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意攥着他的手指很凉,宋幼凝被冰得激灵了一下,随即不自觉挣了挣被攥住的那截手臂,然后下一秒,束缚着他的那股力道突然加重,宋幼凝感觉到疼,轻轻“呼”出一声。
皮肤接触的地方顷刻间泛起薄薄的红,盛意垂眸盯了一会儿,终于撤开手。
宋幼凝另一只手上提着的饭盒被盛意接手拿了过去,“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点古怪的沙哑,语调很沉。
宋幼凝被放开后揉了揉自己泛起红的手臂,听着盛意的问话,他亦步亦趋地跟上人,说:“我给你发了消息,要给你送午饭呀。”
“你怎么不看看手机嘛。”
宋幼凝跟盛意说话时语调总带着软,而后面这句又带上些许小埋冤,听在盛意耳里,跟撒娇没有两样。
要是平常,盛意大概要轻笑着调侃人两句,将人逗得生气脸红才罢休。但现在,盛意没有出声,只是刚才握过宋幼凝的那只手垂落在身侧,无意识缓慢摩挲两下。
“还有你的手,怎么这么冰呢?”
宋幼凝没有察觉到盛意跟以往的不同,他还有些在意刚才闻到的沐浴露气味,再联系盛意此刻几乎称得上冰的体温,他站到盛意跟前,略微着急地问。
“刚才洗了澡吗?”
“不是没有热水吗?你怎么这个时候洗澡啊?”
边说话,宋幼凝边微微仰头,伸出手去触碰盛意的额头,他嘟囔着:“又逃课,又不回我消息,还在没有热水的时候洗澡……”
“你昨天晚上去干什么了嘛?”
“哥,你不会又打架……”
“没有。”
盛意将饭盒放到床下的桌子上,把空着的一把椅子拽过来,然后将身侧的人摁坐上去,再自己坐到桌前,看着人问。
“自己吃过了吗?”
刚才进门的时候轻易被盛意拽得跌进来,现在站着说话说到一半,又被盛意轻轻松松的一个动作压着坐到了椅子上。
宋幼凝在心里想:盛意的力气真的很大。
“我吃过了的。”
他乖乖这么回了一句,然后听到盛意边拆开饭盒边朝他“嗯”了一声,随后盛意回答了他刚才的问题,说:“昨晚做了些梦,没睡好。”
“手机关着机,没看到你的消息。”
“这会儿水温也不是很凉,只是随便冲了冲。”
“我又不像你那么容易生病,洗个冷水澡没什么大不了的。”
——天天洗都行。
他一个个回答完宋幼凝的所有问题,吃完饭之后,他换上校服,看着用略有些好奇的目光打量着周遭的宋幼凝,出声偏头问:“回教室?”
宋幼凝还不是很想回去。
现在有了一个“喜欢的人”作为借口,宋幼凝不用担心盛意察觉到什么,于是自然而然地不再掩饰从前那样对盛意的依赖黏糊,不想回去,他就直接走到盛意跟前,伸手揪住盛意校服的一角,他仰头提出要求:“哥,可以再待一会儿吗?我有点困……”
说着,宋幼凝还抿唇抬起眼睛,眨眼望了望写着盛意名字的那张床铺。
盛意意味不明地跟着他的视线望向自己的床铺,脑海里,一晚上加上一上午纷叠不休的灼烫梦境再次在脑中一一浮现。
他眯了眯眼,低低问:“想在这儿睡一会儿?”
“还是想跟我一起睡一会儿?”
宋幼凝没听出这有什么不同,于是很小声地轻轻道:“想跟你一起。”
两人一起睡过的次数几乎数不清,在盛意家,在宋幼凝家,都有。不过宿舍的床比盛意家的单人床还要窄一些……
宋幼凝想了想,如果两个人一起躺上去的话,好像是会比较挤。可能也不能睡的很舒服……
宋幼凝其实也不是一定要午睡,见盛意插着兜没有第一时间应声,他有些犹豫起来,脸上也不自觉露出一点失落神色。
明明是盛意前不久自己说的,说以前怎么样,现在就怎么样,他不会因为别的什么就不管他,不疼他,让他什么事都要第一时间跟他说什么的……他说想跟他一起,他为什么又不说话?
盛意不想他留在他的寝室吗?
他以前不会这样的……
宋幼凝心底的失落又扩大了一点点,盛意如果沉默得再久一点的话,宋幼凝大概就又要在心底说讨厌盛意这几个字了。
不过盛意其实并没有沉默多长时间,在宋幼凝失落着胡思乱想的时候,很快,对面盛意就开了口,他的声线莫名有些沉,响起在宋幼凝头顶,他对宋幼凝说:“我给你拿套衣服。”
“等着。”
盛意话音落下,宋幼凝呆呆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随后几乎一瞬间,他一双漂亮的桃花眼便泛上一点亮光,弯着眼睛乖乖点头,朝盛意“嗯”了一声。
宿舍的单人床大概只有一米左右那么宽,宋幼凝听话地穿上了盛意拿给他的一套干净睡衣,小心爬上楼梯后,他自觉躺到了靠里侧挨着墙的位置,然后静静等着盛意也上来,两人肩膀挨着肩膀,并肩不可避免地靠的很近。
宋幼凝想起见面之后盛意都还没有提起过有关那张住校申请表的事,他手指攥着带有盛意气息的薄被,身体在狭窄偏硬的木板床上放松下来,然后他仰着脸朝盛意那边靠了靠,问:“哥,你……”
他只吐出两个字,话音才刚开了个头,还没说下去,盛意突然倾身用宽大手掌盖住他的唇,不让他继续张唇说下去。
捂住嘴的手掌燥热滚烫,宋幼凝几乎被盛意过于突然的动作和短短时间里就变得这么烫的温度给惊得一颤。
他手指轻轻攀上盛意捂住自己的那只手,两只受惊茫然的眼睛瞪的微圆。
盛意用另一只手揽住他后背,宋幼凝整个人被按着后背往浑身都突然散发着燥热的盛意怀里按了按,他侧脸贴上盛意胸膛,头顶响起盛意越发低哑的沉沉嗓音。
他听到盛意微重的吐息喷洒在颈侧,然后对他说:“别说话。”
“不是困了?”
“睡吧,乖一点,不要乱动。”
宋幼凝:……
宋幼凝很是不自在地以这样的姿势在盛意怀里窝了一会儿,一开始很不自然,耳根也悄悄红透,但听着耳畔属于盛意的呼吸声,周遭被熟悉安心的气息全然包裹住,没一会儿,宋幼凝就将侧脸轻轻贴在盛意怀中蹭了蹭,慢慢地睡熟了过去。
而在他轻轻闭上眼之后,揽着他的盛意则缓缓掀开了狭长黑眸,眼中并无丝毫睡意。
盛意的目光落到宋幼凝身上,从他安睡着的乖巧眉眼往下,略过微红侧颊,最后定定落在人轻抿着微张的唇瓣上。
指腹轻捏一下,又一下。
盛意想——
看起来,就很好亲。
这个念头清楚明白地在脑海里闪过后,盛意想,这就不能用“只是一个梦”这样的由头来解释了。
他对宋幼凝,有了欲.望,有了不该有的想法。
——不止是梦里。
倏然,他从做了那些梦之后就开始紧绷着的神经就此一松。
他在无人知晓的此刻无声轻笑了下。
那个贴子里的不知名ID好像说对了。
盛意最后都没有发送出去的那句话也已经说明了一切。
男的是男的。
宋幼凝是宋幼凝。
一直以来都自然而然地将宋幼凝放在心间第一位。
盛意居然没细想过一句为什么。
叫“凝妹妹”叫得久了,还以为真的把人当作了妹妹。
手指擦过熟睡着的人纤细的脖颈,看着睡过去后就一个劲儿往他怀里钻的人,盛意沉眸沉默看了许久,最后,在不知多久之后,他俯身,极轻极慢的一个吻落到了人发顶。
然后,一声“小猪”从他喉咙里轻轻滚出。
他想,他原来。
喜欢上了一只小猪啊。
第32章
这周周末放假休息,下课铃响起后,教室里瞬间嘈杂起来,桌椅板凳碰撞推拉的声音吵吵嚷嚷,不一会儿人就走的差不多了。
宋幼凝动作慢,等他收拾好书包的时候,1班的教室里几乎都空了。
关柿在前边往书包里塞着这两天要做的卷子,塞完后背起包转过身问宋幼凝:“小幼凝,要不要一起走?”
宋幼凝搬家后跟关柿住的近,有时放假会一起回去,不过这次听到关柿的问话,宋幼凝却冲他摇了摇头,眨眨眼道:“我先不回家,盛意让我等他。”
说这话时,他垂眼看了一下旁边空着的座位。
今天上午校内有篮球比赛,盛意最后一节课还没上的时候就离开教室去了球场,他走之前让宋幼凝放学先别走,到球场那边等他打完球一起。
自从那天两人一起在盛意宿舍睡了一个午觉后,之后几天,宋幼凝发现盛意迟到早退的次数一下子缩减到几乎为零,上课时也一改常态规规矩矩待在座位上,懒散的态度都收敛了不少。
还有,不知道是不是宋幼凝的错觉,他感觉盛意的目光有时会过长地在自己身上停留,但如果他扭头去看的话,又会看到盛意撑着手肘专注盯着黑板,视线似乎不曾放到他身上过。
他只能想,大概真的只是错觉吧。
而每每这样的时刻,在盛意看着黑板时,他则会看着盛意利落俊冷的侧脸悄悄眨一眨眼,再微红着耳根转过头,也一本正经地重新开始听讲,好似没有转头去偷偷看过谁。
刚刚盛意突然在课堂上跟他说要去篮球赛的事情时,他就刚从盛意那边收回目光,乍一感受到对方突然靠过来的肢体动作时,他心跳霎时漏了一拍,耳根不自觉红的更加明显。
好在盛意应该没有注意到,只是递过来一张纸条,然后又拉远距离退了回去。
纸条上的内容很简短,就是让宋幼凝中午放学去篮球场等他。
宋幼凝垂眸看完纸条之后,就乖乖在盛意略有些潦草的字迹后添了一个【好】字,再递还给人,然后盛意看过了纸条,就伸出手在他头发上胡乱揉了揉。
过于明目张胆的动作引起老师的注意,盛意得到老师隔空飞来的一记粉笔头,以及不轻不重的一句点名。
宋幼凝那时也瞪了盛意一眼,然后发现盛意躲过老师的粉笔头之后,还在旁边撑着课桌朝他勾起唇角露出了一个笑来。
……
宋幼凝也不知道这样无聊的小事有什么值得脸红和惦记的,但是直到跟关柿告别,一个人走出教室,又顺路走到学校小卖部门口的时候,宋幼凝一路上脑子里都回放着之前盛意似是故意逗他一样的那个笑,以及盛意的手掌压在头顶揉着的熟悉力道。
想着想着,等走到了小卖部的时候,宋幼凝的脸颊已然又变得红扑扑的了。
他捏着书包带子站到小卖部门口的饮料柜前。
打完球肯定会很渴,宋幼凝眸光在透明饮料柜里一排排扫过,最后选了一杯柠檬气泡水拿出来,结账后握着冰凉凉的气泡水,宋幼凝加快了一点脚步往球场的方向走去-
篮球赛已经到了尾声,宋幼凝到球场的时候,正赶上比赛结束,球员下场,他一眼看见盛意,发现他正在跟另一个穿着同色球衣的人说着话,那人的模样有几分眼熟,宋幼凝仔细回想片刻,在脚步慢慢停在看台边的时候,他想了起来。
是在关柿发他的论坛贴子里看过的。
那个关于鹿千的八卦贴。
江西辰是体育生,也是校篮球队的主力,会出现在比赛上不奇怪。
宋幼凝脚步迟疑的片刻,盛意已经转头看到了他,并抬步朝他走了过来。与此同时,宋幼凝的目光在看台上找了一圈,下意识搜寻着可能出现的那个人影。
鹿千似乎最后一节课请了假,是在这里吗……
没有发现眼熟的身影,宋幼凝不自觉发着呆的时候,盛意已经走到了他身边,并且视线顺着他的目光投射到吵闹的看台上,眯起眼看了一圈。
看台上的人随着比赛结束陆陆续续起身结伴离开,宋幼凝看着的方位,三两女生手里拿着准备好的矿泉水,等在边缘要给下场的球员递水。
宋幼凝在看的是哪拨人?
递水的还是接水的?
男生还是女生?
里面有他认识的人?是1班的?是……那个他喜欢的人?
