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41章[VIP]


    十二月中旬, 杜若寒的班上又陆陆续续走了十几个同学。


    他们都是提前拿到各大校保密协议,被提前签走的学生。


    他们当中并不全都是依靠成绩,也有一部分是宽容政策特招的特长生。


    而杜若寒这个班上, 总共四十五个学生, 能拿到预备校通知书的,却只有一人。


    说是每个班都有三个预备校名额,但实际上那仅仅只是一张参选入场券而已。


    有些人匆匆看一眼顶层的风景,还没能领略一二, 便又被冷漠的赶了回去。


    能进去的,大多都是在燕临有权有势的世家少爷和小姐。


    杜若寒没太关注这些, 他从老邢办公室回来,领回来的的卷子轻飘飘的只有十几张。


    回到教室放眼望去, 原本有些拥挤的空间竟然宽敞的过了头。


    他们坐的太零散, 有的甚至一个人霸占着两张桌子,椅子摆在一起足够他躺下来午睡。


    要是放在从前, 可是非要争斗个你死我活的场面。


    可现在,已经无人在意, 难免有几分宴席尽散的冷清与惆怅。


    杜若寒给他们发完卷子,正欲转身要走,坐在门口的陈倩没忍住拽住了他的袖子。


    杜若寒下意识看了过去, 而陈倩在触及到他的目光后才有些难为情的收回了手。


    她低下头将手里的卷子往杜若寒跟前推了推,小声问道:


    “班长, 你……你能不能再教我一遍这道题?”


    “老邢今天上午讲的, 我还是没太听懂。”


    周书庭走后, 杜若寒就成了这个班的班长。


    大抵是怕他拒绝, 陈倩说这话时都没太好意思抬头。


    杜若寒没说话,只是视线下移扫视了一眼那道题。


    最典型的数列大题, 老邢并非是在今天上午讲过一遍,前天大前天都有复习这道题,并进行了相关题目的延伸。


    和杜若寒看一眼就有清晰的解法思路不同,陈倩偏科严重。


    即便她语文英语几科成绩都很不错,但数学却成了她一块致命短板。


    半天没得到回应,陈倩有些尴尬的将卷子往后挪了挪。


    她知道杜若寒和她们这些没有其他路径可走,只能留下来老老实实高考的学生不同。


    早在上个月,杜若寒就收到了好几所名牌大学抛来的橄榄枝,要比班上走的那些学生都要早好几天。


    但不知道什么原因,杜若寒并没有像其他学生那样早早回去解放自我,而是选择留校复习。


    尽管那些题目,他早已烂熟于心,根本没有任何再做的必要。


    正当陈倩走神之际,忽而一只干净而细长的手按住了卷面。


    陈倩一愣,抬头看见杜若寒微微低垂着的眉眼,抿着淡色的唇将解题思路一点点掰碎了教给她。


    陈倩虽然脑子转的慢,但好在杜若寒讲解的太细,又特意放慢了语速。


    当陈倩跟着跟着听明白后,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原来杜若寒沉默不语的那十几秒是在想如何以更简单明了的方式教会她题目。


    意识到这一点的陈倩,心里刚刚冒出来的那一点学会的惊喜又被更为复杂的情绪淹没。


    她红着脸道了谢,杜若寒却并没有过多在意,正要走,陈倩还是没忍住多问了一句:


    “班长,你……你成绩这么好,为什么还要留在学校里啊?”


    杜若寒偏过头来淡淡的看了她一眼,“家里人决定的。”


    陈倩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杜若寒已经走远只留给她一个单薄的背影。


    江先生算家里人么?算是吧。


    反正也没人知道,杜若寒心里这样轻松的想着。


    他择校的事,确实是听从了第五江臧的安排。


    另一方面他所中意的两所医药大学A大和G大,杜若寒其实更中意前者。


    因为A大离家很近,就在燕临的第十二区,他甚至都不需要住校,如果以后学会开车的话。


    但可惜的是,A大并未第一时间抛来橄榄枝。


    至于G大,虽然从学术及名誉方面都要比A大更出名,但远在燕临七百多公里外。


    而就在两天前,杜若寒也没什么意外的收到了G大的公录邀约,只不过他还没有回复。


    因为这一周第五江臧在C国出差,两边的时差颠倒,杜若寒即便是想联系,又怕打扰对方休息。


    不如等他回来,再仔细商量这件事好了。


    这样想着,杜若寒心里的纠结情绪也缓和了不少。


    至于另一方面,他愿意准时到校上课的原因还有一个。


    那就是为了竹玉渲。


    竹玉渲在班级里的排名一直都是中等偏下,这段时间也不知道是因为学业压力太大还是什么,几次模拟考出来的成绩都不算理想。


    和杜若寒帮他估算的分数差了三四十分。


    每每竹玉渲学到垂头丧气,泪眼汪汪时,情绪都有不小的波动。


    但相比之下,几乎是日日花费精力时间替他补习的杜若寒,心态倒是十分平稳。


    既然补习老师都能坚持,不曾喊累过,那竹玉渲就更不能轻易放弃了。


    竹玉渲的各科都有不少的短板,但好在他足够听话,杜若寒让他必须背下来的知识点,他也确实一字不落的背下来了。


    如此一来,持之以恒一段时间,想要稳住成绩考上C大未必是件不可能的事。


    两人约好去一楼的自习室,准备将这几天做错的题目再复盘一遍。


    杜若寒下楼时还顺手给他带了一盒纯牛奶,怕他讲题时对方听着无聊。


    他刚走到楼下,就看见那个趁着他发卷子功夫借口先下楼买铅笔的竹某某,正站在一棵粗壮的槐树下顶着阳光微微仰起头在和什么人说话。


    对方被大槐树的树干所遮挡,杜若寒只能看见那人向竹玉渲伸出的一只手很白。


    那人细长干净的手指上握着一个漂亮的纸袋子,那纸袋子轻轻一送,就送到了竹玉渲的手里。


    竹玉渲的神情明显有些惊讶,下意识向后退了两步,那人好像又说了些什么,竹玉渲便红着脸左顾右盼起来。


    杜若寒知道他是真的紧张了,估摸着应该不会聊太久。


    正准备去教室等他,那藏在槐树后的人下一秒忽而走了出来,站到了竹玉渲的跟前。


    还没来得及挪开目光的杜若寒这才知道,和竹玉渲讲话的人竟是早早就离校了的周书庭。


    他敞开着的黑色羽绒服里,露出那一身十分显眼的蓝白色军装,笔直着站在那里便已经有了几分军官的模样。


    周书庭就是他们班里那唯一一个被预备校选上的学生,已经提前在预备校里军训有快一个月的时间了。


    阳光下他英俊的眉眼专注而温柔的注视着竹玉渲,竹玉渲愣神的功夫,那条淡蓝色的围巾就已经戴在了他的脖子上,只露出一双清澈的眸子来。


    杜若寒没再往下看,转身进教室等他。


    几分钟后,竹玉渲就带着一股寒气进来了,手里拎着袋子,脖子上的围巾是已经取下来的了。


    “来了来了!”


    他连忙在杜若寒身边坐下,将袋子放在一旁,又伸手在口袋里掏了掏,拿出几块巧克力和一个有点扁扁的菠萝包。


    竹玉渲将他们推到杜若寒的面前,“给你买的,你晚上吃的太少了,我怕你会饿。”


    杜若寒微微一怔,心里暖暖的:


    “谢谢。”


    竹玉渲嬉笑着从他手里接过温牛奶,“该说谢谢的人是我才对吧?这段时间很的要幸苦杜老师了哦。”


    杜若寒也忍不住跟着笑了笑,稍作停顿后问道:


    “阿渲,你只想考C大么?其他学校还考不考虑呢?”


    竹玉渲非常肯定的猛点头,“当然要考C大啦!我们不是说好的吗?”


    “你上A大,我上A大隔壁!”


    这这件事他已经想好了,所以语气格外坚定:


    “若寒你成绩那么好,上A大一定没问题的。”


    “你想留在燕临是为了江先生对么?”


    没等杜若寒回应,竹玉渲便接着往下说道:


    “其实我都随便,留不留在燕临都无所谓,我只想陪在你身边。”


    他冲愣住的杜若寒眨眨眼,而杜若寒好半天才从这些话的冲击中缓和过来。


    竹玉渲说的没错,从他上高中以来定的目标就一直是G大。


    但谁能想到不过短短半年时间,有些事便悄然发生了改变。


    以前他为了逃离杜家,遥远的G大几乎是一个十分完美的选择。


    谁曾想有一天,他也会为了一个人心甘情愿的留在燕临。


    至于竹玉渲,杜若寒想,未必他真的就对周书庭没有好感。


    否则也不会收下周书庭的礼物。


    而C大和周书庭所在的预备校只隔了一个区,开车也不过半个多小时的距离。


    竹玉渲是他在这世上最好的朋友,他当然希望他能幸福。


    最好也能留在他身边。


    杜若寒有些释怀的笑了一下,“所以阿渲,那就拜托你再为我多努力一点好不好。”


    竹玉渲听后立马激动的一拍胸脯,“好的杜老师!”


    辅导完竹玉渲的功课,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天黑沉沉的,冷风携夹着痛人的小雨,两人出了教室才发现竹熙媛女士已经在外面的走廊上等着了。


    灯光昏暗,她仅仅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风衣,手里捏着一根燃了一半的香烟。


    再见到两位小朋友出来后,很快便用手按灭。


    “功课结束了么?寒寒,阿姨给你带了蛋糕。”


    杜若寒刚想拒绝,竹玉渲已经从自己老妈手里接过塞给他了,想让他收下故意说:


    “我妈自己做的,太甜了我真不爱吃,你都拿走。”


    杜若寒有些哭笑不得,只好转身对竹熙媛道谢。


    等竹家母子走后,杜若寒才想起来自己的伞落在了楼上的教室里。


    不过时间太晚了,他也不想回去拿,再者也不想让齐帆在外面等太久,索性冒着小雨一路跑出了学校。


    谁知道就这么一小段路程,淋了雨的杜若寒回去没多久就发起了高烧。


    远在C国的第五江臧接到梁慈默电话时,刚好开完一个组会。


    他的合作商正想跟出来再交谈几句,却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明显瞧见男人皱起的眉。


    “……好,我马上回去。”


    ==========作者有话说:==========


    咳咳,在努力加快更新速度,争取九月底完结!冲鸭!


    第42章  第42章[VIP]


    起初只是有些头晕, 他以为只要吃点感冒药就好了。


    于是正准备离开别墅而做好最后安全工作的罗敏,还没来得及关紧门窗,一道白昼般的闪电从天划过, 瞬间劈亮了躺在地上的人儿。


    罗敏被吓了一大跳, 三魂六魄飞走了一半。


    外面还下着雨,偌大的别墅里除了她就是已经睡去了的杜若寒,不可能会有第三个人。


    等她好不容易冷静下来打开灯一看,才发现躺在地上的根本不是她以为的什么小偷。


    杜若寒浑身烧的滚烫, 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淡淡的苦涩芍药香。


    罗敏守在一旁给他物理降温,期间也喂过一次药, 但烧只是稍稍退却,后半夜反而起的更猛了。


    她看着杜若寒明显因难受而胀红的脸, 紧拧着的眉, 以及几次想要去抓脖子后方腺体的手。


    尽管罗敏只是个对气味不怎么敏感的beta,但也能意识到此刻杜若寒不对劲且糟糕的身体状况。


    信息素外泄的太过, 此时再想送去医院已经不合适了。


    束手无策之下,罗敏只好打给上次来这特意留了电话的梁慈默。


    梁慈默到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 罗敏替他打开门,又匆匆领他上了楼。


    “知道发烧多久了么?”梁慈默问。


    “应该……”罗敏心里细细的算了一下时间,声音低了下去:


    “有七八个小时了。”


    梁慈默脚步一顿, 黑暗中双眸里的光线瞧着有些冷。


    “怎么不早点打给我?”


    他语气明显有几分斥责,随后长腿一迈就超过罗敏先到了房门口。


    来之前, 梁慈默已经调节过了信息素控制环, 所以几乎没什么犹豫推门走了进去。


    罗敏想了想, 还是跟了上去。


    “麻烦你帮个忙。”


    梁慈默将药箱放在杜若寒的书桌上, 打开之后取出几个药剂瓶。


    “给他翻一下身,我要确定一下腺体发炎的情况。”


    罗敏听从指示照做了, 被她挪动了的杜若寒已经烧的没了意识,却因难受而小声的哼唧着什么。


    梁慈默配好了退烧针后才走过来,只看一眼就已然明了。


    仍旧是腺体发炎引起的高烧,这样从小就开始的顽疾从一始终且执着的折磨着床上清瘦的少年。


    其实所有人都知道这样接着拖下去不是办法。


    梁慈默无声的叹了口气,大抵是想说与的人不在跟前,也就没有了说的必要。


    他让罗敏按着杜若寒一点,刺入腺体的针都比较长,为了避开神经,往往一针下去的也慢。


    果然,针刚刺入腺体没一点,因痛而受不了的杜若寒便下意识开始挣扎着哭喊起来。


    好在长期干活的罗敏手劲也不小,再加上梁慈默按住了他的半边肩膀,退烧针这才打完。


    “麻烦你每隔半个小时给他量一次体温,两个小时后烧还没退,你再来找我。”


    梁慈默关上了医药箱,看向明显还没反应过来的罗敏又问:


    “有客房么?”


