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抿了抿唇,隔着花轿的翡翠帘偷偷向外看去,却见浩瀚无垠的仙台上,北斗之星高悬,宾客云集,似乎是要举办什么仪式。


    一切于现实中曾经发生过的事,落在梦中,被人肆意扭曲为想要的模样。


    献妖大典上的金笼变成了金色的花轿,上面所盖的红缎当真成了新娘的盖头。


    如果细看,便会发现连花轿上的翡翠帘都与如意坊中的一模一样。


    每一处藏匿着阴暗妄念的现实,都在肆意妄为的梦中变得无处遁形。


    其中唯一未变的是系在白玉京脖颈间的红绸。


    绸缎从翡翠帘中飘出,荡在仙台之上,宛如现实与梦境融合的唯一锚点。


    现实中的秩序与道德连同白玉京的认知一起,彻底堕入深渊。


    “……”


    白玉京垂眸看向自己身上的喜服,终于想明白了什么。


    幼蛇时期那人的解释于此刻浮上心头。


    【爱就是你要给这朵花的主人当新娘,为它生蛋,然后永远和它在一起。】


    他不愿意和那根欺负他的灵植永远在一起,他要和恩公永远在一起。


    梦境中倒错的认知在此刻与通天蛇的本性产生了微妙的共鸣。


    所以,他要成为恩公的新娘,为恩公生下许多许多的蛋……


    ——只要能永远和恩公在一起,他什么都愿意做。


    瞳孔在怔愣中缓缓晕开,白玉京一下子接受了眼前的一切,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是的……他原本就是要成为恩公的新娘的,没什么不对……


    被篡改了常识的小美人掀着盖头如此想着,突然,什么人抬手掀起了帘子。


    “——!”


    花轿内刹那间天光明彻,凛冽的气息混杂着阳光扑面而来,白玉京蓦然对上了一张无比英俊的熟悉面容。


    是玄——


    此念头刚一浮现,便好似被硬生生截住一般停在那里,过了半晌,未尽的思绪才再次晕开。


    ……是恩公啊。


    没错,恩公就该是这样的容颜,他怎么忘了呢。


    在扫清了一切壁障的梦中,白玉京终于发自内心地承认到,这是他见过的,天底下最英俊的容颜。


    仿佛照着他最私密、最无法启齿的幻想所化的一般,那是他曾经无数次想象中恩公该有的模样。


    冷峻、深邃,堪称举世无双。


    对方将手递到了他面前,白玉京见状小心翼翼地牵了上去。


    “盖头。”


    那人低声命令道,白玉京闻言一僵,连忙收回手,乖巧地把盖头盖了回去。


    眼前再次被鲜艳的红意遮盖,白玉京又一次把手递了出去,对方一把攥住他的手,并未再说什么,但当他摸索着准备下轿时,那道熟悉的命令声却再次于耳边响起:“不能沾地。”


    白玉京吓了一跳,连忙止住动作。


    若是在现实,他早就该火冒三丈地骂这破石头封建又事多了,爱娶娶不娶就滚,哪那么多规矩。


    可在梦境之中,他却有些恍惚地止住动作,脑海中随即浮现了一条崭新的认知。


    ——直到洞房夜彻底结束,新婚第二日的太阳升起之前,他的双脚都不能沾地,要一直被丈夫抱着度过整个仪式。


    这一习俗寓意着日后的岁岁年年里,他的丈夫都会如新婚夜一般对他尽忠。


    同时也意味着,他要像新婚夜一样,满足对方的一切私欲。


    ……没错,恩公在婚前就教导过他的,他怎么又忘了。


    白玉京小心翼翼地搂上那人脖颈,任由对方搂着腰将他打横抱起,同时不忘空出一只手,乖巧地拽着盖头,以防被风吹走。


    系在他脖颈间的红绸卷着发丝绕过那人的手腕,随着风飘扬在身后。


    天地为媒,万物共鉴。


    白玉京紧张得心脏砰砰直跳,忍不住在盖头下偷偷看向四周。


    “……?”


    突然间,他隐约瞟到两人身后的不远处好像跪了什么人。


    那似乎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有些眼熟,白玉京却一时想不起来他是谁。


    那少年攥紧手心,目眦欲裂的朝这边喊着什么,但不知道是距离原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白玉京一句也没听清。


    ……他究竟是谁呢?


