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活泉旁, 玄烨从后头撵上来,见她在掬着水玩儿,当即便笑了。
“走, 朕带你去后头的园子瞧瞧”。
见他一脸‘这有什么稀罕的’‘朕带你去看好东西’的神情, 佟宛宛心中不由得产生了几分期待。
难不成后院有什么特殊的景儿?
二人携手沿着主路往里走,跨过两道月亮门, 眼前突然变得开阔起来。
嗬,好大的园子。
足足有两层楼高的假山坐落在一个特别特别大的池塘,甚至可以称之为小湖的边上, 假山上怪石嶙峋, 湖边水波荡漾,而山水之间全是郁郁葱葱的树木, 甚至还有飞鸟从远处飞来,落在树梢枝头。
不是, 这真的只是谁家献上来的宅子, 而不是专门为接驾建的园子行宫?
这也太奢侈了吧。
佟宛宛一面感慨,一面跟在康熙身后, 共同沿着山间的小路, 一同爬到假山的最上头。
和地面上看水的感觉很是不同, 站在高处, 不仅有一种将一切尽收眼底的敞亮之感, 心中更是开阔。
“嘿~”
她双手合在嘴边, 拉长声调,同这个地方打招呼。
忽然,远处吹来一阵微风,树叶开始轻轻摆手,发出簌簌的声响, 水面也跟着摇晃起来,晃出一道道波光粼粼的波纹,像是回应。
“喜欢?”玄烨看着她脸上惊叹又陶醉的神情,忍不住便要笑,“喜欢就多住几日”。
这次京畿巡查原本打算再往东边去一点,到天津卫那边,看一看入海口的情况,但京城事务颇多,还得去南苑那边演武练兵,便不太适合去太远的地方。
正好可以在通州这边多住几日。
“真的?”这下佟宛宛的确是有些惊喜了,“那,咱们能不能去湖上看看?”
泛舟湖上,摘荷拾菱,这种慢悠悠的度假生活,试问谁能拒绝。
“自然是真的”,玄烨笑着点头,牵着她的手从另一侧下山,而后在半山腰的地方拐进一个昏暗的洞口中。
“这处是通往湖边的山道”,昏暗崎岖的通道里,他领在前头,先是介绍石壁上流下的暗泉,又指着一旁挂着的琉璃长明灯叫她去看,最后叹道,“这便叫‘曲径通幽’”。
一时间,佟宛宛只觉得一双眼睛完全不够用,她一会去看这山石里头是不是埋着什么特殊的装置可以将湖里的水抽上来做泉,一会又想这种长明灯多久添一次灯油,添罢后能坚持多长时间。
可惜还未等她研究透测,视野忽而亮堂起来,眼前出现一条木质的栈道,还能瞧见其下荡漾的水波。
“这路竟能修在水里!”
放在现代并不稀奇,但在古代,这条栈道怕是废了无数人力物力。
她松开一直牵着的手,转而摸上旁边的护栏,又探出头去看桥下的支撑。
不只是木墩还是石墩,是建在湖里的,还是在假山的基石上。
在她身后,玄烨摩挲了一下空荡荡的指尖,皱着眉撵上前方,“慢一些,小心掉进水里”。
“怎么会”,佟宛宛本想说这里肯定很安全,但看了一圈,发现栈道旁的栏杆确实有点矮,不太保险,便一手握紧他的,另一手折下重重叠叠挡住探究视线的荷叶。
“诺”,她随手挑了一张最大的,将其覆在他的头上,“送你一顶荷帽子”,说罢,又勾着头去看下头的桥墩。
“又胡闹”,玄烨微眉轻斥,但见她的手紧紧抓着自己,片刻都不敢松开的模样,又将剩下那些训斥的话咽了回去。
罢了,既是在外头,便不讲那么多规矩了。
他看了她一会,见头顶阳光愈烈,便也扯了张荷叶给她戴上,还用荷叶的脉梗做了条‘绳’,将‘荷叶帽’固定在她的头上。
佟宛宛有些不得劲,甩了甩头,没甩掉,手又被人紧紧牵着,只好一手扶‘帽’,一手扯着他,共同奔向栈道的终点,一座建在水上的‘湖心亭’。
和海边的咸湿腥潮不同,内陆的湖泊只有一股淡淡的水汽和草木的清气,风吹来时,甚至给人一种能洗涤灵魂的感觉。
“这里好舒服啊”,她忍不住感慨。
要是能在这里避暑就好了,这么多水,傍晚的时候肯定很凉快,到时候采点莲蓬,捞点菱角,还能带回去当做配酒的小食。
就是不知道这北方的水域里生不生菱角。
她一面美滋滋地想着,一面探头往荷叶下的水面去看。
玄烨见她又倾出去半个身子,若不是有栏杆围着,怕是要一头栽到水里。
怎么一点都不长记性。
他无奈叹息,终了却只能起身搂住她的腰肢,将人牢牢地禁锢在怀里。
佟宛宛回头看了一眼,见是他,心中愈发放心,愈发用力的探出身子去拨开水中的荷叶,往水面下去寻。
“菱角七月方熟,八月才有芡实”,玄烨愈发无奈,“便是有,这会子也见不着”。
他将人掰正坐好,温声哄道,“明儿叫人带你去坐船可好?这会子咱们先进屋去,朕还有正事呢”。
佟宛宛很想表示‘你有事你先回去,我还要在这里好好玩一会’,但手被人紧紧扯着,挣扎好几下都没有挣脱,只好同他一起去了前院。
和进正院的曲折不同,前院的书房十分开阔,路也很宽,并排骑四匹马或是行驶一辆双马的马车肯定没问题,除此之外,每一个功能区都很明确,进出、见客都特别特别方便。
真·区别对待啊。
“你是想看书,还是写字?”
玄烨打算先安置好她,再做自己的事。
一来是怕她无聊坐不住非要去湖边玩耍,叫人不放心,二来则是担忧她会打扰他。
当然,她非要缠着他叫他陪,他也不是不能抽出时间陪她闹一会。
“写字吧”,佟宛宛道。
他的书房里全都是那些史书文册,一本好看的没都没有,还不如写大字,多少能打发一下时间。
玄烨点点头,将桌上的奏折挪到一侧,空出一半的桌面给她,而后以目示意,“来这儿写”。
佟宛宛:·······
不是,非得挤在一起吗?
是,那书案是很大,两个人用也绰绰有余,但离得近了,难免磕磕碰碰,说不定还会分神,影响写字。
她抬起眼睑看他,想要表达她的不赞同,却见他已经开始伏案写东西。
也是,帝王的命令,似乎也没有她拒绝的余地。
佟宛宛磨蹭片刻,到底还是站在了书案的另一边,她翻了翻书桌上的书帖,选了他的字来临摹。
这个比较熟悉,不用再去看框架走势,也不必额外费脑子。
玄烨一眼就看到了她选的字帖,虽未曾多言,脸上的笑意却明显了几分。
接下来,二人一个临帖写字,一个批阅奏章,也
算是各司其职,待到日上三竿时,佟宛宛已是手腕酸软,恨不得直接歪倒在榻。
“累了?”玄烨将手臂高的奏章尽数批完,又去看她的字,用朱砂笔在她写的字上画圈,“这几个字写得不好,重写”。
其实也不是不好,实在笔触太过绵软无力,无端显露出几分缠绵姿态。
太过缠绵悱恻了,不好。
全神贯注地写字是一件费神身累的事,佟宛宛不想再写,连忙挤到他身侧,殷勤道,“皇上的折子可是批完了?累不累?臣妾给您捶捶胳膊”。
玄烨一个不留神,便被挤了一趔趄,连忙一手撑在身侧,另一手搂住她,才勉强维持平衡。
……实在太冒失了。
想同他坐在一处,更加亲近并不是什么坏事,直说即可,哪里需要这样的借口、这般冒失的行为。
再说了,都是能做额娘的年岁了,还是这般不庄重,日后怎么给孩子做表率。
“宛宛”,他板起脸唤她。
“啊?”佟宛宛正忙于‘讨好’大业,手上的动作片刻未停,只从百忙之中茫然抬头,“怎么了?”
突然喊她名字做什么,还怪吓人的。
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睛,玄烨沉默好几息,终了还是咽下所有,安置她道,“坐稳些,别再摔着了”。
佟宛宛表示有点委屈,太师椅这么大,两边又都有扶手,怎么着也不会摔倒,但帝王自然是不容人反驳的,她只能微微垂下头,一面在心里大骂狗皇帝,一面表示自己日后一定会注意,下次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让万岁爷大人有大量这回一定要原谅她。
玄烨对此有些怀疑,但还是弯了唇角,“油嘴滑舌,不成规矩”。
一旁垂着头假装自己不存在的顾问行心中暗道,皇上这会子倒是想起规矩了,方才人家摔您身上的时候,您怎么把人搂怀里了呢。
那就是紫禁城的规矩了?
正想着,下一刻,帝王朝他看过来。
顾问行一下子僵住,讪笑道,“皇、皇上······”
难不成自己方才想得太入神,不小心说出口了?
“去准备一条小船”,玄烨微抬下颌,“要皇贵妃能划动得那种”。
原来是这事······顾问行松了一大口气,连忙应下,耳边却听见皇贵妃九曲十八弯的一声‘皇上真好’,而后是得寸进尺的‘臣妾不仅想划船,还想去外头玩’。
哪有后妃要求去外头玩的,说是按照宫规,便是按照富贵人家的规矩那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不过,这回皇上倒是不说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事儿了,不仅点头应下,还伸手捏了捏皇贵妃的脸颊,最后还愉悦地笑了一声。
顾问行:·······
他就知道。
第 192 章 活路
佟宛宛到底还是没能出去。
刚过晌午, 豆蔻便捧来一个盒子,打开一看,里头满满当当的, 全都是外头递进来的请见牌。
她随意翻了翻, 其中大多数是通州城本地官员和名门望族的家眷,还有一些是随行的重臣宗室们带的侧福晋, 若不是身份更低的那些没资格递牌子,怕是一个盒子都装不下。
说的事倒是大差不差,不是‘奴才倾慕皇贵妃娘娘良久, 终于把您给盼来了’, 便是‘奴才许久没见娘娘了想给娘娘磕个头’这样的话。
论理说,有些人的确应当见一见, 一来是皇家体现对重臣和宗室们的重视,这二来嘛, 则是一个与民同乐的态度。
但佟宛宛却不大乐意, 度假的时候还要处理‘公务’真的叫人无比烦躁。
她磨蹭半天,终了还是拿着帖子给康熙看, “皇上, 这些人······臣妾需要见吗?”
玄烨一下子就听出了她话中的意思。
除开必要的场合之外, 很多时候, 宛宛对这种事都是能避则避的。
她好像天生不热衷于这些事。
“随你心意即可”, 他接过她手中的帖子, 见没什么身份贵重的内眷命妇,又给放了回去,道:“你若是觉得这里无趣,可以叫人过来说些闲话,全当逗个趣儿, 若是不想见,便直接将人打发了便是”。
佟宛宛听懂了。
内宅什么的,不重要。
她放下心来,叫人将盒子收起来拿得远远的别来碍眼,结果片刻后,又将宫人唤住,问道,“咱们住的地方原本可是姓李?”