    罗敏:“……有,您跟我来。”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罗敏还没来得及准备好餐食,就听见一楼拐角处传来细微的动静。


    她下意识抬头看去,竟是梁医生已经起身了。


    梁慈默顶着一头糟乱的发,没有佩戴眼镜,五官便和平时斯斯文文的模样不太相同。


    显得倒有几分alpha该有的凌厉和陌生。


    罗敏擦干净手,朝他走去:


    “梁先生,您醒的真早。”


    听到声音,梁慈默朝她投过来一个茫然的视线。


    大抵是没戴眼镜,听力跟着视力一起退化不少。


    他的表情也有几分迟钝,愣了一下才问道:


    “杜少的烧退了么?”


    罗敏点点头,“刚要和您说呢,昨天夜里就退了。”


    “只不过人还没醒,我才上去瞧过,应该是没事了。”


    “没事就好。”梁慈默听罢,从风衣口袋里摸出眼镜戴上。


    “院里有个急诊缺人,我这就走。”


    罗敏微怔,“您不用餐了么?”


    “不用。”


    梁慈默说完便要往门口走,谁知刚到门口就正巧和要归家的人正面碰上了。


    “干什么这么着急。”


    来者穿着竖领的深色大衣,眉眼深邃,与紧抿着的薄唇令他的神情有着几分不近人情的漠然。


    梁慈默比他矮了些,倒是一眼瞧见他左肩上湿掉的一块。


    昨夜的雨淅淅沥沥的下到了早上,显然有人比他更急些。


    果不其然,梁慈默抬头往后一瞧,关重高大的身影紧跟在男人身后收好了伞走了过来。


    “这是……赶了最早的航班回来的?”梁慈默挑了挑眉。


    第五江臧轻瞥了他一眼,罗敏上前接过他的大衣外套后,他才淡淡的开口道:


    “那边的事刚好处理完。”


    梁慈默点头哦了一声,忽而改口道:


    “院里的事暂时不急,我吃个早饭再走。”


    随后他扭头对罗敏微微一笑,“不麻烦吧?”


    罗敏一愣,连忙摇头道:


    “当然不麻烦,我这就去准备。”


    梁慈默这才满意的点点头,丢下一句话就朝着餐厅走去。


    “我等你下来。”


    第五江臧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随后果断的上了楼。


    轻声推开杜若寒的房门,室内的温度要比他想象中的冷一些。


    芍药香散尽只余淡淡的苦味,杜若寒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露出一点光洁的额头来。


    大抵是有几日未见,又因生病的缘故,瞧着小孩温顺的眉眼,心里忽而腾升起几分垂怜。


    他的手抬了抬,最终也只是缓缓的放下。


    第五江臧不想惊扰到他睡觉,那么高大的人也只是站在床头静默的看着。


    也不知道看了多久,躺在床上的人儿忽而轻哼了一声,蹙着清秀的眉翻了个身子,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来。


    随后第五江臧看见,杜若寒肿起的腺体附近,是一小片分外刺眼的红色皮疹。


    第五江臧心里一沉,治疗腺体的药物或多或少都会有一定的副作用。


    有的症状严重,会导致omega和alpha的发情期紊乱,激素水平飙升或下降,引起抑郁甚至是自残倾向。


    而出现头晕恶心、皮疹这些,也只是较轻的副作用而已。


    只不过这些症状从未在杜若寒的身上显现,这也让他与梁慈默报了几分侥幸心理。


    第五江臧替他掖好了被子,默默的转身准备离开。


    只是在走之前,余光刚好瞥见垃圾桶内那被丢弃的、尖锐的针管,泛着令人凉寒的光。


    坐在楼下餐厅吃饭的梁慈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整理好了仪容仪表,正不急不慢的享用着他的早餐。


    罗敏准备的很是丰盛,短短几分钟时间里,甚至为两人煎好了牛排。


    不过谁会在大清晨的早上吃牛排呢,罗敏偷瞄了一眼点餐的某位医生。


    梁慈默嚯嚯完最后一块牛排,心满意足的放下了刀叉。


    “罗敏,咖啡。”


    第五江臧脸色不太好的在梁慈默对面坐下,罗敏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一样,快速的端来了美式。


    梁慈默端详了一下他的神情,双手抱臂道:


    “一大早空腹喝这个,不太健康吧江董事?”


    第五江臧没有理会他的调侃,端起美式:“不是说有急诊。”


    梁慈默笑了笑,“你说那个啊,那名病人还没从昏迷状态中清醒过来。”


    “如果醒不过来的话,我也就没有去的必要了。”


    说到这梁慈默话锋一转,表情正经起来:


    “上去看过了?”


    他心里估摸着这位杜小少爷的状态不会太好,否则这人不会下来是这副难看的表情。


    听闻此话,第五江臧才抬眼看向他:


    “脖子后面起了皮疹。”


    梁慈默点点头,并没有什么意外:


    “严格意义上来说,这对于他而言不算多大的副作用。”


    “皮疹有些痒,一会儿我让小琮送药过来,过几天就会消退了,不用担心。”


    梁医生说的轻描淡写,“不过,这也不是长久之计,他毕竟是个omega,腺体坏损这件事本身,对于他来说就不会太轻松。”


    “有想过让他做个beta或者……”


    梁慈默没接着往下说,他是一名医生,且是一名相当有医德的医生。


    像杜若寒这样的小病人,他从大学还没毕业开始就跟着导师研究过很长一段时间。


    事实证明,即便这个世界的医疗水平再高速发展,也无法从根源上突破AO基因中所携带的枷锁。


    他们只有被动的接受,亦或是成为平庸的beta。


    那些病人当中,有的经济条件良好的,大多会选择接受腺体半切割手术,保留一部分的性特征。


    只不过生育会比正常的omega困难很多,信息素的释放也无法控制。


    但即便这样,也要彻底丧失这些特征的beta好上太多。


    而那些经济条件不允许的一部分病人,如果不想死的话,就只能选择成为beta。


    当然,在梁慈默对腺体坏损残缺研究报告里,百分之八十患病的omega最终选择了自杀,而并非接受以上两种技术已经相当成熟的手术。


    当今的社会对于omega而言,其实仍旧过分苛刻。


    而在说这些话之前,梁慈默已经在心里做了些铺垫。


    严格的来说,以杜若寒现在的情况,其实已经很不乐观。


    他甚至没有选择,当他分化成omega的那一刻起,腺体就已经停止了发育。


    而没有发育完整的腺体,即便是保留了最好的那一部分,也无济于事。


    因为无法刺激二次分化,要么等着它彻底的从根部坏死,要么整个切除。


    至于所谓的刺激二次分化,他并非没有提过类似的建议,只是从男人这里得到的仅仅是无声的拒绝。


    作为医生,以及杜若寒的朋友,他并不想悲剧再次重演。


    不记得是几年前的事情了,也有一个和杜若寒差不多大的omega从医院的19楼跳了下去。


    他没有刻意的去牢记日期或是姓名,事实总是过分残忍。


    如果他要记得住每一次血的教训,那么日后的每一天每一夜都只能活在愧疚与痛苦当中,直至再也无法拿得起那把手术刀。


    再也无法面对自己日后这漫长而绝望的职业生涯。


    本以为对面的人会考虑的很久,梁慈默已然做好了心理准备。


    只是第五江臧神情有些意外的看了他一眼,“有问过杜若寒的意见么?”


    梁慈默一愣,“那倒没有,不过……”你倒是可以劝劝看?


    “不用了。”


    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第五江臧放下手中喝了一半的冷咖啡。


    “不是要去急诊么,我送你。”


    梁慈默“啊”了一声,显然还没有反应过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其实我的事真的不急……”


    第五江臧有些无奈的摇摇头,“不是为了你,只是顺路而已。”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院内是有他信息素备用液的吧?”


    听到这话的梁慈默猛地一愣,“你、你愿意和他信息素匹配了?”


    ==========作者有话说:==========


    来迟了来迟了


    第43章  第43章[VIP]


    高热烧了半宿, 杜若寒迷迷糊糊之中是知道有人来过的。


    那人动作很轻的贴了贴他的额头,测过体温、端过温水喂给了他,又替他重新掖好鹅绒被后, 才悄然离去。


    应该是罗敏。


    罗敏一向手脚很轻, 不过什么时候罗敏也这么冷冷的了呢?


    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呢。


    杜若寒睡醒起来,房间里面黑黑的。


    他小心翼翼的摸了摸脖子后方,感觉到腺体周围的皮肤有些小小的突点,倒是没有再像之前肿的那么高了。


    身子仍旧是没有力气的酸软, 甚至捂了一身的汗。


    他拍拍脑袋,坐起身来走下床, 拉开繁重的窗帘后,才发现外面的天黑的很彻底。


    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不知道罗敏还在不在, 杜若寒摸索着打开台灯。


    在看见床头柜上摆放着的精美礼盒时, 杜若寒反应慢半拍的愣了好一会儿。


    藏蓝色的礼盒丝带上夹着一张印有花纹的卡片,卡片上是一句过分简短的话。


    赠予小寒, 望其顺遂。


    卡片上没有落款的姓名,可他认得那人笔锋凌厉的手写字。


    杜若寒止不住心脏阵阵狂跳, 是江先生回来了!


    他抬头望了望门口,第一时间里并不是想要拆礼物。


    见到江先生永远比任何其他事更重要。


    只不过令杜若寒有些失望的是,恰好门口传来动静, 是罗敏推开了门。


    她在瞧见杜若寒脸上一闪而过的失落神情后,倒是很快反应过来。


    “您醒了, 先生和梁医生有事出去了, 还没有回来……应该快回来了。”


    罗敏端来了香喷喷的晚餐, “饿不饿?”


    杜若寒点点头, 想要吃饭又想到自己身上黏腻的汗,洁癖发作的他犹豫两秒还是说:


    “我想先洗澡, 如果先生回来麻烦您告诉我一声好么?”


    罗敏自然是应下了,“还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脖子后面会不会痒?”


    罗敏的话其实挺多的,杜若寒耐心的回答道:


    “不怎么痒,是我脖子后面起了疹子么?”


    他之前也有过过敏的情况,只不过偶尔会起。


    罗敏点点头,“是有一些过敏反应,不用担心,消下去就好了。”


    “涂抹的药膏和药剂贴都我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了,需要我帮您么?”


    杜若寒摆摆手:“我自己可以的。”


    听后罗敏点点头,知道他是不习惯麻烦别人的。


    刚要走,目光却恰好扫见床头柜上精致的礼盒,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


    “江先生从国外特意给您带的礼物,是不喜欢么?”


    杜若寒明显一愣,连忙摇摇头。


    “怎么会……其实是包装的很好,有些舍不得拆开了。”


    他说完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神情却是坦然的,没有一丝一毫的局促。


    罗敏怔了怔,才后知后觉的发现眼前的少年不过短短半年不到的时间,竟变化了许多。


    “您有其他需要再喊我。”


    “好。”


    罗敏走后,杜若寒进去快速的冲了一个澡。


    洗澡之前给江先生发去的信息石沉大海。


    杜若寒出来之后第一时间看了手机,没有得到回应,心里难免有些失落。


    只不过在目光触及到床头柜上的蓝色礼盒时,这股失落感又很快散去。


    精致的礼盒最终还是被他的主人小心翼翼的拆了开来。


    蓝丝绒之上是一只镶满钻石的趴趴熊,它歪着脑袋用天蓝色的宝石眼望向小主人。


    身上那华丽的宝钻是数也数不完,亮闪闪的漂亮极了。


    尽管杜若寒上一秒还在猜江先生会不会送文具一类,比如一只昂贵的钢笔,又或是什么最新科技的手表。


    因为那样看上去也更贴合先生的风格,正如前些时间他送自己的画夹。


    那幅画夹可把杜若寒高兴坏了,连忙跑回房间去把早已塞的满满的旧画夹解救出来。


    他把自己满意的画作都放进了新画夹里,而第五江臧的那幅显然是要摆在最上面的。


    整理完的杜若寒很满意,在一旁静静看着的男人也很满意。


    他以为江先生不太会送他一些并不务实的东西,但很显然他猜错了。


    而一直都以为自己并不喜欢这些华而不实、只是漂亮石头的他,又再一次证明他的错误。


    它小小的很漂亮,漂亮到杜若寒没办法不喜欢。


    小熊的身上一共有三百零一颗钻石,每一颗都是独一无二的形状,尽管有些也只是细微的差别。


    他心满意足的数完,正准备将小熊放回去收好时,门口却恰好传来脚步声。


    杜若寒以为是罗敏,没怎么在意的抬头看了一眼。


    而就这一眼,却立刻愣在原地。


    “不喜欢么?”