盛意一共都没记住几个班上的人,现在粗略扫过一眼,也没有见到什么有印象的人,他收回目光,食指指节抵在拇指上轻轻摁着,烦躁的心情涌上此刻本就燥热的身体。
而在他过来后不久,宋幼凝也感受到了身侧熟悉的气息靠近,意识到是盛意过来了,他很快收回放在看台上的视线,转头就看见盛意一身球服,浑身升腾着燥热的暑气,存在感极强。
宋幼凝在看到他后眼睛微微亮了亮,然后就踮起脚取下他脖子上的毛巾,一只手拿着毛巾,他不太熟练地开始慢慢给盛意擦额头上的汗。
“是不是很热啊?”
宋幼凝擦了两下后小声对盛意问。
“我给你买了水,你先喝一点,可以凉快一些。”
宋幼凝余光里看着其他送水的同学的动作,略有些笨拙地有样学样,盛意站在原地任他动作,只在被他不小心用毛巾怼到眼睛的时候,才用手揉揉他头发,把他揽到身侧,接过他握在掌心的气泡水。
拧开瓶盖,盛意先把瓶口递到宋幼凝唇边。
宋幼凝茫然地“嗯?”了一声,然后就听见盛意说:“你先喝。”
盛意平时不怎么喝饮料,每次买奶茶时,也都只是给宋幼凝买。柠檬气泡水,也是宋幼凝喜欢的口味,他习惯地将气泡水先递到宋幼凝跟前,让人先尝。
宋幼凝咬唇脸又红了一点,张开唇小小抿了一口,然后就推开让盛意自己喝。
盛意接过去后,宋幼凝视线又看向了那边的看台,视线里依然没有鹿千的身影,不过另一边,江西辰弯腰从一边拿起了一个黑色的包,不知为何,他似乎对着看台某个角落的地方看了好久,最后才沉默地拿着东西独自离开了。
宋幼凝走神着有些疑惑,而在江西辰离场后,原本球场上的两个焦点便只剩下一个,就是宋幼凝和盛意站着的位置。
盛意出了名的不好惹,没有多少人敢光明正大地看他。
而宋幼凝则不一样。
作为曾经占据校花校草投票双榜首的人,他一进入球场,其实就有许多明里暗里的视线投注到了他身上,只不过碍于盛意也在,那些目光也不敢停留太久,只隔一会儿落过来一眼,宋幼凝自己没太注意,他身侧的盛意却是脸色越发冷起来。
盛意突然出声,将宋幼凝跑走的思绪唤回来:“拿着。”
他单手将宋幼凝的身子转到自己这边,把人的脸掰回来,再将手中喝掉一小半的气泡水塞到人手心。
宋幼凝愣了一下:“不喝了吗?”
“那你还渴不渴啊?”
“不渴,热。”
“那……”
宋幼凝准备说那要不要快一点回家,到空调房里就不热了,但话还没出口,手腕就突然落到盛意滚烫的掌心,盛意抓着他握着气泡水的那只手,引着宋幼凝将已经不那么冰的瓶身往他淌着汗的侧脸上贴去。
宋幼凝稍微睁大了一点瞳孔,然后下一秒,温度过于烫的手掌从他腕上移开,紧接着是盛意裹着热气的偏沉嗓音在耳边响起。
“知道怎么做吗?”
盛意手把手教宋幼凝做了一遍,宋幼凝当然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冰的水瓶可以降温。
他点点头“嗯”了一声,莫名有些不自在地收紧捏着气泡水瓶的手指,对着朝他弯下腰看着他动作的盛意,眼睫轻颤着依旧有些笨手笨脚地照做,用冰冰的瓶子去小心一下下贴着盛意运动过后的皮肤。
被盛意此时的目光看得有些紧张,宋幼凝抿唇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就小声问:“还热吗?”
“嗯。”
盛意这么答。
宋幼凝手有些酸,脸也很红,他忍了一会儿,又问:“你干嘛这样看我?”
盛意问:“哪样?”
宋幼凝不知道怎么回答,支吾着停了手上的动作,抿着唇瞪人一会儿,落到盛意眼里,似乎是隐隐要炸毛的前兆。于是盛意微微直起身子,单手压上面前人一侧肩膀,跟人视线齐平后状似调侃般问:“现在看都不让看了么?”
“刚才走神的那么厉害,宋幼凝,你看别人那么久,却不让我看一下你。”
“是不是很没道理啊?”
盛意说到“别人”两个字时,压低的声线藏着不易察觉的敌意,宋幼凝被盛意这样问了一句,没听出什么深意,只是觉得盛意又在用调侃的语气逗他,于是将气泡水握在手心收回来,转身不想再留在这里被盛意逗,抓着自己的书包带子就往球场外走。
“我要回家了。”
“你自己给自己降温吧。”
说完这句,宋幼凝又卡了壳,垂眸看着被自己拿走了的气泡水,他又转身回去,将水一股脑塞到盛意手边,然后再次转身往外走。
盛意视线又在宋幼凝刚才看过的地方扫了一眼,眉峰淡淡压下去。
顺便将刚才偷瞄过宋幼凝的人一一回视。
不面对宋幼凝时,盛意的眸光冷得像冰,被他扫过的人都不敢直视,倏地便收回了乱飘的视线,不敢再乱看这边。
做完这些,盛意几步追上走得并不快的那个人影。
宋幼凝感觉到他追上来,步子不仅没加快,还又放慢了一点。
盛意很快将手臂搭上他的肩膀,手腕垂落,指节哄人般在他鼻尖轻刮了下,问:“这就生气啦?”
宋幼凝低低说:“你才生气了。”
盛意:“没生气啊,那叫声‘哥’听听?”
宋幼凝脚尖踩了踩地上盛意的影子:“哼。”
第33章
中午回家吃过午饭,宋幼凝回到自己房间里。
卧室里靠窗的地方多出一个花瓶,花瓶是沈姨帮宋幼凝找的家里最大的一个,擦得很干净,里面装着之前生日时,盛意送给他的花。
盛意可能只是挑着顺眼好看的买的,却巧合地都是各式各样的玫瑰。沈姨帮他整理摆放花束时,问过他:“小凝喜欢玫瑰花啊?”
宋幼凝想,他没有特别喜欢的花,只是盛意给他送了玫瑰,他当时愣了片刻,很快就对着沈姨点了点头,说:“喜欢。”
宋幼凝坐在床沿的位置,目光在已经微微有些枯萎的花朵上慢慢扫过,心里不由又浮现出盛意当时望着他,给他戴手链时脸上那种专注又认真的神情。
下一秒,又切换成今天中午在球场上,他握着气泡水瓶去贴盛意的脸,而盛意低眸看着他,莫名将他看得很紧张的那个眼神。
现在想起盛意当时看过来的目光,宋幼凝都还是忍不住有些紧张地绷了绷身子,手指在床单边缘攥紧一点,脸又在无人知晓的时候悄悄红了一些。
“看都不让看了啊?”
盛意当时的调侃又在耳边回响起来,宋幼凝揉揉自己泛红的脸颊,忍不住又在心里对着老是冒出来的盛意的那张脸“哼”了一声。
才刚分开不到半小时,他才不要继续想盛意。
宋幼凝撑着床跳下来,提着书包坐到自己的书桌前,先是稍微整理了下有些乱的桌面,然后他将放假布置的卷子从书包里拿出来。
握着笔,宋幼凝用手指下意识摸摸腕上金灿灿的小猪手链,摸完小猪后他专心写起卷子,直到晚上吃饭的时间,沈姨来叫他,跟他说宋柔下班回家了,他才从卷子上抬起头,应声后离开书桌,走出房间下到一楼。
“妈妈!”
宋幼凝今天心情好像很好,跟宋柔打招呼时,语调里没有写了一下午卷子的疲惫感,反而尾音微微上卷,透着些许不自知的愉悦。
宋柔听到这么一声喊,步子顿住片刻,然后才温柔笑着边应声边走到餐桌前坐下,跟宋幼凝面对面坐下后,宋柔问:“放假作业多吗?”
“不多。”
本来也只有一天半的假期,卷子也都是小题,宋幼凝半个下午的时间就写完了,其余时候他写的都是辅导书后面的拓展卷。
“那可以好好休息了,有跟同学约着出去玩吗?”
宋柔回家的时间不多,每次碰面,她总会问宋幼凝一些类似的话题,宋幼凝闻言点点头:“明天我要出去找s……关柿。”
埋着头吃饭,话到嘴边,即将出口的盛意两个字又被他替换成关柿。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不想在宋柔面前提起盛意,明明就算说是去找盛意,宋柔也应该不会说什么,更不会察觉什么,但宋幼凝总有些心虚,不免又在宋柔面前小小撒了谎。
他头埋得更低,哼哧哼哧把米饭一下子就吃出一个小洞,心虚的时候吃饭的速度都比平时慢吞吞的模样快了不少。
好在宋柔也没有继续多问,只说明天可能要下雨,让他出门注意加件外套,带把伞。
不同于之前吃个饭都要接好几个电话的忙碌,今天一顿饭吃完,宋柔的手机都安安静静的,宋幼凝猜测她不忙,脑子里想起了一直搁置的关于住校的事情,于是跟在宋柔后面一起坐在沙发上后,他就跟宋柔又提起了这件事。
宋柔果然听到后就不太赞同地皱了皱眉,但没有像之前在电话里那样一口否决,她耐心地问宋幼凝:“小凝,学校宿舍肯定不比家里,一中的住宿条件我也了解过,很一般。”
“既然学校没有强制,家里上学也方便,那为什么想要去宿舍住呢?”
为什么呢?
宋幼凝的想法很简单,就像那天回答盛意关于什么是喜欢时一样,宋幼凝只是,想要多一些相处的时间。
尽管在要不要住校这件事上有些犹豫,但是犹豫的因素大多来源于外界或是一些不确定的彷徨,抛开那些的话,宋幼凝生出这个念头的时候,就是想要跟之前一样,跟盛意住在很近很近的位置。
所以,尽管犹豫,宋幼凝还是没有直接打消这样的念头。
而另一边,宋柔看他这样,唤来沈姨让她拿来一份文件,里面是宋柔自从得知宋幼凝有要住校的想法后,找人搜集整理的一中高二宿舍楼的各种实拍图,寝室环境,以及管理规定。
她将这些递给宋幼凝,说:“妈妈找人整理了一些资料,小凝,看完这些后,你也还是想要申请住校吗?”
宋幼凝有些惊讶地从宋柔那里接过薄薄几张文件纸。
他不知道,宋柔百忙之中还让人查了这些。
而里面列举的东西宋幼凝已经在前不久亲眼都看到过了,关柿也在他耳边说了很多宿舍不好不方便的地方,宋幼凝大致看完文件,基本跟关柿说的差不多,他抿抿唇觉得这些也没有很难以接受,而且他想,盛意也在呀……
哪怕看起来条件很不好,但是宋幼凝莫名地相信,盛意在的话,不会让他住的很难受的。
他自己可能没意识到,除了不会喜欢他这件事会让他感到难过,其他的方面,他对盛意有种近乎盲目的信赖。
哪怕是盛意那神鬼莫测,忽高忽低的成绩,宋幼凝也盲目觉得,盛意只是不用心,不是不聪明,他觉得盛意真实的成绩远不止现在表现的这样。
就像之前分班考盛意只是做了做辅导书,成绩便进步了好多名。
就像前几天中午他去盛意的宿舍睡午觉,可能怕他认床不适应,盛意在狭窄的单人床上紧紧搂着他睡了好久,让他睡得很安心。
盛意是很可靠很可靠的。
就像盛意说过的,不会因为他喜欢别人,就不管他。
在宋幼凝心里,也不会因为盛意不喜欢他,他就不再觉得盛意很好。
但这些话,宋幼凝不能说给宋柔听,他跟宋柔连谈话带撒娇地聊了好长时间,宋柔最后还是如他所愿松了口,说:“申请表给我吧,签好字我会交给你们班主任。”
“办一个半走读,如果住的不舒服,可以随时回家来。”-
“住校?”
周日,盛意家里。
听到宋幼凝说跟家里商量后决定从高二开始半走读,申请住校,盛意给他拿冲剂的步子停住,转过头来蹙眉问:
“所以那天跟着关柿来给我送饭,是想看看宿舍?”
宋幼凝以为盛意会说一些跟妈妈和关柿说过的类似的劝阻的话,却没想到盛意听完之后,第一句话居然是问起那天他过去宿舍楼找他的事情。
轻轻咳嗽了两声,宋幼凝哑着声音答:“嗯,是有这个想法。”
前一天晚上跟宋柔谈完话,宋幼凝有些高兴地上楼回房间睡觉,得意忘形,他空调温度开得有些低,又忘记了定时,一觉醒来外面还下了雨,气温陡然降了好几度,然后毫不意外的,他就又感冒起来,额头温度也不大正常。
出门之前宋幼凝还没开始咳嗽,是到盛意家里之后突然咳起来的。
宋幼凝容易生病,盛意家里也常备着各种常见药品,盛意手上拿着感冒药和温度计回来,顺便在沙发上拎过自己的外套。
宽大的外套被盛意拿着罩在宋幼凝已经穿了一件薄外套的身体上,拉链拉到最高,宋幼凝罩在里面埋了埋脖子,一只手拉了拉盛意给他整理着领口的手。
“你怎么不说话了?”