“正是”,豆蔻从盒子里找出李家的请见牌,放在主子手边,“这通州李氏一族有不少人在朝中做官,这位族长夫人亦有六品的诰命在身”。
原本没有资格递牌子的,如今这是献园子的体面。
“午后再叫人过来吧”,佟宛宛道。
住在人家家里,还麻烦人家许多事,若是再拒绝人家的请见,就有些过于强盗了些。
反正见一面也不费什么事,到时候再送一份礼过去,也算是全了这份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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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园子外的街上,来来往往只有一队又一队的兵丁,并不见一个百姓。
城中的百姓和店铺早已接了官府的话,说是贵人驾临,这些日子,除开必要,大家伙都甚少出门,就怕不小心冲撞了贵人。
这时,一辆乌蓬的马车从远处驶来,拉车的马器宇轩昂,皮毛上泛着油亮的珍珠光泽,车身通体皆是大红的酸枝木所制,车上挂的帘子亦不是凡品,透光不透人,像是江南的贡品烟纱。
这般富贵······肯定是城里哪个名门望族的马车。
把守路口的兵丁嘬着牙花子,心里头都快嫉妒坏了,“什么人?”他上前一步拦路,带着十分的不耐烦喝道,“快快远离此处!”
自打皇上来了这通州城,这些日子里有无数名门望族前来献宝,有许多怀才不遇的‘才子’过来投文,还有一些胆大的学子直接在街上大声诵读自己的文章,甚至还有一些人直接跪地磕头、起誓效命。
大家都想叫万岁爷看到他们的忠心。
不过,皇上住的宅子离这儿有十万八千里,层层兵丁守卫,除开给他们这些护卫找麻烦之外,怕是半点声音也传不过去。
想到这里,那兵丁又喝了一声,腰刀也抽了半寸,在太阳下闪烁着刺眼的寒光,“刀剑无眼,速速离开”。
驾车的马夫自认是个见过不少大场面的人,此刻见了这喝声亦是丝毫不惧,他从车上跳下来,一面陪笑,一面悄悄递银子过去,“这是我们李家的族长夫人,早上曾递帖子进去的”。
早上?兵丁盯着看了一会,对大红酸枝木的马车有了些许印象,再找来来往的册子一查,果然有此事。
“原是李家族长夫人当面,卑职职责所在,还望大夫人莫怪”,他一面说着,一面收了腰刀,沉声道:“待到我等查验一番,大夫人便可进去”。
里头的人并未说话,但马夫却有些不乐意,甚至有种被冒犯之感。
李家百年世家,莫说是主脉,便是李家的旁支亦是各门各府上的座上宾客,哪有在大街上被一群兵丁查验的道理。
许是银子没塞够的缘故。
“嗐,这事闹的”,他故意露出为难的神情,却又借着袖口的遮掩,再度递了个银锭子塞过去,“兵爷,早上查过的”。
兵丁没跟银子过不去,但‘避查’那是肯定不成的,再说了,他眼下办的可是皇上的差事,莫说是李家,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查验后才能进去。
“瞧那儿”,他不露声色地将银子塞到怀里,指着拐角巷道处的一溜马车,细细介绍道:“那匹红马的车是总督大人的,那匹白马的是知府大人的,还有那个,正是城东陈家的”。
陈家和李家皆是通州城里的百年世家,同漕运、码头、粮仓等处都有着非同一般的关系,但在万岁爷这儿,无论什么人,都得和普通的百姓进城门一样,老老实实地等着。
“听这位兵爷的”。
车帘被撩开,一个盛装打扮的妇人扶着丫鬟的手下了车,身后还跟着一个同
她面庞相似,但更为年轻的少女。
“下人不懂事,见谅”,妇人微笑颔首,“圣人安危最重,我们李家自当全力配合”,说着,她将帖子递上去,“皇贵妃娘娘允了我李家的请见,还望您通融一二”。
皇贵妃允了李家的请见?
兵丁这回是真的有些惊讶了,早上,河道总督的夫人等了大半天,连大门都没进去。
李家竟有这等福气。
“李夫人言重了”,他面上客气不少,眼神却不自觉地落在大夫人身后的妙龄少女身上。
听说通州城的那些大户人家都铆足了劲儿要将家中的女儿送去伺候皇上,虽不知道真假,但看着架势,许是真的。
“卑职这儿只是第一道查验,只要您没有随身携带兵刃之物,自然无虞”,兵丁面上愈发客气,一面说着,一面将马车内外上上下下全都摸过一遍,没发现任何不妥,便摆手叫人通行,“里头还有三道查验,您放心,妇人自是由妇人查验,绝对不会叫您难做”。
李夫人颔首微笑,再度谢过他,这才带着女儿一同往里走,二人过五关斩六将,折腾了好几条街,终于站在了二门那条狭小的夹道上。
“娘”,年轻的女子咬着唇瓣,声音低如蚊蝇,“我······我怕”。
皇贵妃娘娘会答应吗?
“莫怕”,李夫人拍了拍女儿的手,“我儿这般美貌,又这般知礼,定会有个好归宿的”。
帝王下榻通州,老百姓们自然要侍奉帝王的,通州城的这些世家大族们献了宅子,献了园子,还将自己的女儿献给皇上,侍奉皇上。
老爷说,这是孩子的福气,若是能一举得男,说不定还有当娘娘的命。
可真的是这样吗?
李夫人想起几年前的那个温婉的陈家女,当年也曾侍奉帝王,可如今呢,不仅没熬过空寂的岁月,还被父兄换成了一道牌坊。
“都说皇贵妃娘娘是个宽和大度的”,她看了眼领在前头的太监,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用气声说话,“到时候你一心跟着娘娘,好好伺候娘娘,娘娘自然会记你的好处”。
当年她出嫁的时候,母亲就给她准备了两个颜色极好的丫头,卖身契都在手里捏着,便是得宠也掀不起风浪。
娘娘身边必不会缺这样的人,但她的孩子却缺这样的一条路。
妙龄少女点点头,“娘放心,女儿都懂的”。
侍奉过帝王的女子终身不可再嫁,与其一辈子被锁在园子里期盼着帝王那遥不可及的再度驾临,还不如侍奉皇贵妃娘娘,求得那一线生机。
母女俩相互搀扶,亦步亦趋地跟着小太监身后,最终停在正院门口。
“候着吧”,小太监甩了甩袖子,“待会会有人来通传你的”。
李夫人自是千恩万谢,还不着痕迹地塞了一个重腾腾荷包过去。
这回小太监脸上的笑诚挚一些,将人引到院中的廊下,便一溜烟进去传话了。
娘俩等在廊下,午后的太阳晒在身上,热得人发晕。
李夫人强忍着不适,悄悄拿眼去看周围。
说来也是奇怪,正院明明还是那般模样,但较以往相比却无端多了几分其他的感觉,来来往往的人动作轻缓面色沉静,不见任何交头接耳的轻浮之举,反倒有一种说不出的肃穆。
不愧是盛宠不衰的皇贵妃娘娘,身边的人都是这般气度不凡。
李夫人心口更紧,又悄悄打量侍女们的神色和她们身上的装扮,只见门口打帘子的宫女眉目松快,手上套着韭菜叶的金镯子,耳上、发间甚至还有配套的首饰。
太好了,皇贵妃娘娘果然如传闻般宽和大度!
她放了一半的心,不仅觉得路上疲惫消散不少,便是连头顶的太阳也没有那么晒了。
……有活路就好。
第 193 章 宴会美人
“愚妇!”
伴随着一声怒斥, 桌上的茶盏尽数变成地上的碎瓷,李家的现任族长、正四品的督粮道李为察满脸皆是毫不掩饰的怒意,“我李家好不容易得了这次拜见贵人的机会, 你竟敢从中作梗!”
李夫人摸了摸脸, 飞起的碎瓷划破了她的脸,热痛相交, 瞬间便将眼泪逼了出来。
没出息。
她掏出帕子擦了擦眼角,道:“老爷说的话,妾身听不懂”。
当时没有外人在场, 老爷更不可能找皇贵妃娘娘对质, 只要她不承认,这件事便从未发生过。
只可惜, 娘娘并未留下她的娇娇儿,而今晚, 便是百姓献宴。
她闭了闭眼, 心中无数思绪翻滚,眼角却泪珠滚滚而下。
“呵”, 李为察被她这幅做派直接被气笑了。
就当母亲的知道心疼孩子, 难道他这个做父亲的就不心疼自己的血脉了?
晚上宴会上那么多宗室重臣们, 他从不曾动过半点儿心思, 全都是用买回来的‘女儿’和外头那些想要攀附权贵的穷人家女儿去伺候。
若不是皇上龙姿凤章、气宇轩昂, 是个不可多得的良配, 他能叫自家女儿去伺候?
无知妇人,鼠目寸光,愚蠢之至!
李为察气得喘了好一会,勉强平复心绪后,又问, “贵人今日可曾说什么?”
皇贵妃娘娘只要是个女人,就不可能不嫉不妒……说不定,今晚的事还要有波澜。
“不曾”,李夫人垂眸摇头,“贵人很是和气,言语间亦是温和”。
“和气,温和?呵”,李为察嫌弃地看了眼夫人,心中无语之至。
除开无知妇人会相信传言中的‘宽和’‘大度’之外,不会有任何一个男人相信这点,毕竟再没有比男人们更懂女子嫉妒心。
要知道,妇人们的‘贤良’‘大度’‘懂事’本就是男子吊在女子眼前的萝卜,一根吊在磨坊里拉磨毛驴的眼前、一辈子也吃不到的那根萝卜。
“你将同娘娘相处的事细细说来”,他冷声吩咐,“一个字都不许漏”。
李夫人只能依命照做。
李为察一面听,一面一个字一个字的琢磨,最后道,“你是说娘娘表现出很喜欢娇娇的意思?”
难道娘娘居安思危,打算接了献美之策,为日后早做打算?
“是”,李夫人垂着眼睑回话,“娘娘问了娇娇平日里吃什么玩什么,还问了读书的事,临了……还问了婚配”。
婚配?李为察倒吸一口凉气,自家女儿身上确实曾有过婚约,但自打帝王巡查的信儿传过来,城中的大户人家早都心照不宣地不再提及此事。
不愧是多年盛宠的皇贵妃,娘娘果然手眼通天、神通广大!
“如此说来,大丫头确实不再适合送过去”,他沉吟片刻,“这样,你叫二丫头仔细装扮一下,替她姐姐过去伺候”。
李夫人猛然抬头,嗓子哑的几乎说不出来话,“二丫头她……才十四岁”。
“十四岁怎么了?”李为察十分不解,“十三岁便可选秀,十四岁已经不小了”。
说着,他缓了语气,“我知道夫人舍不得女儿,但即便她们不进宫,留在家里嫁人又如何,不还是一年也见不着几回,和进宫并无两样”。
“再说了,咱们女儿这般品貌,你甘心叫她许给那些乡野村夫?侍奉帝王才是她的出路呢!”
“若是二丫头再有些福气,一举得男,到时候鸡犬升天,你我皆是皇亲国戚,咱们的祖儿更是一辈子富贵无忧了”。
他拍了拍李夫人的手,将里头的好处掰开了揉碎了说给夫人听,还用一种期盼的眼神望着她,道:“这是对你、我,对二丫头,对祖儿都有好处的事,夫人,你可别犯傻啊”。
“老爷说的自然是对的”,李夫人沉默几息,眼神落在枕边人身上又在瞬间移开。
再看下去,胸肺之间那种难以言喻的恶心之感怕是再也抑制不住。
“不过,二丫头这两日身子有些不好,如今病倒在床,怕是没那个福气去宴会上伺候”。
说着,她挥挥手,当即便有一个嬷嬷从外头带进来两个绝色女子,“这两个是妾身刚认的女儿,老爷瞧着可能入眼”。
啪!
