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伯符望着两道遥相呼应的霸道印记,脸上非但没有半分不悦,反而欣慰。


    “能给长安找到主人,我兄长嫂嫂若在天有灵,想必也能安心。”


    凌惊弦:“……”


    这可是主奴契约,真……能安心吗?


    应伯符转而看向迟清影,问道:“不知迟小友能否通过此契,唤醒他?”


    迟清影闭目凝神,片刻后,他睁眼,摇头。


    “我无法感知到他体内的神识存在。”


    这倒是印证了之前的推断。


    这位应家少君体内,的确缺失了完整的神魂。


    应伯符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那若是差使他呢?”


    迟清影抬眼:“前辈指的是何种差使?”


    “譬如令他起身、行走。”应伯符比划了一下。


    “那何须由我差使?”迟清影道,“应公子方才自己便会动了。”


    应伯符一怔,随即恍然:“也是。”


    他轻拍掌心:“既然如此,那便直接成亲吧!”


    迟清影:“……”


    凌惊弦:“……??!”


    应伯符语出惊人,自己却浑然不觉,反而兴致勃勃地继续道:“不知迟小友的尊长可在近处?应家今日便可备礼提亲,你看如何?”


    迟清影不动声色地侧移半步,拦了一下身侧的郁长安。


    “前辈为何突然提议,要我与令公子结亲?”


    “这不是应当的么?”应伯符却是理所当然,“你们既要公开关系、澄清谣言,让天下人尽快知晓,那结为道侣,岂不是最快最名正言顺的法子?”


    “一旦名分定下,这主奴契约便只是道侣情趣,外人再无资格置喙半句。”


    这位家主的思路……当真惊世骇俗。


    凌惊弦在一旁瞠目结舌。迟清影已先一步冷静开口:“依前辈之意,是要向外宣告,太初金龙血脉的真正身份,实为应家少君?”


    应伯符闻言,看向郁长安,轻轻笑了一下。


    他外表落拓,言辞也常出人意料,与“稳重可靠”四字相去甚远。可此刻这一笑,那张带着颓散气质的俊美面容上,竟透出一股令人心安的沉稳气度。


    “从眼下种种看来,这恐怕已是事实了。”应伯符轻声道。


    郁长安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不过,”应伯符话锋一转,语气平和,“我应家仅是血脉相承的氏族,并非宗门。族中子弟既可修习家传道法,亦可自由外出,拜入其他仙门修行求学。”


    他看向凌惊弦,凌惊弦略一沉吟,点头:“各宗之内,确有应家子弟身影。”


    “所以即便公开身份,也并非要将你们强留于此。”应伯符望向郁长安,目光如长辈般温厚,“长安若愿继续在万法仙宗修行,自可随意往来,绝不会有人阻拦。”


    迟清影道:“他是剑修。”


    应伯符眨了眨眼:“你不还是魔修么?”


    迟清影话音一顿。


    应伯符笑道:“我知晓清影心中顾虑。长安虽是我族内这一代血脉最盛者,但我应家也未到后继无人之境,族中其他子弟,亦足以传承。”


    言语之间,他已将称呼转变,语气透出长辈般的平和亲近。


    这番态度,与当初玄苍龙氏那不容分说强行掳人的行径相比,确有天壤之别。


    迟清影没有立刻回应,看向郁长安。


    此事终究需由他本人决定。


    郁长安静默片刻,忽而抬眸:“清影有魔修血脉。若仙门之中有人因此轻鄙敌对,那便是与我为敌。”


    “届时若有纷争,我亦不会因旁人顾虑而更改立场。”


    “旁人顾虑?”


    应伯符闻言,却是看向了凌惊弦,


    “敢问凌小友,贵宗可排斥身负魔血的弟子?”


    凌惊弦冷不防被问及,稍顿一瞬,继而便正色道:“自然不会。”


    “迟师弟与郁师弟皆是我万法仙宗弟子,更是我万卷峰一脉亲传。师门上下,自当全力护持他们周全。”


    “那便好。”应伯符点了点头,脸上笑意真切几分。


    “我应家,更是责无旁贷。”


    这话说得坦荡磊落,未有半分推诿虚饰。


    “我急于提亲,也是为此。”应伯符看向迟清影,目光温和下来,“否则按常理,本当三媒六聘,备足礼数。择吉日,行大典,方显郑重。”


    “而今早日将名分定下,公告四方,诸多流言蜚语便可不攻自破,也能尽早为清影正名。”


    迟清影眸光微凝。


    他自然不在意那些污名毁誉,外人如何评说,从来与他无干。


    但此刻,他心中却隐隐升起一个念头。


    原书中那至关重要的剑魂,郁长安始终未能炼成,其关窍,是否就在于此?


