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二, 捷报抵达。
十月初三,帝携皇贵妃于南苑祭告天地、太庙、社稷。
十月初四,帝亲至紫禁城, 先谒皇太后宫问安, 再于乾清门接受王公百官隆重朝贺。
十月初六,帝重返南苑, 大赦天下、犒赏出征将士等旨意源源不断地从南苑发往各地。
这个十月,佟宛宛真的要忙晕了,先是大胜后各种各样的祭拜和仪式, 紧接着便是相当于国庆的颁金节, 好不容易忙的差不多了,又要接受各府福晋的拜贺, 尤其那些在这次战事中立下赫赫战功的将士家眷,有资格觐见的得安排接见, 没资格觐见的便要在帝王那边的赏赐里再添些东西进去。
这些足以叫人晕头转向了, 没想到刚进十一月,又从康熙那儿得知要准备接下来的谒陵之旅。
是的, 就像现代人碰到喜事总会给爸妈打个电话报喜一样, 康熙亦是如此, 只不过先帝已经躺在遵化那边的孝陵里, 若是想跟他说个悄悄话, 就得再度东巡。
佟宛宛觉得麻烦, 也不喜欢冬天很冷的时候在外奔波,她还有些小市民思想,总觉得在太庙那边的牌位面前上柱香,再说些‘爹啊,你放心去吧, 儿子已经长大了’,又或是‘儿子把当初爹没干完的事已经完美解决了,你死了也可以安心闭眼了’等类似的话应该就差不多了。
结果,康熙非但要去,还表示要大张旗鼓的去,另外,还在沿途安排了接见出征归来的众将士、与百姓同乐等活动。
显然,这次祭拜已经完全脱离现代那种上香、跟爹娘唠嗑、顺便
求些心安的意味,转为成为一趟代表着政治和礼仪的重大行程。
换句话说,这已经不是佟宛宛能插嘴的事,她只负责干好后勤保障工作就成了。
她必须合理安排自己的时间,通常她会在早上接见前一天请见的人,下午则是抽空去看各处的行礼收拾的如何,晚间时分,还要处理前朝送进来的请诰命的奏章。
最近这类的奏章特别特别多。
应该是大捷的缘故,获胜的将领可得爵位晋升,如一等公、巴图鲁称号,兵卒们则是会获得官阶的晋升以及物质的赏赐,同时,他们的家眷也跟着水涨船高。
“说起来,这些人还挺不错的”,佟宛宛一面将皇后金印沾上印泥盖在奏折上,一面同坐在对面批奏章的玄烨说着闲话,“在外头建功立业了,还能记起家里头的老娘和妻女,也算是有心了”。
无论哪个时代,世人对男子的要求好像都不太高,只要肯正干,愿意把挣的钱往家里拿,便能获得‘好男人’称号,若是再对妻女好一些,或是体贴或是专一,便能获得‘绝世好男人’称号。
“封妻荫子本就是应有之理”,玄烨头也不抬,朱砂笔在纸上龙飞凤舞,发出沙沙的写字声,“他们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罢了”。
······好吧,这种说法很康熙。
佟宛宛心中吐槽,虽然封建大爹也不讨喜,但相较于那些什么都不作为,还整天让别人伺候的那一类‘假大男子主义-真利己主义巨婴’,真掏银子真干实事的封建大爹们也不是那么叫人难以接受了。
“况且”,玄烨接着道:“诰命也没什么好处,算不得什么”。
什么??没有好处?!
佟宛宛想起诸多小说和电视剧里的剧情,再扒拉扒拉脑海中的相关记忆,人直接麻了。
原来,各种诰命只是一种礼仪性的品级,并无任何俸禄,换句话说,除开名头上好听之外,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好处。
“真的一点好处都没有?”她不死心地追问。
“唔······”玄烨停住手中朱砂笔,沉吟片刻,给出建议道,“你可以多给些赏赐”。
皇贵妃的赏赐,足够那些内宅妇人们拿出去炫耀许久的了。
真真是······
佟宛宛一下子卸了劲儿,怏怏丢开手中金印,往后一躺,将自身全部重量都压在身后的大迎枕上。
怪不得要盖的印章这般多,怪不得朝廷这么大方,甚至连庶子的生母、嫡子的庶母请封也全都应下来。
原来是这么一个不值钱的东西。
电视剧和小说里的那些感天动地的场面到底是在感动什么啊!
佟宛宛不解,佟宛宛难受,佟宛宛一口气灌了一整壶凉茶还压不住那股子邪火。
“皇上说的对”,她愤然坐直身子,又叫豆蔻去开库房找些适合赏赐的东西,“臣妾要多给她们一点赏赐!”
无论如何,有了诰命便有了往宫里递牌子的资格,再加上宫中给出的厚赏······多少能给她们一点威慑别人的底气吧。
玄烨见她方才还蔫蔫的,却又在瞬间将自己哄好,心中难免失笑,他放下笔,起身坐到她身边,“朕和他们不一样”,他将人搂在怀里,意味深长地开口道,“朕的皇后是有俸禄的”。
大捷后必有大赏,不仅是前朝,还有后宫。
他打算将育有子嗣的几个妃嫔的位份往上提一提,永寿宫钮祜禄氏的位份也适当升一升,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宛宛。
若不是去年耽搁了,她早就该是他的皇后了。
佟宛宛顿了片刻。
这些话······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一时间,她连头都不敢抬,只佯装无事般重新拿起皇后的金印为那些封赏诰命的奏章上盖在印章,但方才轻松捏在手里的金印此刻像是又千斤重,坠的人心口都是痛的。
做了皇后,她还有出宫的机会吗?
感受到怀中人的僵硬,玄烨垂眸,看着她,几乎明示,“你,不想当朕的皇后?”
“皇上误会了”,佟宛宛连忙摇头。
想必于皇贵妃、贵妃,皇后之位自然是好的,是让人艳羡的存在,但是······
“皇上怕不是忘了”,她仰头提醒他道,“臣妾的命格······”
“年初时,便有儒、释、道三教高人抵京,同钦天监一道重新排过你的命格”,玄烨盯着她,缓缓提及那些她不曾知道的事,“四处同验,你本就是母仪天下的命格”。
佟宛宛想起历史上的孝懿皇后,确实,哪怕只有一天、半天、甚至几个小时,也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臣妾说的不是这个”,她没有避开他的眼神,直直地回望他,“您忘了,臣妾有碍······”
“朕不想听这个”,玄烨打断她的话,眼神晦涩,“朕是在问你的意愿,还是说,你不愿做朕的皇后?”
屋中很静。
不知为何,佟宛宛感觉自己像是处在夏日雷阵雨来临之际,那压在头顶上的黑色云团带来的极低气压,让她喘不上来气,同时,大脑因为过度缺氧,传来一阵又一阵的窒息感,让人眩晕到几乎耳鸣。
她勉力维持着镇静。
她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也知道此刻应当做什么,但那些话哪怕就在舌尖嘴边,也无法抵御主人的意愿,从口中说出来。
是的,是她不识好歹,是她异想天开,也是她不安本分,不能够认清现实,得陇还望蜀。
明明已经拥有了健康,还拥有了绝大多数女子一辈子也无法拥有的钱财、身份、地位,心里头却还是一遍又一遍地想着不该想的东西。
“表哥”,她唤他,用表妹的身份想要祈求一些怜爱,而后从榻上起身,缓缓跪在他面前。
她不想一辈子待在宫里。
她想离开这儿。
她想像李琼英那般离开紫禁城,想像萧姑娘那般同夫婿和离,她最想的是······离开这个世界,带着健康的身体,回到自己的世界去。
“表哥”,佟宛宛仰头祈求,说出上一次筹谋时被压下去,不曾说出口的话,“求您,放臣妾出宫,求您”。
这个时候的满人还是草原上的习惯,先帝的废后最后回到了生养她的草原上,康熙的后宫曾多次发生嫔妃离宫的事情,据记载,他还动过将已经生育过八阿哥的良妃送给大臣的心思。
她完全有出宫的机会。
只要他同意。
只要他点头。
玄烨微微坐直身子,而后又往后仰,斜斜地倚在炕桌边。
不知是垂着头还是逆着光,他脸上的表情叫人分辨不清,又或许他的脸上原本就没有任何表情。
——他对她还不够好吗?
怕她受委屈,给她皇贵妃甚至皇后的身份;留意她的喜好,带她京巡、带她避暑;怕她吃醋,京巡路上不曾收下任何一个女子;他还近乎独宠她、夜夜宿在她身边,想要给她一个亲生孩儿;他还将他所有的子女都放在她膝下养育。
她还要怎样?
一种类似于被挑衅的强烈愤怒轰然涌上心头,同时,还有一种努力练习射箭却始终脱靶的挫败感始终伴随左右,两种强烈的情绪像是疯狂生长的藤蔓,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
越收越紧。
他微微往前倾身,凝眸看她,神情不见任何喜怒,仿佛只是在随意闲话,“你知道的,朕哪怕一句话不说,你的阿玛额娘也不敢再见你”。
佟宛宛明白这话中的威胁——她将会失去目前这种优渥的生活。
这的确令人慌张,也的确不在她思考的范围内,最起码目前她看到的是离宫的族姐和李琼英一直受到娘家的供养。
她原以为自己也能如此。
“还有”,玄烨的指节轻叩在桌案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你的茉雅奇怎么办吗,百岁又怎么办?”
狗不要了,孩子和······也不要了么?
“有大格格和仪宁在”,佟宛宛垂眸望下,声音低若蚊蝇,“她会好好长大的”。
“呵”,玄烨低低笑了一
声,但嗓音中却不见任何笑意,甚至还透着刺骨的寒意,那些在心底翻滚的恶意难以抑制地从他的眼中、他的话语中涌出来,“原来,你那些软心肠都是装出来的”。
佟宛宛没说话。
她知道这句话是事实,随着‘皇贵妃’的离去,景仁宫这株大树会轰然倒塌,树倒弥孙散,仪宁和茉雅奇的生活一定会受到影响。
可那又如何,她原本就是一个心狠的人,能力范围内,她愿意给予她们庇佑,但若要她为了旁人奉献一生······
很抱歉,她没有那样的觉悟。
换句话说,这个宫中,并没有那个可以心甘情愿放弃自由的人或事。
她对此没有眷恋。
佟宛宛再度伏下身子,将额头紧紧地贴在青石砖上。
“表哥,求您,放了我”。
第 202 章 孤独
夜色低沉, 窗外的浓黑随着秋风一起翻滚,发出令人心惊的簌簌声。
玄烨斜倚在桌上,看着茶碗上腾空而起的水雾, 一个极其荒谬的想法在脑海中翻腾地愈发清晰。
或许, 她不仅对紫禁城没有半分眷恋,对他更是没有半分情谊。
所有那些他以为的甜蜜过往, 交颈相卧的无数个日日夜夜,并不曾在她心中留下半分痕迹。
呵,她还求他放过她。
帝王的唇角难以抑制地抖动片刻, 而后变成一声轻笑, 或许是几息,又或许是更久, 他收起嘴角的幅度,那滔天的怒意、难以言喻的郁闷以及那隐约的委屈全都随着那份完全没有笑意的笑容完全消散, 只剩下古井无波的寂静。
“宛宛”, 玄烨垂眸看她,唤她的名字, 声音很轻, “朕不知是什么让你产生了这种错误的想法”。
“但是, 你应当知晓”, 他坐直身子, 伸手扶起她, 先说将她安置在自己身边坐下,再将她腮边的碎发塞进耳边,“朕,不可能答应你”。
她属于他,无论任何时候。
虽然他的手如同铁钳一般, 紧紧地禁锢着她的手腕,但挽发的动作很是温柔,说话的声音也足以称得上温和,不由得,佟宛宛产生了几分奢望,“表哥······”
“宛宛”,玄烨打断她的话,微微松开手,转钳制为同她手掌相握、十指相扣,“朕记得,你见过朕的内帑”。
“那里的许多东西,朕已经记不清了,但它们终其一生,都只能属于朕”。
佟宛宛静默良久。
内帑很大,里面的奇珍异宝更是数不胜数,最好的那些摆在博古架上,次些的装在箱子里,还有一些就堆在角落里,在那些暗无天日的库房里一日又一日的蒙尘。
她不曾蒙尘,却依旧是那其中的一员。
可是,谁愿意这样呢。
她好不容易拥有了健康的体魄,能跑能跳、能骑马能游船,可以吃辣熬夜,也可以大喜大悲,她明明能做一切想做的事,却只能永远待在这方寸之地。
叫她如何甘心!