李为察掏出手帕擦拭着掌心,又将手帕扔在碎瓷堆里,“夫人,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啊”。
李家本就慢了一步,外头的陈家、杜家全都早早选出族内容颜最盛的女子,请来嬷嬷教导规矩礼仪,他这夫人倒好,正事不做一件,反倒去走那些歪门邪道,还没一丁点能耐,连歪门邪道都走不通。
“如今已经申时,你有一个时辰的时间将二丫头装扮上”,他理了理袖子,缓缓开口道,“你我夫妻二十载,也算是相敬如宾琴瑟和鸣,我并不想做那些叫人难堪的事,破坏咱们之间情分的事,知道吗?”
“我只有一句话赠你,你好好想一想,到底是想做皇亲国戚,还是想叫孩子们日后在外连头都抬不起头来”。
这是……要休妻的意思?
一旁,两个绝色女子对视一眼,又慌忙低下头来,她们卖身契都在夫人手中捏着,如今知晓了这等秘事,还能安然无恙地走出去吗?
二女正心中担忧,眼前的光线却突然被人遮挡住,抬头一看,方才那位大发雷霆的老爷正站在她们二人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行了,别在这杵着了”,李为察脸上不见笑意,但雷霆怒意散去后,倒也有几分随和姿态,“你俩先去前院书房伺候,将这里留给夫人”。
二女悄悄瞥了身后,柔顺应是不提。
——————————————
夕阳西下,顾问行刚给书房里点上灯,便见正院那边来了人,还是贵主儿亲自来的。
再过半个时辰,万岁爷便要去赴宴了,这会子来,真是一点眼色都没有了。
也只有贵主儿能做出这事。
他心里想着,面上却不显,满脸堆笑地将人引进去,还将宫人上茶上点心,等茶上来,才出了门,还反手将门合上。
不过,这回他没叫徒弟守着,亲自守在门口,不为啥,就想看到贵主儿灰溜溜溜走的场景。
嘿嘿,该!
他边想边笑,还竖起耳朵听里头的动静,可过了好一会子,里头还是安安静静的,连说话声都听不真切。
这两个主子,到底在干啥呢?
屋外,顾问行抓耳挠心地难受,屋里头,佟宛宛整个人都倚在康熙的身上。
玄烨放下手中的朱砂笔,无奈问道,“又怎么了?”
没记错的话,船已经放在湖边了,明日的出行各处也都安置好了,这会子又来歪缠什么?
佟宛宛不说话,一个劲的往他怀里倚,将自己整个人都贴在他身上,最后才闷着声音道,“臣妾听闻,待会的宴会上有许多绝色”。
原来是醋了啊。
“这也能醋上”,玄烨语气有些无奈,唇角却一直勾着,“只是倒酒,朕不会叫她们近身”。
“臣妾才不要听这些”。
难道只有献上来的女子会倒酒吗,宫女、太监,宗亲们带来身边的侍从们,哪个不能倒酒侍奉?非得祸害人家姑娘吗?
佟宛宛钻进他怀里,赖在他身上不起,“臣妾要皇上陪着臣妾”。
见她不讲理,一个劲儿地耍无赖,玄烨实在没办法,只能将为了安全,除开裕亲王等宗室外,宴会上的其他人都是不能带侍从的事说了,又说了些‘宴会礼仪’‘地方心意’等等类似的话,最后,他严肃地保证,“朕心里只有你,你放心,朕绝不会看其他女子一眼”。
“当真?”
“当真!”
“那行,皇上今晚陪臣妾去泛舟游湖?”
“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佟宛宛搂着他的胳膊,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使劲晃悠,还捏着声音一声又一声地殷切祈求,“臣妾真的不想叫那些女子见到皇上”。
玄烨几乎要被她晃晕了,刚要答应下来,又想起今晚的宴会,“明晚”,他反手将人搂在怀里,像哄孩子那般晃啊晃的,“明晚你想做什么,朕都应你”。
佟宛宛不听,继续在他身上揉来揉去,动来动去,搂着脖颈去寻他的唇角,而后在那里映上一个滚烫的唇印,她还凑到他的耳边,一声声地去唤他,唤一声,她便亲一下,然后再唤一声,再亲一下,将他的颈侧和耳边全都亲得湿漉漉的。
窗外的夕阳透过澄纸照在身上,晒得人浑身发热,玄烨喘了口气,将人拦腰抱起放在一旁的榻上,而后欺身压上去。
佟宛宛夹住他的腰,略一用力,翻身坐在他的腰上,然后再压下去亲他的下巴,亲他的脖颈,一下又一下的动起来。
他没有见过这样子的她,主动、青涩却叫人头皮发麻,连呼吸都难以保持顺畅。
“朕应你”,玄烨叹息着喘气,又昂起头去寻那一方甘霖。
“朕都应你”。
第 194 章 外头不好
天色刚蒙蒙亮, 园子里的下人便开始往各处去送朝食。
主子们还没起,这头一份自然得是送给万岁爷身边最得用的御前大总管的。
两个看上去只有十一二岁的小子提着食盒咚咚敲响房门,他们并不敢进去, 只躬着腰在门口喊道, “顾爷爷,该用早膳了”。
里头没有应声, 只有一个小太监从里头打开门,面无表情地接了东西,旋即又要关门。
“好哥哥”, 其中那个年龄稍长些的小子一面陪笑喊人, 一面塞了一个荷包过去,“顾爷爷这两日可有什么想吃的, 您只管交待,厨房那边一直侯着呢”。
小太监掂了掂荷包的重量, 熬了整夜的疲惫一瞬间散去, 怪不得大家都喜欢跟着万岁爷出去呢,原来有这么多好处啊。
他脸上不由得带上了笑, “行了, 且等着吧”。
银子压手且不说, 问一句话也不费什么事, 最主要的是还能体现他对师傅的孝心。
小太监心里头盘算的挺好, 结果到了师傅面前又怂了, 先是将一甜一咸两样粥品摆在桌上,又将清炒绿豆芽、黄瓜炒鸡蛋、酱豇豆肉沫、流油咸鸭蛋四样小菜配在一旁,这才期期艾艾地开口道,“师傅,这两日天气热得厉害, 您中午要不要吃盏水饭?”
顾问行瞥了眼平日里并不多话的徒弟,再看向面前的早膳,微不可见地嗯了一声。
这便算是应下了。
等到了中午,依旧是早上那两个小子,连手里提的食盒都不见一丝变动,只不过这回
塞了荷包后,他们并没有直接将食盒送上,只满脸陪着笑道,“水饭热不得,里头装了许多冰,求哥哥千万要仔细些些”。
这是里头有重礼啊!
小太监眼馋地看了眼其貌不扬的食盒,嘬着牙花子打探二人的来意。
这二人也没有隐藏的意思,年龄大的那个就道家里同通州城的望族陈家有旧,那陈家的姑娘前几年曾有幸伺候过万岁爷,托人来问,看能不能来这边园子里给主子们端个茶送个水的。
甭管什么,什么都行。
小太监一瞬间就懂了——每次去行宫的时候,那里头的宫女太监都拼命讨好师傅,就盼着能被带到紫禁城去。
可无论那些人如何讨好、找关系、使银子,终了,还是得留在行宫。
被万岁爷受用过的女子还不如那些宫女,最起码,宫女还有个到年龄出宫的盼头,而那些女子,终其一生都得待在那里。
嗐,也怪可怜的。
看在银子的份上,小太监起了几分怜悯之心,待到进屋把这话一说,师父亦是长长一叹,脸上既有遗憾又有愤恨,甚至还有几分恨铁不成钢之感。
怎么了这是?难道是银子烧手?
银子烫不烫手顾问行不知道,但此刻,他看着那被压在水饭下头的银票和地契,心里头简直如同刀绞一般难受。
皇上他……糊涂啊!
跟了皇上许多年的御前大总管止不住的声声叹息。
别的且不说,就说前几日那个集无数通州城百姓之力献上的宴会,皇上不去宴会上与民同乐,反去什么湖心亭去赏月!
咱就是说,一个天天都能看到的月亮有啥好看的,一个日日都能见到的皇贵妃又有什么稀罕的!
要知道花有百样红,人也各不同,外头千般花儿半万朵儿的,难道不比天天对着一个人有意思?
好好好,这些都是万岁爷的事同他当一个奴才没有太多干系,但问题是贵主儿不许外头的人,尤其是外头送进来的女子在院子里伺候,这般霸道行径,岂不是在断人财路?
当然,他并不是为了自己,主要是替万岁爷的脸面操心——身为帝王岂能听身边一小小女子的蛊惑?
再说了,这事传出去它也不好听啊。
顾问行恨恨嚼着水饭,又将里头的澧水一饮而尽,这才将碗筷和其下的银票地契一并推给徒弟。
“拿走拿走!”
唉,这可是城西的房子,不仅地段好,周围的邻居也是非富即贵,最重要的是进出宫还极为方便。
可惜,自打上次宴会那天,园子里便再没有进过新人,不止如此,就连宴会上的那些,除开赏给宗室忠臣的,其他的也都被原路遣返了。
他是真做不了这个主啊!
“唉……”顾问行再度长叹一声,搓了一把脸,强行提起劲去书房伺候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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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子很好,身边都是熟悉的人,还没有宫规限制,佟宛宛心情很是舒畅。
这日,碰到天上云团很厚,挡得日头一会儿有一会儿无的,晒得不厉害,她便兴致勃勃地打算出门。
赏一下当地的人土风情,吃一吃特色美食,说不定还能见识一下运船靠近码头的盛景呢。
不过这样一来,宫里装扮就不大合适了,豆蔻给她拆了头发,又找了平民装扮,连头上的发簪都特意换成银制的,这才带上几个同样换了衣裳的宫人侍卫出了门。
这第一站,自然是燃灯塔。
马车一路沿着湖畔走,迎面而来的是稍稍带着一点水汽的风,吹得人心旷神怡,走到开阔一点、视野没有太多限制的地方,便能看到高耸的塔身。
十三层,放在现代也就是一座普通居民楼的高度,可放在这个时代,简直就是鬼斧神工。
“好高啊”,佟宛宛发自内心的感慨。
若是能爬上去,怕是能将通州城,以及通州城外的运河全都尽收眼底吧。
不过,按照现代的旅游景点的习惯,像这种供奉着高僧的舍利子的地方,又是镇河塔的存在,应该不许人爬的。
她正想着,却见前头领路的人介绍道,“贵人可想进去看看?不过这塔是实心的,只能在一二两层逛一逛”。
佟宛宛:······
差点忘了自己如今是特权阶级了。
她先是在燃灯塔周围逛了一会,看了上头挂的风铃,还有夹缝处长的一颗古树,听了一会风铃的乐声,又去旁边的文庙、佑胜教寺、紫清宫三景逛了逛,最后问领路的人,“附近有逛街的集市或是庙会之类的地方吗?”