    男人宽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淡漠的声音一向缺乏温度。


    而第五江臧那张几乎完美到无可挑剔的脸,在被橙黄色灯光沾染后,越发显得温柔。


    杜若寒简直挪不开眼,也许是真的有些时间没见,到觉得眼前的人与记忆中有了一些细微的差别。


    等人走近之后,杜若寒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连忙爬下床,不好意思的开口道:


    “先生,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第五江臧拉开他书桌旁的椅子,整理好袖口才不急不慢的坐下。


    “早上五点的飞机,到家的时候你还在睡梦中呢。”


    男人的眼眸含着些许的笑意,杜若寒只觉得脸颊微微发烫。


    “怎么会感冒呢,寒寒?”第五江臧问。


    杜若寒却在这句话下愣了好一会儿,心里涨涨的酸酸的,竟然有几分想要落泪的冲动。


    他以前也是经常生病的,从未觉得没人关心是件多么难过的事情。


    但今晚,在江先生面前,他忽然从特别坚强的杜若寒,变得脆弱敏感、像个想要讨爱的小孩。


    杜若寒吸了一下鼻子,不知道是解释给谁听:


    “因为淋了雨,可能有些受凉……”


    “不过现在已经没事啦,只是小感冒而已。”


    杜若寒冲男人笑笑,又很开心的说道:


    “谢谢先生送我的礼物,我很喜欢,它真的好漂亮。”


    第五江臧没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他在灯下轻微颤动的睫毛,与眼眸里亮亮的光。


    他问,“真的没事么。”


    杜若寒有一秒的疑惑,随后十分肯定的点点头:


    “真的真的,现在也没有难受,罗姨把我照顾的很好的。”


    第五江臧微微一顿,发现自己竟只能回以沉默。


    尽管他更想问问眼前的人儿,仅仅是淋了些雨就发烧的话,有时候会不会也觉得辛苦?


    因为并不完好的腺体,打了许多的针,吃了很多的药,会不会有时候也会觉得难过?


    但最终男人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问。


    或许杜若寒天生就和其他的小孩不一样。


    他从小就不会用哭闹来要挟任何人,因为母亲的早早过世,与不负责任的父亲,准确点来说,他丧失了做小孩的权利。


    所以在长大以后,也不会表达难过与伤心。


    那么当然也就不会试着从自己的身上得到更多更多的好处。


    因为他太容易满足。


    第五江臧这般想着,眉头便不由自主的蹙了起来。


    杜若寒见他一直沉默着不说话,以为是自己哪里说的不对,心里也没由来的跟着慌了慌。


    想要再解释什么,又小心翼翼的凑近了两步,这便闻到男人身上极淡的消毒水味。


    大抵是医院留下的痛苦回忆太多,杜若寒对这味道实在是敏感。


    他没忍住还是问道:


    “……先生,你下午是去了医院么?是……生病了么?”


    第五江臧抬起头来看向他,清清楚楚看见小朋友脸上无法遮掩的担心。


    “没有生病……”


    他想了想还是没有将要为杜若寒治疗腺体的事直接告诉他。


    E与O的腺体治疗难免会产生肢体上的接触,又或是信息素频繁的交换。


    而杜若寒还剩半年不到就要高考,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学校里。


    治疗腺体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他也怕控制不住他自己,从而会伤到杜若寒。


    所以此事虽重却不能急。


    “先生,你是不是也生病了?”


    杜若寒实在是担心,问了又问。


    第五江臧摇摇头,“没有生病,生病的人是你。”


    “那你怎么去医院了?”


    杜若寒在某些时候又有着惊人的执着,他板着小脸就是要一问到底。


    第五江臧当然只好迁就他,回道:


    “梁慈默有些事情找我,所以我去医院待了一下午。”


    杜若寒听罢,这才放下心来。


    “不是生病就好,医院可不是个好地方呀。”


    自己说着说着还感慨起来,像是经历颇多的大人了。


    第五江臧没忍住勾了勾唇,询问道:


    “这次发烧也是梁慈默打的针么?”


    杜若寒乖乖的点头,不知想到什么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


    “我还没好好谢谢他,罗姨说梁医生是半夜特意赶过来的,晚上还在这住了一晚,好麻烦他的。”


    他说的这些第五江臧都知道,罗敏早就提前和他汇报过了。


    “没关系,他不会在意的。”


    杜若寒有些不解的眨眨眼,“啊?”


    第五江臧看了看他,站起身来:


    “因为我有给他足够多的报酬,就算还有下次,我想他也一定愿意来。”


    杜若寒:“!!!!”


    ==========作者有话说:==========


    没事的宝宝,老攻有钱,给你兜底那是稳稳的幸福哈哈哈


    最近老板改了上班制度,这就导致我加班贼多,加的我两眼一黑,每天觉都不够睡,码字也是丝毫没力气了,抓狂哇


    我的完结计划呜呜呜,看来要更迟点了


    第44章  第44章[VIP]


    “说吧, 约我出来做什么。”


    杜润雨动作不小的把书包甩在了桌子上,杜若寒下意识抬了一下眼眸。


    杜兆破产不过半年,昔日杜少爷惯会背的大牌书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替换成了路边廉价的帆布包了。


    更何况, 这帆布包上还明晃晃的印着几枚灰扑扑的脚印。


    “学校有人欺负你?”


    他看向坐在对面的杜润雨, 好一段时间不见,他这位弟弟明显长得更高了一些,皮肤也黑了不少。


    杜润雨“噗嗤”笑出了声,“我以为这么久没见, 你能说出什么有新意的话呢。”


    他坐的更靠近桌面一些,目光直直的盯着杜若寒。


    “别装了好么, 这半年杜家发生的那些事,我不信你不知道。”


    “看我落魄你很开心?很得意?或者说是……解气?”


    “你说的对, 只不过曾经那些我找来欺负你的狗, 倒是都学会反咬我一口了。”


    说到这,杜润雨无所谓的笑笑:


    “不过他们可打不过我, 只敢以多欺少,哦对, 我忘记告诉你了,”


    杜润雨看着杜若寒的眼睛,咬字很用力:


    “我分化成了一个alpha, 意外么?”


    杜若寒没说话,只是静默的看着他。


    杜润雨忽而感到没趣, 肩膀向后靠在了椅背上。


    “哦我忘了, 你当然不会觉得意外, 应该意外的人是杜汀洲才对。”


    “毕竟他那么想要分化成alpha, 结果,啧啧可惜啊, 倒是分化成了一个残废了。”


    听到这话的杜若寒微微一怔,眼里透露出几分意外。


    要知道他在离开杜家之前,杜润雨对杜汀洲的态度可谓是言听计从,对自己的这个哥哥也是相当崇拜。


    而现在不过半年的时间,杜润雨便变得如此彻底。


    不仅直呼杜汀洲的大名,说的话更是赤裸裸的讽刺。


    “你找我,是想知道杜汀洲现在人在哪?”


    说到这,杜润雨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来,动作娴熟的给自己点上。


    杜若寒忍不住蹙起眉,“你怎么知道我要找他。”


    杜润雨咧嘴一笑,吐出一口烟雾来。


    刚要开口,杜若寒便冷着脸打断道:


    “烟掐了,我不想坐在这好好的被人撵出去。”


    杜润雨一愣,抬头看了看周围,确实左手边的墙上挂着请勿吸烟的标志。


    他倒也没再说什么,耸耸肩算是听话的将烟给掐了。


    “你不知道么?早在杜汀洲找上你的时候,你就应该明白的呀。”


    杜润说这话的神情古怪,杜若寒眉头皱的越深了些,心里那股不安感也越发的重。


    “知道什么。”杜若寒声音发哑。


    “你真的以为杜汀洲在你面前一顿卖惨,只是为了要上那么一丁点的钱?”


    杜润雨不无嘲讽道:


    “当然,对于你这样的人来说,五十万确实是笔不小的数字。”


    “可对杜汀洲那样的人来说,也只够塞塞牙缝的。”


    “更何况他要带我妈去的可是C国。”杜润雨说,“你以为他是在向你要钱么?”


    “杜若寒你太蠢了。”


    杜润雨看着自己这位哥哥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


    “你能给几个子啊,他跑去找你跟你谈的那些所谓的条件,本就不是冲你来的,而是……”


    “冲着第五家来的。”


    听到这,杜若寒瞳孔猛地一缩,竟有片刻的眩晕。


    “他录下了你俩的对话,找人修改了录音里你说话的内容。”


    “你说他拿着这个录音去找那个谁,”杜润雨靠在桌子上,“那个谁会不给他钱么?”


    杜润雨停顿了好一会儿,瞧着杜若寒明显变得不好看的脸色,竟也表示出了几分同情。


    “不过没关系,被他骗的人又不止你一个。”


    “我也是。”


    “家里出了事,他便立刻让妈跟爸离婚,不过几天时间,他就已经想好了所有的退路。”


    “家里剩下的钱他拿走了绝大部分,我没想过跟他争,毕竟他要养我妈。”


    “但我却从没想过,在他眼里,我这个弟弟一直都是个恨不能立刻甩手的累赘。”


    杜润雨自嘲的笑笑,“他不肯带我走,我想根本原因还是钱的问题。”


    “至于爸,他根本就没有考虑过爸的死活。”


    杜润雨说完这些,杜若寒沉默了良久。


    在这一刻,即便他很想表达对杜润雨的同情。


    他被哥哥背叛,被母亲抛弃,确实很可怜。


    但这些看似不寻常的伤痛,却十分寻常的贯穿了杜若寒一整个人生。


    哪怕即便他离开了杜家,而来自杜家的伤害仍旧源源不断的施加在他的身上。


    “他从………”


    杜若寒看向杜润雨,声音透着几分喑哑,“他拿走了多少钱。”


    杜润雨摇摇头,“我不知道,不过妈在临走之前有偷偷来看过我。”


    “她给我塞了一张卡,里面恰好就有五十万。”


    五十万,杜若寒哑然失笑。


    既然花美琳能偷偷从杜汀洲身上拿到五十万,那么这也就意味着杜汀洲手里的钱最少不会低于五百万。


    在这一刻,杜若寒能感受到的只有深深的无力感。


    他的父亲是个贼,悄无声息的偷走了杜若寒仅剩的那么一丁点尊严。


    他让自己的儿子在喜欢的人面前,永远也都不会抬的起头来。


    而他这位同父异母的弟弟更是个深恶痛绝的敲诈犯,即便是他离开了杜家,仍旧能从他身上套取到仅存的价值。


    杜汀洲太聪明了,仅凭自己几个微妙的神情,就能洞察出他对那位产生了不该有的情意。


    即便他不帮,只要和他见了面入了圈套,杜汀洲就有的是办法找上第五江臧。


    想到这,杜若寒的呼吸乱了,藏在桌下的双手无意识的紧紧攥着。


    先生真的把钱给了杜汀洲?


    为什么要这样做,他明明可以拒绝,又为什么不与他说,哪怕只是一句委婉敲打的话。


    宁愿他从始至终都被蒙在鼓里,也好过他再面对这不堪的事实么。


    杜兆如此,杜汀洲更是如此。


    不知道为什么,杜若寒越想越觉得控制不住的难过。


    而这种难过,从来就不是源于他出身糟糕的家庭。


    从他两岁记事开始,不平等对待的事件几乎贯穿他的整个童年。


    像是绵绵不绝的刺针扎在身上,扎的多了也就感受不到痛苦,剩下的只有被透支了的麻木。


    而时至今日,他心里的苦涩再度如洪水般冲决,不断蔓延。


    他看的见横越在他与第五江臧之间的天堑,更加意识到所谓的不可能性。


    对于江先生而言,他更像是拉扯不断的累赘,与无法及时处理掉的麻烦。


    哪怕他再极力的想要弥补、靠近,也始终难以比及。


    而江先生却愿意一次又一次的帮他,甚至善意的掩盖掉残忍的事实,是否对他也有一些些感情?