“表哥”,她虚虚回握住他的手,揪住他的袖子,瓮声瓮气地喊他,“表哥……”
“嘘!”玄烨摇头,制止她将要脱口而出的那些哀切恳求,“不要说那些朕不想听的话”。
“宛宛,乖一些”,他的眼底渐渐凝结出一层冷光,他漠然地扯出自己的袖子,又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而后面无表情地交代她,“别惹朕生气,相信朕,那后果不是你能承担的”。
佟宛宛听懂了这份提醒,或者说,警告。
就像主人对待家里养的小猫小狗,它们乖的时候的确纵容,也真的有几分情谊在,但不乖了,自然是要被教训的。
或是冷落,或是训斥,或是各种各样的惩罚,反正宠物此等消遣之物,必须得学着乖巧,学着去讨主人欢心才行。
她垂眸看自己空荡的手掌心,再抬头看他离去的衣角,秋夜的寒风吹着门帘,带进难以言说的阵阵寒意。
······是这些吗?
若只有这些,她能承受的住。
那日之后,天气愈发的冷了,还未到腊月,便先落了一场小雪。
盐粒似的雪花从天空上砸下来,落在地上,白乎乎一层,像是铺满了盐。
下盐后的第三天,地面完全干透的时候,帝王銮驾从南苑出发,直奔遵化而去。
佟宛宛跪在南苑外的大红门那儿送他,直到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再也看不见,才起身折返。
不过,她没有回紫禁城,帝王没有额外的旨意,她自然得继续待在南苑这边,不过,这个时候的南苑和往日有些不一样。
是的,这里只剩下她一个。
还好,也没什么不习惯的。
她倚着车窗独自看外头的风景,两边原本是郁郁葱葱的树木,但秋风萧瑟,如今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在寒风中摇晃枝条。
佟宛宛只看了几眼,便放下车帘,窝在车里避寒。
一旁,豆蔻看了眼她的神色,先是倒了盏热茶放在主子手边,而后提议打牌,不过,这回她不敢叫上回东巡一起打牌的人过来,只道,“奴婢叫那个养猎犬的小太监陪您打牌如何,他肚子里有好多趣事呢”。
佟宛宛并没有拒绝宫人的好意,但因为早上起来太早的缘故,无论小太监说的事儿多么有趣,都无法提起她的兴致,反而愈发的昏昏欲睡。
她干脆小睡了片刻,直到马车停在前殿处,才被人唤醒。
“娘娘,到地方了”,豆蔻小心翼翼地将大氅披在她的肩上,扶着她起身下车,又道,“前殿那边的孝公公说想给您磕个头”。
佟宛宛回头看了眼,许是因为帝王不在的缘故,前殿那边空荡荡的,除开留下看家的顾孝,只有一个小太监正在庭院里扫地,不知他扫了多久,捏着扫把的手红通通的,看上去冻得不轻。
顾孝得了允许才从廊下凑过来,只不过他的脸上似乎带着不被帝王重用的失落和遗憾,看上去远没有平时那般精神。
“奴才顾孝给主子请安”。
哪怕有些丧气,但万岁爷留下他的用意,他是再明白不过的,当下便郑重磕了三个响头,“主子有事,只管吩咐”。
佟宛宛深知他这是被单独留下来的不安和急于表现,便冲他笑了笑,又叫豆蔻赏他,再叫人给前院这边送壶热油茶过来,叫留下来看空殿的小太们喝点热乎的暖暖身子,这才沿着夹道往后殿去。
后殿也只有她一个。
孩子们学业紧张,早在前几日就被送回上书房读书,听茉雅奇说,皇上给他们制定了计划,若是不能按时完成,这个年便不许休息。
孩子们除开每旬一休之外,也只有万寿和过年的时候能歇上两天,若是耽搁了,又得连轴转上好多天,再说了,学习是正事,佟宛宛自然要是支持的,但不知为何,心中总有些‘空巢老人’之感。
还怪不习惯的。
她回到殿中坐了片刻,先是摸出书看了一会儿,却始终无法静下心来,干脆叫来说书先生听‘无声电影’,但热闹起来后又觉得嘈杂的慌,勉强听了一出,便赏了人叫退了。
之后,她便没寻别的乐子,只坐在窗边的榻上,盯着天空上的云朵出神。
佟宛宛自是知晓自己心绪不宁的缘由——就像是每天下午的咖啡或是奶茶突然断掉,人就会因此没有精神,甚至头痛欲裂,往往又在喝上咖啡的一瞬间,不药而愈。
这很正常,应该坦然接受这些变化。
她放任自己在这种不安的情绪中沉溺,过了好一会子之后,才长叹一口气,叫人铺纸研磨。
这些日子她在学写篆书,看着那些扁扁的又圆润的字从她的笔下一个个流出来,总有一种心情气和的感觉。
沉溺的时间已经够久了,该恢复正常了。
佟宛宛叫人找来隶书的字帖,站在窗边的大理石条案边细细读帖。
《曹全碑》秀美飘逸,笔画圆润,如同大家闺秀,《乙瑛碑》骨肉匀停,端庄方正,带有几分庙堂之气,至于《礼器碑》《张迁碑》于她而言就太难了些,并不适合现在的她。
选定今日的字帖后,她先用指尖在字帖上隔空摹帖,而后看着字帖,在另一张之上模仿书写,不求神同,只求形似,一笔一笔,一字一字。
横平竖直的世界里时间过得很快,才写了两页纸,外头便有人轻轻敲门,小声提醒道,“娘娘,该用午膳了”。
佟宛宛抬头看了眼天色,从善如流地放下笔,净手、用膳。
她依旧循着往日的习惯,在十二点半时用午膳,也照例在膳后散步一刻钟,而后睡上半个时辰。
一切都如同往常一般无二。
·······如果只有这些,她很适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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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东巡的第一天,佟宛宛练了字。
帝王东巡的第二天,佟宛宛去湖边钓了鱼,当然,照例是空军回来的,不过,她用豆蔻钓的鱼亲手炖了鱼汤,还挺好喝的。
帝王出巡后的第三天,那日天气晴好,又没有风,佟宛宛便骑马去追云,和秋天的轻云不一样,冬天的云总给人一种连绵不断、凛冽稀薄的感觉。
她追了好久,都追不到那朵云的尽头,反倒是热出了一身的汗,她干脆摘下暖帽,将大氅扑在地上,一面散着汗意,一面躺在干枯的草原上晒太阳。
猎犬在一旁跑来跑去,细细的身子像闪电一般,快得叫人只能看到残影,而后又在猫狗房小太监的哨声中,献出自己的猎物,其中大多数是兔子,还有个别水鸟,甚至偶尔会出现麋鹿。
······虽然现在的麋鹿还不是保护动物,但佟宛宛还是莫名的有种心虚感,连忙用肉干换下那头幼鹿,再将其送回到鹿妈妈的身边。
自觉做了好事的她很是开心,却不曾想到傍晚时分便开始一阵又一阵的头疼,回想整日,只能是跑马时受了寒风所致。
明明和宫女们没有任何关系,她们几个却又是自责,又是担忧。
银杏连忙拿来艾草,一直替她灸着大椎穴,豆蔻则是拿出铜制的熏笼为她熏头,锦娘则是拿出刚做的黑貂皮的帽子,叫她在屋里也戴着。
貂皮真的很重,佟宛宛不想带,但她刚将帽子从头上拿下来,身边的几个宫女便露出伤心又自责的神情,叫她的手如同千斤重。
就这样,她头上戴着帽子,身边烤着火,怀里还抱着汤婆子,滞留的寒气有没有被逼走不知道,反正‘阳气’肯定要从头顶冒出来了,真的,若是叫她现下出门,定能看到她头顶上氤氲的雾气!
“要不”,佟宛宛不忍心拒绝身边这些宫女的好意,便同她们商量着能不能别这么夸张,“咱们把帽子去掉?”
出汗了还得洗头洗澡,还怪麻烦的。
豆蔻是一万个不同意,寒气入体可不是小事,且不说对子嗣的影响,便是那痛就叫人很难熬了,她家里的老娘就是做完月子用凉水洗了尿布,如今变天时手指的骨头缝里像是刀刮一样,又酸又疼。
“您想想敬嫔娘娘的腿”,她一面说着,一面将炉中的炭火挑得更旺,“如今多难熬啊”。
佟宛宛不说话了,前几年仪宁刚坏了腿的时候,滚烫的帕子捂上去,膝盖瞬间便红了,但仪宁却依旧道不够热。
也是,日后没有景仁宫的暖房,的确应当更仔细些。
她老老实实地戴好帽子,抱紧汤婆子,正按照银杏的交代保暖捂,却听外头传来一阵喧闹。
······怎么回事,这个时候的南苑还能有外客?
佟宛宛有些好奇,站在窗户后头,从缝隙里往外头看,只见夕阳的余晖中,一个身着青绿色织锦夹袄的女子正匆忙向她奔来。
是仪宁,仪宁来看她了!
第 203 章 小惩大诫
故人一见便开眉。
两姐妹手牵着牵手, 心连着心,二人不分主宾,一面说着话, 一面团团围着炉火坐下, 有宫人送上茶水点心和小食,一并放在铜网烤, 既可一直温热,又能为殿内增添香气。
红枣、桂圆、玫瑰等物在沉浮间为茶水染上蜜色,亦让茶水变得如同蜜汁一般香甜, 王仪宁顾不上喝茶, 只忙着上下打量,嗓音中还带着涩意, “娘娘瞧着又清减了……”
去通州之前,娘娘的脸颊丰盈透润, 如同上好的粉珍珠一般光彩照人, 而如今,只剩下尖尖的下巴和过于消瘦苍白的面庞。
“哪有”, 佟宛宛怀疑王仪宁对她有‘闺蜜光环’, 或者看她的时候自带滤镜, “不仅没瘦, 反倒胖了好几斤”。
当初以为要打仗那会子的确是瘦了不少, 但知晓一切如常便又很快补了回来, 而且她感觉自己好像有点子过劳肥,整个十月份那么忙那么累,她不仅没瘦,反倒还吃胖了。
若不是她喜欢多长些肉的自己,否则真没天理了。
王仪宁不信。
在她眼里, 娘娘不仅人瘦了不少,看着也不像之前那么有精神,明明还没到最冷的时候,屋子里却点着好几个炭盆,明明脸都红了,还要戴着帽子围着火炉!
……可怜见的,娘娘肯定是受了不少苦楚。
“哎哎哎,你,唉,怎么还哭了?”佟宛宛手忙脚乱地将汤婆子放在一旁,再掏出帕子去擦仪宁脸上那怎么也擦不干净的眼泪,“真的没事,真的!”
说着,她还站起来转了两圈,“瞧瞧,我好着呢!”见仪宁的视线依旧在碳炉、帽子上来回打转,她才恍然大悟,“你误会了,身上的这些是因为下午出去跑马时受了寒,在这捂汗呢”。
王仪宁泪眼涟涟地去看豆蔻,见她点头,才破涕为笑,“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然而,眼泪还没止住几息,她的脸上又重新挂上了担忧的神色,“这次东巡······”
以往,万岁爷是离不开娘娘的,无论去哪儿,都将娘娘系在腰上、揣在怀里带着,可这回东巡,皇上带了宜嫔不说,还收下了慈宁宫那边送来照顾起居的宫女。
娘娘必定伤心坏了。
“没有的事”,佟宛宛倒了杯甜甜的暖暖的桂圆红枣玫瑰茶放在仪宁手边,示意她喝点热的缓缓神,方道:“这个天气不出门是好事”。
她真的是这样想的。
大冬天的谁乐意出门啊,窝在家里才是最舒服的,或是围着炭火喝喝茶,又或是裹着毯子看看书,哪个都比在路上奔波舒坦一万倍!
再说了,心脏病人也不适合出门吹冷风,过于寒冷的天气会让血流的速度加快,血压增大,从而对心脏产生很大的负担。
待在南苑挺好的。
王仪宁没说话,双手捧着茶盏,看着袅袅的烟气飘上来,遮挡住彼此的双眸。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不伤心。
还记得前些日子永寿宫妃刚入宫的时候,宫务上有些缠手,她只能将更多的时间花在宫务上。
这样一来,陪金宝的时间不由得少了许多,遛狗的任务只能交给藤黄那丫头去做,没想到等她忙完,金宝竟然同藤黄更加亲热,气的她一整天没理金宝。
本想着冷落它一天它总该知错了吧,结果金宝哪个没良心的不仅没来找她,还一个劲儿地跟在藤黄在外头撒欢。
她到现在还记得当时的感觉,那是又醋又气,一整晚都没睡好。
猫狗如此,何况人乎。
王仪宁将茶盏凑到嘴边,借着如蜜般的茶水咽下几乎溢出来的叹息。
二人都没再说话,屋中不由得变得寂静,只能炭火燃烧发出的哔啵声和紫砂壶里水泡翻腾的轱辘声。
“对了”,佟宛宛率先打破了寂静,“你怎么来了?”