逛逛景点,买点文创,吃吃当地美食。
标准旅游流程。
领路的人有些为难,通州城是出了名的繁华,庙会、集市、铺子自然各式各样、琳琅满目,但因着皇上要来,官府早就把城内城外所有的闲杂人等、小摊小贩给撵走了,同样,城里的集市、庙会亦被暂停。
一时间,还真找不出来一个很热闹的地方。
“贵人要不去运河旁的小楼那边瞧瞧”,他绞尽脑汁终于想出一个地方,“窗边便是运河,景儿不错,里头的鲶鱼更是新鲜”。
佟宛宛立刻懂了,江景饭店,主打的是从河里捞出来的鲜鱼,而且应该是现捞现做那种,说不定还要把鱼在客人面前过一遍。
“就去那儿”。
于是,一行人便沿着河畔小道,直奔运河楼而去。
小楼说是楼,其实也就两层高,底下是大堂,上头是隔断出来的房间,私密性很是不错。
佟宛宛还在纠结到底是坐在楼下听一听说书先生的戏,还是坐在楼上赏一赏运河的自然风景和纤夫拉纤的场景,便见好些侍卫从外头赶过来清场,周围三丈内除开小楼的掌柜和小二之外,空无一人。
她一扭头,果不其然,还有一道熟悉的身影被众人簇拥着来到此处。
佟宛宛:······
得了,今日这出游计划又泡汤了。
她忍住叹息,屈膝行礼,“皇······表哥来了”。
玄烨‘嗯’了一声,靠近柜台,又去看上头的菜牌,熟稔地点菜,“给夫人来道酱烧鲶鱼、焦溜肉段、醋溜木须,主食便要些新鲜出炉的红糖火烧”。
那掌柜的还好,虽说又是取菜牌又是亲自上茶上点心,一副忙的不得了的模样,但看上去还算镇定,一旁跑堂的店小二却颤颤巍巍的,膝盖弯了又直直了又弯,不知还如何是好。
罢了,还是走吧。
“太晚了,该回去了”,佟宛宛扯着人往外走。
谁敢叫皇帝吃外头的东西啊。
“正好,我听说傍晚有人唱号子,咱们去瞧瞧去”,她建议道。
听领路的人说通州城的傍晚格外热闹,因为运船会在傍晚时到达码头,有来迎接游人的,有来挑新鲜东西的商家,还有用力气换铜板的纤夫和挑客。
人一多,小摊小贩也多,咯吱盒、糖火烧、油泼面、豆腐脑、鱼泡鱼籽煲,有吃有喝,有凉有热,还有能带回家同家人一起分享的,齐全的很。
玄烨倒没坚持,顺着她的力气往外走,可二人沿着河畔走了好一会子,码头也看到了两三个,每一处都是岁月静好,不见世人匆忙模样。
到最后,佟宛宛先泄了劲儿。
“外头一点也不好玩”,她扯了扯他的袖子,“咱们回园子吧”。
玄烨笑着摸了摸她脑袋,还捋了一把她银制发簪上的流苏,道:“好”。
第 195 章 回程
经过这么一打岔, 佟宛宛便不太乐意出门了。
每日里不是待在湖心亭那边吹风纳凉,便是去假山里头研究泉水,日子慢悠悠的, 也算是清闲安乐。
见贵人在园子里闷着不出去, 李家操心的不得了,没过两天, 就托人送过来两个说书先生。
不知是前院书房那边示意的,还是李家私下里打听出来的,这两个女先生说的并非常见的那种花好月圆人长久的故事, 反倒是怪至杂谈居多, 说的时候还会摆上一架屏风,再配上丝竹和口
技。
唔……很像是在看没有画面全凭脑补的电影。
佟宛宛一下子就爱上了这个新的娱乐项目, 每天不是在林下听说书,便是在湖心亭听讲戏, 听到兴处, 她还生出一些将上辈子曾看过的热门电影电视剧改编出来的心思。
到时候演给仪宁看,两个人边看边吐槽, 岂不就是现代社会里和小姐妹一起看电影?
光是想着就觉得很美好了。
这下她就更不出门了, 一门心思地钻研起来。
见她每日都安心地待在园子里, 不是听书便是琢磨话本子, 玄烨终于放心不少, 再者, 他也不可能一直待在园子里不出去,很快,皇上要在两天后同众学子论学的事便传开了。
一时间,整个通州城都沸腾了。
学成文武艺,卖于帝王家, 这可是摆在眼前的进身之阶,妥妥的通天路!
不仅城内的学子陷入疯狂,还有许多人给在外的亲朋好友寄信,城门的守卫更是忙得连饭都吃不上,瞪着铜锣似的眼睛仔细盯着来来往往的人,恨不得将人祖宗十八代全都扒拉清楚。
佟宛宛也被问道要不要去凑个热闹。
“不了”,她手里捏着刚送进来的市井折子戏,摇头拒绝,“臣妾就不去添乱了”。
问学有什么好看的,达不到相应的知识储备量,听着和天书没有两样。
另外,她到现在还记得上大学时的一次事故。
那时,学校附近的商场里来了个明星,还是不算特别火的那种,结果整个商场都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大学生又是好奇心特别旺盛的那种,好多同学都过去凑热闹,偏偏商场的安保力量又不太够,那些没有人维持秩序的地方,好多人都因为踩踏受了伤。
那还只是一个不温不火的明星,而在这个时代,帝王的号召力更是无与伦比的。
她是真心不敢去凑这个热闹。
玄烨笑笑没再说什么,结果到了那日,他前脚刚出门,后脚便将顾孝送了过来。
顾孝说话也很客气,就说是万岁爷吩咐他来的,专门伺候娘娘出门散散心的。
这一散便散到了文庙旁的二层茶馆里头,里头除开掌柜和跑堂之外,空无一人。
佟宛宛坐在沿街的楼上,底下是一眼望不到边的人群,他们的手里抓着自己写的文章,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是满满的兴奋和狂热,仿佛远远地看皇上一眼,或是叫文章送到皇上面前,便是自己此生最大的追求。
更有甚者,直接在人群中大声诵读自己的文章,在他旁边还有一个同样是书生装扮的学子正泪流满面地赞颂帝王礼贤下士的仁德之行。
······这简直比书上描述的范进中举还要癫狂。
她端起手边的茶碗,汲取着上头的热量,可屋内用冰很足,总有种驱之不散地寒意,她干脆站起来走了两步,站在窗边去看远处的文庙。
高耸的红墙,厚重的青瓦,完美地阻断了外间探究的视线,只剩下阳光洒在瓦面上,反射出一道道刺眼的金光。
那天之后,不仅通州城本地的学子没有散去,甚至还多了不少外地来的学子,甚至还有更远地方学子络绎不绝地涌来。
大家聚在茶馆里、酒楼里、甚至就在大街上,津津乐道地议论皇上求贤若渴的仁德之行,恨不得立刻投身报国。
玄烨的心情也肉眼可见的很好,一连好几天,每天都出门,佟宛宛在隔了好多道墙的园子里都能听到外头山呼万岁的声音。
豆蔻听了亦是满腹感慨,念佛道,“这下好了,三藩打再久也不怕了”,说完她就赶紧呸呸呸,又去拜各路神仙,“莫怪莫怪,信女方才说错了话,莫怪莫怪,咱们这回肯定要大胜”。
佟宛宛看了眼身边的侍女,垂下眼睑附和,“肯定能胜”。
以前她总把电视剧里,生活里、网上里对领导行为的解读当做搞笑段子来看,如今才发现,原来不是人家想得多,而是自己想得太少。
别的不说,就说康熙这次京畿巡查到底干了多少事?宫女都能察觉到的事儿,只有她傻乎乎的将这次出门当成旅游,还整日阿巴阿巴地看戏听书。
她长呼一口气,主动转移话题,问道,“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外头挺好的,但她想额娘和阿玛,也想茉雅奇和仪宁了。
“三日后回去”。
外头传来男子的声音,佟宛宛扭头一看,正是玄烨从外头掀帘子进来。
他先是端起她的茶碗一饮而尽,而后坐到她身边,“朕打算赶在六月份之前到南苑”。
佟宛宛给他续上一碗温茶,又叫宫人拿帕子过来给他擦汗,好奇问道,“要不要先回宫?”
“不回”,玄烨脱了靴子,直接往榻上一歪,“咱们直接去南苑避暑”。
佟宛宛:……
真不愧是出了名的旅行青蛙款皇帝。
不过,南苑那边不仅凉快,还有几个很大很大的湖,比这个园子里还好呢,最关键的是离紫禁城很近,孩子们也方便过来。
对了,那里还能收外头的帖子,见客也比宫里头方便。
她一下子就高兴起来,也不好奇为何不回宫了,立刻就要找来纸笔写信回去,还按照来时的日程估算了抵达的时间,定下相聚的日子。
玄烨便看在她像个花蝴蝶似得在屋里忙活起来,一会儿收拾行李,一会儿装礼物,同出门时的兴奋如出一辙,“你啊你,想出来的是你,如今迫不及待回去的又是你”。
佟宛宛才不管他的‘嘲笑’,毕竟,一年到头都在外头到处乱窜皇帝就这么一个,她可比不上。
“这儿确实挺不错”,她道,“但家里更好”。
相比之下,她还是喜欢玩一玩、歇一歇、再玩一玩的那种模式,不会太累,还能享受生活。
家······
玄烨将手枕在脑后,反复咀嚼着这个字,而后笑着同她闲话,“城外有几处不错的园子,回头你去挑一挑,以后的夏天,咱们就在家里头避暑”。
“好啊!”佟宛宛立刻答应下来,历史上康熙的畅春园就挺出名的,还有雍正的那个圆明园,她是真的挺想见识一下的。
玄烨见她高兴的眼睛发光,仿佛那园子已经建成了似的,叫人忍不住失笑。
不过,内务府那边的确得催一催。
总不好叫她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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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下回程的时间,日子过得就快多了。
虽然收拾东西的活计是豆蔻她们在干,但把每个人的礼物都贴上签子,再装进不同的箱子里就是一项很大的工程。
好不容易忙好这一摊子事,打眼一瞧,收拾出来的东西竟是来时的二倍!
其中有一些是她在外头逛街时买的,但大多数都是外头的人送进来的,什么李家、陈家、靳家,每家都送来好几箱子东西。
南边的双面绣、草原上的皮子,还有金银之物、古董玉器,甚至连滇西的翡翠,舶来的宝石都有不少。
当时她看着那透绿的全套翡翠首饰,真是有点惊了,还特意去问康熙,这些东西能不能收。
玄烨就笑,“你都帮人家办事了,怎么,收东西还不好意思了?”