    哪怕只有一丁点儿,也好啊。


    杜若寒垂眼掩盖掉所有的情绪,杜润雨并未注意,只是动作利索的从棉袄里侧的口袋里掏出那张薄薄的卡片丢在了桌上。


    “自从知道这钱是怎么来的,这张卡里的钱我就一分也没动。”


    杜润雨下巴点了点,“正好今天你拿回去。”


    “我不要你的钱。”


    “就算没有他们,我也能活的很好。”


    听到这话,杜若寒从自己的情绪中稍稍缓过来,抬眼看向他。


    “你说你被霸凌?事实真的如此么。”


    话音刚落,杜润雨表情明显一僵。


    杜若寒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声音冷淡且并未留有情面的戳穿道:


    “我实在是想不出他们会霸凌你的理由,看你现在的样子,更像是会打劫他们的人吧。”


    如果一个人长期处于被霸凌者的身份,吃不饱饭是基本常态。


    但杜润雨的脸上没有伤,身形也并没有过度消瘦,甚至个子还猛蹿了不少。


    更何况现在的他还分化成了一个alpha,甚至是一个信息素等级不会低于B的alpha。


    说这番的杜若寒神情平静,平静到杜润雨自己也有些装不下去了。


    他忽而咧嘴大笑起来,笑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收敛起那股杜若寒从未见过的癫狂之色。


    “你说的没错。”


    “不过……”杜润雨按着那张卡向前推了推,“在这件事上我没必要骗你。”


    “这张卡对于我来说根本没什么用。”


    “我妈自以为做的不露痕迹,其实杜汀洲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是故意放在那让我妈偷走的。”


    杜润雨皮笑肉不笑的接着说道:


    “这卡里的钱,是爸半年前从别人那套走的赃款,只要我动了被人查到,我和我爸怕是没几年好活了。”


    他双手撑于桌面,凑近了些,像是要仔细端详杜若寒的神情。


    “怎么样?你也没想到吧,我那位好哥哥可是真正的毒蝎心肠啊。”


    “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被利用么?”


    杜润雨笑着耸耸肩,“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能猜到你来找我的原因了么。”


    “好大哥,你告诉我,如果我不去抢别人的钱,我要怎么活?”


    “或者我现在求求你,多少施舍我一点?你会给么。”


    杜若寒多少还是被杜润雨所说的这些话震惊到了,他怎么也没想到杜汀洲会心狠到这种地步。


    即便他不知道杜兆在外面到底有多少债主,但杜汀洲和花美琳拿走杜兆绝大多数筹集到的资金却是不争的事实。


    他们母子二人想要做到不动声色的安全出国,几乎是件相当困难的事。


    即便真的拿到了第五江臧资助的钱,想要完好无损的带出去几乎不可能。


    可这几日他却是联系不上杜汀洲,难道……他们母子已经顺利出国了?


    杜若寒皱眉,“他们现在……人在C国?”


    杜润雨“嗯”了一声,“不然呢?”


    “那个婊子惯会利用人到处放烟雾弹,他能走得掉也是他的本事。”


    “这卡你拿回去,虽然这钱在我手里就是个定时炸弹,但在你那没问题。”


    杜润雨怕他不明白,说的很清楚:


    “你现在背靠着第五家,那些扒皮鬼们再厉害也不可能敢动你。”


    “再说,那个谁不也会帮着你么。”


    杜若寒微怔,神情有些意外的看着他。


    杜润雨被他看的心里发毛,语气夸张道:


    “不是吧?你以为我想害你?”


    杜若寒没说话,等同于默认了。


    毕竟曾经所经历的太多不愉快,以至于他从未想过能有一天两人会心平气和的坐在一起谈论着事情。


    哪怕这些事情实在是荒谬至极。


    “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杜润雨站起身。


    “等等。”


    杜若寒想了想还是叫住了他。


    “还有什么事?”


    “我加你一个联系。”


    ==========作者有话说:==========


    后面还有两章,国庆加班了四天,知道还有宝宝在等我,赶紧一边上班一边偷摸着写,三章连更!!!!


    第45章  第45章[VIP]


    回去的路上, 杜若寒顺手给杜润雨转了一笔钱,足够他近两个月生活的开销。


    其实当初杜汀洲说的那些话也并没有错。


    只要他背靠着第五家这棵大树,就能一直享受着它所带来的荫蔽。


    各方各面, 不仅仅是钱。


    想到这, 杜若寒停下了脚步。


    远处的天空灰蒙一片,冷涩的空气冻的人脑袋昏沉。


    口袋里没有温度的卡片硌着僵硬的手指,他想了想伸手拦了一辆的士。


    “小同志,要去哪呀?”


    “第一人民医院, 谢谢。”


    ——————


    第五治第三次放下手里的书,目光上下打量着正在给他削苹果的某人。


    “你这几天这么闲么?没事做老往医院跑什么?”


    第五治哼笑一声, 重新低下头看书,心思却已经全然不在书上了。


    “怎么, 嫌我烦了。”


    第五江臧没抬头, 专注着手里的苹果。


    第五治没忍住又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家伙削的苹果皮又薄又长, 没有断过,像是在做什么艺术品。


    “你你你差不多行了, 还玩上水果刀了。”


    听到老头子这话,第五治没忍住勾了勾唇角,将切好的苹果递到跟前。


    “吃吧。”


    第五治皱着眉看了又看, 像他这样到了癌症晚期的病人其实已经吃不下什么了。


    但他还是从中挑了一块小的,慢慢放进了嘴里。


    “快要高考了吧。”


    “嗯。”


    老头子忽而叹了一口气, 第五江臧看着他越发憔悴难看的脸, 即便已经花了快有一年的时间来接受了第五治生病的事实。


    但仍旧会为即将到来的分别而感到难以呼吸。


    “寒寒那边你有安排好么?”


    第五江臧点点头, “他身子不大好, 会晚一点再去预备校报到。”


    预备校会提前一个学期为新生进行体能素质培训,期间也安插一些思想政治类的课程。


    不过以杜若寒常年霸榜第一的成绩, 第五江臧并不觉得他有提前学的必要。


    见他已经安排妥当,第五治也就放下心来。


    原本以为,他这个孙子多少也会对杜家那位小朋友有些怨言,毕竟是自己强行塞过去的。


    但如今瞧着,却又不像是被迫的样子了。


    第五治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第五江臧倒是猜中了几分他的心思,却没有任何接话的意思。


    第五治只好又叹了一口气,没提成家的想法,只是说道:


    “预备校这事,你有问过寒寒的意见么?”


    “虽然你与我都觉得能进入预备校是对他最好的选择,但毕竟寒寒的身体有些特殊……”


    第五治抬了抬眼皮,“爷爷说句实话,进预备校可能对他来说,还是太幸苦了些。”


    第五治看着窗外阴冷灰蒙的冬景,总觉得燕临的春天来的总是那么迟,也那么遥远。


    还能等到开春的时候么?


    老爷子正望着出神,第五江臧抱着毯子过来给他盖上。


    “还没来得及和他说。”


    “等过两天我会再问问他的想法。”


    暖和了一些,第五治笑了笑,有些疲惫的闭上了眼睛。


    “好。”


    第五江臧静静的看了他一会儿,“要休息了么。”


    第五治没有说话,这些天他的精神头越来越不足,有些话明明想说,但到了嘴边又想不起来了。


    第五江臧将他的状态看在眼里,虽然表面不显露分毫,心里未必不沉重。


    “您休息吧,寒寒的身体您不用担心。”


    第五治点点说了“好”,过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什么。


    他眯着眼睛不得不又重新打量了一番面前的孙儿,终于来了点精神。


    抓到人的袖子生怕他跑了,又急忙问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第五江臧眼里也有了浅浅的笑意,“您不是明知故问?”


    “我问了梁慈默和其他几位专家,都说只要好好配合,他腺体治好的概率很高。”


    这下第五治才彻底高兴起来,也不用第五江臧再说什么,便开开心心的放人走了。


    哪怕他知道第五江臧忽而松口又愿意为杜若寒治疗,也许只是为了让他这个老人家少一点遗憾罢了。


    但对于那个孩子来说,始终都是件好事不是么。


    ————————


    和杜润雨见完面的第二天一早,杜若寒便直接找去了初中部年级主任的办公室。


    由于之前学校就很少有人知道他与杜润雨的关系,即便在这之后又闹出了不少事来,但传闻总归传闻。


    直到今天杜若寒找了过来,初中部的年级主任才反应过来,原来传闻还真的不假。


    原本杜若寒已经做好了会被批评的打算,毕竟杜润雨当校霸的事,放在任何一位老师的身上,都是无法容忍的。


    但这位年级主任一开口,属实是让杜若寒愣住了。


    “那个,实在是不好意思,我之前也不太了解你们家的情况,也不知道你是杜润雨的哥哥,毕竟……”


    年级主任没好意思多说别的,直接开门见山道:


    “不过杜润雨同学早就在三个月前就退学了,这件事你不知道么?”


    杜若寒还以为自己听错了,“退学?”


    “对啊,其实吧……这孩子学习成绩一直都排在班里中下游就没上去过,我听说你们家好像也发生了不少的事……”


    “那之后啊,这小子就天天旷课基本上都没怎么来过学校了。”


    “他班主任呢,也联系过他家长,他爸爸是根本联系不上,妈妈呢虽然接了电话但往往讲不了几句就要挂了。”


    “后面时间一长,我们老师说不动也就不管了。”


    年级主任叹了一口气,“这学校还没来得及劝退他呢,他自己倒是先提出来了。”


    “那什么,杜若寒啊,你作为哥哥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实在不行还是要劝劝弟弟的呀。”


    杜若寒苦笑一声,“我知道了老师,麻烦您了。”


    “没事没事,快回去吧。”


    出了教室的门,杜若寒的脸就拉了下来。


    他立刻掏出手机,噼里啪啦打出一行字发了过去。


    此时正在咖啡店里打工的杜润雨拿出手机一看:


    杜润雨你又骗我,为什么要退学?你嘴里现在还有一句实话么!!


    看完信息的杜润雨后背一凉,脱口而出:


    “卧槽,完了。”


    不知情的同事凑过来撞了撞他的肩膀,“什么完了?你小子是不是又被人投诉了?”


    杜润雨没说话,只是冲他比了一个中指。


    冬令时的江临一中要比夏令时放学时间早许多。


    不过即便如此,学生们还是踏着日暮的余晖走出的校园。


    这段时日,杜若寒紧抓竹玉渲的功课,第二轮模拟考结束之后,也算是看到了不小的进步。


    不仅仅是竹玉渲自己感到意外,就连竹玉渲的母亲也十分吃惊。


    “寒寒,这段时间阿姨是真的非常感谢你,我没想到阿渲进步的这么快,本以为他跟我说要报考C大只是一时兴起……”


    说到这,竹熙媛抿着红唇笑了笑:


    “谁知道他真的也有努力,当然这肯定要归功于你督促补习的好。”


    “想不想去Y国滑雪?等高考结束,阿姨亲自带你们去怎么样?”


    听到这话,竹玉渲眼睛蹭的一下子亮了起来,脸上洋溢着开心的笑。


    “真的么妈妈?如果我没考上C大怎么办?是不是就去不成啦?”


    竹玉渲撒娇似的拉着竹熙媛的手臂,像是半大点的小孩。


    杜若寒就微笑着站在旁边看着,竹熙媛摸了摸儿子细软的发,温柔的笑道:


    “没关系,这是妈妈给你的奖励。”


    “无论你能不能考上C大,妈妈都会带你和寒寒去的,不过你这些天还要接着加油哦。”


    “好的好的没问题!我一定能考上C大的!就算你不信我,也要相信杜若寒的,对吧?”


    竹玉渲转过头来冲杜若寒眨眨眼,杜若寒微怔后看向竹熙媛女士,保证道:


    “阿姨您放心,我会督促好他的。”


    竹熙媛点点头,欣慰的笑笑:


    “寒寒,真的谢谢你。”


    等竹熙媛女士的车子消失在视野中,杜若寒朝前走了几步,就看见了齐帆停在不远处的黑色宾利。


    不得不说江先生派给他的这两个保镖都很尽职,原本杜若寒想放学后自己一个人去打听打听杜润雨的下落。


    但奈何杜润雨的圈子几乎和他没有任何的重合,而他和杜汀洲曾经的校友关系也疏远。


    更何况他还从杜润雨那听说,杜汀洲在走之前将他身边能借钱的人全都借了个遍,名声早就臭了。


    如果你想自讨没趣替他还钱的话,大可以试着联系他们。


    这是杜润雨的原话。


    在上车之前,杜若寒想了想还是将寻找杜润雨的想法作罢。


    齐帆和林识都是江先生的人,仅仅只是自己每日用车的情况两人都会一五一十的上报给关重。


    至于去哪里玩,见什么人,几时回家,经过关重的嘴再汇报过去没一会儿,他就会接到江先生打来的电话。


    其实也并未管束他任何,甚至对于杜若寒提出的要求,江先生从不会扫兴的拒绝。


    只是在简单的叮嘱他注意安全早点回家后,便祝他玩的开心。


    知道是先生不放心他在外面,毕竟之前已经有过一次非常不好的剑岚公馆的经历。


    为此杜若寒发了好几天的烧,人也跟着瘦了不少。


    第五江臧不希望再发生第二次,杜若寒也是把先生的话牢牢记在心里。


    如果他真的要麻烦齐帆他们去找杜润雨,或许用不着多久就能寻得到,毕竟身为第五家的属下,在燕临也有各自的情报网。


    一旦杜若寒真的开了口,那么这件事势必还是会被先生知道。


    而如今因为他的缘故,已经前后让杜兆和杜汀洲他们顺顺利利的从先生这拿走了不少的钱。


    他不想再让杜润雨也成为第三个,有机会利用自己来道德绑架第五江臧的人。


    更何况……自己下午的时候已经被杜润雨给拉黑了。


    即便真的找到了人,他也做不了什么,更改变不了杜润雨的想法和困境。


    毕竟他在被杜兆卖给第五家时,杜家的盛与败、那些人和事都已经和他无关了。


    他们到家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罗敏像往常一样上前来接过他的书包和羽绒外套,杜若寒则是习惯性的抬头看了看楼上,问:


    “先生有回来么?”


