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百合耽美 > 陛下,您听我狡辩 > 11、第 11 章
    马车停在距离永安侯府不远的长街拐角,林行越被仆从半搀半请地弄下车。凉风一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许。


    少年还有点懵,不明白怎得好好的,便要他自行下车走回去了。他拢了拢被揉皱的红袍,回头朝马车方向望去。


    车帘低垂,里面的人没有掀帘,方才车厢内短暂的笑意仿佛只是醉眼朦胧中的一场幻觉。


    那人又变回了先前矜贵疏离的模样,连句多余的寒暄都吝啬给予。


    “世子爷,您当心脚下。”仆从扶着他的胳膊。


    林行越收回目光,不悦地嘟了嘟嘴:“你怎么还不上去?你家主子的马车都走了。”


    仆从躬着身子,恭恭敬敬地道:“主子吩咐,让小的搀扶世子回去。”


    “你们家主子,”林行越走了几步,“平日里都这么不好相处的吗?”


    仆从道:“公子性情清冷,但对世子是极看重的。”


    “看重?”林行越不信他的糊话:“那还把我轰下来,让我自己走回去?”


    仆从扶稳了他,半个字都不多说。仆从随主,沉默寡言的风格一脉相承。


    说是一炷香的脚程,其实没那么远,不过拐个弯就到了侯府的大门。


    贴身小厮远远看见自家世子被人搀着回来,连忙迎下台阶。仆从将林行越交到小厮手里,行了个礼便离开了。


    小厮架着脚步虚浮的林行越上了台阶,压低了声音通报:“世子,侯爷明日一早就回来了。”


    林行越脚下打了个趔趄,整个人往小厮身上一歪,险些没把两个人都带倒。小厮连忙撑住,另一只手去扶门框,才堪堪稳住。


    “你说什么?”林行越的酒意被这消息冲得散了大半,“父亲要回来了?”


    “是,侯爷差人提前送了信回来,说是明日一早便到。”


    怎么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林行越两眼发黑,差点又跌下去。


    小厮见他脸色发白,以为他是担心侯爷责骂他醉酒的事,连忙安慰道:“世子不必太过忧心,侯爷最是疼爱您,就算见您喝了酒,也不会真个生气的。”


    明白小厮是在宽慰自己,林行越也不阻止他越界的行为,听他絮絮叨叨往下说。


    “侯爷这次出门办差,一去就是两个月,想来也想念世子得紧。世子明日早些起身,去门口迎一迎侯爷,侯爷见了必定欢喜。”


    永安侯林正霆,铁骨铮铮的忠臣,治军严明两朝元老。小说里对这位老侯爷的着墨不多,只说他忠君爱国,最后被儿子牵连,满门抄斩。


    想到这里,林行越心里发苦。原身做下的孽,如今尽数压在他肩上。


    “世子,您慢些。”小厮见他脚步虚浮,不由得忧声提醒。


    林行越被他一打岔,思绪从糟心事上移开了些。他侧头打量了这小厮一眼,年纪不大,只有十五六岁的模样。


    “你叫什么名字?”


    小厮愣了下,只以为是世子醉酒,才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他老实答道:“回世子,小的叫阿福。”


    “阿福,”林行越咂摸了一下这个名字,“好名字,吉利。”


    阿福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小声说:“是夫人给起的。小的本是厨房的杂役,夫人说小的手脚利索,就让小的到世子院里伺候。”


    “你在我院里当差多久了?”


    “回世子,有一年多了。”


    一年多,那也算是在原身身边待过不短的时间了。林行越试探着问:“我平日里待你怎么样?”


    阿福顿了下,似乎在斟酌怎么回答。林行越见状,心中有了数。原身的纨绔脾气,怕是对下人算不上多亲近。


    “世子待小的挺好的,”阿福规规矩矩地说道,“世子虽然嘴上厉害,但从没真个责罚过小的。上回小的不小心打碎了世子书房里的笔洗,世子也只骂了两句,第二日自己又去买了个新的,半个字没跟夫人提。”


    林行越听完,倒有些意外。看来原身虽在外头荒唐,对身边人也不算太刻薄。


    “那你怕我吗?”


    阿福被这个问题噎住了,眼珠子转了又转,说道:“从前有点怕,现在不太怕了。”


    “为什么?”


    阿福不敢直说,只模糊道:“世子这几日和从前不太一样。”


    这话说得林行越背脊绷直。他按下心绪,故作镇定地问:“有什么不一样的?”