之前,她央求了康熙好几回,但他不是说宫务要紧,便是说来回不便,一直不允她将仪宁接过来作伴。
“是求了慈宁宫的旨意吗?”
“非也”,王仪宁摇头,“是皇上的旨意”。
除开来南苑之外,口谕中还有一件非常的重要的事。
“娘娘”,她犹豫片刻,还是问道,“您……是不是和万岁爷生气了?”
否则,皇上为何要吩咐她将全部宫务交到永寿宫的手上。
这太蹊跷了。
宫权被撤了?
佟宛宛一下子怔在原地。
所以……仪宁是被‘发配’到这儿来的?
这一瞬间,她突然有一种迎面刺来的飞箭终于射进肉中的感觉。
看来需要承受和适应的事情远不止那些……
佟宛宛轻轻呼出一口气,感受着那支箭射进肉中的痛楚以及随之而来的那种尘埃落定的安心感。
“是的,吵架了”,她没有隐瞒的意思,还同仪宁说起过去的事,问她:“仪宁,你还记得琼英吗?”
——————————————
与此同时,紫禁城,永寿宫的正殿中,大公主和茉雅奇已经坐了许久,她们手边的热茶早已转凉,却始终不曾见到这座宫殿的主人。
茉雅奇年岁小些,定力也差了些,她难耐地动了身子,看向身侧的大姐姐寻找安慰,“大姐姐,永寿宫娘娘会见咱们吗?”
大公主沉默片刻,冲着妹妹安抚地笑了笑,“会的”。
一定会的。
一个是帝王唯一的养女,一个是养在皇贵妃膝下的公主,一个刚进宫、刚掌管宫务的妃子实在没有必要做的太难看。
那并不是一个聪明人的做法。
闻言,茉雅奇安心了些,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重新在椅子上坐正,静静地等着。
时间一点一滴的飞逝,天色开始黯淡,夜色渐渐弥漫上来,北风打着旋儿从外头吹过,传来呜呜的声响。
很晚了。
再待下去,就有些失礼了。
大公主的心中不由得升起几分犹豫,但片刻后,她的眼神又变得坚定下来,甚至还唤来宫女,吩咐她为自己和四妹妹添一盏温热的蜜水。
小宫女恭敬地应下,转头便去找红秀姐姐,“姐姐,这事儿······”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啊。
红秀也跟着叹气,相比于小宫女她是强上那么一星半点,可在主子那儿,她照样没有任何脸面,再说了,主子的决定,哪里是她们这些奴才能置喙的?
但是大公主协管宫务好几年,也不是她一个奴才能得罪得起的。
红秀当真是左右为难,犹豫半天,终是从怀里掏出一角银子递给小宫女,“去膳房要两盏加了蜂蜜的热牛乳来”。
在她一个小宫女看来,身为宫妃的主子实在没必要和一个晚辈对上。
还是尊着些为好。
小宫女能得一句话已经是千恩万谢了,哪里敢接姐姐的银子,她讨好地冲着红秀姐姐笑了笑,便转身往外跑,不多时,手里提着满满一壶的热□□进来。
闻见牛乳的香气
,大公主的心中不由得松了口气,她先是给四妹妹倒了一盏,而后自己也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她是真的饿了,自打下学,她便和四妹妹一道来了此处,算起来,已经整整等了一个时辰,至于中午吃的那点子东西,早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幸好,自己的话还算管用。
大公主正暗自庆幸,一墙之隔的内室,钮祜禄果果儿刚刚插好最后一只发簪。
即便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妥当,处处都是精致又华贵,但她依旧不是很满意。
当年进宫看姐姐的时候,姐姐的首饰可比她的这些破烂要华贵多了。
她气哼哼地拔下发簪,重新挑挑选选捡了一支簪子插在发梢,又对着镜子照了一会,勉强觉得满意了方才吹了吹华贵的护甲,慢条斯理地问道,“那两个小丫头还在呢?”
“回娘娘的话”,红秀拘谨地站在门侧,二等宫女进主子内室,只能站在门侧的那一角,“两位公主正等在外头,还叫了热牛乳”。
“什么东西!”果果儿气得柳眉倒竖,蹭的一下站起身来,“耍威风耍到本宫这儿了”。
一个在宫里讨生活的养女竟敢在她宫中大呼小叫,这规矩、这教养,真是一丁点都没有了。
红秀心尖一遍,来不及解释便连忙高高地挑起门帘,对外唱报通传,“永寿宫娘娘到!”
茉雅奇吓了一跳,除开阿玛和皇玛麽,她还真没有见过其他人唱名通传的——即便是阿玛,来景仁宫的时候也很少叫人通传,有时候还特意悄悄的来,专门吓母妃一跳。
大公主也差点呛到了,连忙放下手中茶碗,扯一下身边的四妹妹,姐妹俩一起在堂中屈膝行礼问安,“给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钮祜禄果果儿胸口的气儿一下子就顺了。
这才对嘛。
说起来,她的血脉可不比这些皇子凤女们差,非要争个前后的话,她祖上爱新觉罗的血脉还更纯些。
若是,她和皇上生个阿哥······那才是大清最高贵的血统。
“免礼吧”,钮祜禄氏虚虚抬了下手,一副忙晕了的模样,“本宫一直忙于宫务,竟忘了两位公主还等在外头,实在是不该啊”。
“娘娘言重了,宫务才是正事,儿臣前来打搅娘娘,实为儿臣之过”,大公主一面说着,一面又郑重行了一礼,“但明日休沐,儿臣想出宫一趟,还望娘娘恩准”。
若是放在以前,出宫不过是一句话的事,腰牌什么的自然有人送上,可如今永寿宫妃才是掌管宫务之人,她们这些做晚辈的,自然得仰人鼻息。
“原来是这事”,钮祜禄氏面露为难之色,“并非本宫不肯答应,只是尔等乃天家血脉,怎可轻易踏足外间那些贫贱杂乱之地”,她一脸正色地摇头拒绝,“不可!”
等了许久竟得来这样一个结果,茉雅奇心里的委屈如同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她强撑着忍住泪水,解释道:“儿臣和姐姐们曾出去多次,身边亦有汗阿玛赏下来的侍卫,绝对不会有事的”,说着,她深深地拜下去,“求娘娘成全”。
“哦?”钮祜禄果果儿挑了挑眉,“四格格的意思是本宫在故意为难你,不许尔等出宫?”
“四妹妹绝非此意”,大公主心底发沉,脸上的笑意却愈发诚恳,“她年岁小,说话间难免失了分寸,还望娘娘宽宏大量,莫要同孩童计较”。
“本宫没记错的话,四格格是康熙十三年生人,如今已经八岁了罢”,钮祜禄氏笑了声,又道,“已经留了头的姑娘,怕是不能再被称为孩童了罢”。
“本宫也不是那种得理不饶人的人”,她一面说着话,一面欣赏手上华贵的护甲,“这样,四格格把孝敬抄上十遍,本宫便不再同她计较,如何?”
“是,儿臣遵命”,大公主用力握住茉雅奇的手,制止她所有不甘的话。
两个小丫头片子这么能沉得住气?钮祜禄氏又问,“本宫这小惩大诫,尔等可服气?”
大公主垂下头颅以示臣服。
“娘娘宽宏大度,儿臣们自是心服口服”。
第 204 章 风雨
入夜, 承乾宫中灯火通明。
茉雅奇伏在案上抄写孝经,腮边的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别哭了”,二公主看不惯四妹妹这幅没出息的模样, 边写边骂, “你若是争气,就该当时顶回去, 如今连累我们陪你一同抄写孝经,怎还好意思垂泪”。
“二妹妹!”大公主停住笔,投来不赞同的眼神。
如何顶回去?永寿宫妃既是长辈, 又占着管理宫务的大义, 若是闹将起来,一个‘不孝’便能将人压得喘不过气来。
“好好好, 是我不对,行了吧”。
二公主嘟囔着道歉, 但心中依旧不服气, 四妹妹被皇贵妃当成亲女养着,有着所有人都羡慕的高贵身份, 却同个锯嘴葫芦一般半个字也说不出来!若是她当真拿出派头来, 那永寿宫妃难不成敢同景仁宫对上?
归根结底, 还是她自己立不起来。
二公主心中责怪不停, 手上抄写的速度却愈来愈快, 待到抄完一册, 刚要歇息片刻,却发现四妹妹的眼睛已然如同核桃一般。
“行了,我的小祖宗,别哭了,是姐姐错了, 不该说这样的话”,她将抄好的三遍孝经收起来,哄道:“这样,我再替你多抄两遍,成不?”
茉雅奇也不想哭的,她想像自己小时候那般坚韧一些,可过了这么多年有额娘疼爱、有姐妹陪伴、有舅舅陪玩的日子,不知不觉中,人就变得娇气起来。
这样自然是不对的。
她吸了吸鼻子,抹干眼泪,开始认真抄写孝经,可抄着抄着,刚写好的字又在纸上晕开。
·······已经一个月没有见到母妃、也没收到母妃的信了。
她真的好想母妃啊。
“没事的”,大公主一面模仿四妹妹的笔迹抄写不停,一面还分出神来去安慰妹妹,“你放心,定还有其他的法子”。
或许可以从保成那儿入手,又或者可以去寻皇玛麽。
至于永寿宫妃,一个刚得势便如此猖狂之人,想必也走不了多远。
“就是就是”,二公主也精神起来,“活人还能叫······”
“慎言!”大公主斜过去一眼,见妹妹缩头缩脑地住了嘴,心中不由得一叹,她放下手中湖笔,郑重看向妹妹,训问道,“你的规矩体统呢?”
堂堂大清公主,开口竟如此······不拘,若是叫旁人听见,岂不是又是一桩错处?
“知道
了知道了”,二公主避开大姐姐的视线,嘟嘟囔囔地服软,“下回不会了”。
如今佟娘娘不在宫中,她的亲额娘又比永寿宫妃的位份要低,若是真被旁人挑出错处来,的确没人能护住她。
“既然出不了宫,明日便都去上书房,继续进学”,见妹妹乖巧,大公主便重新垂下头写字,“只要尔等早些做完阿玛布置的功课,到那时,我会亲自去慈宁宫求皇玛麽”。
大公主说到做到,第二天一早,晨曦还未完全升起的时候,她便已起了身,先是在宫人的服侍下用了一盏温茶,又读了一会书,最后在早膳前的间隙唤来陈耳朵,递给他两封信,“这是我同四妹妹的信,劳烦陈公公亲自送到南苑那边去”。
公主在‘亲自’二字上咬了重音,陈耳朵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即双手接过信件,拍着胸脯保证道,“小主子放心,奴才保准将信亲自交到娘娘手里!”
自打冰嬉那年,他便同神武门那边一直保有往来,平常吃烟喝酒银子从没断过,出宫对他而言不过是桩小事,到时候再寻匹快马,最多三个时辰便能在南苑和宫中跑个来回。
大公主见他言语笃定,心中不由得松快些许,也有心情吃早膳了。
她先是指着桌上那道牛奶柿子饽饽,叫人送到二妹妹那儿去,二妹妹最喜这甜口的饽饽,而后又叫人把翻着滚泡的羊肉汤送到四妹妹那儿,四妹妹最喜热汤水,而后随意吃了一盏梗米粥,又用了两个饽饽,便在窗边写起字来。
大约半个时辰后,两个妹妹那儿派宫女来说全都收拾妥当,三姐妹便亲自提上书袋,一并往上书房那边去了。
许是万岁爷不在宫中的缘故,各处都是无精打采的,宫道上甚至还有昨夜北风吹下的落叶。
一行人踩着落叶往前走,恰巧在乾清宫门外遇上了太子一行人。
休沐日相见,保成的脸上满是惊讶,“你们······”
不对啊,昨日大姐姐和四妹妹不是商量着要去南苑看佟母妃的么?怎么又来上书房了?