宋幼凝的嗓子昨天晚上都还很正常,今天一觉醒来就哑了,这会儿说话像只扁扁的小鸭子,眼睛也因为生病难受泛着红,瞧着恹恹的有些可怜。
盛意手指握了握他伸过来搭在自己手上的手,握完眉心蹙得越发紧。
手比平时更凉了。
“说什么?”
“先把药喝了,再量个体温。”
宋幼凝看着他紧皱的眉心,抿唇说:“……你不高兴吗?”
盛意把泡好的感冒冲剂放到他手上,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反问:“哪件事该高兴?”
“是你要看宿舍却先找了关柿。”
“还是你放个假把自己又放生病了,还非要出门又淋了雨。”
宋幼凝被盛意两句话问的呆住。
愣愣捧着热气腾腾的黑乎乎药汁,宋幼凝眨巴了下眼睛,有些傻地半天才挤出一句:“……你怎么这样。”
“那我们说好了周日在你家碰面,难道生病了就不见面了吗?”
“而且……明明是你骑车载我来的,你都用雨衣把我遮成那——样了。”
宋幼凝夸张地用扁扁的鸭子音色描述着盛意当时把他遮得多么严实,然后控诉道。
“这样根本就不可能还淋了雨。”
“你不能趁我病了就瞎说我……”
这句扁扁的鸭子语音都能听出一点委屈的音色。
盛意指着宋幼凝捧着却没开始喝的药,提醒他快喝。
等宋幼凝不情不愿地喝完药,盛意把空杯子接过来,剥了颗糖塞进人嘴里,然后他才说:“来之前就说天气不好,可以在你家里。”
盛意的眉头还是蹙着,尽管路上将宋幼凝用雨衣遮得严实,雨下的也没那么大,但是他不确定宋幼凝有没有淋到,如果没淋到的话,怎么一进门感冒就加重,咳嗽也变得频繁起来。
而宋幼凝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听到他说的话之后,宋幼凝就有些不高兴地说:“说好了的是在你家,那就要在你家。”
……今天宋柔白天可能就会回家了,怎么可以在他家。
而且,虽然盛意从没说过,但是宋幼凝隐约知道他不喜欢去别人家里,更不喜欢跟长辈相处,两人一起,当然在盛意家里更好。
盛意居然还因为这个批评他。
宋幼凝眼眶热热的,感觉再被盛意说一句就要哭给人看了。
但那之前,盛意先一步在他眼泪没积蓄完成前就用一只手打断了施法,宋幼凝听见盛意叹口气,再抬头时,就跟盛意专注看来的目光对上了视线。
又是这样认真得不得了,眼里好像只有一个人的眼神。
宋幼凝被看的手指藏在外套里抓紧,在盛意看了他一会儿后又伸手往他眼尾摸过来时,他颤着眼睫几不可察地抖了下身子,嘴唇白着小声委屈道:“看我干嘛……”
“我说的不对吗?”
盛意拇指刮过他已经微微湿润的眼尾,低声附和:“说得对,小猪说的怎么不对。”
“什么小猪啊……你又叫我乱七八糟的外号。”
宋幼凝吸了吸鼻子,垂眼微微别过头。
“我才没要哭。”
“宋幼凝,撒谎就更像小猪了。”
盛意这么说了句。
宋幼凝不服气:“小猪哪懂撒谎?”
“嗯。”
盛意低头甩着体温计。
“小猪只会笨笨的。”
宋幼凝听出什么,更委屈:“你说我笨。”
盛意:“那你是小猪吗?”
宋幼凝:“……”
“好了,都是我的错。”
“过来量体温。”
盛意逗了一会儿宋幼凝,把人逗得气鼓鼓的,手上的温度倒是没刚才那么凉了,苍白的脸色也稍微红晕了些,盛意的眉头这才缓缓解开些许。
宋幼凝河豚一样鼓了鼓脸颊,不情不愿想要把踩在沙发上的脚放下去,再从盛意手里接过体温计。但刚一只脚要踩到地上,身边的沙发突然凹陷下去一个弧度,他转头去看,下一秒,整个人就突然被一整个端了起来,他惊了一下,再回过神时,人就莫名其妙坐到了盛意腿上,而盛意……
盛意修长的手指落在他领口处,另一只手正往下拉着他的拉链!
“等、等等……”
宋幼凝一双雾蒙蒙的眼睛无措瞪圆,双臂伸直抵住盛意,近乎有些惊慌地叫停。
第34章
“嗯?”
“我、我自己来……”
宋幼凝一下子从盛意腿上有些慌张地跳开,然后红着一张脸把温度计拿到自己手上,囫囵着背过身塞进衣服里。
腿根烫的有些厉害,宋幼凝忍不住并了并腿。
衣料摩擦间,仿佛还残留着一点方才坐到盛意腿上时那种羞耻的热意。
坐在盛意腿上这种事,从前小时候没什么,可现在……现在怎么能行?
垂头睫毛胡乱颤着,宋幼凝温度计根本就没有夹好,脑子里乱成一团时,背后有脚步声靠近他都没察觉到,等意识到盛意又站到了离他很近的地方时,他吓了一跳,往后退半步又下意识想要躲。
但被对面的人轻易制住了动作。
“别动。”
盛意这句话淡淡的,却莫名有种命令句式带来的强迫感。
宋幼凝第一反应就是身子跟着微颤了下,随后他便下意识听话照做,愣愣站在了原地。
拉链被由上而下划开的声音在此刻尤为清晰,宋幼凝咬着自己的唇,等意识到衣服还是被盛意一点点解开了时,他不只是脸颊,一下子恐怕整个人都红扑扑的了。
腿也止不住地有些软了下去。
盛意察觉到他轻微的颤抖,蹙眉问:“冷?”
说着,盛意利落加快给人调整温度计位置的动作,很快重新理好他的外套,将人再次裹得严严实实起来。
而听到盛意问他冷不冷,宋幼凝默默攥紧这会儿已经扣好了的领口,有些微怒地想,盛意就是像关柿说的那样,是个超级大直男,根本就一点分寸都没有。
退开几步,宋幼凝拉开跟盛意的距离,然后用他此刻的扁扁鸭子嗓音严肃道:“你不能,不能随便那样抱我。”
“也不能随便脱我的衣服……”
他这两句话说出口,盛意站在他对面看着他,缓缓将一只手插进兜里,然后盯着他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宋幼凝捏着自己的手指,心想,盛意还是把他当小时候的那个孩子看,可他早就长大了。
正要出声回答,这时盛意下一句话落到耳畔,让宋幼凝霎时一顿。
“多看一眼不高兴。”
“现在碰一下也不愿意了。”
“宋幼凝,你就那么喜欢那个人,喜欢到连我都要保持距离了。——是吧?”
“那个人”被加了重音,宋幼凝愣着神听完盛意说的话,先是想,盛意怎么突然又提起这个话题。
这几天宋幼凝和盛意的相处又回到了以往的模式,盛意也不再像生日前后那两天一样,冷着脸问他关于喜欢的人的话题,宋幼凝几乎要将这件事给忘记。
这会儿被盛意又提起,他短暂无措怔愣了片刻,正要反驳盛意说的话时,突然又想起:要让盛意不再有怀疑到真相的可能,那就不应该否认盛意此刻说的那些话。
况且,盛意说的也不全都不对。
抿了抿唇,宋幼凝于是偏头藏着一丝心虚应道:“是呀。”
“……我就是很喜欢他。”
“喜欢到要跟你保持距离。”
宋幼凝压着不自然的语调,几乎就是重复了一遍盛意刚才的话,然后觉得显得有些不够,他又补充说:“不止是你,跟其他人我也要保持距离的,嗯。”
他话音落下后,四周陷入沉默。
半晌后,才听到不远处的盛意似乎是轻嗤了一声,然后脚步声一点点逼近,宋幼凝感觉到盛意俯身压了过来,高大阴影将他全然笼罩住。
宋幼凝忍不住又后退了一点。
这时盛意只沉默抓住他手臂,像是没有听到刚才宋幼凝说的“不能随便”那两句话,依然直接揽着他拉开他衣服,修长手指擦过被布料遮掩住的皮肤,径直将温度计取了出来。
“三十七度八。”
宋幼凝整个人被盛意罩在身前,本就心虚着,力气也小,挣了几下没挣脱,只能在人怀里心跳无序颤动着,听着人近在咫尺落下的偏冷的下一句。
“宋幼凝,你发烧了。”
简短的一句结论。
宋幼凝想说没到三十八度,不算发烧,但是盛意没让他开口,又一句话接着响起:“所以刚才说的都是胡话。”
“我就当没听到。”
宋幼凝:……?-
晚上,南街小洋楼。
得知宋幼凝发起了低烧,嗓子也咳嗽着有些发炎,宋柔监督着他吃了药上床休息,轻拍着他的被子等他闭上眼之后才轻轻推门离开。
卧房寂静片刻,等宋柔的脚步声渐远,床上看似熟睡过去的人在一片黑暗中慢慢睁开了长而密的眼睫,露出一双没什么困意的眼。
眼里呆呆的,透露出几分茫然。
宋幼凝卷着被子,借着窗外隐约的一点光亮,举起手臂看向腕上圆滚滚的小猪手链。
他还在想白天时的事情。
从提起那个话题之后,盛意就一下子沉默了很多,宋幼凝云里雾里地试图理解盛意说的最后那两句话,想了半晌,却没有太多的头绪。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感觉在面对他“喜欢的那个人”这个话题时,盛意的态度好像跟之前产生了一些说不清楚的变化。
他好像不再要追根究底地朝他问清楚什么。
只是多出了很多的比较和……类似生气的态度。
这是为什么呢?
宋幼凝想,他可能真的有些烧糊涂了。
想不明白-
周一一大早,被闹钟唤醒,宋幼凝有些头重脚轻地从叠成一坨的凌乱床铺里钻出来,揉着眼睛换衣服洗漱完下楼。
一夜过去,体温降了下去,只是嗓子哑得比昨天更厉害了些,沈姨在他出门前叮嘱:“外套不要脱了,药放在书包里别忘了喝啊小凝。”
“知道了沈姨。”
宋幼凝咳嗽着答了一声。
宋柔昨晚提过帮他请一天假,被宋幼凝拒绝了,他觉得自己烧得也不高,没有到需要请假的程度。今天醒来烧也退了,就更不需要请假了。
告别了沈姨,宋幼凝踏出小洋楼门前的几级台阶,低着头拽着书包带子慢慢朝学校的方向走着。
走了十几米,是一个岔路口,习惯性抬头要朝一边拐弯时,他抬起眼睫,突兀看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影。
要拐去的路口前方几步远,盛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
单手插着兜,曲腿站在靠墙的位置,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好像在看什么,听到靠近的脚步声,盛意漆黑的一双眸子才从手机上抬起来,朝停在路口的宋幼凝看了过来。
宋幼凝愣愣眨了眨眼,看着盛意在看到他后站直了身子,然后朝他走了过来。
肩上的书包被人拿走,宋幼凝愣神的片刻,盛意的手掌已经移到额头上摸了摸,接着是一道询问的声音:“今天有没有好一点?”
宋幼凝闻言点了点头,嗓子声音不好听,他于是伸出两根手指在额头和脖子处分别比了比,示意不烧了,但是嗓子还是哑。
盛意大概看懂了他的意思,接过他的书包之后,又伸手碰了碰他衣领下捂得严实的一截细白颈子。
宋幼凝被碰的又是一抖。
盛意感受到指腹下明显的一颤,修长指节停顿片刻,不由想,被这样碰一下都会颤抖,要是像梦里那样对他,岂不是一点都受不住。
念头飘到这里又被他强行按停。
盛意收回手,单肩挎着宋幼凝的书包,带着人一起沿着人行道往前走去。
宋幼凝被盛意护在里侧靠墙的一边,走了两步之后,他忍不住问盛意:“你怎么来了?”
盛意答得看似随意:“不想我来?”
不过是不放心来看一眼,担心人病情又加重。而且顾瑞给他发了消息,说最近附近的学校又碰到有乖乖学生被拦路勒索的事,那一中上学路上也不一定没有,没多远的路程,盛意早起了一些,提前很久便在路口这里等着送人上学。
“不是那个意思……”
宋幼凝捂着嘴唇又咳了两声,感觉盛意好像情绪依然怪怪的,他不由又想到昨晚一直想着的事,他想,盛意还在为那个不高兴吗?