    罗敏笑着应道:


    “先生今天回来的还挺早,就在楼上。”


    “不过他好像喝了不少酒,我刚给他煮了醒酒汤,少爷您有空的话,麻烦帮我送上去可以么?”


    醉酒后的第五江臧并不好相处,自从杜若寒到了这个家,罗敏就不用再自己去送醒酒汤了。


    “好的罗姨。”


    “麻烦你了,小心烫。”


    罗敏将瓷盅递给杜若寒,又嘱咐道:


    “如果先生不想下来吃晚饭也没关系,我晚一些会备点宵夜。”


    “要给您准备点么?看您最近辅导同学也挺辛苦的。”


    杜若寒笑了笑,“那麻烦罗姨了。”


    “好的不客气。”


    上了楼,杜若寒才发现第五江臧的房门是虚掩着的。


    怕打扰到先生休息,他想了想还是没有敲门,动作很轻的推开了一些。


    等他进去关上门之后才意识到,房间内太静也太黑了。


    他站在门口看不见眼前的一切景,只能敏感的捕捉到空气中飘散着的极淡的气息。


    像是炙阳悄无声息掠过他额前的发,顺着光洁的皮肤,又落在他微亮的眼眸中。


    这和杜若寒以往所闻到的每一种信息素味道都不太一样。


    他无法形容,只是在嗅到的那一瞬,便像是浸泡在恬静的海洋,令他控制不住的想要靠近再靠近。


    而这种气息,他只在江先生的身上感受到过。


    这种,像是信息素却又比信息素更为上瘾而难以忘记的气息,莫名的令杜若寒感到害怕又陌生。


    因为,他忽而察觉,自己常年没有动静只会生病的腺体。


    竟在这种气息下慢慢的活了过来。


    雀跃着、鼓动着,难耐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即将从胸腔中,呼之欲出。


    第46章  第46章[VIP]


    这种气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呢?


    杜若寒静静的站在门后深呼吸一口气。


    其实他也不太能确定具体的时间, 只是那次感冒发烧之后没多久的某一天,他忽而在第五江臧身上嗅到了这泠冽的炙阳。


    分明是冷的、不柔和的,却又紧紧的将他包裹着, 萦绕着。


    落在他身体的每一处, 浸透过皮肤,渗入未知的更深处。


    渐渐的,这种冷忽而在他的体内变得格外炙热,窜动着难以平息。


    以至于每一晚两人独处下的散步与下棋, 对于杜若寒来说,都成为了一种甜蜜的酷刑。


    他必须极力控制才不会溺死在这温热的暖阳之中, 必须万分克制才能不在男人一个浅淡的眼神中软下了身体。


    到底是为什么……难道是他的腺体又奇迹般的再次发育了么?


    想到这,杜若寒情不自禁的在黑暗中微微的颤栗。


    可是……这也好像不太对……


    他明明记得Enigma的信息素是无法被捕获的, 无论是信息素再高的alpha还是omega都不行。


    更何况这几天他也有去燕临图书馆查阅相关的资料, 可偌大的图书库里竟对enigma的在册记录寥寥无几。


    想到这,杜若寒已经站的有些头晕。


    醉酒之后, 空气中属于男人的信息素不知收敛,肆意逗弄着试图闯入这里的人儿。


    他细细吞咽一口, 极力的想要保持清醒。


    然而握着托盘细长的手指,却泛着用力过后的冷白。


    杜若寒几乎是颤抖着身子格外小心的走到茶几跟前,他刚要将托盘落下的刹那。


    那因无人管控从而变得更为放肆的气息, 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紧贴着他光滑的皮肤顺着脊骨一路向下抚摸而过。


    在这一瞬, 杜若寒无法克制的瞳孔一颤, 一声细微的呻|吟也险险的被他咬死在口中。


    只有瓷器落下时发出了些许的响动。


    杜若寒的鼻尖沁了不少汗珠, 也只是下意识的抬头去看静躺在床上的人是否有转醒的预兆。


    好在这点动静并没有吵醒他, 杜若寒这才脱力的坐在地上,小口小口的喘着气。


    等到那阵诡异的感觉消退, 不再心悸如雷,杜若寒才慢慢从地上站起来。


    即便是黑暗之中,第五江臧那张无可挑剔的脸仍旧清晰可见。


    只是睡着之后,褪去了几分冰冷,五官也更显的柔和。


    杜若寒静默的看了一会儿,控制不住弯了弯嘴角。


    也不知道对方到底喝了多少的酒,他瞧见男人微微蹙起了眉,像是有几分难受。


    杜若寒想了想,还是去洗漱间拧了一条温热的毛巾来。


    他动作很轻的擦拭着男人的脸庞,而此时此刻他仿佛身处在炙阳的怀抱当中,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前所未有的安心与依赖。


    毛巾只是轻轻的点了点男人高挺的鼻子,杜若寒的视线便落在他那淡色的薄唇之上。


    几乎是情不自禁的用指尖蹭了蹭,竟比想象中的还要柔软。


    杜若寒无声的笑了起来,想要再凑近一些,只是身体却僵在了原地。


    如果爱会使胆怯的人卑微,而在这一刻,他已然随着那不断克制着的理智悄无声息的卑微到了尘埃里。


    如果没有现实里的巨大差距,亦或是他能稍稍勇敢些,会不会有那么一丝一毫的可能性?


    杜若寒无法回答,正如他十几年来如一日般不断验证自己悲观的人生一样,不曾肖想分毫。


    只是在这样的一个夜晚,在这黑暗之中,仍旧奢望寻找所爱之人能够独属于自己的一丁点儿痕迹。


    哪怕仅仅只是自己残存的幻觉,也好。


    黑暗之下,男人健硕的肌肤仍旧冷白的有几分刺眼,而他修长宽厚的手便恰好落在杜若寒弯着的腰边,看上去温暖极了。


    于是青年微微蹲下身子,小脸趴在床侧,额头触碰到一点男人微凉的指尖。


    他并不想当一个小偷,偷偷去摸索着索要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亲吻。


    他的喜欢是这般普通,配不上这样好的一个人。


    杜若寒沉浸在这片刻的恬静之中,竟迷迷糊糊有了一些困意。


    直到温暖的大手轻轻抚摸过他的脑袋,第五江臧略显暗哑的声音从头顶响起:


    “寒寒,怎么睡在这里?”


    杜若寒这才惊醒般坐起了身子,抬起压皱了些的小脸看了过去。


    “先生,你醒了。”


    第五江臧“嗯”了一声下了床,伸手将跪坐在地毯上的人儿拉了起来。


    “不要睡在地上,很凉。”


    杜若寒心里一暖,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解释道:


    “罗姨让我来给您送解酒汤,看您睡着了,我就想在旁边等一等……”


    “先生最近是不是很忙?”


    杜若寒将桌上还温着的解酒汤端了过来,第五江臧伸手接过,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


    “是控制局里的事,最近算不上很安生。”


    男人几乎不会在杜若寒面前有意避开,哪怕是杜若寒自己都觉得不该听的事情。


    他点点头“哦”了一声,对于E能控制局他自己本身是很不清楚的了。


    如果是男人想说的事,他也很愿意在一旁静静的听着。


    如果第五江臧不想说,杜若寒也从不过多追问。


    几口喝完了解酒汤,第五江臧将瓷蛊放下,目光落在小孩身上竟有些柔和。


    “最近学习辛不辛苦?”


    杜若寒笑着摇摇头,“不辛苦,不过辅导竹玉渲还是有点辛苦的。”


    听到这话,第五江臧微微勾了勾唇。


    “如果是你的话,我想应该没有问题的对么。”


    杜若寒不好意思的低了低头,每次被先生夸,都让他有种大人在哄小孩子开心的感觉。


    “如果只是C大,应该是没有问题。”


    提到报考的学校,第五江臧的神情认真了些,斟酌着开口道:


    “前两天我去看过爷爷。”


    杜若寒有些意外的眨眨眼,“前两天?前两天我也去看过五爷爷,难道是错开了?”


    第五江臧轻点了一下头,“寒寒,爷爷很关心你,提到我要为你安排进预备校的事,他想再问问你的想法。”


    “如果你不想去也可以不去,我尊重你的意见。”


    听到这话,杜若寒真的有些意外。


    他从来都不知道江先生竟为了他的学业,早就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这件事我本应该早些和你说,不过考虑到你身体弱,没准备要你去参加预备校提前了半年的军训。”


    “所以,我觉得现在告诉你,应该也不算迟?”


    杜若寒愣怔在原地,他的心在这一刻被猛烈的冲击。


    眼前之人言语中的关心,他为他着想的方方面面,都让杜若寒有种猛然落泪的冲动。


    他在杜家所不能拥有的一切温情,是五爷爷与先生给予了他。


    而在这世上,除了五爷爷,便只有先生待他如亲人。


    他望着第五江臧的的眼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的过分明亮,像藏着一弯柔软的月亮,明明什么也没说,却又什么都已说尽。


    于是,没有人能忽略这份感动,甚至是依恋。


    男人亦然,只是他握着茶杯的手不知为何收紧了。


    “先生谢谢你,也谢谢五爷爷,你们真心待我,也为我考虑了很多……”


    杜若寒脸上露出一抹漂亮的笑,出自真心实意:


    “对于绝大多数的学生来说,三所预备校胜过万千其余的大学,我以前也是这样想的……”


    第五江臧静静的看着他,知道他并未讲话说完。


    杜若寒十指紧扣在一处,心里的那些紧张缓解了一些,才再次开口道:


    “可是以我现在的身体状况,进入预备校其实是一件很勉强的事情。”


    “我知道您有办法能让我顺利入学,但我并不想拖您的后腿,更不想因此影响了您在这一方面的声誉。”


    他不想一辈子都活在先生的庇佑下。


    他很想说,他并不软弱也并非不可塑造。


    与其成为依附于您的影子,我更想踮起脚尖努力的站在您的身边。


    哪怕再微不足道、毫不起眼,也没有关系。


    即使不能并肩而行,只要能够紧紧的跟在身后,又有什么不可以。


    听完这些话,男人少见的沉默了片刻。


    他不是不意外,只是短暂的意外过后,他才看见小孩那完整而又赤诚的灵魂。


    而他从前所发现的种种,也只不过是小孩身上所遗落的一两颗珍珠粒子罢了。


    在这一晚,即便是珍珠也显得不过尔尔。


    “如果只是腺体的原因……”


    第五江臧摸了摸杜若寒的发,炙阳轻轻略过,落入了少年的衣领。


    杜若寒抬起头很专注的只看着他,以至于第五江臧能从他清澈的眼眸中瞧见自己略显冷淡的脸。


    “能感受到么?”


    杜若寒茫然,“什么?”