大公主勉强冲他笑了笑,低声把昨日去求的事说了,又道,“如今也好,咱们先阿玛布置的课业做完,到时候也能玩得更开心些”。
保成看着泫而欲泣的四妹妹,再看难掩失落的大姐姐,哪里还有不明白的,他微不可见地叹了一口气,“这样,你们用孤的腰牌,放心,没人敢拦孤的人”。
茉雅奇眼睛一亮,恨不得立刻就要代替大姐姐答应下来,却见大公主摇头拒绝,“此举不妥”。
太子乃一国储君,他的腰牌的确无人敢拦,但底下的人肯定是将此事细细登记在案,并回到老祖宗处。
老祖宗素来不爱管后宫的这一摊子事,若是听闻太子操心这些杂事,必定会因此不虞,另外,她曾听闻老祖宗似乎并不很是喜欢景仁宫,并不希望太子同景仁宫有过多往来。
最关键的是,她们昨日刚被永寿宫拒了,今日便大摇大摆地拿着太子的腰牌出宫······永寿宫妃不敢同太子对上,可折腾几个公主,却有数不清的法子。
“稍安勿躁”,大公主一手牵住一个妹妹,又同太子交代道,“二弟无需担忧,待到下旬完成课业,我自会向皇玛么求一道旨意”。
到时候任谁也挑不出错处来。
保成并不赞同大姐姐这种非要面面俱到的做派,但阿玛说过,不同的官员处理事情的方法不同,但只要做的事情对大清有利,对百姓有利,那便是好官,不必去强求所有人的行为都如同尺子量过一般。
“行”,他点点头,“孤那里的腰牌为你们留着,随时取用”。
众人课业繁忙,不过闲话几句,便投入书中,一行人在上书房里学了整整一日,日落西山,才纷纷折返。
承乾宫中,大公主趁着妹妹们洗漱时,叫人唤来陈耳朵,问起今日出宫之事,又问及可有回信。
和晨间相比,陈耳朵神色略有不安,声音也不似往日般清亮,“奴才并不曾见到娘娘……刚到大红门处便被孝公公拦下了”。
孝公公素来在皇上身边伺候,一举一动都代表着帝王的意思。
他是真的不敢往里闯啊。
最担忧的事情发生了。
大公主呆坐片刻,提在半空中的那颗心终于幽幽沉向心底最深处,仿若泡在一潭冰水之中。
被收走的宫权,被送到南苑的敬娘娘,还有那无比猖狂的永寿宫妃······
是啊,若无帝王的授意,这一切怎会进展地如此迅速。
“记住,不许将此事说与任何人听!”她深吸一口气,沉声吩咐道:“尤其是四妹妹那边,你可明白?”
陈耳朵哪里不明白‘老虎的皮树的影’这个道理,当即便一头应下来,“小主子放心,奴才必定守口如瓶!”
大公主点点头,赏了人叫人退下,而后去往正殿同妹妹们一起用晚膳。
无论佟娘娘那边如何,她都要稳住,都必须保住这有用之身,以图日后。
认真进学的日子里,时间过得很快,十日很快便过,再一次休沐的前一天晚上,三公主寻到承乾宫,“若是你们还信得过我,便莫要折腾这一趟”。
她并不多言语,说完这句话便走了,留下惊疑不定的众人。
大公主亦是犹豫许久,终了还是去慈宁宫那儿跑了一趟,并非她信不过三妹妹,而是一个多月的音信全无实在叫人恐慌——哪怕见上一面,或是说上一句话,也比这日复一日的焦灼不安强上千倍万倍。
小姑娘在慈宁宫的偏殿等了许久,热茶水喝了一盏又一盏,却始终不曾得到回应,太后娘娘不曾露面暂且不说,临了她告退的时候,老祖宗那边送来了一个嬷嬷。
那嬷嬷包袱款款跟在她身后,说是日后便要在承乾宫住下,全权负责承乾宫的所有事宜以及公主们的教养。
承乾宫已经许久没有教养嬷嬷了,上上下下全听公主们差遣吩咐,便是景仁宫送来的陈耳朵、天冬二人,也只是起协理之责。
但自打这位寿嬷嬷来了之后,上至公主们几点睡几点醒,下至吃食穿衣,甚至连步伐的长度,发髻的样式,全都要问过一遍。
若是旁人这般,公主们叫人拿了,再用板子敲上一顿,人也就老实了,但长辈身边的猫狗都比别人要高上一截,更何况老祖宗亲自赏下来的教养嬷嬷。
不过一旬,姐妹几个的衣裳都宽大了不少,再次休沐时,荣嫔便带着三阿哥在上书房外头接走了二公主,只剩下大公主和茉雅奇二人踏上回承乾宫的路。
“大姐姐,我忍不了了!”茉雅奇的花盆底踩在地上蹬蹬作响,偶尔还能踩碎几片落叶,将其碾成粉末。
大公主沉默良久,声音如同冬日的雪花一样轻,“你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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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紫禁城二十里路的南苑外,大红门处,佟宛宛和王仪宁两个人从中午等到日落西山,依旧不见任何人的身影。
“孝公公”,佟宛宛心中既是纳闷又满是担忧,“最近当真没有本宫的信?”
“奴才还能骗娘娘不成?”顾孝脸上依旧挂着腼腆的笑,“万岁爷出京前给小主子们布置了许多课业,听说小主子们这个月的休沐日都在上书房里进学呢”。
“那信和东西,你可曾送进宫里?”她又问。
“娘娘这话便是说笑了”,顾孝连忙叫屈,“娘娘吩咐的事,奴才自然尽心尽力,不敢有万分耽搁”。
难道,真的是学业太紧张的缘故?
佟宛宛有些不信,还有些后悔将刘保贵留在景仁宫看家,如今除开顾孝,竟连个得用的人都没有。
也不知张东,又或是那个养猎犬的小太监有没有本事往宫里跑一趟。
顾孝见主子娘娘陷入沉思,不再追问下去,心里头不由得松了一大口气,他先是殷勤将人送回后殿,亲自
伺候主子洗漱用膳后方才转到前宫,而后,于从暗处掏出一个描金漆盒,将盒中积攒的信件尽数交到小黄门手里。
“要快!”他嘱咐道。
小黄门郑重应下,提着东西翻身上马,不过片刻功夫,便消失在浓黑夜色中。
与此同时,返程中的玄烨打开快马送过来的描金漆盒,仔细读起信来。
他一封封地看着,看着那笔迹从平和转为焦灼,再带上几分忧虑。
他勾了勾唇角,将所有的信件投入火中。
看,宛宛,你离不开的。
第 205 章 母女相见
东巡的人马加快了回京的脚步, 与此同时,南苑里专门养猎犬的小太监张狗儿借着买药的由头离开了南苑。
他先是驱车奔向城南的集市,在那里买了些常用的药材, 而后一路奔向城西, 最后停在神武门外。
皇家重地自然是不容人逗留的,但张狗儿身上穿的是内侍的衣裳, 手里拿着的是承乾宫的腰牌,再加上这些日子以来承乾宫的人的确常常在外走动,守卫的人并不曾多想, 顺手接了银子和信件, 查验一番后,便应下了这趟差事。
不过, 这会子正当值,他并不敢离开此处, 只摸着圆滚滚的银子眺望宫内。
若是承乾宫的陈耳朵今日还出门便再好不过了, 这样他既能得银子,还不用额外费功夫。
侍卫正美滋滋想着, 却见一辆马车从宫内驶过来, 没看错的话, 坐在车辕上驾车之人正是景仁宫的管事太监刘保贵。
哟, 这刘公公竟然沦落到亲自驾车的境地了。
侍卫不由得有些唏嘘, 说起来, 这些日子景仁宫可是落寞了不少,和永寿宫比起来,说是冷宫也不为过。
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并未行那等捧高踩低之事, 只问来人索要出宫的腰牌。
刘保贵勒停马匹,呵呵一笑,“这么讲究?”
往日可没有这出事,看来啊,这宫里宫外的人没一个是简单的。
他心里头想着事儿,动作却并不迟疑,从怀里掏出腰牌,先吹再擦,做足了姿态,才慢吞吞地将腰牌递过去,“那就劳烦您好好查查了”。
侍卫并不太在意这份阴阳怪气,说句不好听的话,任谁从高台上摔下来都不好受,再说了,那摔下来的人也未必不能再度爬上去。
没必要去踩这一脚。
侍卫按部就班地查验腰牌、文牒,没错,这些都是出宫制式,他暗暗点头,然后仔细去看上面的印戳——不对,怎么没有永寿宫的印章啊!
这老货,不会是要私自出宫吧。
他刚要开口询问,手下却摸到另一处印迹,再一看,竟是乾清宫的太子小印。
所以,这厮是领了太子的吩咐?!
这老东西,拍马屁果然一流的。
侍卫心中既有三分服气又有五分妒忌,压了片刻,还是看不过去他这般小人得志之态,卸下腰刀去挑马车上垂着的车帘,“例行查验”。
刘保贵心中一跳,面上却不显,他笑呵呵地将腰刀推回去,“这也要查?”
按理说,只要有出宫的腰牌即可,至于办的事儿,自然没有同一个侍卫交代的道理。
这侍卫也只是片刻的心火上头,并没有撕破脸皮的意思,再说了,陈耳朵送来的酒肉他们也没少吃,犹豫一息便直接退了回去,口中还笑道:“早去早回”。
“多谢挂心”,刘保贵抚了抚车帘上的皱褶,笑呵呵地甩起马鞭,驱使马车奔向宫外。
那马车一路沿着大道走,大约一刻钟,突然拐进一道小巷,七拐八拐,终了停在一处马厩处。
众人弃车上马,一路直奔南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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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阳光晴好,佟宛宛便邀请仪宁一同去骑马捕猎,附近的这些地方都去过了,她便提议去稍远些的那个大海子。
王仪宁素来以皇贵妃为先,自然无任何异议,二人一拍即合,太阳刚升到正南的方向,一行人便已换上骑装,整装待发。
顾孝听到马厩动静方才知晓此事,连忙从前宫赶过来,劝道,“近日风大,寒气深重,若是受了风就不好了!”
说着,他还试图牵住缰绳,“奴才给您叫戏如何?主子若是不想听戏,奴才还从外头觅了两个说书先生,说的故事别有一番趣味”。
“无碍”,佟宛宛理了理缰绳,又叫他看她头上的暖帽,“这是本宫亲手猎的兔子做的暖帽,特别暖和,孝公公就不必为此担忧了”。
“至于说书先生,就留着本宫回来再听吧”。
话音刚落,她便高高扬起马鞭,只听一声脆响,□□的骏马如同离弦之箭一般,瞬间窜出一大截。
这这这,娘娘不会偷偷溜出去吧。
顾孝急得快要上火,正要劝说一旁的敬嫔娘娘将娘娘留下,却见敬嫔亦是如风一般飞向远处,只有飞灰扑面而来,迷得人完全睁不开眼。
他连忙呸呸几声,又用衣摆挡住头脸,好不容易躲过这阵无妄之灰,却见四周空空荡荡,皇贵妃身边伺候的宫人也借着这个机会跑的一个不剩了。
完了!
他连忙抓住廊下洒扫的小太监,“你可看清贵主儿去哪儿了?”
小太监躲在廊下,自然看得一清二楚,但俗话说得好,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这些日子后头可没少送吃食和棉袄过来。
说句叫人心酸的话,他还从来没有过过这么暖和的冬天!
“没、没看清”,小太监拿手揉了揉眼睛,双眼揉得通红一片还要强撑着眯眼往外看,“孝公公别急,奴才自小眼神就好,定能寻到贵主儿的踪迹”。
顾孝强忍心中焦急,静静等待,然而好几息之后,却见小太监依旧一副半瞎模样,气得把怀里拂尘当成鞭子来用,“狗东西,竟敢耍你爷爷!”
小太监挨了几下,不仅不痛不痒,甚至还有心情思索晚间的吃食,听半夏姐姐说是什么腊肉白菜辣面疙瘩。
唔,一听就好吃的紧。
顾孝又气又累,打罢小太监,又连忙叫人去备马,忙得脚后跟打脑壳,却连飞灰都吃不着,只看到几行杂乱的马蹄印,寻不到任何方向。
皇天老爷在上,主子娘娘到底去哪儿了啊!
冬日的草原上,佟宛宛甩掉小尾巴,策马奔腾,心中更是说不出的痛快。
既出来了,她打算先去佟家那边走一趟,看一看阿玛额娘,再将寄给茉雅奇的信交于隆科多,叫他在里头上值的时候多看顾着些,莫要叫孩子们受了委屈,若是天色还早,便顺路从庙会那边过一趟。
当然,要在夜幕降临前赶回来吃晚膳,毕竟,暂时她还没有九族消消乐的打算。
一旁的王仪宁心中亦是畅快,这一刻,她突然就明白娘娘为何始终牵挂着外头,同宫里那四正四方的院子比起来,还是这广阔天地更叫人难以割舍。
“娘娘回佟家,嫔妾便去神武门那边候着”,她提议道。
那养猎犬的小太监固然十分机灵,但从未同宫里头打过交道,送信的事儿不一定能成,她去看一看,描补一番,更有把握些。
“不妥不妥”,佟宛宛连忙摇头,张狗儿那边只是随意打一枪,能中固然是好,若是不中也没有大不了的,至于偷偷从南苑跑出来的罪责……
康熙不是个好性子的,还是不要连累仪宁了。
“咱们是出来捕猎的”,她随意找了个理由,“正好,你带人跑跑马,逮几只兔子,咱们晚膳的时候用”。
王仪宁素来冰雪聪明,哪里不知娘娘的用意,正纠结着是莽一莽还是老老实实的时候,却听见远处传来哒哒的马蹄声。
两姐妹下意识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阵阵飞尘中,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小人儿正疾疾向这边奔来。
那是……茉雅奇?!