果然,下一秒,像是印证他的想法,盛意问道:“要是来的是那个人,宋幼凝,你是不是会很高兴。”
“那个人”似乎已经成为某个暗号,盛意一提起这三个字,宋幼凝就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莫名地,宋幼凝怀疑自己烧可能还没退,不然,他怎么好像在盛意冷淡的声线里,听出若有若无的苦涩意味来……
他在因为他口中的那个设想不高兴吗?
宋幼凝不由上前一步,低着头拉住盛意的袖口:“不会的。”
宋幼凝收紧一点手指。
“他又不喜欢我,不会来的。”
这一刻出口的话几乎未经大脑,宋幼凝只是不想盛意不高兴,于是否认着他的话。
“哥哥,你来接我,我很高兴。”
这句是真的。
被宋幼凝抓住衣角的人停住步子,转而面向了他。
宋幼凝以为那样的一句解释出口,盛意就会高兴,可能还会懒散着恢复平常的语调,说一些逗他的话捉弄他什么的。可却没想到,盛意会说出让他一下子瞪圆了眼睛的话:
盛意语调严肃了一些,叫了一声宋幼凝的大名。
然后他俯下身,直视着宋幼凝的眼睛,问他:
“那个人。”
“到底是谁?”
在宋幼凝睁大眼睛的后一瞬,他又道。
“还是说,根本就没有那个人。”
“宋幼凝,看着我回答。”
盛意插在兜里的那只手攥成了拳,拇指抵着关节处,烦躁地一下下摁着。
他想,要是真有那么个人,怎么会不喜欢宋幼凝。
怎么敢不喜欢宋幼凝。
如果真有,那——
最好别让他知道是谁。
第35章
可能是被盛意猝不及防的话吓到,宋幼凝身体僵硬着烧灼起来,连带嗓子也干涩着泛起剧烈痒意。
一阵咳嗽声从脆弱的喉颈间挤出,宋幼凝弯腰咳得脸颊通红一片,本就虚弱的病容一下子更加难看起来。
盛意脸上的表情一变,顷刻间便收起方才近乎有些咄咄逼人的架势。
他将咳嗽不止的人带到臂弯里远离路过的人群,同时开始轻拍人单薄起伏着的脊背,给他安抚顺气。
等咳声渐渐止住,宋幼凝慢慢缓过气在盛意怀里仰起脸的时候,盛意眼里便再也不见刚才问话时的强硬冷肃气场,只剩下对他突然剧烈咳嗽的担忧,他拧着眉压下一切其他情绪,看着宋幼凝问:“怎么咳得这么厉害?”
“早上的药吃了没有?”
宋幼凝有气无力地点点头,想开口说“吃了”,但嗓子好像比刚才更疼一些,而且,宋幼凝张了张唇,明明是说了两个字的,但耳朵里却并没有听到自己的声音,看盛意的反应,他大概也是没有听到的。
宋幼凝咳嗽了一会儿,直接把嗓子咳得几乎彻底哑了。
唇边递来装满热水的保温杯。
宋幼凝顺着盛意拿着保温杯的手臂抬眼看了看人越发拧得紧了些的眉头,乖乖喝了几口水,润了润嗓子后,他再次抬眼看盛意,然后尝试开口说:“没事的,就是嗓子变哑了。以前咳嗽也经常这样的嘛。”
这回他用力加大音量,不过也只发出了很细微的声音,只能让离得近的盛意勉强捕捉到他说了些什么。
宋幼凝自觉这样说话太难听,低着脑袋从自己校服外套的口袋里掏出手机,在微信聊天框里打字给盛意看:[我们快走吧,要迟到了,哥哥!!]
一方面是真的快要迟到了。
另一方面也是不想盛意再问起之前被他的咳嗽打断的那些话。
宋幼凝在打完字的末尾处添上了两个代表急切的感叹号,希望盛意能领悟到他的迫切。
盛意沉默看完那行字,在宋幼凝微带心虚的视线里,突然转过身,将书包移到手臂上,然后半蹲在宋幼凝面前,沉声侧头对宋幼凝道:“上来。”
宋幼凝呆滞一瞬,反应过来盛意是要背他,他愣了好一会儿,又低头飞快打了行字跑到盛意眼皮下两人对着蹲下。
宋幼凝微举着手给盛意看聊天框里新出现的那行字:[不要背不要背,人太多了!!]
这次也加了两个感叹号。
上学的时间,被盛意背着从家里到学校,宋幼凝想一想一路上会被多少同校认识的同学看到,他就羞耻得觉得还不如找个地洞挖一挖藏进去算了。
他是有点喜欢被盛意背着的感觉,但也不想大庭广众之下被好多人看见的啊……
而且,前一天他还当着盛意的面说了一番豪言壮语,说要跟盛意保持距离的来着。
宋幼凝蹲在那里有些着急地看着盛意,歪头一个劲儿把手机往盛意眼前举。
可盛意却只是毫无波澜地扫了扫手机屏幕上那行字,然后什么也没说,直接用手臂将蹲着的宋幼凝一揽,不知怎么动作的,没一秒钟的功夫,宋幼凝就这样直接被他给强行背到了背上,而且都走出去好几步远了。
宋幼凝:……
身上本来就有些烫的温度一下子烧到了脖颈和耳根,宋幼凝本想挣扎一下,可下意识伸出手环住眼前盛意的脖子后,充满熟悉安全感的气息萦绕在四周,将他稳稳托举住,他挣扎的念头霎时顿住,脑海里不由自主想起从前的许多个类似的画面。
印象最深刻的,是小时候受了欺负,盛意将他护在身后,揍完欺负了他的人后,就这样把他揽着背起来,两人相互依偎着回家。
明明年龄差的不多,可盛意的形象在他眼里一直就很高大。
盛意的臂弯或是后背。
都是宋幼凝待的很多,也总想待的更久更久一些的地方。
宋幼凝这样简单一回忆,挣扎的动作便怎么都做不出来了。
而这时,盛意揽着他的腿弯将他往上颠了颠,把他背的更稳了点,然后是微沉的声音响起在耳畔。
盛意说:“安心待着,没人敢看你。”
“也没人会说你。”
宋幼凝想顺着说一句你怎么能管别人看哪里,但想起盛意在学校里响当当的名声,又觉得盛意好像也不是在说大话。
于是宋幼凝只能默默又闭紧了嘴巴。
同时彻底安分下来,圈在盛意脖子上的两只手抱紧了一些,下巴尖拱进盛意颈窝里,装死一样窝在人肩头不动了。
本以为会一路很紧张又尴尬地这样一直窝到学校,但宋幼凝高估了自己生病时的身体素质。在盛意背上还没多长时间,学校的校门都没看到的时候,他就不知不觉窝在盛意肩头有些困倦地闭上眼睡了过去。
前一天晚上胡思乱想了好久才睡觉,今天早上烧虽然暂时退了,但感冒的症状没有减轻,头重脚轻又精神不济,有盛意背着,他坚持没一会儿就疲惫地睡着,放缓的匀速呼吸声被盛意察觉到,盛意不由放慢一些步子,将他背的更加稳当。
而路上碰到的同校的同学,看见盛意,也都没有敢明目张胆盯着瞧的,最多就是等他走远暗自嘀咕几句,都传不到睡熟的宋幼凝耳边。
等他再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坐在了教室里自己的座位上,一睁眼,眼前就是从前排转过来的一张放大了的脸,和脸的主人饱含担忧的一句:“小可怜幼凝,你又病了啊。”
早读马上开始,关柿看着人醒了过来,才算放心一点,然后两人交谈了两句,老师要进门的时候,关柿才转回去身子,拿出早上要背的课本放到了桌子上。
宋幼凝脑子还有些懵,跟关柿说完话,他慢悠悠想起睡着之前的事情,然后下一个念头便是:盛意呢?
慢慢转头,宋幼凝看向了旁边,随后盛意坐着的身影映入眼帘,宋幼凝眨眼更视线更清晰了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动,下意识就想往盛意衣角上抓。
意识到这个念头的时候,宋幼凝整个人一顿,这下彻底醒了。
匆忙收回目光,宋幼凝拢着自己的手指,眼睫轻轻颤动了几下。
刚才做梦梦到了小时候,他习惯性地就……
还没反思完自己刚才的下意识念头,旁边的盛意一手规规矩矩拿着语文课本,但靠近宋幼凝这边的那只手却突然伸过来,垂着碰了碰宋幼凝刚收回来攥紧的那几根手指。
“这么凉。”
盛意掌心包着他此刻微凉的手指,握住没再把手掌移开。
周围都是背着课文的读书声,盛意的声音却在宋幼凝耳中最清晰。
“放着我暖会儿,你嗓子疼,别出声背。”
“热水多喝点。”
宋幼凝愣愣地看着盛意没出声,盛意握着他手指的掌心紧了紧,然后宋幼凝听见他又朝自己道:“听到没有?听话一点,宋幼凝。”
“哦……”
宋幼凝无声张张唇,乖乖答。
“哦。”
他没再看盛意的方向,感受着手背上属于盛意的体温将自己笼罩住,他有些晕乎乎,又有些小小的开心,一整个早读就这样乖乖任由盛意牵着,没有把手指挪开。
另一边,盛意看似看着课文,实则拿着课本的手指一下下烦躁轻点着,在宋幼凝扭过头认真看起书的时候,他脸上云淡风轻看似平常的表情慢慢冷了些,脑子里想着被宋幼凝的咳嗽中止的那场对话,他沉冷的一双眼则没什么感情地扫视过教室一圈,在一张张没什么印象的脸上逐个停留。
“他又不喜欢我,不会来的。”
宋幼凝说出口的这句话回荡在盛意耳边。
现在再想起来,盛意依然感到满心戾气,捏着书页的手指点的越发用力。
宋幼凝有喜欢的人,得知的第一时间盛意便不想承认。
更何况是现在的盛意。
可是,不想宋幼凝喜欢别人是一回事,宋幼凝喜欢一个人,那个人却竟然不回以相同甚至更多的情感。这更让盛意觉得对方配不上宋幼凝一根手指。
早上他忍不住逼问人,手指在兜里握成了拳。
满心都是:那个人怎么敢。
——找揍。
不想扯什么喜欢不计较得失回报的一系列论调。
别人是别人,宋幼凝是宋幼凝。
在盛意眼里,宋幼凝是家里娇养着长大的,也是他一直护着的人,谁都不能欺负。——更何况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人。
盛意本就不觉得宋幼凝现在分得清喜欢到底是什么,只想着,他还小,等他再大一点,时间再久一点,他自然会忘记那个什么心跳不会撒谎的所谓喜欢的人,他会占据宋幼凝今后绝大部分的时间,一点一点教宋幼凝什么是真正的喜欢,宋幼凝最后会越来越离不开他。
他不是个有耐心的人,可是宋幼凝的事上,他可以有。
本来是这样的。
盛意按捺着,克制着,压抑着内心的烦躁。
可现在,他又要改变主意了。
他不允许宋幼凝任由自己被谁欺负,哪怕是他口中那个一直护着的所谓喜欢的人。
在盛意看来,如果宋幼凝说的确有其事,那他的人就是在被欺负,在受委屈。
什么喜欢那个人喜欢到要跟他保持距离,一个连回应都给不了的人,喜欢来干什么?
宋幼凝这不是小猪,是比小猪还笨的笨蛋。
盛意眼神彻底冷下去,手指捏出充满戾气的轻响。
既然这样的话,他想,他还等什么?
等身边这个小猪笨蛋被别的人欺负个够么?