佟宛宛知道他说的是李家献美的事,但她又不是傻子,她的那些做法对李家的姑娘们可能是个好事,李家真正有话语权的人可不一定感激她。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玄烨就仔细教她,“你只管做自己想做的事,剩下的他们自会明白,瞧,李家这不就知道该怎么做了么”。
这是在说前两天李家从外头进来递来一张自家大姑娘出门子请帖的事。
但佟宛宛还是不习惯,或者说她始终无法习惯这种行事的风格,不过后来,她还是赏了自己的首饰给那个李家大姑娘,也算是替她撑腰。
如今原来的李家大姑娘,如今的举人夫人听说贵人回京,还特意送来了几箱路仪,听顾孝说,在门口磕了头才走的。
如此这般,行李变得
越来越多,车队更是一眼望不到头。
佟宛宛一面哀叹行李太多,一面却不由得生出一些做了一件大事的满足感,此刻再看那说不清的好东西
唔……也算是一种幸福的烦恼了吧
第 196 章 到家了
车马踏上归程, 远方的人亦期盼着游人的归来。
一大早,大公主就派人去问妹妹们起了没有,不到晌午, 一行人便已经等在了城外的宫道上。
“大姐姐”, 茉雅奇站在亭子里的石凳上遥望远方,可除开被日头晒的有些弯折的宫道之外, 别的什么也看不见。
心急的小姑娘不由得有些丧气,长长叹息道,“母妃和阿玛什么时候才到啊”。
从四月份中旬到如今的五月下旬, 葡萄藤上挂的果子都渐渐变了颜色, 母妃还没有回来。
她好想母妃啊。
“别着急”,大公主先是将人扶下来, 又倒了杯凉茶摆在妹妹面前,最后还掏出怀里的帕子给她擦额角的汗, “佟母妃说是今日, 报信官也说是今日,自是不会错的”。
保成也在一旁笑她, “叫你晚些再来, 非不听, 这下着急了吧”。
不过, 自打他有记忆以来, 这也是第一回离开阿玛这么久。
他也想阿玛了。
姐姐哥哥都在劝, 茉雅奇有些不好意思了,她一口气喝干碗中凉茶,又晃着身子另一边的二姐姐说话,还黏黏糊糊地央求道,“咱们一起去骑马吧”。
有事做的时候, 时辰就不会走得那么慢了。
二公主不想去,这大热天的,随便动动都是一身的汗,跑马回来怕是衣裳都要湿透了,但想着额娘说过要同四妹妹交好,再加上这会子闲待着也确实无聊,便点头应下。
保成见了只道不放心两个妹妹,提着小马鞭一路陪着去了,转眼间,满满当当的路边的凉亭中只剩下大公主和三公主二人对坐。
三公主四下瞥了一眼,除开大姐姐和自个儿随身的宫人之外,再没有旁人。
她悄悄松了口气,起身挪了个位置,从对面坐到了离大公主更近的位置,“大姐姐,你说······佟母妃会不会生气?”
贸然从承乾宫搬了出去,也不知皇贵妃娘娘会不会因此产生误解,继而心生嫌隙。
闻言,大公主不由得顿了片刻。
前段时间宫中一直都有流言,说是皇贵妃不慈,三公主才被慈宁宫那边接过去,那些话传得有鼻有眼的,任谁听来都像是真的。
为此,她还特地派人去敬娘娘宫里跑了两趟,好在佟母妃不在宫里,再加上慈宁宫那边也出手治了一回,那些流言才渐渐沉寂下去。
当初一声不吭就走得人,如今倒好,竟主动提起这茬。
大公主并不想回话,但念在以前二人同病相怜又曾生死相依的情分,还是没叫她的话落在地上,“如今你有了好的出路,佟母妃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生气”。
寻找出路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再说了,兆佳贵人一片慈母心外人又有什么资格去评判。
三公主无言以对,她私心里是希望大姐姐依旧站在她这边,再不济也能理解她宽慰她,如今被几句不软不硬的话顶回来,心里着实难受,更不知道该如何剖白心中难处。
二人沉默了好一会子,凉亭内外的宫人们也垂着头,个个都把自己当成那木头桩子,一声不吭又纹丝不动。
一时间,凉亭里寂静的叫人心惊,好在外头很快响起杂乱的马蹄声,再一看,出去跑马的那几个已经满头大汗地回来了。
亭子里的宫人这才像是活过来,有拿帕子的,有倒凉茶的,个个都忙得脚不沾地,若不是被太子叫停,怕是帐篷也支起来了。
这边亭中还未完全消停,又有轰隆隆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几小只连忙伸长脖子往外看,两匹插着明黄色帝王旗帜的快马正向这边奔来。
“是阿玛!”
保成蹭地一下起身,翻身上马,冲着来人的方向奔去,茉雅奇犹豫几息,立刻跟在后头追了上去,唬得大公主一手一个拉住剩下的两个,又赶紧交代陈耳朵把人追回来,别叫旁人给不小心撞到了。
陈耳朵觉得大格格完全是多虑了,太子爷的马上插着杏黄旗,哪个不长眼的敢撞上去,但主子吩咐,做奴才的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
当下,他三步并作两步,赶紧驱马追上去,然后远远地看到那两个明黄色的旗帜在官道上划了好大一个弯,其中一个连人带马差点绊倒,即便如此,也不敢靠近太子爷半分。
保成和茉雅奇的小马就这样一路畅通无阻地奔到长长的车马前头,传令的小兵也早早便将太子来接的消息递了上来。
许久未见,莫说是孩子们兴奋,便是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玄烨此刻也高兴的厉害,他先是叫磕头的二人赶紧起身,又说孩子们长高了,也变得更壮实了,说话间又看到他们满头满脸的汗,连忙叫顾问行倒茶拿帕子,还叫太子在御辇里换衣裳,直把快十岁的保成弄成了大红脸。
“阿玛!”对于阿玛这种格外偏爱自己的行为,保成心中既高兴又有些羞涩。
他瞥向身后,却见四妹妹一面捂嘴偷笑,一面行礼告退,而后像是乳燕归林一般飞到插着明黄色皇贵妃旗帜的马车上,佟母妃也是,不仅没有说什么规矩体统之类的话,反倒一把将四妹妹紧紧搂在怀里。
保成:·······
这样看来,阿玛竟然还不算太过外放的性子。
小太子立刻就坦然了。
皇贵妃的马车里,‘过于外放’的佟宛宛抱着好久不见的小姑娘舍不得松手,尤其是孩子们长得特别快,虽然只有一个多月没见,但看着却是又陌生又熟悉,有种说不上来的感受。
茉雅奇大抵也是有些不习惯,僵硬了好一会子才渐渐依偎在母妃怀里。
不过到底是至亲,很快,母女二人又亲亲热热的说起话来,茉雅奇说了这段时间读了什么书、学了什么、笛子也吹得像模像样的,回去就吹给母妃听。
佟宛宛则是说了些路上的见闻,通州城的人土风情,还连声吩咐豆蔻将上面贴着‘肆’的箱子给搬过来,“快来看看,这些都是佟娘娘给你带的,喜不喜欢?”
小时候爸妈出门办事,最叫人期待的便是他们回来的时刻,有时候妈妈会从怀里变出一个炸鸡腿,爸爸则是揣着成盒的饼干或者糖块,叫人惊喜不已,有时候来不及买什么,路边随便一个糖葫芦,又或是烤红薯,都叫人发自内心地感到幸福。
如今她作为长辈,自然要延续‘外出打猎’给自家孩子带礼物的美好传统。
于是母女二人便围着箱子看,看到南边的扇子就拿起来扇一扇,看到首饰的时候就戴在头上,还叫人送来镜子赏一赏,就连那些杂七杂八的小玩意也一样一样地玩过去,一时间,车里满是欢声笑语。
开心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飞快,不知不觉中,马车停了下来,再撩起帘子一看,康熙正在凉亭里接受孩子们的见礼。
说起来快到家门口了还在凉亭里见礼也挺奇怪的,但见康熙认真的神情,许久没见‘学生’的‘佟老师’便只能在一堆行李、侍卫、宫人的眼皮子底下郑重受了‘学生们’的礼。
礼毕,她将孩子们亲手扶起来,再叫宫人将通州带回来的箱子一个个分下去,笑道:“不是什么稀罕东西,拿回去玩吧”。
大公主见这箱子人人都有,也不见多大,想来应当是各地的土仪,便率先屈膝谢过,剩下的几个小萝卜头全都有学有样,再度行了谢礼。
佟宛宛都不知道一群小孩哪来那么多规矩礼仪,无奈之余,一个‘好’主意涌上心头。
她先是将茉雅奇拽过来搂在怀里,然后挨个摸过她们的小脑袋,最后还捏住小太子的脸颊不放,见他小脸通红才大发善心地松手,还坏心眼地道:“见到你们喜欢高兴,佟娘娘就跟着开
心啦”。
孩子们哪里见过这般‘动手动脚’的架势,一时间全都闹了个大红脸。
见她一回来就逗孩子,狭促的性子半点也不掩饰,玄烨便忍不住心中失笑,“好了,外头热的厉害,赶紧回去吧”。
回去?佟宛宛一愣,眼神在他脸上飘飘地直打转。
回哪儿?
要知道,这行车马是直奔南苑去的,并没有回宫的打算,孩子们是回宫,还是一道回南苑?
要是爸妈旅游回来只匆匆见她一面便又走了……想想她就要委屈死了好吗。
玄烨见她狐疑神情,再看她放在孩子们身上同情的眼神,手指是一阵又一阵的发痒。
罢了,在外头呢,孩子们也在,总得给她留些体面。
他忍了又忍,手指捏成拳复又松开,终了还是气不过,伸手在她脸上捏了一把,“又在瞎想什么呢!”
在她心里,他就是这般不慈,毫不顾忌孩子们的心意的人吗?