佟宛宛心中一喜,立刻驱
马上前,然而随着距离的接近,心中的喜悦却渐渐转为担忧——不见大公主、侍卫等人,只有刘保贵、陈耳朵二人相伴。
这并不符合公主出行的规格,或者说,她是偷偷跑出来的?
这小姑娘,性子怎会这般莽撞!
佟宛宛又急又气,既想把人狠骂一顿,说一说这路上是多么不安全,又是止不的担忧,定是宫里出了事,小姑娘才会这般贸然前来。
一时间,她顾不上寒暄,只上下打量着将近两月未见的孩儿——小姑娘不仅瘦了,眼睛也是肿的,脸颊处红通通的,不知是哭的,还是被路上的冷风吹的。
“额娘!”茉雅奇在几步外便勒停马匹,跳下马,连走带跑,直奔母妃怀中,而后便是一连串的问题,“额娘身子可好?可曾遇到什么难处?为何不给儿臣写信?”
没收到信?佟宛宛一面心疼地将小姑娘搂在怀里,手上抚着她的脊背,安抚着她的情绪,一面将这段时日的事情全部在心头过了一遍。
或许,并非没有信件往来,而是有人阻断了这些。
始作俑者,不言而喻。
她的心中愈发的沉,甚至对于这次恰到时机的撞见产生了一丝怀疑。
是意外?还是被人安排妥当的剧本?
待在母妃怀里的茉雅奇却不曾多想,虽不见母妃言语,但母妃和敬娘娘看上去精神尚佳,想来应当是无事的,她松了好大一口气的同时又想起宫中之事,那些强压下去的委屈和气愤轰然涌上心头。
她先是巴拉巴拉把永寿宫妃特别过分的事给说了,而后又将那个特别过分的教养嬷嬷给说了,最后还问,“额娘什么时候回宫啊?”
这段时日额娘不在身边,日子简直没法过了,还有那寿嬷嬷,简直活脱脱一背后灵!整日都跟在大姐姐和她的身后,便是夜间入睡都得在外打地铺,这次若不是大姐姐故意将自己弄病,拖住了寿嬷嬷,她根本没有去太子哥哥那取腰牌出宫的机会。
茉雅奇抱着母妃的手臂,边晃边央求道,“这些时日您不在宫里,我和大姐姐都快要被磋磨死了,额娘额娘,快过年了,咱们一起回宫去吧”。
“不许浑说”,王仪宁本待将地方让给母女二人好叙一叙那离情,不成想倏然听见这样一句,脸上的神色不由得变了。
她不动声色地将母女二人分开,而后轻斥道,“四格格乃天家血脉,天潢贵胄,岂可轻言死字?”
天家血脉,皇亲贵胄,即便下头的人不尽心,也不敢做的太过分,最多日子不如往常肆意罢了,何必用这样的话来动摇人心。
“敬娘娘有所不知”,茉雅奇有苦难言,急到几乎要喷火,“那寿嬷嬷乃是老祖宗赏下的嬷嬷,不仅有教养之责,更兼平日看护,今日大姐姐病了,她便说生病乃是毒气入体,要以针刺穴,还说要将大姐姐饿上几顿,到时候必定百病全消”。
只是听着,佟宛宛的眉心便不由得蹙了起来,现代医学视角下,中医血疗法的作用机制确实可以得到部分解释,比如激活免疫系统、改善局部血液循环、排出部分细菌个病毒的代谢产物等等好处。
至于那饥饿寒冷疗法,据说能够提高免疫力之用,但这些法子需要在专业人士的指导下、作为一个辅助手段来使用,岂能由一个教养嬷嬷随意‘治病’。
“太医呢?”她问。
按堂堂大公主生病,太医哪能对此不闻不问,还有那位掌权的永寿宫妃,就不怕被康熙或是两宫太后问责?
“这······”茉雅奇不得不将大姐姐佯装生病的事全盘托出,但转而又道,“即便大姐姐并非真的生病,但那寿嬷嬷却会当真如此行径”。
如今已进了腊月,转眼便要过年,宫中讲究吉利,这个月和下个月,宫中上上下下无论是主子还是宫人,都不会有人生病。
还有那永寿宫,永寿宫妃恨不得当承乾宫和景仁宫不存在,只要不闹将出来,哪里会插手管这些小事。
“额娘”,茉雅奇搂着母妃,整个人恨不得巴在母妃身上。
“求您了求您了,把我和大姐姐都接来南苑吧,好不好?”
第 206 章 锁
电光火石之间, 莫说是佟宛宛,便是王仪宁亦已看清这出戏的缘由。
自古以来便是如此,或是名声, 或是孩子, 并不需要太多,女子便已槛于那层层枷锁之下, 再也生不出其他的心思。
“四格格慎言”,王仪宁面色严肃至极,一字一句同不谙世事的孩童交代, “这样的话, 不许再提”。
娘娘已经下定了决心,便不该受到这些事、这些人的影响。
“你佟娘娘她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她牵住小姑娘的手,既痛又怜, “日后, 敬娘娘陪着你,好不好?”
话音还未落, 茉雅奇便察觉处处不对劲, 她先是瞧了眼敬娘娘, 又看向沉默的母妃, 顷刻间无数泪珠夺眶而出, “额娘, 您······不要儿臣了吗?”
四年前,额娘去世的时候,便说自己有事要做,日后很少回来,叫她终日陪在佟娘娘身侧。
如今, 这个额娘也不要她了么?
佟宛宛的心快要被哭碎了,再多的决心,再多的打算,在看到小姑娘泪流满面的时候依旧难以抑制地发生动摇,理智告诉她既然打算离开,就不要再摊这趟浑水,心中却阵阵剧痛,仿若做了天大的错事一般。
不,这不是她的错。
“佟娘娘不会不要你”,她强迫自己硬下心肠,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算是安抚,“佟娘娘会一直陪着你”。
为了验证自己的话,回去的路上,佟宛宛带着茉雅奇同骑一乘,母女二人一面闲话这些日子里发生的各种事情,一面说起日后的打算。
半道上,一行人还遇到了到处寻人的顾孝。
他原本慌慌张张,神思不属,见到皇贵妃才寻回三魂六魄来,然而又在瞧见贵妃怀里的四公主时大惊失色,还未来得及说话,那双眼睛便像是含了利剑一般射向公主身后的刘保贵、陈耳朵二人。
那二人看天看地看树看云,就是不同顾孝对眼——各为其主,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这两个狗东西,顾孝心中暗骂,怕不是好日子过多了,竟连紫禁城里只有一个主子的事儿都给忘了。
他越想越气,偏生皇贵妃当前,实在发作不得,况且身上还有万岁爷临走前交代下来的差事,当下一颗心如同那十五个吊桶打水一般,片刻安宁也无。
他就这般心神不定地跟在皇贵妃身后,好不容易到了行宫,刚要回去交代些事情,又被佟宛宛唤住。
“准备一下,明天一早,本宫要回宫一趟”。
贵主儿要回宫??
这······
顾孝还没想明白这事应不应当应下,却见皇贵妃牵着四公主拐进后殿,片刻便不见身影,他叹了一口气,想要追进去问一问明早的章程,却见刘保贵和陈耳朵这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堵在前后宫的夹道处,不许任何人靠近。
“你你你”,这个在乾清宫说一不二的大太监气得手指都是抖的,“咱家就看你们两个能有什么好下场!”
跟乾清宫的人对着干,刘保贵心里头自是发虚,但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如今他是景仁宫的人,又受娘娘照拂颇多,岂能弃了娘娘做那等忘恩负义之事。
再说了,他还指着张东那小子养老呢。
殿外,几个太监剑拔弩张之时,殿内,佟宛宛也不曾闲着,她先是叫人送来热水为公主沐浴,而后将新做的衣裳拿给换洗,最后还叫来小姑娘最喜欢的羊肉锅子,还特意吩咐厨房做了鹅蛋面——小姑娘自打来景仁宫便吃这个面,最喜欢配着汤吃。
茉雅奇见了母妃已是万分欢喜,方才又得了母妃的保证,此刻从内到外皆是由衷的安宁自在,桌上又全是她喜欢的吃食,自然不会客气。
她先是连汤带水的一气儿吃了两小碗汤面,仍觉不够,又吃了一个高娘子亲手做的夹着肉馅的芝麻烧饼,将瘪瘪的的小肚子吃得溜圆,而后便搂着母妃的胳膊不松,恨不得把这两个月没说的话、没近身的亲热全都补回来。
心疼孩子的老母亲自然是无有不依的,没想到的是母女二人说闲话一刻钟,小姑娘圆溜溜的脑袋便一点一点的,仿若小鸡啄米一般。
佟宛宛又是好笑,又觉心疼,从紫禁城到这里二十里路,少说也得走上一个时辰,而这种大人都受不住的寒冷,茉雅奇却硬生生地抗过来了。
她长叹一口气,用眼神示意仪宁拿来毯子,再轻轻抽出胳膊,不成想,她刚抽出手臂小姑娘便有惊醒之意,眉尖蹙着,仿若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实在没有办法,她只好静坐在床头陪着。
“娘娘·····”王仪宁将毯子披在彼此依偎二人身上,压低声音同佟宛宛说起明早的回宫之事,“明日还是嫔妾跑一趟吧”。
她不知道那位永寿宫妃是不是失了智,才会做出这样的事,还有那位嬷嬷的主子又到底是谁,但她知道,娘娘管这一次便有下一次,而后便是无数次,终了,再也离不开这
座紫禁城。
“不必了”,佟宛宛一面摇头,一面用毯子将茉雅奇裹得紧些,而后轻拍着她的后背,去安抚那睡梦中亦无法安宁的睡颜。
这一瞬间,她突然就明白那些将判给前夫的孩子带在身边的妈妈们了。
不是她们优柔寡断,也不是她们为情所迷,而是那个小小生命对母亲全然的依赖和信任太沉太重,让人无法潇洒地说走就走,同过去一刀两断。
理智和情感从来都是两回事。
“我在这一日,自然要管一日,若是有朝一日我不在了······到那时,便是想护也护不住了”。
闻言,王仪宁没有再劝,只说了一个她小时候随奶奶住在乡下时,曾听说的一个小媳妇跟着货郎跑了的故事。
“那小媳妇身上没有一块好肉,日夜受其丈夫的折磨,实在过不下去了,便求那货郎带她离开村里”
“那货郎是个心善的,见事情如同那小媳妇所言,倒也同意带其脱离苦海”
“那丈夫失了老婆,心中气愤更甚,偏生又没了现成的出气桶,便拿自己的亲生血脉出气,日日打骂凌辱,甚至寻来人牙子将人卖掉好换些银钱再讨个老婆”
王仪宁的声音很轻,“那女子心疼孩子,偷偷跑回来打算将那孩子带走,不成想,竟被那孩童当场叫破,再后来,嫔妾再听说此事的时候,便是那妇人的丧事之时”。
当时的她还小,不能理解那妇人为何离了魔窟还要偷偷回来,更不理解那孩童开口呼唤爹奶的做法,后来她长大了,方知这个世界上父母和孩子之间的亲缘有深也有浅,有些人不配当父母,有些人也不配为人子。
“娘娘”,她垂下眼眸看向茉雅奇,像是看着这世上最精妙、最难解的鲁班锁,“她们是皇上的血脉”。
“······不是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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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黑的夜色中,小黄门一路向东,风驰电掣。
和往日不同的是,这回并没有太久,快马只跑了两个时辰,便见到被火把照得如同白昼一般的天空。
那片天空的正下方是一顶明黄色的帐子,帐外有无数带刀侍卫守护,他们彻夜不眠,目光炯炯地盯着帐篷外经过的一切人或是物。
但腰插明黄色旗帜的小黄门却是个例外,侍卫们对这个人似乎很是熟悉,甚至还有人冲他笑了笑,才继续在外间巡逻。
小黄门却笑不出来,即便穿得如同球一般,这一路上整个身子也全部冻透了,大腿内侧更是一阵接一阵的痛意,不出意外的话,应当是磨破皮了,不过,这些都不算什么,办差嘛,自然不是享福的,他也习惯了,但怀里的东西实在让人坐立难安。
他从不曾见孝公公那般惊慌的模样。
京中到底出了什么大事?