    “说不上来,”阿福道,“就是觉得世子没那么凶了。”


    林行越没有再追问。到底是换了个芯子,在原主身边朝夕相处的人总能觉出些微妙的差异。好在阿福看起来忠厚老实,今日这番对话想来也不会到外头乱说。


    穿过月洞门就到了世子院,屋里已点了灯,熏了安神的香料,闻着让人昏昏欲睡。


    林行越在桌边坐下,阿福已麻利地倒了杯热茶递过来。林行越接过茶盏灌了一大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冲散了嘴里的酒气,整个人才算真正活过来了。


    “阿福,你方才说父亲明日一早便到,具体是几时?”


    阿福想了想,道:“侯爷差人送信回来时说,约莫辰时前后便能进城。往常侯爷回来,夫人都会带着世子在门口迎候,想来明日也是一样的。”


    林行越默默在心里算了算时辰。辰时进城,那他天不亮就得起身收拾。


    “你去给我备一桶热水,”林行越道,“我要沐浴。”


    话分两头。此刻的萧尽正坐在御案后,他已换下了白天的锦袍,正翻阅着白日里积压的奏折。


    贴身太监王全轻手轻脚地进来添了回茶,悄无声息地退到旁边候着。


    大约亥时,一道黑影倏地出现在殿中,单膝点地:“主子,面摊那对祖孙的底细,初步已查实。”


    萧尽搁下御笔,示意他继续。


    暗卫统领从怀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卷宗,双手呈上。王全已快步上前接过,转呈到御案上。萧尽翻开卷宗,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


    “许婆,本名许三娘,夫家早亡膝下无子。年轻时在城南织坊做工,年迈后在巷尾支摊卖面为生,至今已有十余年。”


    暗卫将查实的消息一一禀报:“五年前腊月,有路人见过许婆抱着个襁褓从城外回来,次日便去药铺赊了小儿祛寒的药,账本上还有记录。”


    卷宗末尾附着几名证人的名字和住址,条条都查得仔细。暗卫的办事效率向来如此,萧尽并不意外。


    五年,这个时间点太过巧合。


    永行十六年往回推五年,正是永行十一年。那一年先帝驾崩,诸王夺嫡,满朝文武押注站队,最后却是他这个不起眼的皇子踩着尸骨坐上了这把龙椅。


    登基头半年,朝中几股势力被清洗得干干净净,牵连之广,至今仍有人在背后议论当时京城死了多少人。


    “永行十一年,刚好是朕登基那年。”


    萧尽眸色幽深。


    五年前那场大清洗中,他下过一道密旨:凡涉谋逆的族中女眷,有孕者一律不得留。


    并非他生性冷血,只不过自幼在冷宫长大,见惯了斩草不除根,遗腹子几十年后卷土重来的惨剧。


    血脉与仇恨一旦交织,就是无休无止的死局。


    然而律令执行起来总有缝隙。那场清洗杀的人太多,许多事是底下人经办的,未必每一桩都报到了御前。有没有人暗中将孩子送走,谁也说不准。


    女婴的身世未必真有蹊跷,但这个时间节点容不得他不谨慎。


    “查过孩子身上的襁褓吗?”


    “查过。襁褓是普通粗布所制,但属下在襁褓夹层中发现了一小片素绢。”


    暗卫统领从怀中取出素绢,在御案上展开。素绢质地却极好,绝非许婆这等市井老妪能用得起的东西。


    萧尽拈起素绢,在烛火下细细端详。素绢上隐约能看到几道墨痕,像是原本写了什么,后来被刻意洗去了。


    “从素绢的用料来看,应是宫造的物件。”暗卫统领补充道,“民间富户虽也用得起素绢,但这种密度的织法,只有内务府才有。”


    “还有别的线索吗?”萧尽问。


    暗卫垂首道:“属下无能。五年前的事太过久远,当初经手的人或死或散,卷宗也多有缺失。属下顺着素绢的线索追查,却发现有人提前抹去了关键记录,女婴的身世目前实在难以查实。”


    萧尽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已凉入口微涩。王全连忙上前要换,被他抬手止住了。


    “再查,从内务府查。五年前宫中谁领过这种织法的素绢。”


    “是。”暗卫领命,身形无声无息地融入夜色,转眼消失了踪影。


    女婴的事查到这里暂时断了线,许婆不过是个寻常老妪,可孩子的亲生父母究竟是谁一概不知。


    萧尽眼神沉了下来。


    一个侯府世子,深更半夜不回府安歇,偏要在路边摊吃一碗四文钱的素汤面,又对素不相识的老妪和女童这般殷勤。


    若那女婴当真是永行十一年漏网的逆臣血脉,那林行越连日来的种种行径......


    真是演得连他这双眼睛都险些信以为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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