佟宛宛先是一惊,紧跟着又有些不好意思,尤其是孩子们望天望地既要当做什么都没看见,又要努力憋笑的神情,脸上更是爆红。
不是,这人怎么这样啊。
她正要表达自己的抗议,却见他翻身上马,而后冲着孩子们招手,“全部出发”。
全部出发……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佟宛宛顿时忘记方才所有的不虞,高高兴兴地跟了上去。
第 197 章 临阵
回京后照例是要忙上一阵的。
各处的政务, 京城的近况,见一见辅政大臣,听一听近臣们的汇报, 一时间, 南苑外头挤满了马车,全都是请见的大臣们。
佟宛宛这边也没闲着, 雪花似的问安帖堆成了一座小山,佟家的、宗室的、宫里宫外的,叫人眼睛都要看花了。
佟家照例是第一个, 带上礼物, 再简简单单报声‘一切都好’,阿玛额娘那边也就放心了。
不过, 外头那些就不能这般简单了——宗室那边得显得亲近,几个进来得用的重臣得重视。
佟宛宛叫人把从通州带回来的东西给拾掇出来, 将那些有趣的、稀罕的、北京城里不太容易看到的玩意儿往恭亲王、裕亲王、礼亲王那边送去。
这是表示帝王无论身在何处都一直牵挂着你们, 你们在外坐阵要安心,不要担心家里头, 都是一家人, 宫里头会看顾着的。
而后便是滇西战场上正得用的几位重臣, 这回赏下去的东西得是那些贵重的、能摆出来的、而且还要叫众人艳羡不已的, 当然, 无论满汉, 都是一样的东西,都得一视同仁。
最后便是宫里的那一摊子事,慈宁宫的礼要立刻派快马给送过去,那是帝王和她的孝心,一点都不能耽搁, 至于下面的那些嫔、贵人答应之流的,每个宫殿送两箱子东西过去,至于怎么分、分多少就叫各宫的主位们自己发愁去。
仪宁那边的东西当然是独一份,除此之外,她心里头还想着将人接过来避暑,正好在这边松快松快,也算是度假。
至于宫务,可以暂交给容嫔和大公主一起去管,一来是这段时间茉雅奇的信里总提及大公主、二公主和荣嫔对她的照顾,二来就是荣嫔的族叔图海如今战功赫赫,宫里头也得有所表示。
佟宛宛盘算的很好,各处也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康熙那边还特意派了顾孝来帮她跑腿,更显郑重。
奇怪的是,刚开始的时候,顾孝午后便能从宫外回来,而后则是拖到傍晚,到了最后竟要日落西山才能看到他归来的身影。
这自然是叫人生疑的。
再有往外赏东西的时候,豆蔻便将张东派出去跟着。
这小太监当年能从汤泉行宫跟出来,自然也是个有能耐的,他一路不声不响地跟在顾孝身后,只拿一双眼睛去看,最开始的时候眼神还略带怀疑,待到最后却只剩下满眼惊惶。
“主子”,他立在堂下,身上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外、外头多了好多人”。
以往出宫办事只查腰牌,如今却多了好几道查验工序,一路上到处都能看到满身甲胃的兵卒,他们像是不分白天黑夜,又像是永远不知道疲惫一般,一遍又一遍地巡视着南苑所有的地方。
这太吓人了。
“这有什么”,佟宛宛叫人给吓破了胆子的小太监倒热茶,又赏了他一把金瓜子算是压惊,“万岁刚从外头回来,查严着自然是应当的,莫要大惊小怪”。
张东回想过去在行宫的时候,每回皇上下榻前后,他们的确会将行宫上上下下清理好多遍。
娘娘说的有理。
当然,重腾腾的金瓜子压惊也很有一手。
小太监千恩万谢地走了,佟宛宛却有些坐立难安,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入睡,竟被外头轰隆隆的声音惊醒。
她原以为是夏日惊雷,拥着薄被等着远方的风和雨,可好半晌过去,除开愈发轰鸣的‘雷声’,还隐隐约约地听见了金戈相撞之声。
不是雷,是雷鸣般的马蹄声。
佟宛宛心尖一颤,在‘外面不会出事了吧,是不是要打仗啊’和‘别自己吓唬自己了,历史上的康熙年间京城还是很安全的’两个想法中来回横跳,胸腔中的跳动也一下比一下更快。
她有些喘不上气,于在黑暗中坐起身,靠在枕上,望向窗外,然而外间只有浓黑夜色,什么也看不见。
她重新躺下去,双手交握于腹上,静静听着外间呼啸而过的马蹄声。
熬了大半夜,第二天一早,佟宛宛就派人把几个孩子全都接到了自己住的第二进宫殿里,娘几个也不必讲究什么,全都住在属于皇上的前宫后头。
宫外的往来除开佟家那边,其余的全都暂时停下,身边得用的、信得过的宫人和侍卫们全都排班轮流值夜。
然而南苑的警戒好像变得更严了,便是传个口信出去都变成了一件难事。
佟宛宛更忧虑了。
玄烨一连忙了好几天,这日刚从演武场转到后宫,便见自家皇贵妃的一双明眸下挂着青黑。
这是怎么了?难道是前些日子二人总是同吃同睡,乍然分开,宛宛有些不习惯?
他心中失笑,携上她的手扶她起身,然后发现好不容易养得稍微圆润些的手掌再次变得瘦骨嶙峋。
看来是有心事啊。
“最近都在做什么,”玄烨不动声色地捏了捏了她的手,又问,“可是这里的厨子吃得不习惯?”
通州的那个厨子不错,做得一手好鱼,很得宛宛欢喜,他的意思是一并带回来,偏偏她非说不能叫人家背井离乡,这下好了,把自己弄成这样。
“还是和以前一样,听说书、画画、写字”,佟宛宛挤在他身边,挨着他靠着他,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边,同他说话。
不得不说,这个时候与康熙同在一处,尤其是他还这般气定神闲的模样给了她极大的安慰,即便两个人挤在一处使得后背热出了汗,她也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反而有一种沉甸甸热乎乎的安全感。
“不关厨子的事,是这些日子苦夏”,她随便寻了个理由,“有些吃不下饭”。
都说事多食少非长寿之像,遇事应当放宽心,不可陷入情绪之中,可有的时候人的大脑和情绪并不受自己控制,即便她想逼自己吃点东西,胃里却鼓鼓胀胀的,撑得叫人难受。
玄烨瞥了眼桌上的糕点,又摸了摸她的脸颊和眼下,“你们就是这么伺候主子的?”
说话间,他的眼神从不曾落在宫人身上,语气也不见得多严厉,但豆蔻等人的膝盖却软得直不起来,身子也开始微微发颤。
“和她们没关系”,佟宛宛伸手握住他的,解释道:“是臣妾自己吃不下”,说着,她还给豆蔻她们使眼色,叫她们赶紧出去,而后半搂半抱地将康熙拖到屏风后面,殷勤道,“臣妾帮皇上换衣裳,可好?”
刚才没注意到,这会子才发现他的后领整个被汗水浸透了,凑近了闻,还能闻到一阵新鲜的马燥味,想来是刚骑过马。
试想一下,若是自己大夏天的刚从外头满身是汗地进门,本想赶紧洗个澡躺在空调屋里,没想到还得先操心自家的猫狗或是男朋友不爱不吃饭的事……
想想就觉得很难受了。
以己度人,佟宛宛连忙帮他解开领口的盘扣,又叫人送来热水和干净的衣裳,当然,走是不可能走的,她就在旁边递个帕子送个金银花露的,围着他团团转。
玄烨对此很是受用,张开手臂任由她服侍,心里头却一直琢磨着方才的事,不知为何,他突然想到了落水者遇到了浮木的场景。
“你……在害怕?”他问。
佟宛宛不承认,“没有的事”。
玄烨见她满脸的心虚,再联想顾孝报上来的事,当即是既好气又好笑,“你啊你,真不知道你是胆子大还是胆子小”。
他换上轻便的半袖大褂子,浑身清爽地歪在榻上,见她依旧围在自己身边半步都不舍得离开的模样,终是将人拥在怀里,叹道:“这点子小事就把你吓成这样?”
原本觉得有些过紧的怀抱此刻却给足了安全感,佟宛宛贴着他,终是没再嘴硬,“这可不是小事”。
和平年代的人什么时候见过打仗到家门口的啊,别说是打
仗这种大事,便是核废水、传染病这样的小道消息都能叫人吓一跳,疯狂地买盐买口罩。
真的,若是‘咱妈’说马上要打仗,在网上征集民愿,除非是打日本,其他的她都是不太支持的——生怕莫名其妙就飞来一个导弹,继而误伤了自己。
“这就是小事”。
这些日子的演练一方面是为了威慑草原,但主要的意图却是临军待捷,并没有真枪实干的意思。
没想到宛宛不声不响的,竟然想了那么多。
玄烨心中既觉新奇,又觉好笑,还坐直身子从顾问行刚呈上来的几样点心里选了冰镇嫩莲子塞到她嘴里,与她调笑道,“你平日里在朕面前的胆子呢,都去哪儿了”。
第 198 章 瞎眼
六月的莲子最是清甜, 早起在行宫旁的湖中采下最鲜嫩的几支,放在冰窖里仔细存着,待到用时将莲蓬拨开, 用银制小剪将莲子的一头剪开一道小口, 抽出内里略带着苦味的莲芯,再将另一头倒插在冰上, 便成了这道冰镇莲子米。
本就足够甜嫩莲子冰镇后愈发甜脆,除开淡淡的清香还带着点点荷花香气,一口便叫人暑气全消。
佟宛宛刚吃一枚便觉整个世界都明亮了, 夏天的燥热、心间的烦闷全都在顷刻间一扫而空了。
“真的没事?”
外头的那些都是样子货, 真的不会真刀实枪的干起来?
佟宛宛一面回忆外头一队队的兵甲卫士,一面顺手接过康熙手心拨好的莲子细细吃着, 期间还不忘抬眼去看他的神色。
······不是,他怎么突然笑了?
这有什么好笑的?一个经常处理战事的帝王和一个和平年代的普通人, 对战争的敏锐度原本就不是一个级别好不好!
算了, 和他说不明白。
佟宛宛差点没忍住白眼,但身体却很自觉, 不受控制地长舒一口气, 甚至有种无事一身轻, 心闲自安乐的感觉。
她放松地往后一仰, 将自己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大迎枕上, 而后又坐起身将他新剥好的莲子一把抓在手里, 一口气塞进嘴里。
真清甜,真好吃,真适合夏天啊。
玄烨见她脸上神色变幻,先是忧虑,而后是怀疑, 终了又变成那副没有任何心事的模样,心中难免失笑,但又怕她恼羞成怒,只好轻咳一声强行忍下笑意,“你和以前……唔,很不一样”。
他突然想起四年前,那时候的她好像有很多恐惧和忧虑,但四年后的今天,她心中的畏惧却因为他的到来而消散。
“人总是会变的嘛”,佟宛宛也想起之前,并对此接受良好。
时间真的是一个特别可怕的东西,她在清朝度过的这四年,在同康熙日夜相处的这一千多个日夜,足以将她对他的恐惧冲散,转化为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不得不说,其中的认同和信任虽然依旧浅薄,但她确确实实能从他的身上获得安全感。
“是么”,玄烨歪在榻上,神色间满是愉悦和欣慰,他笑问道:“哪里变了?”
“唔·····”
佟宛宛沉吟许久,具体哪里变了她说不上来,但她知道自己对真实战场的畏惧缘由生命不受个人意志控制的恐惧,而在他这儿,她可能被说教、被训斥、但起码,生命是能够得到保障的······吧。
“算了,跟你说不清楚!”
她找不出合适的缘由,干脆抓了一大把莲子,一口气拨开,再尽数塞到他嘴里,而后从榻上爬起来,去看外头的膳桌,还强行转移换题道:“哎呀,晚膳这么早就送来了,嗯,臣妾还真有点饿了,咱们赶紧用膳吧”。
玄烨一个没注意便被塞了满嘴的莲子,再一看,始作俑者已经毫无心理负担的逃跑了。
……宛宛的胆子真的是越来越大了。
他笑着摇头,颇有些无可奈何地嚼着口中的莲子,鲜嫩的莲子溢出清甜的汁液,不知不觉间,便叫人从嘴里甜到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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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永寿宫。
刚粉的屋子晃眼的白,新刷的大门耀眼的红,还有顶上新铺的瓦片,金晃晃的,照得人完全睁不开眼。
两个大宫女在屋里伺候主子,两个小宫女板正地守在廊下,另外还有两个太监在大门处守着。
真是样样都透着规矩,处处都显着气派!叫偏殿的小宫女们看得眼热不已,恨不得即刻脱离眼前的冷锅冷灶,去伺候那位钮祜禄家送进宫的金凤凰。
外人看着艳羡,但守在廊下的小宫女红秀却有一肚子的苦水。
且不说如今正值盛夏酷暑,天儿本来就热,便是那快要落山的太阳也直接叫人晒脱一层皮!
别的宫里的小宫女都能到夹道里躲个阴凉,永寿宫这儿倒好,别说是躲清闲了,便是片刻功夫不见,怕是又要吃挂落。
她一面想一面骂,想要挠一挠脸,却只轻轻挠了挠手臂,这些日子身上脸上都晒伤了,又热又痒又痛,脸上不敢挠,挠挠身上也能勉强止一止那刺痛痒意。
不过,也不是处处都是这般难熬,听说南苑那边就凉快的不得了,半下午便不见一丝暑气,晚间睡觉的时候甚至还得盖被呢,哪里像宫里头,热
得睡不着不说,好不容易睡着了,一会又被一身的汗给热醒。
唉,这日子过得是真没劲儿!