    第五江臧淡淡一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而在这一瞬,杜若寒忽而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的碰了碰他的脸颊。


    杜若寒心脏猛地一颤,熟悉的感觉再次来临,而眼前之人忽而站起身走到了自己的跟前。


    男人实在是比他高出了太多,以至于杜若寒不知所措的偏过头去,温热的唇恰好擦过第五江臧的指尖。


    男人的眼眸暗了暗。


    他以为这是一个拥抱,但很快又转瞬即逝。


    而下一秒,一直牢牢戴在杜若寒脖颈上的抑制环开了。


    ==========作者有话说:==========


    给看到这里的宝宝们一个友情提醒哈,后面几章可能会有些虐心,不过大家放心,就一点点,虐完即甜,后期有攻追妻的部分,可放心食用,咱们可不白虐


    第47章  第47章[VIP]


    眼前的一切倏然变成剧烈的鲜活, 一瞬炸在眼前。


    杜若寒几乎无法站稳,身体不受控制的偏倒向后,在感知到过量信息素的这一秒。


    好在他身后的靠椅离的不远, 在眼前人伸出手之前, 他勉强撑住了自己。


    只是按着椅背的细长手指,颤抖着捏的很紧。


    于信息素包裹中的绚烂世界里,他听见男人开口说:


    “如果只是腺体的原因,其实你完全不必担心。”


    第五江臧看着眼前满脸绯红、鼻翼急促煽动的人儿, 像是才降生于世的新生儿般,几乎是沉浸在信息素的世界里难以自拔。


    就连瞳孔都是失焦、无法聚集的。


    对于杜若寒这样从小腺体有所缺损的人而言, 这个世界如同一汪甘甜清澈的泉水。


    而他,是被埋在黄沙之下即将要干渴而死的鱼。


    当这古老的基因在他们先祖们体内觉醒的那一日开始, 第二性别就已经被赋予上了更多丰富的含义。


    如果说五官使他们认识、了解世界, 而信息素则是alpha与omega打开这新世界的第二把钥匙。


    而信息素往往传递给他们的,并不是单一的嗅觉或视觉, 而是完全杂糅于一处像是魔法般的神奇幻觉。


    于不同的信息素中,他们感知不同的情绪变化, 甚至是气味也会随之而变化。


    第五江臧静静的等了一会儿,看着杜若寒的双眸渐渐聚焦后,目光也不受控制的落在自己的脸上, 小小的喘了一口气。


    于这轰鸣中,杜若寒剧烈跳动的心脏才慢慢恢复正常。


    “原本这件事是想等晚些再与你说, 不过现在也刚刚好。”


    他的视线从男人的下巴上一点一点上移, 直至与他的眼眸对上。


    空气中属于对方的信息素也渐渐安静下来, 这是独属于对方的平静。


    杜若寒缓了一会儿, 原本属于心中的喜悦在男人的平静下也被慢慢抚平。


    “这……会不会太过麻烦您,”


    对于enigma治疗omega的文献, 他并非一无所知。


    而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太过了解翻阅了许多,才知道处于治疗之中的enigma和omega绝大多数都无法保持最为单纯的医患关系。


    也就是说,如果第五江臧真的愿意为他治疗残缺的腺体,也就等同于接受了第五治的安排。


    他们之间所谓的,婚姻。


    杜若寒只是想到这都觉得足够不可思议,这一切发生的都太快了,他甚至不明白第五江臧为何要选择接受。


    是为了伍爷爷,还是……只是为了他?


    “我、我想说的其实是,”只是一想到以后两人可能会在一起的可能性,杜若寒忽而紧张的说话都有些不利索。


    “我想说的其实是,其实我,其实现在这样也挺好的,十几年没有接触过信息素,突然一下子……竟然也觉得很不习惯。”


    “嗯,我之前也看过许多关于腺体治疗的文献,成功的确实不少,但也有不少失败的……”


    几乎是语无伦次的说了一大堆废话,在男人的注视下,杜若寒几乎是面色涨的更红了些。


    即便如此,他真正想要问的仍旧说不出口。


    他有些局促,又微微感觉到几分不安,只是第五江臧一直很温和的望着他。


    没有不耐,更不会有厌烦,他愿意当他的倾听者,哪怕只是些无厘头的废话。


    于这温暖的炙阳之中,杜若寒紧绷着的情绪缓缓松懈了下来。


    他终于很小声的开口问道:


    “先生,这件事,是伍爷爷的意思吗?”


    第五江臧一顿,微微蹙起了眉,看上去有几分困惑,不过仍旧解释道:


    “老爷子是有过这样的想法,只不过现在,是我更想为你做这件事情。”


    “这些天相处下来的日子,不仅仅是老爷子,我亦视你为家人。”


    狂跳之下的心脏猛地被攥紧,杜若寒整个人呆愣在原地,尚未来得及反应。


    “我这样的家族即便是有再多的亲人,但凡是牵扯到利益功名,血亲也就成了最不紧要的东西。”


    “虽是表面和气,实则背地里的明争暗斗桩桩件件都是上不了台面的腌臢事。”


    “不过,”第五江臧微微一顿,落在杜若寒身上的目光又更柔和几分。


    “这样也很好,爷爷是真心疼爱你,你从前待的地方给不了你的,今后只会多不会少。”


    第五江臧在他的面前从未讲过这么多的话,分明是倍感温馨的话语,只是今日落在耳朵里,却只感觉刺耳的想要叫停。


    但杜若寒还是强忍着泪意听完了,终是在片刻的沉默后抱着已知的答案问向眼前的人。


    “您……您说视我为家人,我,我有些不太明白。”


    “我到底算是,哪样的家人呢?”


    杜若寒脸上挤出一个丑丑的笑来,只是看着,第五江臧也知道他其实根本笑不出来。


    男人并未回答,事实上,有些问题本就不该问出口。


    杜若寒垂下头肩膀都在抖,随后又像是没事人一样抬起头,还是笑了笑,仅仅只是比刚刚好上那么一丁点。


    “像亲弟弟那样的么?”


    第五江臧看着他,皱起了眉。


    他不喜欢杜若寒这样的笑,酸涩着的很委屈。


    连带着空气中属于对方的信息素都很难过。


    第五江臧问:


    “这样不好么。”


    杜若寒愣怔一瞬,随后很快笑出一点泪花道:


    “不!当然好,其实这样很好,真的很好……”


    原来从始至终真的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他宁愿自己对于对方而言,只是一个陌生人身份胜过对方的弟弟,要好过千倍万倍。


    总好过他所萌生出来的任何爱意都是不被允许。


    他背过身去悄悄的抹去了眼泪,嘴里仍旧在说着:


    “真的很感谢您和伍爷爷,你们待我都很好,真的谢谢,原本我这样的人是上不了预备校的,”


    “不过我想治疗腺体这样的事情还是太麻烦您了,我已经很知足了……”


    第五江臧的眉头皱的更深了,他想让杜若寒转过身来,他要看着他的眼睛,是否真的已经哭了。


    属于他的信息素分明在空气中崩溃着尖叫、啜泣,而它们的主人却要强撑着当作没事。


    “不麻烦。”


    第五江臧立即出声打断了他的再三感谢。


    感谢的话杜若寒颠倒反复说了不知道多少次,第五江臧紧皱着的眉一直未松。


    “关于你腺体的治疗方案,梁慈默已经提交与我,也已阅过了,没有任何问题。”


    “信息素交融的办法有很多种,并非市面上你所阅览的文献那样过分夸张,目的……也只是为了信息素刺激腺体二次生长而已。”


    杜若寒怔怔的看着他,字字砸的他头晕耳鸣。


    即便第五江臧觉得自己所说十分有理,但从未想过今日这番话在杜若寒听来,多少有些不近人情的冰冷。


    对于普通的omega而言,能让他们心甘情愿信息素交融的,一定是最爱最信任的那个。


    在这样的治疗方案中,他要如何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做到不丑态尽显?


    要如何克制住自己的一举一动,哪怕只是一个不受控制追随的眼神?


    甚至不用等到信息素交融,即便是现在,他也快要臣服,生不出一丝一毫的抗拒想法。


    杜若寒一直掐着自己的手心,这样还算能维持几分理智。


    但即便如此,在面对男人的这些话,他仍旧觉得有些呼吸不过来,甚至无法开口说话。


    心中想要说的,想要问的,更是深深的堵塞着,僵硬在了喉咙里,下也下不去,上又上不来。


    其实谁也没和谁坦言什么,提到过一句喜欢或是有可能的爱。


    只是短短的一个晚上,当他们的关系褪去温情绚烂的包装后,一切都将无所遁形。


    杜若寒已经记不太清那晚自己后来又说了些什么,又是如何拖着完全冷掉的身子回去的卧室。


    只是之后的日子,他也很少再见到第五江臧了。


    他不知道第五江臧是不是近日很忙,只是他自己停留在自习室的时间越发的长起来。


    杜若寒算是不知疲倦的刷着题,写完一张便又重新拿起新的一张,直至一张浅绿色的单子无意中从众多卷子里滑落出来。


    像台做题机器的杜若寒才稍稍停顿了一会儿。


    他盯着这张单子走了一会儿神。


    那是前几日第五江臧带回来的预备校的报名表。


    单薄的一张纸,就静静的放在他房间的课桌上。


    原本他是想塞进抽屉里的,只是罗敏时常会进他的房间打扫。


    他想着被人看见不太好,原本还想问问罗敏是谁放上去的。


    但如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想法刚起就灭了个干净。


    于是这张报名表也就被杜若寒随手塞进了一叠试卷里。


    浅绿色的单子摸上很光滑,甚至有些柔软,倒不太像普通的纸张。


    不过再好的纸,只要上面没有落上一个字,也是一张无用的废纸。


    杜若寒又随手塞进了书包里。


    等他又做完一张卷子,再抬头看向教室的钟表,将近11点了。


    竹玉渲早就困的在他旁边眯起觉来了。


    杜若寒不急着叫醒他,只是撑着下巴罕见的发了一会儿呆。


    距离高考还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明明紧张的人是竹玉渲,但更刻苦的却是杜若寒。


    这些天他很少有什么清闲的时候,更何况是发呆。


    只是此刻竹玉渲睡了,无人看得见,他微微的出神想着从前一些有的没的。


    他想过东躲西藏的杜兆,对他撒谎远走他国的杜汀洲,也想着辍了学正在打工的杜润雨。


    人他是找到了,也联系上了,只是两人对于上学的事情,一时半会意见无法统一。


    为此,杜润雨说到激动之处,还荣获了亲哥哥的两个耳光。


    这又不是杜若寒第一次打他的脸,除了满脸的震惊之外,杜润雨甚至没有别的不满情绪。


    杜若寒想了很多很多,一些乱七八糟的事,一些再见未必能再见的人儿。


    不仅仅只是思念着第五江臧而已。


    第48章  第48章[VIP]


    最近第五江臧很忙。


    杜若寒已经一连数日没有再见到过他。


    唯一一次撞见还是几天前的晚上, 隔着上下楼的距离,杜若寒就着房间内漏露的一点光亮,瞥见两个高大的身影。


    男人在前, 指尖一点快要泯灭的猩红。


    关重在后, 手弯里抱着两件不怎么厚的外套,一前一后的出了门。


    刚巧出来倒水的杜若寒也只能瞥见两人果断离去的背影。


    没有听见上楼声,甚至连客厅的灯都没开一下。


    第五江臧在一楼是有个独立的储物室,有些时候关重他们会进去拿取文件。


    他有看到过几次, 只是不知道那里面还摆放着一些早已备好的衣物。


    ——————


    临近新年,杜若寒的学校放假提前了一周。


    两点半不到, 学生们就陆陆续续的被接走了。


    杜若寒让杜润雨在街对面的小吃店里等他,杜润雨倒也算是守时。


    一段时间不见, 感觉这小子又高了点。


    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饭量大,杜润雨桌前摆了好几样动了一半的小吃。


    杜若寒看着剩下的规规矩矩的另一半, 微微挑眉有些意外:


    “留给我的?”


    杜润雨耸肩,“不然呢?”


    杜若寒坐下, “谢谢你,不过我不吃这些。”


    杜润雨笑了笑,张嘴就来:


    “那当然了, 你这豪门生活过惯了,路街边的东西还能看得上么?”


    小吃店内的显示屏正在播放当下的政治新闻, 与ABO第三百七二十条规定修改意见相关。


    杜若寒只是瞥了他一眼, “杜润雨, 我有教过你好好说话吧?”


    见杜润雨神情讪讪, 杜若寒才接着说道:


    “我不吃油炸类的东西,是因为我坏掉的腺体更容易被引发炎症。”


    杜润雨一愣, “不会吧?只是普通的油炸食品也不行么?”


    杜若寒摇摇头,杜润雨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对不起,这个……我是真的不知道。”


    “习惯了。”


    杜若寒并不想和他计较再多。


    毕竟这短短半年时间,杜润雨也改变了许多。


    从不会道歉的人,也学会了道歉。


    大抵是对方算是彼此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比起抛弃自己的母亲和哥哥,此时的杜若寒更像是他的亲哥。


    他没有旁人能依靠,从前的狐朋狗友在得知他家里的变故后,早就躲得远远的了,生怕被缠上。


    直至到了如今的处境,他才发现从前的自己是多么的可笑。


    只要杜若寒还能拿正眼瞧上他一眼,就算是被多甩上几个巴掌,这个哥哥他也认。


    “你放假了,什么安排?要去医院看那个老先生不?”