    就像郁长安说过的那样,他总觉得还缺了一部分,未能真正补全。


    ——而此刻,或许正巧送来了最后一块碎片。


    郁长安沉默片刻,只道此事仍需时间思量。


    应伯符也极爽快地应允,说尽可慢慢考虑,还当即吩咐仆役为他们备下一处清净客院暂住。


    凌惊弦尚需与师门联络,通报此间情况,于是先行离去。


    迟清影与郁长安则被引至一处独门院落。


    院落清幽,庭中青竹掩映,灵泉淙淙,与应家其他区域的森然鬼气截然不同,显然是特意挑选,精心布置过的休憩之所。


    不多时,便有仆役恭敬送来诸多物品,置于外厅。


    二人稍一查看,便见其中皆是温养稳固神魂的珍稀灵物,以及诸多对剑修淬炼剑气大有裨益的天材地宝。


    更有甚者,竟还备有精纯的魔修所需,明显是为迟清影准备。


    种类齐全,品质罕见,足见应家传承底蕴。


    望着这几乎堆满半间外室的厚赠,迟清影心情有些复杂。


    应伯符此人,绝非表面那般散漫。即便抛开应家家主的身份,其眼界与手腕,也不容小觑。


    待仆从尽数退去,两人布下隔绝结界。身处他族重地,迟清影并未唤出桑左,只以魔尊亲授的秘法暗中联络。


    很快,桑左传回的讯息也印证了他的猜测。


    应伯符,已是五劫散仙。


    迟清影望向郁长安:“你对应家……感觉如何?”


    他想起自己初见魔尊,虽素未谋面,但血脉深处自有感应。


    魔尊外放的威压,更是唯独对他没有半分压迫。


    但今日情形又有不同。应伯符显然刻意收敛了散仙威压,姿态极为平和随意。


    “我对应家,并无戒备之感。”郁长安顿了顿,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但初见那应家少主,心绪确有异动。”


    岂止是异动。那一瞬间,男鬼几乎要失控脱出,直扑那具沉眠的躯壳,占为己用。


    是藏于遮天幔中的郁长安本体,以极强的意志强行压制,才堪堪制止。


    “……”迟清影听了,却想。


    这或许反而说明……那的确是郁长安的一部分。


    毕竟,他道侣真的是个比较容易自己醋自己的人。


    郁长安已抬眸看他,目光沉沉:“清影。”


    他低声问。


    “你愿与我结亲么?”


    “为何不愿?”迟清影却不假思索,“本就要结的。”


    郁长安深深看他,那双惯常冷静的眸中,此刻更有晦暗翻涌。


    “但此事的关键,仍在你。”


    迟清影回望他,目光如清冽霜雪。


    “看你是否愿意公开与应家的血脉关系。”


    “此次结亲,若能成行,或有三大助益。”迟清影冷静分析。


    “其一,或可为你寻得炼成剑魂的真正契机;其二,能借应家之势与声望,阻止仙门联军发兵之议;其三,也可令应家在此事上立场彻底明朗,免于与魔域冲突。”


    郁长安道:“我对自己身份如何,并不在意。但若这应家身份能为你正名,阻却那些无端攻讦,便值得。”


    “一样的,”迟清影微微摇头,“我亦不惧那些虚名。”


    他顿了顿,眉宇间凝起一丝沉色,“我真正忧心的,是应家是否可信。”


    “我怕这一切……是又一次针对你的设局。”


    应家的出现,实在太过巧合,仿佛量身定做,恰能解决他们眼下所有棘手的死结。


    完美得近乎虚幻。


    可若对方的真正目标,是郁长安呢?


    迟清影几乎可以断定,那沉眠的应家少主便是郁长安的一部分。


    但他无法预知,所谓的唤醒究竟是融合、是回归,还是——取代。


    即便郁长安早有融合分魂的经验,即便那具身躯此刻看起来毫无神识,迟清影也无法全然卸下心防。


    郁长安先前被掳走的经历,在他心中留下的阴影,实在太深。


    他正思虑,眼前光线却忽地一暗。


    郁长安已俯身逼近,额头轻轻抵上他的前额,呼吸温热相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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