红秀心里杂七杂八地想了一通,一不留神身子就有些站歪了,跟着便听到屋里传来一声轻咳,叫她吓得一激灵,又赶紧站得笔直。
钮祜禄家的这位娘娘年纪虽小,但主子的派头可是足足的,叫人怪害怕的。
屋里,钮祜禄果果儿瞥了眼窗外,继续低头绣荷包,明黄色的料子配上紫色的络子,上头细密地绣着龙纹,乃是帝王才能用的制式。
······皇贵妃这会子应当正在伴驾吧?
姐姐还在世的时候,她就听姐姐说过宫里有个脾气秉性都十分厉害但身子不大好的贵妃,没想到姐姐都去世这么久了,这个病歪歪的贵妃不仅好好活着,还成了皇贵妃。
果果儿呼出一口浊气,心头的滋味却愈发复杂起来,既惊叹,又艳羡,还有几分说不来的厌恶和嫉恨。
既惊叹这位皇贵妃能连续四年得到帝王宠爱,又羡慕她能陪着皇上去东巡、去避暑,但一想到自己入宫半个多月,皇上根本没有从南苑回来的意思,反倒日日都陪在皇贵妃身侧,又觉得这人不仅城府太深,还妒忌的实在太厉害。
其实,之前在家的时候,她就听说过皇贵妃的流言,说是这位主儿仗着家世和自小的情分一直把着皇上,不许别的妃嫔出头,当时她还单纯的以为那些只是流言,却没想过无风不起浪,空穴不来风,有些话传出去,未必不是皇贵妃做事太过的原因。
还有俗话说得好,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老祖宗的话流传多年,必然是有它的道理的。
皇贵妃定然是个心底奸恶的人。
若是叫这样的人霸占皇上,若是叫这样的人当了皇后······
“来人”,果果儿骤然起身,吩咐道:“传本宫旨意,把敬嫔给叫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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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末八月初的时候,南苑已经初现秋色,有些树叶开始悄悄变黄,早晚也开始凉了起来。
豆蔻等人正忙着做秋装的时候,佟宛宛突然收到了宫里送来的帖子。
笔迹十分陌生,落款也没见过。
“永寿宫······是不是钮祜禄妃住的那个?”她一面看着拜帖,一面同身边的宫人说话,“至于储秀宫,应该就是赫舍里氏刚送进宫的那个姑娘吧”。
早在半月前,仪宁的信里就写了,说是钮祜禄氏以妃礼迎进来,份例走的是‘妃级格格’的份例,如今人称永寿宫妃,还说,永寿宫那边很是热闹了几日呢。
相比之下,赫舍里氏的那个姑娘就寒酸多了,虽是孝诚皇后的亲妹,太子的亲小姨,如今却是一个小小贵人,连主位都没混上。
都是可怜人。
佟宛宛叹了片刻,但还是拒绝了二人的请见——若是在宫里,相互见上一面,彼此送些礼物也是应该的,但若是应了她们来南苑这边伴驾,牵涉的可就多了。
换句话说,这不是她的业务范畴。
她只能派人给二人回话,说是你们的礼物我都收到了,都很有心,但如今往来不方便,等回到宫里咱们再好好坐下来聊一聊。
佟宛宛自觉很客气,对新同事也很有礼貌,充分体现了老同志对新同志的关爱,但在旁边听了一耳朵的玄烨却只是笑,“你啊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竟还当面醋上了。
佟宛宛:······
不是,胆子这事就过不去了是吧?还有,这件事又是怎么跟胆子扯上关系的?
简直莫名其妙啊。
她虽不解,但对领导素来都是尊重的,见他似有不满,便虚心请教,“依皇上之见,臣妾应当怎么说?”
玄烨一听,竟真的肃了面色,叫派去的人全部回来不说,还道,“你身为主子娘娘,不会理会她们”。
佟宛宛还未如何,一旁的顾问行却眼皮一跳,偷偷用眼风去扫帝王的神色。
主子娘娘······万岁爷这是要立后?
见皇上脸上十分认真,并未有一丝说笑的神色,这个乾清宫大总管终于将心中对皇贵妃的轻视尽数收了起来。
无论是妃、贵妃还是皇贵妃,那都是一粥一饭来自于帝王,仰仗帝王鼻息才能生存,但皇后不同,那是拜了祖宗祭告了天地的,除非像先帝那般废后,否则永远都是这座紫禁城名正言顺的女主子。
真是想不通啊。
顾问行心中是百思不得其解,真的,皇贵妃除开家世好了点,人长得漂亮了点之外,待下人宽厚了点,其余的各处真的半分优点也无。
别的不说,宫务是敬嫔、荣嫔和大公主打理的,皇子凤女们是大公主和皇上一手照顾的,就连平日的新年大宴,这位主儿都能摆几个圆桌,将各家福晋凑在一起说话,而后自己大摇大摆地偷懒去。
就连如今伴驾在帝王身侧,都得万岁爷去照顾她,哄着她玩儿。
这样的人,到底凭什么当皇后啊。
万岁爷不会是瞎了眼吧?
第 199 章 安全
大领导下发了指导精神, 佟宛宛自然是要严格执行的。
除开送到慈宁宫的各色礼物以及同仪宁的信件往来之外,对于宫里的其他人、其他事,她一直保持一个静静观望并且尊重的态度。
好在那位永寿宫妃也是个知情识趣的, 两封帖子没得到回应之后, 便不再往这边递信,听顾孝说, 日日往万岁爷那送的东西也停了,只一门心思地守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
仪宁信里也说,最近永寿宫那边消停不少, 反倒是钟粹宫那边常常借着三公主的名头往慈宁宫跑, 不过太后十回里只能应上惠嫔一回,就这还是看在三公主的面儿上。
对此佟宛宛已经很满意了, 于她而言,后宫像是一个极其麻烦又不得不管的下属单位, 不戳事不找事, 她就心满意足了。
总体而言,中秋佳节在一片平和安宁的氛围中度过了, 紧接着, 玄烨那边突然变得忙碌的不得了, 演武场那边日日演练不说, 圣驾开始频繁地在京城和南苑之间来回往返。
一趟二十里路, 放在现代也就半个小时的功夫, 但在清朝至少要走好几个小时。
为了节省时间,玄烨一般会在在夜幕降临时出发,在车上安寝,回到宫里时正好不耽搁当日的早朝。
处理罢政务,他通常会先去慈宁宫那边问一问太后的身体是否康健, 再接见一下留京处理政务的辅政大臣们,还要抽空看一看宫里的大阿哥和三格格,等各项事务全都处理完,銮驾会再度踏上回南苑的路,并在清晨时分到达演武场,视察众将士的演练。
别说做了,光是听这段行程,佟宛宛都觉得累得慌,真的,这样来来回回太折腾人了,再说了,上辈子她也是睡过卧铺的人,火车那么平稳都睡不好,马车上能叫人睡好?
长期睡眠不足可是会猝死的。
她对此保持担忧,但身边的豆蔻等人却是一脸与有荣焉的神情,“皇上这是在安咱们的心的呢”。
之前整个南苑一直都是很紧绷的状态,里里外外的人听到地上掉根针都会以为是金戈相交的声音,看到草木的影子都担心是不是外头的人打进来了,可如今皇上每隔几天就会在外头转一圈,足以表示京城这边安全的很。
听说,如今连外头的老百姓们都不往南苑这边围了,全都安安心心地待在自个儿家里忙活呢。
佟宛宛懂了,帝王的这番行径虽然麻烦,却有点像是战前动员和打强心剂的结合体。
······不愧是搞政治的,果然不是一般人能看透的。
“嗐,咱们不管这些了”,她叫宫人找来骑装,“走,咱们去捕猎去”。
与其猜测那些政治家们永远也搞不懂的心思,还不如趁着秋高气爽的时候捕猎去,跑马、追风、晒太阳,哪个不比那些晦涩难懂的心思有意思?
豆蔻一听也立刻高兴起来,天气凉快了真好,不必在屋子里闷着,还能出去骑马、捕猎,待到傍晚的时候,再在河边架上一个烤架······
这小日子,别提有多美了!
“要不要叫上小主子们?”她一面找衣裳,一面叫膳房的人准备些方便携带的吃食,“奴婢再叫人带上猎狗,正好可以去捕兔子”。
佟宛宛想起康熙给她说过的捕兔子的场景,一下子就期待上了,立刻便要换衣裳,“不带她们,咱们自己去”。
皇家教育卷得厉害,今儿又不是休沐,她可不敢跟康熙对着干。
“对了,别忘了把我的弓箭找出来”,她换上骑装,带上翠绿的扳指,又把头上的钗环卸掉,编上几根鞭子,美滋滋地对着镜子照了好几圈,这才雄赳赳气昂昂地出发了。
一行人特意选了背离校场的方位(那边整日都是马蹄声和厮杀声,便是有猎物也早都吓跑了),一路沿着河流往上游奔去。
马蹄哒哒声,河水潺潺声,还有迎面而来的风声,佟宛宛追着天边的一朵轻云,一直跑一直跑,最终停在一片湖泊的边上,马儿弯腰喝水,她也凑近湖面,撩了一把湖水,再看那粼粼的波光。
再没有比此刻更舒服的时候了。
“娘娘!”银杏原本在草地上寻找草药,却在不经意间瞧见了一个兔子洞,发
出了惊喜的尖叫声,“有兔子!”
“在哪儿在哪儿?”佟宛宛再也顾不得欣赏湖景,连忙凑过去看,却看到了一个黑乎乎的洞口,还有一股淡淡的臭燥味。
······朋友家的孩子养的小兔子就是这个味道。
“贵主儿别急”,牵着猎狗的宫人凑过来,“兔子这东西很是狡猾,有好几个洞口,咱们这样容易吓到它,反而不容易逮”。
术业有专攻嘛,佟宛宛虚心请假,“那依你之见?”
那宫人激动的脸都红了,眼睛像是五百瓦的灯泡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行宫的太监很少能见到主子,捧着一颗真心也不被人看在眼里,但他们也是切了子孙根,一辈子也没什么指望了,便是今儿跟着皇贵妃出来,还是托了狗主子的福。
他搓着手,小心翼翼地问道,“贵主儿若是信得过奴才,奴才给您露一手?”
被人用又畏又惧还带着十足讨好的眼神盯着,佟宛宛压力还挺大的,只能冲他安慰、看好的点点头。
这下子小太监更是激动的不知该如何是好,眼中甚至闪过水光,他连忙眨眼隐去水意,再深吸一口气,将食指放进口中。
“咻!”
伴随着一声尖利短哨声,下一刻,一直趴在地上的猎犬瞬间起身,它先是凑在洞口处嗅个不停,而后又向四周嗅去,最后停在一个特别茂密的草丛边上。
众人凑过去一看,果然又是一个洞口。
还没完,那猎犬并未停下脚步,威风凛凛地巡视领地,一口气找了四个洞口出来。
好厉害的狗狗!