    杜若寒的事情杜润雨是知道一些的。


    当初他偷听杜兆和母亲谈话,说有个老家伙想要花钱从他们家领走一个儿子时,杜润雨吓的一整晚都没睡好,做了一宿的噩梦。


    直至人选确定下来后,他才彻底松了一口气,甚至幸灾乐祸了好一阵子。


    只是此时再回想起来只觉得格外羞愧难当,恨不能自己给自己几巴掌。


    杜若寒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掏出一把钥匙递给了他。


    “房子我帮你租好了,就在江临一中后面,很近不到八百米。”


    “入学的手续我也让人去办了,过完寒假你正常报道就行。”


    杜润雨愣愣地看了他一会儿,才想起来问:


    “我……我那是被学校给开除的,你这是找谁办的?我真不用——”


    杜若寒可没有时间和他闹,抬眼直接打断道:


    “杜润雨,钥匙我给你了,房子你愿意住就住,不愿意我也不勉强。”


    “上学也是同样。”


    杜若寒眼神太过平静,平静到不需要任何情绪也能完全震慑住他这个弟弟。


    “你想去就去,不想去也可以不去,只要你想好后果,不为自己的选择后悔就行。”


    “至于你以后是流落街头还是被人砍去手脚,我都不会再管一丝一毫。”


    “至于我做这些你也不用有什么心理负担或者感激的想法,换做是任何一个我认识的人落到如今的境地,我也都会帮他一把。”


    “不是因为你是我杜若寒的弟弟,”说到这杜若寒微微停顿了一下,“你知道的,其实……”


    “我一直像你讨厌我那样也讨厌着你。”


    这句话落下,杜润雨的脸色彻底僵住了。


    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杜若寒毫不留恋的站起身就往外走。


    他并不是什么以德报怨的大善人,能做到如今安置仇人的地步,也不过是希望他们不要再去打扰任何人。


    包括第五江臧,也包括他自己。


    既然他想要新的开始,就要和过去的一切完完全全做个了断。


    杜若寒走后良久,杜润雨才反应过来整个人脸色铁青,欲要发作却硬生生的忍了下来。


    犹豫再三,还是将钥匙塞进了口袋里。


    出了小吃店,杜若寒沿着街道漫无目的的走了一会儿,心情才稍稍好转了些。


    对于杜兆那些人曾经的所作所为,伤害已经造成,原谅绝无可能。


    不是没有想过如何报复,只是他不想背着怨恨的枷锁就这样过完一辈子。


    随着天色渐渐变暗,路灯一盏接着一盏的亮了起来。


    杜若寒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竟然走到了第一人民医院的附近。


    他忽而想起杜润雨问了却没有回答的问题,心中升起一股惆怅感。


    他确实有一段时间没有去看望伍爷爷了,距离上次他去医院是半个月以前。


    他像往常一样下了课就往医院赶,趁着天色还不算晚,想要多陪陪老先生说说话。


    但那天他去的太不凑巧,第五治的病房外站满了穿着黑色西装的人。


    他们无一例外身形高大,面容冷酷肃穆,佩有军用的抑制环。


    而众多人中为首的那个,杜若寒仅仅只是瞥见一张五官凌厉的侧脸,就被急匆匆赶来的杨皓拉住了。


    直至今日杜若寒都无法形容那时杨皓的神情,他只是握紧了杜若寒的肩膀,力量重的令人感到心惊。


    只是他很快就放开了,甚至往后轻推了杜若寒一把。


    “太晚了小少爷,快回去吧。”


    杜若寒张了张口,甚至没来得及对他说什么,杨皓望向他的眼神欲言又止。


    随后有更多的人从他们的身后走了过来,神情急促,其中一个喊了杨皓的名字,杨皓便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转身朝病房的方向加快了脚步。


    那一眼杜若寒每每想起都觉得浑身不自在,有种无法言说的难过。


    他站在一盏路灯下,远远的望着第一人民医院高而大的建筑,望不见五爷爷的那一扇窗。


    人们来来去去,来来去去,不曾有认识的面容。


    杜若寒低下头,眼睛有些酸涩,脚边来来回回踢玩着一块小石子。


    眼见着那块小石子也如他一样,摇摇欲坠的心情般犹豫不决。


    他很想去见一见五爷爷,但以目前的状况,还是不见最好。


    他既然决定毕业后不再拖累第五江臧,那么最好五爷爷那边不要知道。


    他不想爷孙两人因为他这个外人,而闹的有所不愉快。


    哪怕是一点点的争吵,他也会觉得难过。


    早在那一晚之后,他就已然明白,像第五江臧这样地位的人,不应当也不需要再多一位弟弟出来。


    更何况第五江臧与其父亲的关系向来不和,他又算哪门子的弟弟。


    如此一说,不过是承了老爷子的情面,让他以后的处境不会太难堪罢了。


    杜若寒想的通,更想的明白,他仍旧感激五爷爷对他的怜爱,以及第五江臧对他的照顾。


    只是撇开那一层薄如蝉翼般幻想的外衣,他再也没有理由说服自己继续留在这里。


    因为那个人并不需要他的爱。


    杜若寒在路灯下傻傻站了一会儿,冻的脸都僵了,这才慢吞吞的调过头往回走去。


    这些天齐帆和林识都有事不在,大抵是关重那边又有了什么要紧的事要处理,他们也就被紧急召回了。


    接送他上下学的都是另外一位临时派来的司机,圆胖的脸,稍稍上了些年纪,对于杜若寒和第五家的事更是一无所知,也从不过问。


    杜若寒让他送到哪里,他就送到哪里,送完之后也不过多逗留,除非杜若寒再打电话来催。


    跟林识他们那些个人会做事的人比起来,何止是敷衍了事。


    杜若寒也不过多为难他,知道这位司机八成在外还有别的雇主,能来接送他不过事别人临时派来的差事。


    第一天接送之后,杜若寒就让他后面不必来了,除非他有事打电话给他。


    那位司机一听倒是很高兴,只是又有些不好意思说了不少的客套话。


    杜若寒知道他应当是收了相当丰厚的报酬,更何况这差事本就轻松。


    如此一来,没人跟着,杜若寒还觉得自由了不少。


    至于杜润雨重新入学的事,倒是竹玉渲的母亲出了不少的力。


    他拦了一辆车,坐在车上想着回头要如何报答人家才好。


    不知不觉中,回到家也快要有八点了。


    杜若寒没让司机停在大门口,只是稍远些距离停了下来。


    他怕罗姨瞧见,左右又要问个清楚那位司机的去处。


    只是当他走到大门口时,整个人被眼前所发生的一幕给愣住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两更,明天还有,不会少于两更,最近公司连放五天,看看试试能不能在这几天给完结


    第49章  第49章[VIP]


    别墅的大门大敞着向外, 院内一片灯火通明,映照着闯入者们的面孔越发的放肆无形。


    罗敏穿着单薄的毛衣,腰间还围着尚未来得及脱下来的围裙, 被那些人拦在家的门口。


    她极力的冲里面大声在喊着什么, 但里面的人仍旧无动于衷,只是一件又一件的物件儿被扔了出来。


    杜若寒大脑空白了几秒后才分辨出来,那些被扔出来的,都是他的东西。


    小到文具试卷, 大到零散的衣物,全都被两个身材高壮的保镖像丢垃圾一样丢了出去。


    几乎是无法思考, 杜若寒径直冲了上去。


    “你们干什么!”


    罗敏听到了他的声音,不仅没有任何庆幸甚至是惊吓般的转过头来, 趁着那些人没反应过来之前一把将他拽到了身后。


    “你怎么回来了?”罗敏问的又快又急, “我不是给你发了消息的么?”


    杜若寒愣了愣,下意识摸了一下装在口袋里的手机, 早在他出门前就快没电了。


    他张了张口口想要说些什么,那些将他们围得像铁桶一样的保镖们忽而默然的让出一条道来。


    杜若寒这才看到在璀璨的水晶下那张映衬着极其年轻漂亮的脸。


    “是你?”


    那人笑着说话, 语调轻轻的,目光却毫不客气的将他从上往下打量了一遍。


    算不上轻蔑的又说了一句,“真普通。”


    杜若寒还没弄清楚眼前的状况, 罗敏便先一步替他说话道:


    “表少爷,还请您和您的人赶紧住手, 要是先生知道了, 一定会不高兴。”


    “只是这些天他一直在忙别的事情, 并不是全然不顾这个家的, 要是——”


    罗敏的话还没说完,孟珏就淡淡的打断道:


    “怎么会不高兴?”


    他唇角勾笑, 眼神却极冷:


    “我可是他的未婚妻,只要我高兴了他就会高兴。”


    听到这话的罗敏当即一愣,下意识转过头看向杜若寒,只见那孩子的脸霎时变得苍白一片,不剩一丁点儿的血色。


    罗敏深吸一口气,反问道:


    “您说您是先生的未婚妻,想来是先生认了?可我并没有被告知。”


    “即便孟家真的要先生联姻,论如何安置杜家小少爷也该是先生身旁的人来处理。”


    “您这样做,未必太说不过去。”


    孟珏听后忍不住笑出了声,他身旁为首的保镖也不无讥讽的开口道:


    “就凭你一个保姆,有什么资格知道主家的事?”


    “更何况第五家的老先生刚刚过世,先生正忙着呢,哪有空管你和你伺候的这个小玩意儿?”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脸色皆一变。


    “你说什么?”


    “住口!”


    杜若寒整个人身子一软,还是罗敏伸手紧紧的扶上了一把这才勉强站住了脚跟。


    孟珏的脸色也变得相当不好看,只怪身边的人多嘴。


    有些事该说,有些事本就不该说,说多了便是净惹麻烦。


    杜若寒这才看清孟珏漂亮轻薄的外衣左肩上,正别了一朵小而精致的黑色胸花。


    大抵是杜若寒的目光太过直白,眼眶里的泪水要掉不掉,显得过分虚伪的真情令人恶心。


    孟珏轻咳了两声,懒得再和他们纠缠,手往门外一指:


    “让他们滚。”


    在模糊的光亮里,那些人一拥而上,杜若寒被无数双无法挣脱的手牢牢握住。


    他看着自己离家越来越远,离那人胸前的那朵黑色的花朵越来越远。


    喉咙里像灌了沉重的铅,他要喊却怎么也喊不出来,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被那些人狠狠的推在了地上,泪落满面。


    顾不上被擦伤的疼,杜若寒很快从地上爬起来,甚至来不及回头看一眼没跟上来的罗敏。


    他开始向前跑,一直跑,跑的踉踉跄跄。


    悔恨的巨兽一路紧追,迫使他无法呼吸。


    爷爷!求您再等等我!


    ——————


    他觉得这是他在燕临渡过的最寒冷的一个冬天。


    灰蒙蒙的天,向下覆压而来的云,天空中飘动着的雪,坠落在头发上能摄取走人身上最后一丝的温度。


    谁能想到,这对于绝大部分人来说只是一个平常到再不能平常的早晨。


    “……今日清晨八点二十分于斯库利大教堂举办第五集团董事长第五治先生的葬礼……”


    “……第五治老先生唯一的儿子,国家PUER首席兼军事要领指挥官第五晟先生也已到场……”


    杜若寒被人群中的记者推挤着一会儿向前一会儿向后,又被踩上好几脚,裤腿也脏了。


    他想弯下腰去拍干净,总不能在五爷爷的葬礼上让爷爷看了难过。


    然而任谁都知道,第五家家主的葬礼,他这样的一个小人物根本没有资格进入。


    “………令人感到惋惜的是,今日第五治先生的亲孙,第五江臧先生并未到场祭拜……”


    “……早年有传闻二人父子不和已久……”


    “…………此时老先生的逝世,不知在半年后联盟第二元首竞选会上,会不会对第五晟先生产生影响,又或是……”


    渡过绝望的一晚之后,他没想到又迎来这样绝望的一个清晨。


    第五江臧的电话打不通,而在众多大人物都齐聚到场哀悼的葬礼上,他竟然也没有看到第五江臧。


    大屏幕实时播报,杜若寒一度以为是自己眼睛坏掉了。


    但直至第五治的灵柩由专门的护送人员抬起装车,跟在这之后为首的也的只是一个杜若寒完全不认识身材高大的男人。


    而他的五官却和第五江臧有几分无法忽视的相似。


    一刹那,杜若寒忽而想起那个他在五爷爷病房外慌忙之中回头望见的那张凌厉的侧脸。


    此时此刻,两人无限重合,而既定的事实又再次狠狠冲击着他狂跳的心脏。


    如果……他说如果,有没有一种可能,也许大概江先生也……出事了呢?


    想到这种可能,杜若寒几欲窒息。


    恐慌铺天盖地的朝他袭来,只觉得嘴唇发麻,眼前发白。


    他不需要再在这里待下去了,因为他不可能在这里等到要等的人。


    他狠狠的掐了自己一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期间又被人从后拽了一把,彻底跌出人群中。


    杜若寒忍着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下一秒拨通了一个人的电话。


    “喂。”


    周书庭在电话那头等了几秒,才听见杜若寒几乎是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的那几个字,明显是在强忍着情绪。


    “你知道他在哪对么?”


    周书庭沉默一瞬,想要劝慰的话到了嘴巴边上又咽了回去。


    最终,他只能轻叹一声。


    “我帮你问问。”


    杜若寒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坐着,静静的等着周书庭过来。


    有些事不方便在电话里说,周书庭问他要了地址,说一会儿就到。


    即便周书庭赶过来的够快,心里也有了准备,仍旧没想到杜若寒现在的状态会如此的差。


    “你不要告诉我,你现在正在闹绝食吧?”