可怜他床底下第三块砖里头还藏着好些银子呢,还能拿回来不。
小黄门越想心里越难受,只能一面宽慰自己好歹命还在,一面将怀里的漆盒交到顾总管手上。
顾问行先是查验一番,见样式对、标识对、漆封对,亦不见什么危险之处,方才轻手轻脚地挑起帘子,往账内瞥了一眼
······唔,里头不见任何动静,想来万岁爷已经睡下。
还是明日再禀告此事吧。
他蹑手蹑脚地将漆盒放在账内桌上,正要后退出门,却见烛光突然明灭,一个影子笼罩了整张桌子。
玄烨肩上披着大氅,打开盒子,又凑在烛光下细读来信。
······被发现了啊。
他勾了勾唇角,神情中有些遗憾,却又带着莫名的期待。
宛宛会怎么做呢?
他静坐片刻,而后穿好衣裳,提起马鞭,带着一行侍卫,往京中疾行而去。
第 207 章 回宫一
南苑行宫, 外头的天还蒙蒙黑的时候,佟宛宛已经起身了。
豆蔻早已将皇贵妃的全套衣裳、首饰准备妥当,甚至还将皇后才能戴的东珠配饰拿了出来, 待到洗漱用膳完毕, 皇贵妃制式的双驾马车也已经停在了行宫外的大道上,两队骑着高头大马的侍卫正一前一后守在马车的旁边。
半夏裹着棉袄将车内外检查了一番, 而后又吩咐小太监将后厨提前备下的一大锅羊肉汤和两筐饽饽搬过来。
众侍卫皆是惊讶,没想到这么早办差竟还有顿好饭吃,但脸上的神色却不由自主地松快了许多——吃点热乎的, 冬日的冷风才不会那般难熬。
众人吃喝不停,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有小太监将狼藉的碗筷收了回去, 又过了片刻功夫,马车便咕噜咕噜地转了起来。
许是轻车简行, 又或是狭怒而去, 刚刚午时,车马已近神武门前。
两匹快马先一步到达, 马上的带刀侍卫勒马停下, “皇贵妃回宫, 跪迎!”
门两侧的侍卫和门内的守卫全都奔出来, 列在门旁两侧跪下。
马车驶进神武门, 在众人行礼中, 停在门内,随车而来的顾孝先是查验皇贵妃仪仗,而后撩起帘子,“贵主儿,到了”。
车里, 佟宛宛扶正发间钗环,倚着豆蔻的手踏下马凳,再坐上由八名身穿红色宫袍,手提金香炉的轿夫侍奉的皇贵妃仪仗。
顾孝甩了下怀中拂尘,“起!”
金香炉先行,轿辇随后,明黄色的华盖挡住头顶的阳光,一对双凤日月旗护在皇贵妃的身后,仪仗旁还跟着皇贵妃的一对大宫女以及乾清宫中赫赫有名的孝公公。
啧啧啧,这就是皇贵妃的威风吗?
有几个侍卫啧啧称奇,人都走的很远了还在偷偷眺望,倏然觉得脖颈微凉,抬头一看,只见皇贵妃留在原地的侍卫满脸寒霜,似乎有吃人之意。
嘶,这就是皇上特意赏给皇贵妃的侍卫?这也太凶了吧!
皇贵妃仪仗就这般从北往南而去,一路畅通无阻地经过御花园,直奔乾清门,许是顾孝提前安排过的缘故,这一路上空无一人,连个走动的太监和宫女也见不着。
天冬此时过来,先是磕了个头,而后悄悄顶替了半夏的位置伺候在主子身侧,小声这些日子的事说了。
此时,皇贵妃仪仗已经到了景仁宫的拐角处,佟宛宛想了一下,交代豆蔻道,“你先将茉雅奇送到上书房去,再将待客的花厅收拾出来”。
上书房有大公主描补着,应该不会叫小姑娘背上私自出宫的罪名。
豆蔻看了眼天冬,皇贵妃身边只留一
两个伺候的人怎么看也不像话,忙道,“半夏心细,照顾小主子指定不会有错,再说院子里还留着人呢”。
半夏也想留在主子身边,如今老祖宗在宫里,主子身边多些人总是好的,当即便道:“有承乾宫管事陈耳朵在呢,哪里用得着奴婢”。
顾孝在旁边听着,见众人争着护主,知道自己争抢不过,便自荐道:“奴才愿意跑这一趟”。
四格格是贵主儿的心头宝,照顾好四格格本就是讨好娘娘的一条路子,再说了,主子娘娘回宫,底下的嫔妃们自然是要来拜见,那派头自然也要撑起来,交给别人,他也不放心。
乾清宫的人的确更好用,佟宛宛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而后领着这么一大串,直奔慈宁宫而去。
慈宁宫那边依旧不冷不热,苏麻喇姑出来说老祖宗这两日受了风寒,身子不太舒坦,叫皇贵妃自便即可。
偏殿那边倒是有人探头探脑地出来看了两眼,还请了茶上了点心,太后娘娘身边最得用的嬷嬷出来陪了一会,便好声好气地将人送走了。
佟宛宛本就是循例做事,如今头也磕了,安也请了,自然要赶去下一场,她坐上皇贵妃仪仗,吩咐左右,“直接去承乾宫”。
豆蔻看了看主子的脸色,提议道,“要不要咱们先回宫歇一歇?”
从后半夜到眼下,足足四个时辰,娘娘硬是一口气也没歇过。
“无碍”,佟宛宛摆手,“先把正事办了”。
主子坚持,一行人只能听命,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皇贵妃仪仗越过承乾宫的大门,重若千钧般放在院中。
皇贵妃亲至,承乾宫上下皆来拜见,早已等在承乾宫中的顾孝更是提前搬来桌椅、备好茶水,殷勤备至地将皇贵妃扶至上首坐下。
佟宛宛谢过他,目光则是扫过底下众人,虽然这些人中的大多数她都叫不出名讳,但皆是极为熟悉的面孔,只有最前头的那个嬷嬷是从不曾见过的。
“你”,她抬了抬手,指向这个大名鼎鼎的寿嬷嬷,“立刻去将公主们的东西收拾了,本宫今日要带她们去南苑”。
寿嬷嬷心知来者不善,但不曾想过皇贵妃竟这般直接,甚至连假意的寒暄和客气都不曾有上半分。
这般桀骜,不见半分柔顺贞淑,怪不得不讨老祖宗的欢喜。
“皇贵妃娘娘久在南苑,怕是对宫中之事知之甚少”,寿嬷嬷上前一步道:“一来公主们的课业繁重,实在无暇玩闹,二来大格格这两日邪风入体,实在不宜出门呐”。
佟宛宛心中带火,原本只在强压,如今听了这几句,数不尽的怒火直勾勾露了出来,最会看人脸色的顾孝不消吩咐,当即便是一脚跺在那嬷嬷的腿弯上。
“本宫且问你,你是主子,还是公主是主子?”佟宛宛砰地一声将茶碗放在桌上,说话的声音不沉也不重,偏偏叫人头皮发紧,“还是说,你想当公主们的主子?”
“记住!公主饿一顿,你饿一天。公主流血,你柳家一家子全跟着流血”。
寿嬷嬷见这位皇贵妃不同自己掰扯什么不敬、冒犯之类的罪名,反倒只问公主,还提柳家,不由得肝胆欲碎,连腿弯的伤处也不觉得疼了。
有些人在宫里当嬷嬷的是因为没有去处,只能在宫里熬着,而另外一些则是为了儿孙的出路。
儿孙满堂,皇恩浩荡,若是能跟上一个好主子,子孙后代都能跟着过好日子。
她便是后一种。
这位皇贵妃如何知道她的来处,又怎敢这般直白地拿话逼人?
寿嬷嬷心中自是无数不服,但嗓子却像被人扼在掌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好不容易缓过神来,皇贵妃和跟在她身后长长一串子宫人早已不见了身影。
她手撑着地缓缓起身,再环绕四周,原本那些被治的服服帖帖的人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自顾自做自己的事,只有她带来的一个小丫鬟扶着她进了屋。
“没想到······没想到······”
她扶着膝盖坐下,长久不曾跪下的膝盖泛着针刺般的痛。
小丫头倒了盏热水送到嬷嬷手中,问道,“咱们······要给格格们收拾东西吗?”
说句不好听的话,嬷嬷谋这差事本就是为了压服公主们,待到几年后,无论哪个公主开府成婚,嬷嬷都能把着公主的嫁妆和公主府的产业,连带着子孙后代都有享不完的富贵。
若是这股子劲儿被压倒了,日后可就没半分指望了。
再说了,皇贵妃看起来再有威风又如何,老祖宗那边也不是吃素的。
寿嬷嬷抬头看她,神情已经平静下来,“你知道大格格以前的那几个嬷嬷都如何了吗?”
不等小宫女说话,她又自顾自回道的“她们家里的儿孙们全都被活生生掰折了脚掌的即便如此,所有人嘴里也只有谢恩的,没有一个人敢说一句不是”。
没想到,没娘的公主竟也有人护着。
更没想到,这位主儿竟也学会了帝王的雷霆手段。
寿嬷嬷长长叹了口气,捶着腿为两位公主收拾东西不提。
第 208 章 回宫(2)
景仁宫, 待客的花厅,桌上的茶水已经不见一丝热气。
足足等了一个时辰的钮祜禄果果儿早已烦躁不堪,她嫌恶地将茶水推到一边, 愤恨骂道:“摆什么臭架子!”
一个已经失宠的人竟敢如此冷待于她, 待到皇上回来,她定要这佟氏好看!
“娘娘!”一旁的宫女添香大惊失色,
这可不是以前的小贵人和答应们,也不是那些无子的嫔位,这可是位同副后的皇贵妃, 足足高了两个位份的存在。
“怕什么”, 果果儿很是不屑,“无论是家世还是相貌, 本宫哪点比她差,她不过是多长了几岁, 多比我进宫早了几年罢了”。
若是她的年岁能稍大些, 莫说是皇贵妃,便是那皇后之位她也坐得。
添香自是知晓主子的底气从何而来——东巡前, 皇上但凡在宫中, 必会临幸永寿宫, 还将原本属于景仁宫一脉的宫权拿回来, 尽数交到主子手上。
任谁看来, 这都是赤裸裸的偏爱。
添香对此也是高兴的, 但她的心底却始终藏着一份畏惧——上位者素来喜怒不定,盛宠时做的事在皇上看来许是情趣,失宠后皆会成为罪责。
谁说景仁宫的今日不是永寿宫的明日呢。
她只恨自己嘴笨劝不动主子,正值心急如焚
之时,却见十数人簇拥着一神仙妃子般的人物从外头进来, 定睛一瞧,不是那位大名鼎鼎的皇贵妃又能是谁。
钮祜禄果果儿也被这威风派头镇了片刻。
往日里,她只说自己算是铺张杨厉的,不成想,这位不曾打过照面的皇贵妃竟有过之而无不及,那衣裳、装扮华贵无比且不说,鬓边的那几颗东珠,看上去竟和她皇后姐姐妆盒中的朝珠不相上下。
更让人愤恨的是,那珠光莹莹暗流华光,却只为那女子增艳了几分。
……怪不得皇上不喜欢她,这等奢靡做派,怎配侍奉明君圣主左右!
果果儿又气又妒,原本想趁着见礼的时候讽刺一二,谁料,那一行人不曾有一人往她这边投来眼神,匆匆经过花厅,便各司其职立刻忙碌起来,听那响动,像是在为皇贵妃传水叫膳。
······他们竟敢无视她!
果果儿被气了个倒仰,当下是再也忍耐不得,立刻便要从待客的花厅奔出去讨个说法。
她的宫女阻拦不及,花厅处的宫人不曾有阻拦之意,自是叫她畅通无阻来到院中,但正殿的廊下却始终守着数人,使得她刚上月台,便被宫人挡了下来。
“永寿宫妃这是何为?”半夏原本就不是个好性儿的人,一路上听了四格格和天冬所言,对于这种欺负小姑娘的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我们娘娘正要用午膳,不见人,您且等着吧”。
说话间,便有好几个宫人鱼贯而入,他们先是在膳桌上摆上甘草花儿、木香丁香等几盒缕金香药,而后是雕花金桔、荷花莲子、姜丝梅饼、樱桃素煎等甜咸各色酸果。
钮祜禄氏幼时家中极富极贵,自然知晓这些不过是宴席前的香品和果品,真正的吃食还不曾送到,但她愈是能看懂景仁宫的铺张排场,她心中怒火便愈是旺盛。
凭什么?佟氏一个失宠之人竟这般奢靡富贵,甚至将她的永寿宫给活生生比了下去!