盛意收回在教室扫过一圈的目光,书本被他推倒放下,他看向身旁让听话一点就乖乖不反抗,任他牵着手低头认真默书的人。
收紧一点握着人微凉手背的掌心。
盛意想,他不等了。
小猪笨蛋,就该现在、立刻。
——属于他。
第36章
重新调换座位之后,鹿千的位置跟宋幼凝也并不远。分班考结束,之前班上紧张备考的学习氛围松散下来一点,这周再回到教室后,鹿千私下来找宋幼凝的次数也多了起来。
宋幼凝看见鹿千鼻梁上又戴回了初见时的那副粉框眼镜,他起初看到鹿千,总不由自主想起论坛上那个八卦贴,心里有一点担忧的同时,也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好奇。
好奇之外,还有一种隐约碰到同类的亲近感。
说不上来具体的缘由,总之几天的接触下来,宋幼凝跟鹿千的关系很快近了不少。
在宋幼凝的嗓子恢复了一些,感冒快好的时候,他们在中午午休的时间约好一起出了校门,去吃学校附近很好吃的一家麻辣烫。
“凝凝,你帮我拿一下这个。”
刚走出校门,鹿千站在学校门口,伸手就开始解身上的校服外套。
熟悉一些之后,鹿千没再一口一个小学霸地叫着宋幼凝,而是叫得更随意亲近了一些。
“啊,好的。”
宋幼凝接过鹿千脱下来的外套,然后就发现他校服外套里面的上半身露出来后,穿衣风格非常的……唔,与众不同。
有一点花里胡哨,但是也很好看。
“谢啦。”
鹿千整理了一下他身上非主流T恤上面的各种挂饰,弄整齐之后从宋幼凝那里把自己的校服拿回来系在了腰间,然后就跟着宋幼凝一起继续往外走,同时一只手臂虚虚搭上宋幼凝肩膀,把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一点。
麻辣烫店面的位置要拐几个小巷口,宋幼凝也是之前被盛意带着吃过几次,不然也不知道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店铺。
想到这里,宋幼凝不由有些出神。
这周盛意的转变更明显了一些,不仅没有再迟到早退,而且宋幼凝生病期间,盛意每天都接送他上下学。
住校的手续还没有彻底办完,在这几天里,宋幼凝倒是提前又过上了跟盛意几乎形影不离的日子。
不过,之前总觉得若有似无停留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也没有消失。
宋幼凝已经能肯定就是盛意在看着他。
不仅如此,在盛意视线范围内,有其他人来找宋幼凝的话,盛意也会将视线在那人身上停顿几秒。
……已经把不少从前总来找他借卷子笔记或是问问题的同学给吓跑了。
宋幼凝觉得这样的盛意哪里有一点怪,但又说不上来具体怎么怪。
但是确认落在身上的视线来自盛意之后,宋幼凝倒是安心下来,迷茫的同时又忍不住悄悄有些高兴,心想,不止是他有时会偷偷看盛意,盛意也一样会在某些时候,这样无声地看着他。
就像生日给他送花,准备烛光蛋糕一样,盛意大概也就是随便将目光投射在他身上,近乎有种错觉的另类亲昵,本身没有其他含义,宋幼凝清楚这一点,但也不影响他为此感到一点带着酸意的开心。
他想,这样就很好了。
在还没有其他的人出现的时候,他可以一直这样悄悄因为有关盛意的一点小事开心,又因为其他什么事难受,再开心。
只要跟盛意这样久一点点就好啦。
出神地这样想着,宋幼凝跟鹿千并肩走着,弯弯的唇角几乎露出隐约上扬的弧度。
但这弧度还没来得及彻底扬上去,鹿千突然的一句话唤回宋幼凝的思绪,他拍了拍宋幼凝的肩,在宋幼凝歪头朝他疑惑眨眼时,他指着斜对面的一个方向说:“那是你哥吗?……花店门口,他好像在找店员订花?”
听到这么一句,宋幼凝有些愣住,第一反应就是想要否认:“应该不是,他中午说篮球队有事情过去一趟,不会出现在这……”
话说到一半,宋幼凝视线跟着鹿千指的方向看去,看清远处侧站着挑选花枝的那个高挑身影后,他后面所有的话音顷刻间戛然而止。
宋幼凝有些惊讶,又有些茫然地看着那个人影,站在原地愣住了。
那个人确实是盛意。
宋幼凝的视线里,盛意微背着他的方向,跟身侧的花店店员交谈着什么。
虽然只是侧影,但是太过熟悉,宋幼凝一眼便看出盛意此刻面上神情的专注认真。
就连宋幼凝,也并不经常能见到盛意露出这样格外重视着什么的神情。
上次看到,还是生日前一晚,他被盛意带到漆黑燃着烛光的多功能教室里,盛意用着类似的神情,往他手腕上戴上小猪手链。
宋幼凝唇瓣微张,话音很弱地呢喃一句:“不是说要去篮球队……”
通过宋幼凝的反应,鹿千也确认了不远处应该就是盛意本人。他听到宋幼凝兀自呢喃着的话,朝人道:“篮球队今天没有活动。”
这一点他很肯定,所以就这么跟宋幼凝笃定地说了出来。
鹿千的话音落下,那边隔了一条街的花店门口,盛意好像似有所觉,身子微侧,似乎要转身看过来。
宋幼凝立时心脏一颤,下意识拉着鹿千快走几步,在那之前拐进另一条巷子里,几乎是躲着刻意避开了盛意可能看到他的目光。
鹿千不解宋幼凝躲避的举动,但没有多问,只是偏头目露困惑道:“篮球队明明没有事情,所以你哥跟你说了谎话吗?”
一段时间相处下来,鹿千的性格属于略微跳脱,同时有些直来直往的类型,他说话总这样直白。
宋幼凝垂下眼睫遮住眼中的迷茫与些微错愕,故作轻松地说:“应该是我听错了吧。”
他没有听错。
就是因为盛意说他今天中午有事,宋幼凝才会约在今天跟鹿千一起出校吃午餐。
不然的话,这几天他都是跟盛意一起吃的。
盛意说中午要去篮球队,现在却先他宴 亭一步出现在离学校有一段距离的花店里。
那篮球队肯定是没有时间去的。
盛意那样跟他说,是找的借口骗他,支开他,然后特意到这里订花吗?
订花……
盛意为什么要订花?
又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而是刻意支开了他。
宋幼凝垂着头,心里已经全然没有了原本即将吃到麻辣烫的那种期待感,他无意识在校服外套下悄悄攥了攥手指,心里茫然一片的同时,有一个不止一次想象过的念头浮现出来。
而这时,鹿千站在他旁边,说出的话几乎又进一步将他的念头做实。
鹿千说:“那家花店主做告白花束,名字就叫“告白”,是一中附近有名的情侣花店。”
“花店的老板是一对很恩爱的少年夫妻,从校服到婚纱的浪漫典范。可能是这个原因,大家都觉得买他们的花的话,告白成功几率会很大。”
说到这里,鹿千也低下了头,心想,这一点就有些虚假宣传的意味了。
他搓了搓自己的手指,接着道。
“你哥来这里订花,是有要表白的对象吗?”
盛意有要表白的对象?
盛意已经……有了喜欢的人了吗?
他到专门做告白花束的花店里订花,他……要跟谁表白?
宋幼凝脑子里乱成了一团,一个个问题争先恐后跳出来。
最后一个问题,宋幼凝怔怔想,他怎么一点都不知道这件事……一点都,没有察觉到盛意有和哪个人走得近,又什么时候,发展到了盛意已经要买花表白的程度……
他想,就算出现了这样一个人。
那盛意为什么要瞒着他……
眼圈一下子隐蔽泛起薄红,宋幼凝鼻头涌上酸意,愣了片刻后懵懵想到。
盛意之前一直追问他,他喜欢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宋幼凝却一直回避着,没有告诉盛意。
因为这个,所以盛意现在有了喜欢的对象,也不告诉他了吗。
盛意也有了,属于他和另外一个人的秘密了吗?-
中午的麻辣烫宋幼凝只吃了平时份量的一半不到,他回到教室的时候,旁边的座位还空着。
用校服遮住自己的脑袋,宋幼凝垂着眼睫,在课桌上趴下来,压着手肘闭眼睡了一会儿觉,心里太乱,也没有睡着。
旁边有人坐下,感觉到熟悉的气息靠近过来的时候,已经临近下午上课的时间。
盛意伸手过来用手掌触碰他额头,他眼睫微颤着忍住没动,等盛意的手安静移开,他才在校服蒙着的黑暗里左右摆了摆脑袋,用手臂擦了擦眼睛。
宋幼凝的感冒并没有好全,所以现在也还需要继续吃药。
校服外面有窸窣微弱的动静,宋幼凝不用去看,也知道是盛意在拿他的保温杯和药盒,盛意离开了座位,是去外面重新接热水,然后没多久,接完水回来,盛意又坐在了他旁边,从药盒里拿出对应剂量的药片,准备好扣出来放在桌子上……
药片旁边,大概还有给他准备的一颗甜度足够的糖果。
这是每次他生病吃药,盛意总会做的事情。
下一秒,盛意大概就要用跟对着别人时不一样的微低嗓音叫他起来。
果然,宋幼凝马上就听到了盛意唤他的声音,一如往常般的语调。
“小猪,吃药了。”
用的还是最近总称呼他的一声“小猪”。
宋幼凝吸了吸鼻子,在校服下听到这么一声,心底慢慢委屈地想。
什么小猪。
小猪今天过后,决定不要喜欢你了。
你即将没有小猪了。
第37章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热完身之后的自由活动时间,宋幼凝躲开人群,一个人回到了教室里。
略过空荡的一排排课桌,宋幼凝慢慢走到自己的座位上,两条手臂交叠着放上桌面,他没什么精神地趴上去,在狭小的臂弯之间放空了一会儿思绪后,他垂下眼睫,从桌肚里拿出自己的手机。
手机开机解锁,点开微信,宋幼凝找到黑漆漆的那个头像,愣神盯了许久后,他轻点头像,两人的聊天页面跳了出来。
漫无目的地往上翻了一会儿后,宋幼凝的视线最后在一张照片上停留。
是盛意前不久给他过生日的那个晚上,两人一起拍下的那张合照。
将照片放大,宋幼凝撇了撇嘴,一双泛着薄红的桃花眼开始逐渐湿润,随后没几秒,滴答滴答的细微水声砸向搁在膝上的手机屏幕,沉默化开小小一滩水渍。
模糊着视线,宋幼凝随意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在对话框里面打下:[讨厌你,好讨厌你,特别特别讨厌你]
打完之后,脑海里又浮现出之前看到的花店门口盛意站着的侧影,屏幕前的水渍又变大了一点,对话框里的文字被宋幼凝一个字一个字打下,又一个字一个字删除。
他吸了吸鼻子,删掉了刚才那一大排的[讨厌你]之后,漆黑头像的名片夹随即被他点开,他找到空白的备注一栏,删删改改几回合之后,最后他给人改了一个加上好友好多年以来的第一个备注——
【全世界最最讨厌的人】
眨巴一下眼睛,宋幼凝改完备注后,一颗豆大的泪珠顺着脸庞滑落,他退出了微信,又点开了手机相册,将最后面的一个命名为【秘密】的相册输入密码打开。
秘密里填满的都是关于同一个人的点滴。
有收到的礼物,有传过的纸条,有截图的一些有关他的碎碎念,还有几张,从各种角落里保存的为数不多的合照。
宋幼凝一键全选,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最后落下去后,相册霎时清空,变成一片空白。
宋幼凝兀自哽咽了一声。
而也是这一声之后,原本应该死寂一片的教室里突兀地出现属于另外一个人的声音,这声音从前排传过来,传入宋幼凝耳朵的一瞬间,就让沉浸在自己思绪里泪汪汪的人一下子怔愣抬起头,跟出声说话的人直直对上目光。
鹿千手里拿着准备问宋幼凝的一张卷子,他另一只手上还握着笔,脸上的表情在看清宋幼凝湿漉漉的一双眼后明显惊讶一瞬,随后在一片安静的沉默里,两人一齐倏地睁大了眼眸,继而同时转开了视线,默默地低下了头。
宋幼凝慌张地用校服袖子擦着眼睛,但因为过于尴尬和紧张,水润的眸子里,不知怎么的眼泪竟越淌越多起来,根本就擦都擦不完。
他急的一时间咬紧了唇,看起来更懵然慌乱了。
而这时,又有隐约的脚步声与说笑声由远及近传来,声音有几分耳熟,像是班上其他要回来教室的同学。
宋幼凝傻傻的越慌越懵,怕被更多人看到的尴尬无措将他包裹住,他眼圈红的几乎过于可怜起来,下意识就望向了前面跟他对坐着的鹿千。
像是被突发状况弄得六神无主的小兽,无意识地就朝最近的人求助一样。
鹿千也听到了外面的声音,在又跟对面还没止住眼泪的宋幼凝重新对上视线,并看到人眼中懵然一片有点脆弱的神色后,鹿千只愣了一下,随后便当机立断起身。
他很快从不远处自己的课桌里掏出来了一顶鸭舌帽。
几步回来将鸭舌帽扣在宋幼凝的头上,然后鹿千便拉起宋幼凝的一条胳膊,一手拽住说了句“跟我来”。
说完一句,鹿千动作很快地给宋幼凝整理了一下帽子,把帽沿压得更低,遮得让别人看不清宋幼凝的眼睛后,他马上就拉着人向后门的位置跑过去。
险险跟要进来的一批说说笑笑的同学擦肩而过之后,鹿千拽着宋幼凝,两人一前一后一口气跑下了楼,又沿着空旷安静的小道跑出去一段路之后,最后跑不动了,鹿千才停下脚步,轻轻喘着呼气的同时松开了一直抓着的宋幼凝的手臂,转头去看人的情况。
“还好吗?”