佟宛宛简直要被它给迷住了,连忙叫宫人拿风干牛肉过来,亲手喂到猎犬嘴边。
没想到那猎犬只是轻轻嗅了嗅,便目不斜视地坐在地上,若不是它嘴边的口水出卖了它,还真透着几分不为外物所动的品格。
“贵主儿莫急”,小太监满脸都是与有荣焉的神情,“它的本事您还没看完呢”。
说话间,他叫猎犬在其中一个洞口处等着,在其余三个洞口点了浓烟,还叫人把烟往里扇。
“兔子怕火怕烟”,小太监解释道,“这下它们只能从咱们留好的洞口出来了”。
果不其然,这边话音刚落,便见一道白色闪电瞬间从洞口窜出来,而后黑色的闪电随之追了上去,或许只有几秒,或是更短时间,便见猎犬回转,嘴里还叼着一只正在剧烈挣扎的兔子。
不知为何,这一瞬间,佟宛宛竟然从一只狗的脸上看到了‘帅气’的代名词,若是这狗有姓氏,必然是顾、傅、沈、陆中的某一个。
“好狗狗!”
对于狗,她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之词,对于人,佟宛宛也不吝啬,赞道,“你很好,把狗狗养的也很好”。
说着,她叫豆蔻拿东西给赏他,想想到马上就是颁金节了,干脆整个行宫的人全都加赏三个月的月钱,一来是谢她们天天想着法子的逗她开心,二来,也是让大家伙的日子有个盼头。
这下,整个行宫全都轰动了,来来往往的宫人脸上都带着笑,还有人专门跑到院子外头磕头谢恩,甚至连前宫那边都惊动了。
玄烨一听就连连摇头,还同身侧的顾问行感慨,“你们主子娘娘就这点不好,心肠太软”。
之前在宫中便是如此,通州城的时候亦是如此,如今到南苑了,还是这般。
彷佛在宛宛那儿,到处都是可怜人。
顾问行原本想说这不过是‘沽名钓誉’,或是说些‘收买人心’‘需得小心防范’诸如此类的离间之语,但他摸着沉甸甸的装着金瓜子的荷包,再想到这赏赐只有本人才能领,甚至还能领同银子等价的吃食和衣裳,那些话便再也说不出口了。
“主子娘娘仁善”,他顺应本心,垂头弓腰道,“是我们这些做奴才的福气······更是大清的福气”。
玄烨听了就笑,“你倒是替她说上好话了”。
顾问行心尖一颤,连忙掏出荷包,将里头的金瓜子捧给帝王,还不忘露出肉痛的神情,解释道,“奴才实在是拿人手短啊”。
“你这老货,倒是在朕面前作怪”,玄烨更是乐不可支,指着他骂,“朕还能贪你那一点东西不成”,说着他站起身来,“走,去看皇贵妃去”。
第 200 章 大捷
待到瞧见康熙身影的时候, 佟宛宛才惊觉自己好像做了错事。
她把这儿当成景仁宫了!
真是,她怎么能把这儿当成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呢?这可是行宫,帝王的地盘。
而她方才赏赐行宫上下的那些行为, 特别像是公司年会上, 大boss还没开口,一个小小的部门领导便跳出来, 大张旗鼓地要给大家发年终奖。
……做这个决定的时候,她的脑子怕是被外头的风给灌傻了吧。
一时间,佟宛宛心中既是后悔又是担忧, 但事已至此, 只能尽量想法子补救。
她先是殷勤奉上热茶,“今儿是臣妾第一回按照皇上说的法子去捕兔子”。
她可没有撒谎——去年在汤泉行宫的时候, 他还故意用捕兔子的事馋她呢。
而后再跪坐在榻上,小意地替他揉肩, “臣妾当时实在是太开心了, 这才乱了分寸”。
绝对没有越俎代庖的意思。
“你不必解释”,玄烨对她的小意温柔很是受用, 但并不喜欢她在他面前露出这幅过于乖巧的模样。
“朕都知道”, 他反手握住她的, 再将人拉到怀里, 方才缓缓开口道, “而且, 你做的很好”。
若是皇后还在,若宛宛一直是贵妃,这件事自然是稍稍有些出格的,但如今她身为皇贵妃,未来还会是大清的皇后, 原本就是紫禁城的主子,无论是施恩还是惩戒,做什么都是名正言顺的。
况且,宛宛早就有这般的威风。
不仅在行宫这边,在宫里,敬嫔不过是七嫔之一,大格格还是个半大孩子,二人借着景仁宫的势掌管宫务,而宫中上下无一人敢置喙,便是新进的永寿宫妃亦是得退避三舍。
还有之前在通州城的时候,宛宛太醋、太独,不愿叫他身边有其他女人,下面的那些人便老老实实的不敢伸手。
这原本就是皇后的威风。
唯一的遗憾······玄烨垂下眼睑,看了一眼放在她小腹处的手。
喝了这么久的助孕药,他也夜夜宿在她身边,却依旧没有任何好消息。
他微微吸了一口气,将心中叹息咽下,方才笑着抬眸同她说话,“今日抓了几只兔子,可够做一个围领?”
佟宛宛见他面色自然,似乎真的不曾将这事放在心上,心上的大石头终于落到了实处,笑道:“猎了好几只呢,还有一只颇为奇特,竟通体墨黑,正好可以给皇上做个暖帽”。
她一面同他说着今日的收获,一面在心里告诫自己下次做事绝不可再这般随心所欲,定要三思而后行。
絮絮叨叨地说完这些小事,她又倏然想起在外头烤的那只兔子,眉毛一挑,坏主意顿时涌上心头。
“臣妾还亲手烤了兔子,皇上要不要尝尝?”
玄烨挑眉看她,见身边人眉眼弯弯,毫不掩饰的迫切神情,心中难免失笑。
他故意顿了好一会子,见她眉宇间有了几分焦灼,方才不知可否地点点头,“那,朕尝尝?”
“保准你吃了忘不了!”佟宛宛强忍笑意,一本正经道。
之前她看小说、电视的主角们吃烤兔肉,还以为有多好吃呢,谁知野兔肉干巴巴的、柴柴的,吃着特别像是老母鸡炖汤后的鸡胸肉,又硬又难嚼,没有一丁点香味。
嘿嘿,有难同当嘛。
于是,待到兔肉送来,她便殷勤备至地亲手夹了兔腿喂到他嘴边,准备现场观赏帝王的痛苦面具,没想到的是,他不仅将整个兔腿用的一干二净,还赞不绝口地说些‘肉质鲜嫩’‘调味可口’‘厨艺上佳’等溢美之词。
不是,难道她真是大厨?
佟宛宛半信半
疑地看了一眼面前的兔肉……好像的确比之前河边烧烤的时候油润许多。
难道是被大厨进行了深加工?又或是她之前吃的时候还不到火候?
她将信将疑地掰下另一只兔腿,小心翼翼地塞进嘴里······
不是,这和吃到酸橘子骗人家橘子很甜有什么区别啊?
他怎么也变得这么狭促啊!
佟宛宛费力咽下嘴里干巴巴的几乎能噎死人的兔肉,“皇、皇上说的对”,而后将装着兔肉的碟子尽数推到他手边,再冲他挤出一个笑,“既然皇上喜欢,那就多吃一些”。
狗皇帝,噎死你!
玄烨被她那心口不一的郁闷神情逗得乐不可支,笑得整个胸膛都震动起来,而后强行忍住笑,叫来顾问行,一本正经地吩咐他,“把这道烤兔肉送到前宫去,这些日子朕要日日吃你主子娘娘亲手做的烤兔肉,对了,明儿用膳的时候把格格、阿哥们都叫过来,与朕同享这道佳肴”。
顾问行:······
两个祖宗,又在闹什么啊。
但主子们做什么,哪有他置喙的余地,他只能一面弓腰应下,一面亲自捧着这道烤兔肉装进食盒里。
“大可不必!”佟宛宛连忙按住食盒,不许顾问行将她的‘失败之作’带走。
虽然说应该有苦同享,但她自觉在孩子们面前还是有几分大人威严的,这种事情就不太好在到处宣扬了吧。
“不舍得叫孩子们吃这个”,玄烨坐直身子,屈指弹了弹她的脑门,“就舍得叫朕吃?宛宛,你也不心疼心疼朕”。
他的声音缱绻,眼神柔和,脸上还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受伤之色,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佟宛宛一下子被自己的恶劣行为羞愧到了,耳朵也渐渐爬上血色,“我、我、我真不是故意的……只是想叫皇上尝尝臣妾亲手做的……况且味道也还行吧”。
兔肉低脂高蛋白,还是很健康的好不好。
“是”,玄烨垂下眼睑看那兔肉,拉长的声调似叹息又似无奈,而后他长长地叹了一声,方才抬眸望她,意味深长道,“只要是宛宛亲手做的,不管什么,朕都喜欢”。
若说方才是羞愧,这会子便是真真正正的羞涩了,佟宛宛摸了摸脸,又反复吞咽口水,想要压下脸上的热意,然而,好半晌过去了,却依旧徒劳无功。
“臣妾方才跟您说笑呢”,她只能起身去收拾桌上的东西,还去倒茶、吃桌上的点心,直到脸上没那么热了,才同他保证道,“等臣妾再好好练练手,定叫皇上吃到好吃的兔肉”。
等着吧,冷吃兔、手撕兔、麻辣兔头等等……总有一款调味料能俘获他的味蕾!
玄烨假装没看到她那些过于忙碌的小动作,只弯了弯唇,“那朕便等着”。
一旁的角落里,顾问行手中捧着那碟子兔肉,再看榻上再度腻歪在一处的帝妃二人,心中实在无语至极。
不是吧万岁爷,就屋中的几句闲话还能用上兵法?
还有,贵主儿不会真的内疚了吧!
……罢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他一个伺候人的奴才还是别瞎操心了。
顾问行悄悄收回眼神,又使了个眼色将屋中所有的宫人全都撵出去,自己也退了出去,从外面将门轻轻阖上,从越来越小的门缝里,他瞧见帝妃二人的身影越来越近,最后合为一处。
真是……这一天天的,也不闲腻得慌!
他叹了一口气,认命地让人抬水过来。
不过,屋中和顾问行想的并不一样,二人并未作甚,只是彼此依偎在一起,漫无目的地说着闲话。
佟宛宛说今日风很舒服,太阳晒的人很暖和,下次休沐的时候,大家可以一起去跑马。
玄烨就笑着答应她,还说这件事一定要在颁金节前做,颁金节是大日子,到时候可能要回紫禁城那边,还说起行宫这边都赏了,宫里那边也不好落下,一事不烦二主,不如以皇贵妃的名义赏赐全宫。
佟宛宛小市民思想作祟,有些心疼银钱,可转念想到那第三个快要装满的库房,些许不舍瞬间便烟消云散了,还问他要顾孝去办这个事,毕竟乾清宫的人办起事来更顺畅,同样也代表着皇帝的施恩。
当然,也是她吃一堑长一智的智慧。
玄烨自然无有不应的,当即便将顾孝叫来,全权安置了下去。
顾孝也是个稳妥的,将贵主儿的话在心里过了好几遍,又将东西六宫和各处的花费挨个算过,这才专门出门办事。
然而,刚刚还十分稳重的孝公公,却在出门一刻钟后,连滚带爬地回来了,不过,他不是自己回来的,身后还领一个人。
一个满身飞灰,满脸疲惫,眼中却在燃着火光的人。
那将士单膝跪在帝王身前,嘶哑着嗓子奉上红旗捷报,“大捷!我军分路进剿,仰赖皇上天威,士卒用命,攻克昆明,平定全滇!”
“大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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