半夏此刻倒不曾言语了,一直静静等着,直到这位永寿宫妃从头到尾看个遍,方才轻蔑地上下打量她一眼,嗤笑一声道:“您莫要羡慕,也莫要担忧中午会饿着,我们娘娘素来大方,已在花厅备下午膳,请!”
“你······”钮钴禄氏莫说是吃,便是气也气饱了。
只是佟氏位分极高,位同副后,皇上眼下又不在京中,再者此处又是景仁宫地盘,罢了罢了,惹不起她还躲不起吗?
果果儿深吸一口气,强行摁下所有怒意,转身便要离开,然而人刚走下月台,便被景仁宫的太监给拦住了去路。
“您这是要去哪儿啊?”刘保贵笑呵呵地拦住人,“皇贵妃赏宴,您难道要走不成?”
钮祜禄氏被迫站住脚,沉声道:“本宫有宫务在身,谁敢拦我?”说罢,她还特意回望,大声质问,“还是说,景仁宫上上下下都是这般强盗做派?”
如此响动,正殿仍不见任何动静,只有刘保贵依旧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您这说的是什么话,我们娘娘好心备下午膳,您不承情倒就罢了,竟还误解我们娘娘!”
“如今看来,只能得罪了”,说着,他叹了一口气,又挥手招来两三个小太监,安置道,“请永寿宫娘娘用膳去,记住,定要客气、周到,不可有半分不敬!”
小太监们轰然应诺,立时团团围上。
钮祜禄氏环顾四周,哪怕宫女将她护至身后,依旧心惊胆颤,她一恨自己出门不曾多带些人,二恨自己进宫太晚,位份太低,又恨皇上不在宫中,叫她平白受了这么些折辱。
可恨来恨去,终是无法,只得折返花厅。
厅中膳桌早已支了起来,打眼一瞧,七八个碟子好几个盆。
果果儿提在半空中的心松了一半:任由佟氏看着如何强硬,心里头还是对她有些尊重的。
怒气稍平,她在桌边落座,拿起筷著,结果除开面前几个增香用的香盆香碟之外,其余各盏之中,全都是各色茶水、清水。
简直欺人太甚!
“红秀”,钮祜禄氏厉喝一声,“皇贵妃回宫,怎能不享一享天伦之乐,你即刻去上书房跑一趟,将诸位公主们请来与本宫一同享用皇贵妃亲赐宴席”。
如今她算是看明白了——之前,她曾叫两个格格等上一个时辰,今日佟氏便叫她等上两个时辰,之前,她不曾款待过两个格格,许是叫人饿了肚子,今日,这佟氏便用清水宴招待她。
说白了,今日这鸿门宴便是皇贵妃专门为两个格格出气来的!
可惜,那佟氏却是个傻的,愈是这样,别人愈是知道她的软肋在哪,拿捏起来也愈发容易。
比如说现在,她便要拿佟氏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红秀应声去了,这回倒不见人阻拦,须臾,几位公主便联袂来到此处,一同坐在桌边。
果果儿招呼众人喝茶饮水,心中却在等着正殿那边坐不住,主动前来传唤,不成想,她这边肚皮都要喝撑了,外头依旧静悄悄的,不见任何人影。
又过了许久,没有任何吃食的宴席撤了个干净,才有一个小宫女过来传话,说是皇贵妃用罢午膳,如今已经歇下了,请永寿宫妃稍安勿躁。
钮祜禄氏只觉得自己像是狠狠一脚踢出去落在了棉花上,无论她做什么,皇贵妃那边都采用一种无视的态度,将她忽视了个干干净净。
至于方才的想法······她剜了一眼这些无用的、同样喝了一肚子清茶的公主们,没好气地挥手将人撵走,而后坐在桌边沉思——既不是为了公主,那佟氏为何这般看不惯她?
她一面想一面熬,好不容易捱过大半个时辰,只听外间倏然热闹起来,来来往往的人提着热水、鲜花、花露忙个不停,甚至连泼出来的水都带着脂粉和鲜花的香气。
果果儿不消仔细分辨,便知那鲜花是花房中最珍贵的绿萼梅,花露乃是山东进上的贡品,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平息心中嫉妒,而后却立刻被那几乎腌透整个景仁宫的香味勾出来怒火。
也不知一个弃妇到底在张狂什么!等到皇上归来,她定要好好参她一回,将她永世待在南苑,再不得随侍帝王身边!
与此同时,正殿中,佟宛宛终于开口将人请进来。
半夏亲自出门去迎的永寿宫妃,见了面,她还是中午的神态,膝盖也只是微微屈了屈,“行了,进去吧”。
瞧这宫女一副仿若在唤猫唤狗的轻蔑姿态,钮祜禄果果儿心中那压了又压的怒气终于止不住,她大踏步进门,朗声质问道,“皇贵妃娘娘身边的人在外头待久了,连规矩体统都没有了不成?”
“呵”,佟宛宛眯了眯眼,慢条斯理地站起身,踱步至钮祜禄氏的身前,而后高高扬起手掌。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钮祜禄氏白皙的脸上顿时出现清晰的指印,与其一同浮上来的还有她不敢置信的神情,“你敢打我?”
佟宛宛弯了弯唇角,垂眸看她,“本宫打都打了,你能耐我何?”
果果儿哪里受过这般屈辱,一时间连杀人的心都有了,然而她只是将将放下捂脸的手掌,便被人一把摁跪在地上,回头一看,正是在皇上身边伺候的孝公公。
一时间,她又是伤心,又是难过,实在不敢相信万岁爷身边伺候的人竟敢如此待她,一双眼睛即刻滚出好些泪珠来。
佟宛宛的动作微不可见地一窒,而后又迅速恢复如常,她用力捏住果果儿的下巴,手掌轻蔑地拍打着她的脸颊。
“本宫警告你,皇上是本宫的,这些龙子凤女亦是本宫的,你若是胆敢同本宫抢皇上的宠爱、公主们的敬重······”
“本宫,有的是法子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第 209 章 永世不变
钮祜禄果果儿是被扔去的。
里里外外耽误了许久, 这会子她脸上的巴掌印其实并不多痛了,但景仁宫内外探过来的眼神、各处窸窸窣窣的说话嘲笑声使得此刻的狼狈和屈辱仿若有千金之重,压得人根本抬不起头。
她心中恨极:好嚣张的皇贵妃, 好跋扈的皇贵妃!
她自是有心报复, 可帝王不在京,又因着这低了两阶的位份, 此刻竟无计可施,好不容易咽下心中郁气,避着人回了永寿宫, 她立刻便叫人铺纸研磨——她要写信给皇上, 叫皇上认清那位皇贵妃的真面目!
宫人麻利至极,不过片刻功夫纸笔俱备, 她来不及端坐,伏在桌上便写了些跋扈、嚣张等词, 却又深觉不够, 将其狠狠揉成一团,投入炭盆, 换成歹毒、阴狠、无仪、尊大等词, 方才觉得同那妖妃相得益彰。
即便如此, 果果儿心中的怒意仍然不减半分, 她止不住地在屋中来回踱步, 将脚下一双花盆底踩出震天的声响, 又站在窗口吹风,直到通体冰凉,心绪才渐渐平歇下来。
她长长地叹出一口浊气,回想下午之事,深恨同那妖妃对阵时竟被那人气势所迫不曾狠话两句, 又有些后悔路上不该避着人回来,不曾叫众人识得那妖妃恶行。
沉思片刻,她唤人备轿,大张旗鼓地一路哭着去了慈宁宫。
在她看来宫中有不平事,老祖宗和太后娘娘少不得劝解几句,期间她再不经意地露出脸上巴掌印,再展示一番
自己的宽宏大度,才是正理。
不成想,苏麻喇姑说老祖宗这会子正同太子殿下一道用晚膳,实在不便见人,太后那边甚至更过分,连露头之人也不曾有。
这叫人如何甘心!
她眼珠子一转,期期艾艾、凄凄惨惨地跪倒在前殿门口。
太后刚拿起筷著,便听外头传来阵阵抽泣,不由得胃口全无,再听闻此事同景仁宫有干系,更觉麻烦至极,刚要将人请走,却听嬷嬷附耳说了一句。
顿了好几息后,她放下筷著,“将人请进来吧”。
不多时,钮祜禄氏被人引了进来,脸颊通红、鬓发纷乱,她一进门就扑倒在太后腿边,用满语哭求道,“娘娘,臣妾好苦啊”。
太后命人为她打水净面,还问她,这么可怜到底发生了何事?
钮祜禄氏果断将方才的打算忘了个干干净净,先是说了皇贵妃对她的慢待和折辱,而后又起皇贵妃的跋扈和狠毒,最后将皇贵妃对她的威胁之言一五一十地说与太后听。
太后听了果然气愤不已,“这般品性怎配为皇贵妃!”而后又好奇问道,“可怜的孩子,皇贵妃为何不这般对待别人,偏要这样对待你呢?”
这还不简单。
钮祜禄氏立刻回道,“她那是嫉妒臣妾!”
自个儿抢走了景仁宫的宫权,又从皇上那里抢了原本属于皇贵妃的宠爱,那妖妃能看她顺眼才怪。
“原来是女子的嫉妒心作祟啊”,太后长长地叹了一声,不再言语了。
不知为何,听了这句话之后,果果儿心中的气愤一窒。
是啊,皇贵妃陪伴皇上多年,又身居高位,为何会这般嫉妒自己,甚至做出行出种种失态之举?
细细想来,实在太不正常。
再回想初见时皇贵妃身上那套堪称复杂的装扮、用膳时繁杂的流程,还有方才殿中接见时她那满脸的嫉恨和冷淡······如今想来,不过是意女子在胜利者面前的强撑罢了……
是了,定是由于皇上太过看重她、太看重永寿宫,佟氏才会在不安之下,做出这种失了智的举动。
不知不觉中,怒意开始消散,渐渐的,果果儿的心中产生了几分甜蜜之感,与此同时,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得意、微妙至极的同情和隐隐的不屑。
皇贵妃又如何,年老色衰之人即便再汲汲营取,依旧要为新人让路。
无论是皇上的宠爱,还是公主们的敬重,佟氏所珍视的一切,都终将属于她!
屋中沉寂下来,太后瞥了眼永寿宫妃的神色,唇角微不可见地挑起又回落,而后她吩咐身边的宫人,语气满是不虞,“来人,将皇贵妃传来,哀家定要好好地训斥她一番,叫她知道什么是规矩体统,什么才是天家女子的风范!”
一个身穿蒙古袍子的嬷嬷应声去了,而后很快回来,满面为难道,“回太后娘娘的话,皇贵妃已经带着四位公主回南苑去了,连咱们慈宁宫里的三公主也被她悄悄带走了!”
“什么!”太后震怒不已,“皇贵妃如此胆大包天,到底意欲何为?”
“定是皇贵妃听说了东巡归来的事”,那蒙古嬷嬷愤愤然道,“这才接了公主,想让皇上去南苑看她!”
原来还可以这样!
钮祜禄果果儿恍然大悟,怪不得之前宫中总是有‘皇贵妃慈爱,爱护子女’的流言,怪不得皇贵妃总是同公主们在一处。
原来,都是为了帝宠。
她甚至有些后悔之前不曾对公主们好一些,若是当真如这嬷嬷所言,岂不是平白给了皇贵妃起复的机会?
真真是······
果果儿又是后悔又是气愤,恨来恨去,最恨的是自己实在纯良,不曾像那佟氏,为了复宠,无所不用其极!