鹿千凑过去把刚才紧急给人扣上的鸭舌帽往上抬起一点,再看清人相比刚才红了好多个度的脸庞后,他又愣了一下,想起宋幼凝身体弱的事,他偏圆的眼睛睁得更圆了点,心想好像不应该拉着人跑这么远……
鹿千的手一撤开,宋幼凝就体力不支地摇晃了下身体。
他几乎没有这样跑过的经历,这会儿体力严重透支,心脏也砰砰跳动得几乎要蹦出来。
脸颊上泪水被虚热的汗珠彻底取代,宋幼凝耳边嗡嗡的,对鹿千这会儿问他的话也根本没法听清。
等鹿千拉着他不让他就地蹲下,带着他又慢慢往前走了一百多米后,他身上剧烈运动后不适的各种症状才终于减轻了些,呼吸慢慢恢复正常,耳边也能听见鹿千说话的声音了。
“谢谢……”
宋幼凝呼吸里的颤音还夹杂着一点哭腔。他谢过鹿千刚才拉他跑出来的举动,抬手擦汗的时候,手指碰到脸颊上残留的一点水珠,他又很难为情且不自在地垂下眸子,跟鹿千不知不觉走到了学校靠近宿舍的那一块小树林里。
前面有一个空着的长条座椅,两人一起坐了上去。
鹿千从口袋里拿出了随身带的一包纸,递出拿给旁边缓过来后看起来有些不自在的宋幼凝。
“凝凝,你为什么哭?”
鹿千还是一如既往的直白,他偏头看向拿着纸巾垂着头的人,直接就这么把问题给问了出来。
宋幼凝手指捏着鹿千递来的纸巾,被他这么一问,先是不可避免地再次感到无所适从的尴尬,但是尴尬完之后,他顺着鹿千的问题又在心里回想起方才在教室里的心情,回想起手机里被他删掉了的那些照片……
“我……”
宋幼凝张了张唇,迟疑开口。
鹿千盯了他一会儿,看他卡了壳,突然说:“跟中午看到你哥有关吗?”
中午那会儿,宋幼凝在看到盛意出现在花店的前后,整个人其实状态就肉眼可见地产生了不太对劲的变化。
特别是在听到他问盛意是要跟谁表白那句话之后,宋幼凝身上那种不对劲的状态就更加明显起来。
鹿千那会儿便有些模糊地感知到什么。
只是不如现在这样确定。
刚才在教室里时,鹿千无意瞥见宋幼凝的手机屏幕,听到了他很小声的无意识说出口的几个字音。
“你怎么……?”
宋幼凝茫然收紧了一点手指,掌心的纸巾被他攥得有些皱巴巴,他愣愣对上鹿千仿佛看透什么的目光,抿唇眼睫又开始慌乱颤抖起来。
而他的反应恰好也让鹿千更加确定了心中的猜测,也不需要再问什么,鹿千转回头,眼睛很慢地眨了两下,然后突然另起了一个话头,像是交换秘密一样,他开口朝宋幼凝道:“你看见过论坛上关于我和江西辰的那个贴子吗?”
“唔,那张照片里,我好像就跟你刚才一样,流了好多眼泪啊。”
鹿千突然说起这件事,宋幼凝不由想起关柿当初的话,他一下被鹿千的事情转移走注意力,抿抿唇有些呆地问鹿千:“你,你当时是不是很难过?”
听到宋幼凝的声音,鹿千转回头来,先是点点头,之后又摇摇头,他回宋幼凝:“有一点吧,但是也还好。”
“他说他是直男,不会喜欢我。”
“我说好吧。”
“不过我大概没有你这么伤心,我也并没有因为那个难过得要哭,我只是情绪激动就会分泌一些眼泪。”
宋幼凝惊讶睁大眼睛,愣愣说:“这样啊……”
原来鹿千有一些泪失禁体质,难怪之前那次他撞见鹿千掉眼泪,但是他的神态看起来并不想是伤心或是难过,只是眼睛里不断有泪珠滚落。……当时宋幼凝还疑惑过这件事。
鹿千点了点头,见宋幼凝没有刚才那么不自在了,他才不动声色又将话题引回了宋幼凝身上,猜测着问他:“你哥也是那样?跟你说过类似的话吗?”
他的话题跳的猝不及防,宋幼凝反应了好一会儿才低头支支吾吾说:“……没有说过。”
“他、他一直都不知道的。”
宋幼凝话音落下,虽然没有说的很明白,但是鹿千想了想,大致便清楚了宋幼凝话里的意思。
接下来,两人都没再说话,他们共享完彼此相似的秘密,一齐坐在长椅上各自愣神了许久,直到下课铃悠悠响起,鹿千先回过神来,他站起了身,歪头跟宋幼凝说:“凝凝,你今晚要不要放学跟我一起走?”
“我家附近新开了一家清吧,我带你去喝酒吧?”
“喝……酒?”
宋幼凝懵懵问。
“嗯。”
鹿千顿了顿又道。
“或者现在就去吧,我知道在学校哪里翻墙不会被发现。”
“——要不要来?”-
“体育课的时候好像就没看见小幼凝了啊?”
关柿挠挠头,看着对面脸色不大好的盛意,嘀咕着说。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请假了啊?”
这时盛意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一声,他第一时间低头拿出手机查看,却在看到锁屏上来信人不是熟悉的小猫头像后眉峰又下压着冷下去。
给他发消息的是“告白”花店的店员,告诉他定制的花束可以取了,问他要自提还是送到学校。
他偏头皱眉看着身旁空荡荡的属于宋幼凝的座位,手指烦躁在手机背面轻敲,整个人身上散发着一股显而易见的戾气。
而这时,门边有人传话朝里喊:“鹿千同学在吗?有别班的同学找你。”
那声音喊了好几下,教室里有人回了句:“没看到鹿千啊,不在教室里好像。”
关柿看了看教室,这会儿人基本是齐的,好像正好就缺了宋幼凝和鹿千两个人。
而下一秒,就有一个人嘀咕着提起:“体育课的时候我好像看见鹿千同学和小宋学霸一起从教室出去来着?”
关柿听见关键词,凑上去问说话的那人:“你看见他们一起出去?去哪了?”
那同学不太确定:“我也没看清楚,就看见两个人手拉着手一起从后门出去了。”
“没有看错的话,应该就是他们两个吧?”
第38章
清吧角落的小卡座里,黑色圆桌上酒杯盛满幽蓝色液体,杯壁上折射着晦暗安静的迷离灯光,灯光浅浅反到穿着校服坐姿端正乖巧的人眼底,映出几分晶莹透明、摇摇欲坠的水珠。
这是宋幼凝第一次尝酒。
很苦很涩,第一口喝的时候非常呛人。
皱着眉咽下去后,隐隐约约的一点回甘涌上舌尖,辛辣的感觉滚过喉管,好像也没有很难喝。
于是宋幼凝跟鹿千一起喝了一杯,又一杯。
喝到最后,他的脸颊被酒意熏得烧起来,眼睛也好像被酒呛到,又开始发酸发热。
他意识有些不大清醒起来,而埋在心底,比酒更苦一些的滋味恰在这时慢慢发酵着涌出,跟脑海里无数的回忆碎片一起,轮番在眼前晃荡着飘来飘去。
飘到最后,又化为泡影,凝结成白天时盛意出现在花店前的那一幕。
于是坠在眼角的泪珠在此刻终于还是滑落下来。
滴在手中空了的酒杯里。
旁边,鹿千和他挨着。
鹿千看起来有些醉了,他摘了鼻梁上的那副眼镜,将眼镜随手不知丢到了哪里,然后垂着头在讲话。宋幼凝不确定他是不是在跟自己说话,只隐约听到耳朵里灌进来口齿不清的几句:
“找个更帅的……谁要继续跟你做朋友……帅哥多着呢……”
宋幼凝猜鹿千在说江西辰,听到“帅”、“朋友”这样的字眼,他静静流了一会儿眼泪,声音很轻地也跟着说:“盛意也……很帅。”
挨得近,鹿千好像听到了他说的这句,于是把头抬起来,问:“你怎么还在说他帅啊?”
鹿千睁大的眼睛里也有些蒙蒙的水汽,他摇晃着去拿酒瓶,又往宋幼凝的酒杯里倒满一大杯酒液,然后用自己的杯子去碰宋幼凝的,催促说:“你肯定还没喝够量。”
“带你来喝酒……不是让你说他帅的。”
“这个叫孟婆酒,你喝了,喝了就应该忘记他帅不帅的,然后、然后就不会再流眼泪了……”
“……我上次,上次那个眼泪止不住,就是喝完就好了。就全忘了……”
念叨着这样的话,鹿千催促着宋幼凝喝“孟婆酒”,宋幼凝动作比平常慢半拍地反应着鹿千的话,慢慢又喝了一点杯中的苦酒后,他安静坐着等了一会儿,然后在脑子里又想了想一些片段后,他哭丧着脸,有些沮丧抱歉地对旁边的鹿千说:“我好像还是没忘掉……”
盛意的那张脸还是一想就能想起来啊。
“孟婆酒”是对他没有用的嘛……
鹿千听到他的话,一脸严肃地盯着他的酒杯看了一会儿,然后等过了半晌,他突然灵机一动似的,偏圆的眼睛跟宋幼凝一双雾蒙蒙的桃花眼对视一会儿,然后就稍微倾身过去,在宋幼凝耳边说了句别人听不见的悄悄话。
在他说完后,宋幼凝明显露出懵懂中带着明显惊讶与羞赧的神情。
他的眼泪停了下来,耳畔不断回响着鹿千刚才给他说的话。
或者说给他的建议。
想着想着,他的手指指尖都开始泛起红,说话时语调也变得格外软和羞起来。
“这样……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啊?”-
站到眼前这块发着光的清吧招牌跟前时,盛意的表情已经难看的可以。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多久前收到的定位,确认是这里后,他将手机扔进口袋,上前一步推开眼前的玻璃门,迈步沉眉走了进去。
站定在灯光晦暗的厅堂里,盛意的视线扫过一圈,很快在角落的某处定格,随后朝那边大步走了过去。
【我先带鹿千走,托老板看着你的人,定位[**清吧]】
半小时前收到这条信息时,盛意已经边打着宋幼凝的电话,边在宋幼凝可能去的地方沿着找了一圈。
哪里都没找到宋幼凝的影子。
他没想到人会跑到这么偏的地方。
更没想到一个不注意,他竟然跟着别人跑到这样的地方来了。
清吧。
酒吧好听一些的说法罢了。
宋幼凝什么时候碰过酒,他怎么会想到跑到这种地方来?
跟着别人学坏。
真是好样的。
盛意一步一步走近找了半天都没找到,最后被人通知出现在了这种地方的人。
他心中的烦躁让他看起来显得格外冷,角落卡座里拿着酒杯在擦拭的老板率先注意到他,高跟鞋的鞋跟在暗黑地板上轻点了点,老板对着对面看起来醉得厉害的乖乖男孩说:“回头看看,是不是认识的人啊?”
宋幼凝醉了后看起来比平时更乖了。
面对着从鹿千离开后就一直守着他的老板,他听话乖乖呆着,安静地发着呆,这会儿老板跟他说话,他反应慢慢地思考了一会儿,然后顺着人的话慢吞吞抬头,往后望去。
看到出现在视线里分外高挑的那个熟悉身影后。
宋幼凝一双眼睛很慢地眨了一下,随后他朝着来人的方向张了张唇,轻轻喊:“……哥哥。”
盛意看着他醉红的一张脸和同样红红的眼睛。
眉心缓缓皱得更深,盛意冷着的一张脸没有被一声乖乖巧巧的“哥哥”叫得缓和多少,他低着头,居高临下地盯了宋幼凝一会儿,然后语气格外沉地问:“宋幼凝,你喝了多少?”
这句话没有得到宋幼凝的回应,他看着只是脸有些红,但实际上已经醉的厉害,盛意现在问的话,他眨着眼似乎听不懂。
盛意沉默地扫过桌上的几个空酒瓶,把宋幼凝从卡座里拉起来带到怀里,接着,跟老板简单道别,他把醉的什么都不知道,站也站不太稳,只知道看着他喊哥哥的人一把抱起来,抱着走出了灯光晦暗的清吧,打车带回了自己家-
宋幼凝感觉自己好像是在做梦。
整个人轻飘飘的,像是泡在软绵绵的云朵糖水里。
听到的话,感知到的外界的一切,都好像慢悠悠的,没有实感。
被盛意打横抱起的时候,他慢了好几拍才意识到这种骤然腾空的感觉是什么,然后等都被抱了好一会儿后,他才好似刚反应过来,低低发出一声轻呼。
现实里没有经历过的,在梦里也会梦到吗?