    杜若寒微微一愣,有气无力的摇摇头。


    这一晚上接收到的信息太多,冲击太大,他真没顾上这个,只觉得头晕的厉害。


    听周书庭这么一说,才意识到是自己低血糖犯了。


    周书庭从旁边的早餐店买了不少的吃食塞到他手上,杜若寒便声音低低地说了句谢谢。


    周书庭实在是拿他没办法,原本这事他就不该管的。


    但奈何这人又是竹玉渲最好的朋友。


    他忍不住叹气道:


    “你还只是一个学生,就算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


    杜若寒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眼睛灰蒙蒙的:


    “那我也得知道他在哪。”


    周书庭一顿,想了想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他看了一眼四周,靠近了一点,压低了声音道:


    “这件事说起来太复杂了,政治场上的事,事关上面人的变动,不用我多说你也能猜得到一点。”


    “更何况这几年ABO三性争权就没有停下来过,如今又多了一股力量在其中搅动不安。”


    “还有半年第二元首竞选会就要开始了,你知不知道第五家代表了哪一方势力?还有江家……”


    “这种紧张局势下,你那位所谓的哥哥被人算计的可能性实在是太大了,正巧又赶上老先生去世,想想也知道多有古怪在里面。”


    “我听我舅舅说,身为enigma的第五江臧信息素失控,可是伤了不少人!”


    杜若寒整个人一愣,难以置信的站了起来。


    “信息素失控?!”


    周书庭看他过于激动,赶紧将人按了回去,又看了看周围,没有什么异常才接着说道:


    “现在人在红房子里监控着,听说伤人之后被下了重剂才制止住,不知道近况如何了,这都是三天前的消息了。”


    红房子指的就是Enigma管控局,所有失控的E都会被关进一间红色的完全封闭式的监控室。


    杜若寒没说话,只是嘴巴又动了起来,狼吞虎咽的将手里的三个包子吃了个干净。


    周书庭看的一愣一愣的,忍不住问道:


    “你想干嘛?”


    “作为同学,你听我一句劝,即便我舅舅是市长,现在也岌岌可危自身难保了,这样的局势动荡太大,你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至于以后的事我们还可以再商量,或者——”


    杜若寒将手里的塑料袋扔进脚边的垃圾桶里,转过身对周书庭说:


    “谢谢,真的挺感谢你跑这一趟的。”


    周书庭:“啊?”


    杜若寒:“那就按照你说的那样,现在我想先回去洗个澡睡一觉,不用你送了。”


    周书庭:“啊……那好,听劝就行。”


    不过这人真的有这么容易听劝么?


    他正怀疑着呢,那人已经招呼不打一声转身就走,连句再见也没有留下。


    第50章  第50章[VIP]


    离开之后杜若寒将身上被踩脏的衣服擦干净, 他不告诉周书庭自己将要做的事,是有两个原因的。


    第一,正如周书庭所说, 在这件事上他们都是无能为力渺小的人物。


    这原本就无关周书庭什么事, 他也更没有必要牵连到别人。


    第二,自己要去做的事未必没有风险,他不想让竹玉渲知道为此担心,仅此而已。


    也幸亏周书庭对杜若寒不够了解, 如果是熟知他品性的竹玉渲,八成是不会有这个机会了。


    想到这, 杜若寒嘴角勾了勾,随后抬手拦了一辆车直奔enigma管控局。


    那地方其实设立的很偏僻, 远离燕临主城区。


    说是管控局, 其实差不多也就等同于一所高压式的监狱,进去容易出去很难。


    听说能被关进去的enigma基本上非死即残, 这些enigma的家人们也根本没有保释他们的机会。


    只要被关进去,他们的生命便由管控局的人说了算。


    不知道第五江臧自己又要怎么算, 他本身就是管控局的最高指挥位,拥有对enigma法律的最高解释权。


    不过正如周书庭所说,竞选会即将在半年后召开, 第五晟作为反enigma合法军事化最坚固的左翼力量,enigma宪法早就修改了多遍, 修改过后, 律条一条比一条严苛, 好似在有意纠正本不是错误的错误。


    要是真的根据联盟对enigma设立的特定法律来看, 故意伤人导致重伤且完全丧失自主意志的,是要被一辈子关在红房子里的。


    将近三个小时的车程, 杜若寒静静的坐了三个小时。


    这三个小时里,他出奇的放空,没有思考任何。


    直到司机提醒他到了地方,他才道了句谢谢,付了一笔高昂的车费走下了车。


    杜若寒看了看眼前的景象,外围的栅栏上覆盖一层又一层高压电网,每隔十米处就有一块红色字体标明危险的警示牌。


    整个管控局被分为三大块区域,眼前这栋威严耸立着的高楼,只不过是办公区里的其中一栋。


    眼前最要紧的事,是他如何获得进入这里的许可证明。


    早在上车之前,杜若寒就将能帮忙得上的人的电话都打了一遍。


    梁医生的,关重关恪的,甚至是第五明柯的电话。


    但无一列外,没有一个能打通的。


    杜若寒试着过去想要询问如何获得探望的许可,然而他仅仅是刚刚报出了第五江臧的名字,那名警卫脸色忽而一凝,立马将他赶了出去,并警告他赶紧离开这里。


    杜若寒只好先离开他的视线,找了个不起眼的地方坐着等。


    等等看是否会有认识的人像他一样,是来探望第五江臧的。


    如果今天等不到,他明天还会来,但如果明天同样等不到,他或许就要想点别的法子进去了。


    他查了网络上的信息,关于管控局严加管控的失控人员,探望的许可证明只会开给三类人。


    一类是国家办事人员,进出调查案件的。


    第二类是管控者的直系亲属,且必须符合管控者会见同意许可的,方能入内。


    第三类,就是进入这里进行抢救的医护人员。


    除此之外,甚至没有委派律师的一席之地。


    普通民众的律条被严格限制作用于在他们的身上。


    不过普通民众的法律仍旧奏效,尤其是在对omega这一特殊劣势性别人群的保护上。


    想到法子的杜若寒心很快就沉稳了下来,其实不急,他还算有耐心。


    尽管他还不清楚第五江臧此时此刻正遭受着怎样的折磨。


    他在门外不远处的小土堆上一直坐到了天黑,这个地方虽然偏僻,进出这里的车辆却不少。


    其中不乏显贵的人家,但很可惜,绝大多数也和他一样,被阻拦在了门外进不去。


    有的抽了一根烟就上车走了,有的打了不少电话后没有办法也走了。


    最终来来去去,也就只剩下杜若寒一个傻子还坐在那。


    警卫亭的监控能日夜不停歇的监控着方圆十里内的任何情况,他的影像仿佛定格在了上面,能有一两个小时不会动一下。


    导致来换岗的警卫也忍不住跟自己人调侃一句:


    “嘿,那小鬼你看着点,大晚上瞧见还是挺吓人的。”


    “你不说我还真没注意,怎么看上去像个纸糊的。”


    “好了快去吧。”


    眼见着就快要九点了,手机的电量也被消耗的所剩无几。


    杜若寒这才拍拍裤子站起身来,正准备打辆车回去了。


    毕竟这个点了,管控局八成是不会在对外开放了。


    他刚掏出手机,正准备叫车,忽而一道暄白的光照到了脸上。


    不远处正有车辆行驶了过来,杜若寒眯着眼睛看了看,大概得有五六辆之多。


    其中为首的那辆稳稳的停在了杜若寒面前,车窗滑了下来,意外的露出一张熟悉却略显疲惫的脸。


    “小寒?你怎么会在这里?”


    杜若寒也有些震惊,“梁医生?”


    梁慈默刚要解开安全带下车,他旁边穿着黑色风衣的人忽而伸手按住了他,眼神很冷。


    梁慈默不得不转过头去解释,“这是第五江臧的弟弟,我保证他没有任何问题。”


    杜若寒没有出声,尽管他整个人都快要被冻僵了。


    梁慈默又和车里的那人低声解释了几句,那人才准许他下车。


    下了车之后,梁慈默抓住杜若寒的手腕将人往远处带了带,神情看上去有些心疼:


    “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的?谁和你说的消息?”


    这些天他一直被第五晟的人监控着,手机被迫关机,即便意识到杜若寒会联系他,他也无能为力。


    杜若寒摇摇头并不想解释太多,“你能带我进去么?我想见他。”


    眼见着面前的小孩已经红了眼,梁慈默又想抽烟了,忍不住摸了摸口袋,掏出一个有些压扁了的烟盒来。


    他从里面抽出一根叼在嘴上,也不点火。


    杜若寒注意到梁医生的嘴唇也没有多少血色,甚至很干,头发也有些凌乱。


    这样的形象确实不太像他的为人。


    梁慈默沉默着不说话,他知道自己一旦开口将会把某些人推入万丈深渊里面去。


    但他别无他法。


    他几番抬眼看向杜若寒,眼前的小家伙比前些日子看见的更消瘦些。


    他冻的鼻子都红了,也不知道在这里等了多久,又是从哪里打听到的消息赶到了这里。


    毋庸置疑的,他能做到这些,就足以说明了一切。


    梁慈默在说话之前将嘴里的烟抽出来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碎了。


    “回去吧,就算你见到他又能如何呢?”


    “他现在的处境和之前相比已经是天壤之别,见了反而会更难过,回去吧。”


    杜若寒没动,“只是暂时的。”


    梁慈默一愣,忽而笑了笑:


    “你怎么知道是暂时的,小先知?”


    杜若寒没说话,梁慈默脸上的笑很快也就收敛了。


    他想了想,稍微回头看了一眼车子的方向,向前靠了靠遮住了那些人的视线。


    “小寒,你很聪明,也应该能猜到一些。”


    杜若寒点点头,监管局只能由三类人进入,而梁慈默恰好是这三类中的医护人员。”他的情况已经到了非常糟糕的地步,早期堆积在身体里的信息素一直以来都是被他强行压制下去的,从未得到舒缓的一天,这也是老先生……”


    提到第五治,梁慈默忽而顿了顿,他看见了杜若寒面颊上流淌下来的泪水。


    “爷爷什么时候走的?”


    梁慈默声音暗哑:“三天前。”


    “他也是三天前信息素爆发的,老先生的死确确实实是刺激到了他。”


    “当时控制他的人员用了很毒的重剂,现在的情况就是,他身体内的信息素像几吨炸药一样只等待一个爆发的缺口。”


    “而注射进入的重型S剂以破坏腺体神经细胞的方式暂时缓解了他信息素的爆发,不过重剂里面还掺了很多其他镇静和麻醉的成分在。”


    “而管控局的意思是……”梁慈默缓了口气接着说道:


    “意思是他这个等级的enigma一旦醒过来,将会很难处理信息素的爆发,所以这些天他们也一直在使用重剂缓减他的苏醒。”


    “更何况管控局里面,还有一些人倒是希望他永远都不会醒过来。”


    梁慈默叹了一口气,“小寒,有些人的身上就是肩负了难以卸下的重担,哪怕为此牺牲也是应该的。”


    “我知道你担心他,但……”


    杜若寒却神情平静的看向他,“梁医生,多余的劝解的话我觉得还是不要再说了。”


    “你有办法不是么。”


    梁慈默一愣,杜若寒的聪明程度是他意料之外的。


    “……是,是有办法,但是这样做对任何人都不公平。”


    杜若寒笑了笑,这早就在他所预料当中。


    梁慈默不是那种喜欢废话的人,尤其是他不可能无缘无故和一个没有任何能力的小孩说这么多。


    明明身后有那么多人在等着,明明第五江臧还在里面静静的躺着。


    梁慈默之所以绕那么大的圈子,无非是杜若寒身上有他所能利用的价值。


    而这个价值,杜若寒也早已猜到了。


    那就是在事情发生之前,第五江臧曾去医院将两人的信息素融合后匹配吸收过。


    只是为了日后能更好的给杜若寒治病。


    而现在,医者和病患的身份竟在短短数日内便发生了极具的调转。


    因为enigma信息素具有极强的排斥性,尤其是濒临爆发阶段,会无差别攻击所有不被认可的信息素来源。


    这也导致信息素一旦爆发,根本无从舒缓和排解。


    要么主体死亡,要么牺牲更多的人后变成彻底的残废。


    但杜若寒不一样,他的信息素被第五江臧融合过,他是唯一特殊的存在。


    可同样的,杜若寒不仅仅是一名omega,他还是一名腺体发育残缺的omega。


    即便是高等级的omega去做疏导的承受一方,十之八九也会丢半条命下去。


    而杜若寒这样做,怕是要竖着进去,横着出来的。


    梁慈默苦笑一声,“有些时候,我倒是希望你不要那么聪明。”


    谁又想当这个刽子手呢,绕了一圈没说出来的话,不过是他也心有愧疚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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