——————————————
佟宛宛没有想到此行竟这般顺利,不仅宫中之事解决,还顺利地将孩子们带到南苑,一时间心中畅快不已,连日来的郁闷都缓解了许多。
心情好的时候,时间也过得格外快,一眨眼的功夫,南苑行宫已近在眼前。
奇怪的是,同晨间相比来来往往的宫人似乎多了不少,他们个个都低着头,稍微听到些动静便如同惊弓之鸟一般,全然一副魂不附体的模样。
佟宛宛心中一沉,一颗心仿若泡在冰窖之中。
她强撑着姿态,先叫孩子们去收拾行李住下来,而后站在正殿的门口。
殿外很静,能听到北风呜呜的声响,殿内亦很静,连呼吸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就这样僵持了一会,就听里头传来砰得一声闷响,而后便见顾问行连滚带爬里头退了出来。
他一脸的惊魂不定,跪在门口,脸上苦涩极重,“娘娘,求您可怜可怜奴才吧”。
佟宛宛深吸一口气,掀开帘子进去了。
玄烨坐在榻边,手中拿着书册,脚边是茶盏的碎瓷片。
没有人收拾。
没有人敢收拾。
佟宛宛看了那些碎瓷片一眼,而后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扑通一声跪下去。
玄烨垂眸看她,心中原本的挂念和期盼尽数被冷风吹灭,只有怒意止不住的高涨。
“顾问行”,他沉着眉眼,声音像是含了冰,“立刻将公主送回宫中”。
“皇上!”佟宛宛不得不抬头望他,而后又更快地垂下头颅。
她今日所行不过是依仗着皇贵妃这个身份和其背后的皇权,若是帝王拆了这个台,今日的筹谋将会全部落空,孩子们也将陷入两难的境地。
康熙不知道吗,他自然是知道的。
他只是不在乎罢了。
佟宛宛只能沉默膝行,而后伸手拽住他的衣摆,哀切低求,“······您不能这样”。
玄烨垂眸,视线略过地上的碎瓷片上,“朕为何不能这样?”说着,他冷笑一声,将地上之人狠狠甩在榻上,“公主们课业繁重,耽误不得,本就应当回宫进学”。
“还是说,朕应当如你的意,对此不闻不问,任由你肆意妄为”。
不过月余没见,她不仅自污于慈宁宫,还为孩子们铺好了路——她做好了离开的准备,却让他助她。
“佟氏阿宛”,他凝眸看她,声声质问,“凭什么?”
佟宛宛伏身在榻上,她答不上来他的问题,更想不通这一切,无数念头在心头略过,终了汇为一声叹息,“您想让臣妾怎么做?”
她慢悠悠地坐起身来,望进他的眼中,“或者说,您到底想要什么?”
“朕的宛宛是个聪明人”,玄烨面无表情地将人拥在怀中,以一种亲密却禁锢的姿态。
“你给敬嫔庇佑,给茉雅奇关爱,给大格格体面,你给了她们最需要、最想要的东西”。
“朕在要什么,朕想要什么,你必是知道的”。
他的怀抱太紧,佟宛宛被勒得几乎喘不过来气,胸膛也因为窒息传来阵阵疼痛,在一阵清醒又难以言说的剧痛中,她突然明白过来。
“我做不到”。
妃子‘爱’皇上是天经地义,表哥和表妹也是天生一对,但她不是她。
她是江宛宛。
但她无法挣扎,但挣扎不动,只平静地待在他的怀里,而后诚挚地看着他,告诉他,“我做不到”。
她确实依恋过他,喜欢他的怀抱,也喜欢他变调的喘息,但这种喜欢像是喜爱国家博物馆里的某种珍品,虽然偶尔会产生‘这东西如果是我的就好了’这种想法,但心中却始终明白,那展品并不属于个人。
最重要的是,天上的人不下来,地上的人上不去,一段完全不对等的关系,两个完全不平等的人,甚至其中的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有绝对掌控权的情况下,怎么会产生爱情这样的东西。
徒增笑料。
“不,你能做到的”,玄烨轻抚着她的脸,眸色晦暗难辨。
他想亲政,第二年便杀了鳌拜。他想撤藩,如今三藩尽灭。他想收服琉球,福建水师已整装待发。
这个天底下的任何东西、任何事、任何人就没有他得不到的,她天生便属于他,活着的时候待在他的身边,死之后也要躺进他的陵墓里。
不仅是这辈子,还有下辈子,下下辈子,生生世世,她的名字、她的灵魂都将镌刻上他的印迹,将会永远作为他妻子的存在。
金口玉言,永世不变——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可以点番外了[可怜][可怜][可怜]
第 210 章 封后
帝王东巡归来, 再加上临近春节,北京中热闹非凡,处处都是新年景象。
佟家作为帝王母家, 佟国维、佟国纲两兄弟又素来受帝王重用, 这段时日皆是宾客盈门、日夜不歇。
但过了几天,佟大人从宫中归来之后, 却做出一副不接外客的模样来。
有人赞佟家不结党,有人则是说佟家过于倨傲,早晚要跌个大跟头, 还有人直接骂佟家这是为了讨好皇上故意做出孤臣做派, 但更多人却日日等在佟家的那条巷子外,挤破了脑袋想进佟家走一趟。
大家都说, 佟家又要出一位皇后了。
一个不知名路人刚从外地返京叙职,面对此情此景自然不解, 特意寻到相熟又消息灵通的好
友那儿询问, “这是为何?邸报上并不曾见封后圣旨啊”。
是流言,还是空穴不来风?
“嗐”, 那好友一副神神秘秘的模样, 几乎是明示, “虽还未封后, 但想来应当快了, 也就年前年后的事”。
那人还是有些不太相信, 论家世,佟家女虽出身高贵,但一位优秀的帝王自是不会叫帝王母家连出两位皇后;论子嗣,佟家女至今膝下不曾有一男半女;论宠爱,听说刚进宫的那位永寿宫妃甚得帝王欢心······
说来说去, 并无任何征兆啊。
又或者说,是有人在自导自演?
他那好友恨他是块木头,只道:“我且问你,前些日子的‘康熙御稻’你可曾听闻?那便是皇上同皇贵妃一同发现的。还有年初的四教同算,你可曾听说?道、释、儒、钦天监合力算出那佟家女乃有凤来仪之命格!”
“功劳在前,命数在后,且今年三藩捷报传来之时,那佟氏女还碰巧有了身孕!”
嘶……刚进京的那人倒吸了一口冷气,急急追问,“此言当真?”
“我大姨的表姐夫的大舅子的干儿子的大闺女就在宫中当差”,那好友白了他一眼,“还能欺骗你我不成?”
“这么亲近的关系,想来是真的了”,那人连连点头,沉吟半晌,而后抱拳告辞。
既然得了这么一手的消息,无论如何,佟家那边肯定是得走上一趟了。
一时间,佟家更是门庭若市,收到的帖子连大筐也装不下。
喧闹整日,入夜,佟家各处终于有了片刻的平静,佟国维夫妇并肩躺在床上,二人谁也没有睡意。
不知过了多久,许是一炷香,又或是一个时辰,赫舍里氏长长地叹了口气,“怎么会这样”。
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为女儿筹谋出宫之事,怎么今年突然就要当皇后了。
佟国维没有说话,他微阖着双眼,脑中却推算着女儿的命盘。
论理说,周易擅算,又是他擅长的,该得心应手游刃有余,但愈算脑中愈发的混沌,眼前像是被蒙上灰纱,怎么也看不清辩不明。
也是,命数变幻,又牵扯到帝王心意,哪是常人所能看清的。
他长叹一口气,同福晋交代道,“明日你进宫一趟,看看孩子,让她……认命”。
事已至此,已无他路。
“我知道了”,赫舍里氏低声应下来,轻轻翻了个身,黑暗中有闪烁的东西从她眼角滑入鬓发而后又没入枕中。
明明知道孩子的所求所思,却眼睁睁见她踏上相反的路,终身都要在那见不得人的去处,怎么不令人肝肠寸断。
“其实……这样已然很好了”,她讷讷叹息,“有稳重夫君,又身居高位,未来还会有亲生孩儿······”
世人皆求自在,可古往今来又有几人自在,那所谓的自在不过是镜花水月空中楼台,思来想去,不如求些实在的东西,好歹还能抓在手里,看在眼里。
赫舍里氏闭上眼睛。
“如今,已是很好了”。
第二天一早,景仁宫中便收到了佟家的请见贴,下午,赫舍里氏便瞧见了已有大半年未见的女儿。
“······瘦了”,她握着女儿的手腕,腕骨突出,刺得人心里头直疼。
“没瘦”,佟宛宛笑着同额娘闲话,“还胖了些,只是我骨架小,素来不显胖”。
“胖些好,胖些康健”,赫舍里氏笑着拭泪,握着女儿的手说起过年之事。
她先说家中已经扫好屋子、炸好丸子,还做了新衣裳、贴了新对联,如今只待过年了。
佟宛宛则是说起今年的宫中大宴总算不用她操心,也算是享福了,还说今年不用陪在宴上,可以请娘亲来景仁宫顽,到时候茉雅奇坐主陪,百岁为副陪,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定是有意思的紧。
母女二人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一会闲话,赫舍里氏突然停了话头,看向女儿半点也不曾显怀的小腹,声音迟疑,“这个孩子······闹人不?”
佟宛宛一怔,手放在肚子上,脑中却闪过康熙的话。
“你有了朕的子嗣”
“朕的血脉不可能流落民间”
“皇子皇女的生母更不可能离开紫禁城”
“安心做朕的皇后”
“不闹人”,她冲母亲笑笑,脸上似有期待,“乖极了,从来不曾让女儿难受过半分,和怀孕前没有半分不同”。
“那就好那就好”,赫舍里氏长舒一口气,说起当年生佟宛宛的经验,还回忆起怀孕时的胎梦。
“我梦见怀里藏了一个苹果,闪闪发光,惹人爱极了,偏生一转眼便找不到,急得额娘当时便哭醒了,好在后来生了你,当真是冰雪可爱”。
佟宛宛也跟着笑,说自己梦到一只黑色的小狗,肉乎乎地睡在稻草上,可爱的紧。
“是了是了,这便是胎梦”,赫舍里氏抚掌微笑,“看来啊,你要为额娘生个亲亲外孙了”。
梦见花、果、鹿等物,说明腹中胎儿为女,梦见狗、龙、蛇等物,说明腹中为男孩儿,这都是古籍中有记载的,必定不会错的。
满宫殿的人听了这好兆头都跟着一起笑,空气中满是快活的气氛。
许是孕妇精神头短的缘故,聊了半个多时辰,佟宛宛便露出了些许疲色,赫舍里氏心疼女儿,当即便要告退,豆蔻去送福晋,半夏则是将床榻铺好,将主子扶到床上躺下。
床幔放下,外头的光亮被隔开,只剩下一片难以分辨的浓黑,在这片无人的黑暗中,佟宛宛将手放在肚子上。
她没有做胎梦,也没有怀孕的感觉,更······不期待这个孩子的到来。
达尔文同表妹结婚,生下的孩子半数不正常;欧洲皇室近亲通婚,血友病传遍皇室;西班牙的国王查理二世乃近亲婚配生下的子嗣,身患坡脚、癫痫等五种遗传病,被称之为‘被诅咒的国王’,不过三十多岁便垂垂老矣几近死亡。
便是不提那些,历史上,佟佳贵妃所生的皇八女亦是未满三月便夭折了。
……她没有信心能生下一个健康的孩子。
即便缴天之幸,十月之后,她得了一个健康的孩儿,可在这个时代,康熙的子嗣……若是男孩还好些,最多性子上吃些苦头,成为那人不人鬼不鬼的磨刀石或垫脚石。
若是个女孩儿······
她已经再也无法离开这里,若是她的孩儿再经受她的一生,再承受这无处不在的规矩、体统、皇权、夫权……
她对那个不存在的女儿最好的爱护,便是不让她来到这个世界上。
佟宛宛长长地叹了口气,于黑暗中凝视自己那依旧平坦的小腹,她想起之前喝的药,又想起如今身边无数
双眼睛。
片刻后,她闭上眼,视线汇聚到脑海中那个简陋的面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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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慈宁宫中,太皇太后看着自己亲手养大的孙儿,面上脸上满是失望,“你知不知晓自己在做什么?”
佟氏一家已是满门富贵,若再有了有功劳的皇后和命数之子,未来……不敢想象。
“老祖宗放心”,玄烨的声音很轻,轻的像是天边的云,风一吹就散了,“孙儿自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宛宛当然会有自己的亲生孩儿,那是他的心愿,也将是他最疼爱的孩子。
但,不是现在。
最好是太子长成,势力稳固,他最疼爱的孩子一个继承大统,一个承欢膝下。
至于如今种种······
些许权宜之计,既能叫宛宛安心待在宫里,又对封后有利,虽说其中有几分小小的波折,但结果却是好的。
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安排。
太皇太后原本还想苦口婆心再劝几句,但见帝王神色莫名,突然便收了声,祖孙二人对坐片刻,而后分开,各做其事。
腊月三十,新年大宴,皇贵妃身体不适,留景仁宫修养。
正月十五上元节,皇贵妃腹中剧痛,太医署上下齐聚景仁宫,整个紫禁城上空都飘着药味。
二月十八,大吉,晨曦时分,凤舆从景仁宫出,至乾清门,帝王亲迎,皇后下轿,而后铁帽子王庄亲王为正使,裕亲王为副使,颁金册金宝。
帝后二人率百官至慈宁宫,向太后行三跪九叩礼,而后帝后同御太和殿,受王公百官贺表并颁诏天下。
史称,孝懿皇后——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
接下来都是番外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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