宋幼凝晕乎乎的,觉得有些茫然。
盛意以前并没有这样抱过他,一般都是背更多一些。
但这样的抱法,好像更亲昵了一些,跟现实里被背着的感觉好不一样。
宋幼凝这样想着,等被抱着坐进了的士车后座里时,他便没有将之前下意识环在人脖子上的手放下来,而是圈着手臂抱得更紧了一些,又在人肩头窝着小声地叫着“哥哥”。
盛意看他这样,没有将他放下去,而是直接揽他到腿上坐着,同时沉着脸朝前排司机报着地址。
宋幼凝清醒着时不愿意坐盛意的腿,这会儿以为是在梦里,倒是无所顾忌起来,坐的很乖,还会用被酒液泡软的嗓子哑着一直喊盛意“哥哥”,再将侧脸贴上盛意脖颈,小猫一样亲热地蹭来蹭去。
盛意原本沉着脸浑身戾气。
一想到宋幼凝今晚独自跟着人跑来这种地方,还把自己喝得不省人事,醉成这样,他心中本就压抑着的烦躁便更甚。
一个关柿不够,又来一个鹿千。
跟鹿千才认识多长时间,就这么跟着人跑出来喝酒。
宋幼凝真是好样的。
盛意想,他还是把人看的太松了。
看着乖的家伙,最近是越来越离经叛道了。需要好好教育。
但是,此时人乖乖坐在他腿上,两条手臂隔着校服轻薄的布料就这么圈上来,还小声依赖地喊着他。
盛意阴沉着的脸色无可避免地有些沉不下去。
面上四溢的戾气也一点点淡了不少。
他垂眸,伸手捏住在他肩窝里蹭来蹭去的小猫下巴,然后指腹摩挲着那一处微热着细腻的肌肤,他开口问:“为什么跑去喝酒?”
看人呆呆地好似没反应过来他的问题,他又耐心重复一遍,等着人回答。
盛意问了两遍,宋幼凝听清楚了。
撇撇嘴,原本被酒精麻木的那个片段重新回到脑海里,宋幼凝被盛意捏着下巴抬起脸,看着盛意的眼睛,宋幼凝不由想起他在花店前挑选花枝时,那样认真的模样。
眸子再度湿润起来,宋幼凝在梦里才敢袒露一点真心。
他说:“我喜欢的人不喜欢我。”
“他跟别人表白了。”
“喝酒……可以忘记……”
“嘶……疼。”
宋幼凝说了几句,突然觉得下巴上原本轻轻捏着的力道加重,他眨眨眼,湿润水珠自眼尾滑落,轻声喊起疼来。
那力道于是很快撤开,宋幼凝揉着自己的下巴,委屈巴巴地啜泣两声。
鹿千说喝酒就能忘记难过,也能不再流眼泪。
可是宋幼凝摸摸自己溢出泪水的眼角,心想,为什么自己喝了酒也还是好难过。
都怪盛意。
本来他已经忘记了,为什么在梦里,盛意也非要问这么多,然后把他惹哭。
盛意果然就是全世界最最讨厌的人。
他偏过头不再看这个梦里的盛意,直到车里沉默得死寂一片,一直到下车,又被带到装潢熟悉的房间里,宋幼凝都低着头没再说话,有点不想要理梦里的这个盛意了。
但梦里的盛意把他放到床上坐着,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后,又缓缓弯下腰将手臂搭上他肩头,看着他语调沉沉地问:“你就那么喜欢他?”
“喜欢到要为他去买醉?”
宋幼凝听着这样的问题,眼泪流的更凶了。
而下一秒,不等他回答,盛意又问。
“你怎么知道他不喜欢你?……还知道他跟别人表白了。”
“今天你瞒着所有人跟鹿千出去。”
鹿千和江西辰的事情在论坛上很火,盛意也有所耳闻。
他将宋幼凝口中透露过的关于“那个人”的只言片语拼凑起来,狭长眼眸漆黑一片,他沉沉问。
“宋幼凝,你口中的那个人,是鹿千?”
盛意最后那句话落下,宋幼凝即使迷糊着也很快睁大眼睛讶异地望向了盛意。宋幼凝眼泪都忘了继续流,湿漉漉的眼睫定住片刻,然后他想,梦里的盛意怎么都不直男了。
怎么……都会往男生身上想了?
晕乎乎地诧异一瞬,宋幼凝摇着头否认,说:“不是他……”
盛意摁着他的肩盯着他似乎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实性,过了半晌,宋幼凝听见盛意重新开口,说:“是他也好,不是他也无所谓。”
“宋幼凝,你别喜欢那个人了。”
在宋幼凝有关的事上,盛意总想准备得更好一些。
每年宋幼凝的生日,盛意也都会精心给人制造惊喜。
而表白这样的事,盛意有了念头,便更不愿意草率。
他想,他的心意,该从一束花开始让人知道。
上次的花,宋幼凝看起来很喜欢。
可是,有时候万全的准备也会被冲动搅乱。
挑好的花束还没取,可盛意现在,当着眼前这个口口声声说着喜欢别人的醉鬼的面,就要脱口而出,接着上一句话,说:别喜欢那个人了,让我来喜欢你,好不好?
可是,还未出口,盛意刚启唇,就感觉掌心下醉着的人突然身子一软,他下意识去接人,然后下一秒,刚才还坐得好好的人就啪叽一下,软倒着毫无征兆地靠在了他伸出的臂弯里。
——居然一下子就这么突然地睡了过去。
第39章
宋幼凝睡得并不安稳,一直微蹙着眉半梦半醒。半夜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地在并不宽敞的床上睁开了眼。
意识刚有些清醒过来,他就感觉自己脑袋里仿佛被塞了一团棉花,又裹了一块铅石,又闷又重,还时不时抽痛着,明显是醉酒的后遗症。
醉酒……
睡过去之前的记忆一点点涌上脑海。
足足过了十来分钟,宋幼凝一动不动维持着刚醒的姿势,躺在被子里把跟着鹿千逃课、喝酒、然后……被盛意带走的所有细节都回想了起来。
在一片黑暗里默默眨了眨眼,宋幼凝一下子呼吸停滞片刻,然后低头有些费劲地仔细辨认了一下身上盖着的被子,再小心拎起身上穿着的衣服轻嗅了嗅。
被子是纯灰色。
衣服有些大,带着再熟悉不过的淡淡气息。
所以,他现在正睡在盛意家里的床上,盖着盛意的被子,穿着盛意的衣服。
宋幼凝怔愣着呆了呆,随后一下子从被子里坐了起来。
起得有些急,本就钝痛着的脑袋霎时更痛了点,耳边都痛得传来轻微的刺耳耳鸣声。宋幼凝用手指揉着额头,一双被疼得有些红的眼睛颤抖着睁大,在一片寂静的熟悉卧房内找寻着另一个人的身影。
窗帘半开着,室内虽然黑,但是适应之后也能视物。
宋幼凝看了一圈,房间里空荡荡的,除了他之外,分明没有第二个人影。
盛意怎么不在卧室里。
宋幼凝揉着额头的手动作停了下来,他脑袋闷闷地发了一会儿呆,迟滞的思绪转了几圈,半晌后,他掀开被子光着脚踩上地板,然后动作很轻地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客厅一片漆黑,只有阳台那边隐约透出光亮,宋幼凝顺着看过去,看清阳台上倚着栏杆背对着屋内的那个身影后,宋幼凝颤了颤眼睫,随后站在客厅角落的位置没再继续走。
客厅里的茶几上,静静躺着一包刚开封的烟盒。
而阳台上盛意站着的位置,隐约有猩红小点明明灭灭。
宋幼凝站在墙边,手指在衣摆处收紧,脑袋很疼地想,盛意为什么又开始抽烟了?不是戒了吗。
之前有一次,宋幼凝被烟味呛得直咳嗽。
然后他就再没见盛意碰过烟。
想到这里,宋幼凝无端眼眶更红了一些。
他揉揉身上被换上的属于盛意的衣服,想起自己喝醉之后把盛意当成是梦里的人,黏着人环在人身上的情状……他想,睡着之后自己是不是也不怎么老实,盛意给醉晕过去的他换衣服,是不是很麻烦。
他今天中午订了表白的花,是想晚上的时候约喜欢的人出来,跟人见面的吧。
那……临时被叫去接喝醉了的自己,有没有打扰到盛意原本的安排?
宋幼凝眼圈红红地想,盛意这个时间独自在阳台抽烟,是觉得心烦么。
是因为被打乱了计划心烦。
还是因为要照顾操心他这个不省心跑去喝酒的弟弟心烦。
“宋幼凝,别喜欢那个人了。”
盛意前不久在他耳边说过的话此时在脑海里浮现。
想起盛意说这句话时严肃又认真的语气,宋幼凝不由红着眼睛在黑暗里又流了几滴眼泪。
他想,不用盛意说,他白天的时候就自己跟自己说过了。
他以后都不喜欢盛意了。
不用盛意再来要求他。
宋幼凝抬起手臂擦了擦眼睫上的泪珠。
盛意都喜欢别人了,属于他的那个秘密相册宋幼凝也都删除得一干二净了。
今晚过后,他就离盛意远远的,以后再喝酒也不要盛意接了,生病了也不用盛意照顾,再也不麻烦盛意,惹人心烦了。
擦着眼泪想着这些,宋幼凝耳边突然捕捉到什么声响。
阳台推拉门发出了细微动静,宋幼凝视线里,倚着栏杆的盛意不知什么时候转过身,迈步掐灭了烟头,似乎是要进来。
心跳一瞬慌乱,宋幼凝在这个角落的位置拔腿就跑,一下子趁着盛意还没发现跑回了卧房的床上,把自己原模原样地在被子里还原窝好,又紧急地很快将眼角擦得干干净净后,宋幼凝就把眼睛紧紧地闭上,心跳砰砰地装睡了起来。
脚步声在几秒钟后缓缓靠近。
宋幼凝听见了房门关合的声音,然后没多久床铺微微凹陷下去,应该是盛意坐在了床边的位置。
鼻尖霎时涌进一点淡淡的烟草味,宋幼凝感觉盛意的目光大概是在他的身上停留了几息,然后,额头被微凉的手掌盖住抚了抚,宋幼凝抽痛的额角在力道不重的揉抚下渐渐好转一些。
过了不知多久,盛意才抽回手,然后身上的那道视线慢慢也感受不到了,周遭彻底没有了动静,只剩下耳畔两个人的呼吸声交叠着。
盛意始终只坐在床边,没有在外侧的床上躺下。
似乎直接坐着睡了过去。
宋幼凝在被子底下攥了攥手指,又等了半晌,耳畔属于盛意的呼吸声始终平缓,室内也一直安静,宋幼凝这才慢慢重新睁开眼睛,长而密的眼睫晃动着轻眨几下,他抬眼朝身侧头顶的位置看去。
盛意闭着眼,斜靠在床头。
宋幼凝微微支起身子坐上去一点,试探着在盛意眼前的位置晃了晃手指,盛意也没有反应,呼吸声也没有变化。
宋幼凝于是确认,他真的就这么睡着了。
宋幼凝偏头看着盛意发了会儿呆,他睫毛颤抖的频率高了一些,同时轻轻裹着被子在床上跪坐着往盛意的方向挪了挪,一团人挪着最后停在了距离睡着的盛意很近的地方。
他想起跟鹿千喝酒时,对方跟他信誓旦旦说过的话。
鹿千说,他喝酒时还对盛意念念不忘,是因为从没说出口过自己的心意,没有一个正式的句号给这段关系画上休止符,所以才会那么难过。
鹿千说,他需要给潜意识的自己一个交代。
不愿意说出口的话,那就做点什么行为当做结束。
宋幼凝当时晕乎乎地觉得鹿千说的很有道理,请教他,那要怎么做?
鹿千悄悄在他耳边说了句话。
当时宋幼凝即便喝醉了也在听完后一下子就红了耳根,肉眼可见地羞赧起来。
鹿千当时有些口齿不清地问他:“你接过吻吗?”
接过吻吗?
