温热的小身体触感十分顺滑,简直让人欲罢不能。
自己过足了手瘾后,温茉才想起来要给它的正牌主人反馈一下,正好拳套吃饱后就爬上了猫爬架,姿态优雅得仿佛在巡视领地,她趁机拍了许多张,然后一并发给了陈荆南。
“给你看看猫”
“已吃饱,正在散步消食”
逗猫棒就放在茶几上,温茉探身去拿,突然觉得这里好像少了些什么,她逗了会猫才想到,上次她来时这里还放了个花瓶,里面插的正是陈荆南买的茉莉花。
已经过去了快一个月,那束花就算再怎么养也撑不到现在,如今八成是已经进了垃圾桶。不过这中间发生了那么多事,她和陈荆南的关系也时近时远,对方或许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去店里买新的花补上。
当初男人还在店里充了一千块的会员卡,说以后会常来,可到现在了还一分没花,他自己看上去竟然也不惦记。
想了想,她在备忘录里记了明天带几支茉莉花的事项。
等陈荆南回来看到,心情肯定会变好的吧。
这样的想法出现,信息提示音也在同一时间响起,正在想的人从脑子里跑到手机里,开场依然是那个熟悉的“嗯”。
要是放在以前,温茉还会因为这要怎么回而烦恼,但现在,她只会觉得这个“嗯”很陈荆南,手机对面就是货真价实的他本人没错。
她正翻着保存的表情包,对面又来了消息——
“猫看了”
“看看你”
温茉指尖猛地一顿,险些把一个早年存下的搞笑梗图发出去。
她犹豫半晌,最后只按下了一个问号。
陈荆南回复得很快,干净利落,直抒胸臆:
“我想看看你”
读懂这一行字的瞬间,温茉迅速将脸埋进了怀中的抱枕里。
说不上具体是什么心情,她明明已经过了六神无主小鹿乱撞的年纪,却还是被这么一句话搞得脸红心跳不止。
但一想到是给陈荆南发自己的照片,她心里并不觉得排斥。
刚好拳套不紧不慢地踱步到了脚边,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蹭她的小腿,温茉顺手将猫捞起来放上茶几,然后自己就近盘腿坐在地毯上,以自拍的角度和拳套来了张合照。
一个人拍总归是有些不好意思,带上小猫后就有了正当理由——就当是拍着自己留念,顺便给陈荆南也发了,她这样想。
发送成功后,温茉还是不由自主惦记着照片,担心自己衣服不好看,或者表情太僵硬,但点开看过后,这些问题其实并不存在。
过了会,终于有回复弹了出来——
“好看”
夸得简单而中肯,温茉莫名地松了口气,可心里突然有些不满足,于是她不依不饶地追问:“什么好看?”
玩了一会,拳套到了休息时间,自己走进笼子趴着不动了,温茉上前去把门关好,四周逡巡一圈确定没问题后就打算退出去。
正好导师的信息过来,她边走边点开,可突然出现的另一个红点将其迅速取而代之,温茉反应不及,点进了那个聊天界面。
短短三个字,却掀起心底海潮不止——
“你好看”
作者有话说:
大家久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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