接吻……
宋幼凝从来没想过。
哪怕是懵懵懂懂,刚意识到那点心事时,在梦里梦到盛意,宋幼凝也只是想被抱抱,想被盛意揽在怀里摸摸脸颊……更多的,他连在梦里都没有想过。
当时宋幼凝就颤着眼睫对鹿千的提议支吾着有些说不出话来,觉得实在是很难以做到,哪怕喝醉了也依然觉得羞耻万分,于是他结巴着跟鹿千说这样实在不太好吧……
后来鹿千又说了什么,他现在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种羞涩犹豫忐忑万分的不自在,现在,在黑暗里抿着唇望着盛意轮廓清晰的侧脸,那种不自在比醉酒时更为强烈好多倍,全然裹住宋幼凝,让他整个人不由自主地轻轻颤栗几下。
已经想好今晚过后就疏远。
以后像这样同在一张床上睡去的时刻,应该也不会有了。
像鹿千说的那样,悄悄的一个亲吻,作为这段不为人知的心意的收尾,应该……应该也不会太过分吧。
宋幼凝颤着睫毛,紧抿着唇直了直身子。
他双手松开一直揪着的被子的两边,任由原本裹着身体的薄被从肩头缓缓滑落,露出他颤抖着的脊背,以及紧绷着微微分开的小腿。
他把自己很轻地窝进盛意敞开的手臂之间,然后,动作更轻更慢地将腿分得更开,小心而悄无声息地把自己跨在了盛意身上。
盛意全程都没有动,眼睛不曾睁开半分。
宋幼凝以这样的姿势微微倾身,两条手臂虚虚环上盛意肩膀,靠近盛意时,那股烟草混合着夜晚冷风的气息将他层层包裹住,可能是酒意未消,他在如鼓的心跳声中轻易腿软一瞬,随后不由自主塌了塌腰。
远远看去,宋幼凝近乎跪趴在了盛意怀中。
宋幼凝紧张之中,不小心动作重了一些,发出了一点声响,然而盛意却依然没有要醒来的意思。
宋幼凝慌乱之中便以为自己动作真的很轻,也没有注意到什么不对。
他攀着盛意的肩,纤细的脖颈通红一片。
颤抖着将紧抿的唇瓣贴上去前,宋幼凝想,这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吻。
——应该是烟和酒混在一起那样。
很苦很苦的吻吧。
他闭上眼,软成一汪水一样的献祭姿态。
而黑暗中,一动不动的盛意却在此时悄无声息地掀开了眼皮。
他眸中一片清明,分明毫无睡意。
第40章
没有经验,又十足慌张,真正唇瓣相贴时,宋幼凝脑子里的所有念头都霎时被剧烈的心跳声遮掩。他亲偏在了盛意弧度平直的嘴角,只是简简单单这么贴着,他就开始觉得有些缺氧,手臂都不受控制地软软将要从盛意肩头垂落下去。
不自觉攥紧手指,宋幼凝无意识抓了一下手心下的肩膀。
干涩,滚烫。
这是宋幼凝对这个吻的第一感觉。
至于是不是如他所想的苦,他此刻缺氧的大脑没有给他反馈,他的认知里,这样贴着大概就是切切实实的同盛意接了一个吻了。
比起切实的触碰,意识到真正在跟盛意接吻这件事的时候,才是宋幼凝心跳最无序、大脑最为空白的时刻。
静止着一动不动的短短几秒钟,宋幼凝感觉呼吸都颤抖着停滞下来,他整张脸都在顷刻间染上了淡粉,尤其是眼尾和耳根,在黑暗里依旧红的刺目。
眼眶酸涩泛起热意,宋幼凝想,这就是他给自己的句号了。
悄悄的开始,悄悄的结束。
这样也很好。
“哥……”
宋幼凝忍不住张开唇瓣,退开距离,很小声地用气音道。
“我不喜欢你了。”
苦涩从心底漫延着往上,宋幼凝扭开头,心想,这个吻就是苦的。
他缓缓睁开蒙着雾气的双眼,纤长睫羽不知何时已经湿成了一片,坠着细小晶莹的水珠。几滴水珠顺着眼角的弧度滑落下去,滴到底下蹭动间自裤管里露出的肌肤上。
宋幼凝抬了抬腿,无声流着眼泪,心虚后知后觉攀上心头,哪怕盛意此刻应该还熟睡着,他也根本不敢去看人的脸,只一味抹着眼角小心挪动身子,慌张加倍地卷土重来,他只想悄悄自盛意身上离开,再原样躲回被子里,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变故就是在这时出现的。
宋幼凝微微直起身子,腿刚抬起半分,却在要抽离时,被突然而来的力道一把给拽了回去。
错愕抬眼,未及反应,宋幼凝的手腕也被那股力道给拉了过去,反手就被紧紧扣在了绷直的后腰处,下意识挣扎的动作出于本能,宋幼凝陡然惊惶起来,却怎么都挣不开手腕上突如其来的束缚。
“亲了就想跑?”
是盛意格外低沉的声音。
里头分明没有丝毫睡意。
宋幼凝的脑海霎时轰的陷入一片空白,他所有挣扎的动作在听到这道无比熟悉的嗓音后立时停了下来,同时唇瓣被他自己咬的死紧,他惊惶抬头,对上了盛意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眸,里面清明一片,看起来不知道清醒了多久。
盛意醒了……
盛意怎么醒了?
什么时候醒的。
什么叫“亲了就想跑”。
亲了……
盛意刚刚一直就清醒着?
……他没睡!
可他刚刚明明什么反应都没有,他装的么。
他为什么装睡?
脑子乱成了一团,宋幼凝紧咬着唇又想。
还有……刚才他小声用气音说的那句话……
盛意是不是也,听到了。
那他……
心头越来越乱,身体也在禁锢中颤抖得愈发厉害。
眼泪在眼眶里摇摇欲坠起来。
脸上红的几乎滴血的绯色一点点消失不见,苍白爬上面颊,难堪、无措、羞怒、茫然……种种强烈的带着耻感的情绪同时涌上心头,宋幼凝把自己的唇咬得越来越紧,一时失去了所有反应,浑身都僵硬着愣在了那里。
感觉到盛意紧紧盯在自己脸上的视线,宋幼凝半晌后偏开眼,松开紧咬着的唇瓣,他颤着眼睫出声:“……没亲。”
他偏开头,不过一瞬,下巴就被人捏着又转回去。
他被强迫着跟盛意对视。
盛意眸色深深,眼瞳似比往常更黑,宋幼凝闪躲着不愿意看里面都有些什么,抿着唇又微微挣扎起来。
盛意松开了对他手腕的禁锢,转而一条手臂圈住他窄而薄的腰身,搂住很轻松地压制住他的挣扎,把他圈住往前一抱。
而这一抱,宋幼凝突兀感觉到了盛意身上某处的变化。
他懵然又震惊地在盛意的怀抱里动了动,哑然而哽咽地出声:“你,你怎么……”
盛意毫不避讳地低眸看了看自己,平直唇角勾起一个弧度,然后他曲腿将身上人压着重新坐实,倾身弯腰,他无视了方才宋幼凝狡辩的一句“没亲”,视线落点放到人此刻微张的唇瓣上,他问道:“不喜欢我了。”
“是什么意思?”
“半夜偷偷爬到我身上。”
“又是什么意思?”
宋幼凝躲无可躲,被扣着脊背压在人滚烫又让他如坐针毡的怀抱里,方才心头涌动着的情绪又产生了变化,他想,盛意为什么是这样的反应,他什么都听到了,都知道了……他为什么还要把他摁在腿上,抱在怀里。
他不是应该狠狠变脸,用比发现他早恋时更冷漠的语气斥责他……或是更坏一点,直接把他丢出去……
为什么盛意开始对着他越靠越近,为什么盯着他的唇看……
一片混乱中,宋幼凝的心跳又无序而错乱地乱了节拍,他脑子里飞快闪过无数个茫然不解的疑问,同时感受着盛意越来越紧的怀抱,他一时什么都思考不出来,听到盛意一字一顿压得很低的两个问题,他也什么都说不出口,连狡辩的借口都来不及想出。
腰身被搂着显出柔韧纤细的一圈,盛意几乎将他一掌圈住。
离得越来越近,宋幼凝不知什么时候双手抬起抵在了盛意胸膛上。
也是这时,他混乱的脑海里突兀地冒出一个念头。
——盛意的心脏,一下一下。
怎么跟他一样,跳的这么、这么快。
原本抗拒抵在对方胸膛上的手指被过快的心跳声惊到,无意识蜷曲起来,软绵绵失去抵抗的力道,松懈疑惑的刹那,鼻尖被某种干燥滚烫的触感啄了一下,啄得他僵硬的身躯都莫名其妙软化起来。
干燥,滚烫……
并不陌生的两个形容词。
刚才,刚才的那个吻……
宋幼凝大脑又开始宕机,他后腰的那只手沿着腰线往上,扣在了他不自觉仰起的颈项间,被用力扣紧的刹那,宋幼凝懵懵地听到了近在咫尺的来自盛意的低叹声,和一句:“亲人都不会,哥教你吧。”
“——小骗子。”
教他……
什么意思?
……小骗子。
又是什么意思?
盛意说话时混着烟草味的吐息弥漫到被啄吻着的鼻尖,宋幼凝抵在盛意胸膛上的手指不知不觉转为揪住人胸前的衣服,他感觉盛意说完话后,鼻尖上的触感便移动着来到了他嘴角。
然后,几乎是复现一般,有滚烫温度落到唇边。
只不过这次,被贴住嘴角的人,变成了宋幼凝自己。
晕乎乎仿佛被塞了一团棉花的感觉再度包裹住宋幼凝,几秒钟的相贴后,盛意手指抚上他侧脸,然后似乎是笑了一下,贴着他唇边道:“这样可不算一个吻。”
宋幼凝揪着盛意胸前衣服的手指收的更紧了点,他忘了前不久自己狡辩的一句“没亲”,颤着眼睫懵懵开口:“那,那怎样算?”
他问完这样一句,盛意离开他嘴角,然后过了半秒,覆又重新压上来。
真正的唇瓣相贴。
开始时,是一下一下的啄吻,宋幼凝在陌生的吻中一点点失去所有戒备,也忘掉了徘徊在心头的无数疑惑,他本能地被盛意轻易吻软了身子,揪在人胸前的手指也一点点往上攀上了人微低的脖颈,顺着被吻住的姿势,他仰着下巴,不自觉地便开始迎合。
盛意感受到他的变化,扣着他将他压得更实,同时捏住他下巴,简短地教道:“张嘴。”
唇缝被顶开的一瞬,宋幼凝感觉方才还温和的触碰陡然加重,嘴唇很快开始发麻,舌尖弥漫上浓浓的尼古丁气息,还有尚未消散的酒味,融和在一起,刺激的味道让他眼神逐渐失焦,软在人怀里几乎短暂失去了意识。
“这才叫接吻。”
宋幼凝不确定是不是听到了这么一句。
他无意识哼出一声呜咽,到最后眼神彻底涣散,唇瓣几乎失去知觉。
他恍惚着不知道这个亲吻持续了多久。
等被放开的时候,他坐在盛意怀里,呼吸乱得不像样子,而脸颊和嘴唇则变得湿红一片,一副完全不能见人的模样。
盛意将他吻成了这样,又穿过他的膝弯抱着他离开了床榻,走出了卧室,来到了漆黑一片的客厅里。
“啪”的一声,电灯亮起,宋幼凝从刚才的吻里缓过来,重新有意识的时候,人就已经身处亮堂堂的客厅里,不知何时被盛意抱到了一侧的桌子上。
“盛意……?”
嗓子里挤出的声音前所未有的黏腻,宋幼凝出声了一下,就闭上嘴不肯再说话,只脑袋钝钝地看着盛意走到他身后看不见的位置一会儿,然后很快又走回来,站到了他跟前。
“订的花束还没取。”
“卡片提前写好了。”
宋幼凝顶着一张被亲懵的脸蛋,愣愣低头去看盛意递到他手心里的一张硬纸卡片。
卡片是简简单单的四方晏衫婷小纸片,颜色正面粉北面白,上面字迹并不工整,但宋幼凝能够轻易辨认出内容,因为他对盛意的字再熟悉不过。
卡片里的话映入宋幼凝眼底,而同样的内容也在头顶被用熟悉的低沉嗓音一字一字念出。
宋幼凝眼睛和耳朵同时听到盛意说:
【宋幼凝,我不做你哥了。】
【做你男朋友,行不行?】
双腿垂在桌边,宋幼凝在意识到这句话的含义后,懵了半天的思绪终于一点点清醒,他抿了抿此刻有点痛有点肿的唇瓣,低着头眼眶又有些湿润,他喃喃:“你中午订的花……”
“为你订的。”
宋幼凝眨着眼,又问:“你给我订的?”
“为什么……那家店的花都是用来告白的……”
这句话说完,宋幼凝感觉盛意靠近了他,膝盖被挤开。
他惶然抬眼,盛意就着这个姿势单手越过他撑在桌面上,几乎又将他环抱住。
宋幼凝的脸颊被捧住,他又在盛意脸上看见中午花店时那样认真专注的神情。
盛意摩挲着他的侧脸,道:“笨吗?”
“我不是在跟你表白吗?”
宋幼凝攥紧了手中的卡片,脸颊上的泪珠被人俯下身来亲吻掉,他颤着嗓子语带哭腔:“你不是、不是要跟喜欢的女生表白吗?”
“你不是不喜欢男生吗?”
“你肯定是在骗我。”
宋幼凝眼泪越流越多,盛意落在他脸上的吻也越来越密,他说完后,盛意没有回答,只捧着他的脸压上来又亲了亲他濡湿的唇瓣,然后,宋幼凝听见他反问。
“你呢?”
“说喜欢别人,喜欢一个不喜欢你的人,为别人要跟我保持距离,要跑出去买醉。”
“晚上却又跑来我怀里讨亲。”
“你说说,你又骗了我多少?”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