    算了,想不起来就不想了,再想下去,玄冽那石头又该不高兴了。


    不对……玄冽是谁?


    白玉京一怔,眼底划过了一丝清明。


    玄冽是……


    抱着他的人脚步一顿,垂眸看向怀中人。


    盖头之下,白玉京眼底的那点清明很快便被混沌的幸福取代。


    是了,玄冽是他的恩公,亦是他即将新婚的夫君。


    ……自己怎么连这么重要的事都能忘呢?


    他于是放松下来,亲昵而顺从地靠在对方肩头。


    根据规矩,他的脚不能沾地,于是玄冽就那么抱着他拜了堂。


    说是拜堂,白玉京自幼的饲养者就在眼前,如今已经成了他的丈夫,而玄冽无父无母,两人亦不拜天地。


    最终玄冽只是将一枚软垫放在白玉京膝下,两人对拜后,礼便算成了。


    白玉京从软垫上起身时,整个人还有些说不出的恍惚。


    礼就这样成了?那接下来岂不是该……


    他尚未从那股不真实感中回神,便被人搂着腰从软垫上抱起,转身入了洞房。


    按照白玉京的喜好,用各种金玉珠宝妆点的洞房内,龙凤烛于桌上摇曳,“新娘”披着艳红的盖头,拖着雪白蛇尾坐在婚床上,乖巧地等待着他新婚的丈夫。


    诡艳至极的画面中,那种美丽而空灵的非人感在此刻达到了巅峰。


    玄冽见状却神色如常地走过去,坐在新婚妻子身侧的床上,庄重而缓慢地掀起了那抹盖头。


    “……”


    美人于烛光下抬眼,眸光流转,略显紧张地轻声道:“恩公……”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深深地凝视着他:“该喊我什么?”


    白玉京闻言一怔,随即略显羞赧地颤了颤睫毛,但还是乖巧地改口道:“……夫君。”


    玄冽俯身吻住他的嘴唇,低声夸赞道:“卿卿乖。”


    “……”


    难以言喻的喜悦与幸福在白玉京心头荡开,他忍不住攥紧对方的喜服,默默在心底盘算起流程。


    掀完了盖头,下一步,便该饮合衾酒了。


    而后,果不其然,玄冽从一旁的玉台上拿起酒杯,斟入蜜酒后,又割开手腕,在酒液中滴入了三滴心头血。


    现实中真正的合卺酒用的本该是苦酒,寓意着夫妻从此刻开始同甘共苦。


    然而梦中的合卺酒用的却是蜜酒,像是什么人趁着白玉京懵懂之时,单方面向他立下的承诺。


    自此往后,白玉京只需与他同甘,至于苦果,他一人承担即可。


    玄冽含下那口掺了心头血的蜜酒,扣着怀中人的后脑便喂了下去。


    小美人乖巧地仰起脸,顺从地张开嘴,任由对方用舌头敲开他的唇齿。


    芬芳香甜的蜜酒顺着喉咙滑入腹中,荡起了一阵悠长绵密的热意。


    一吻毕,白玉京端起另一个酒杯,学着对方的做法倒进蜜酒,然而他刚准备割开手腕,便被对方抬手阻止:“仅我一人之血足矣。”


    他的本意是怜惜自己尚且年幼的爱人,然而从头到尾都无比温顺的小美人闻言却一下子急了眼:“夫君难道不愿意饮下我的心头血吗?”


    他说着便直起身,用那双竖起的蛇瞳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的新婚丈夫:“难不成……夫君想喝别人的血?”


    危险而艳丽的容颜近在咫尺,仿佛只要玄冽表现出一丝不忠,便会立刻将他吞吃入腹。


    玄冽难得一怔,没料到哪怕是在梦中,通天蛇的本性还能占据压倒性的上风。


    “对不起。”他回神后拥着自己年少的爱人,发自内心地与他道歉,“只要是卿卿所赐,我皆愿意。”


    白玉京闻言满意地坐回远处。


    最终,在双方各退一步的情况下,白玉京并未割开手腕,而是划开指腹向蜜酒中滴了一滴心头血。


    随即,他低头含住酒液,搂着丈夫的脖子不甚熟练地喂过去。


    那本就略显宽大的喜服随着他的动作从肩头滑落,然而,喜服之内竟然空无一物,滑下去后直接露出了光洁白皙的肩膀。


    如此荒诞而香艳的场景,白玉京本人却没有发现任何不对。


    他依旧认真而生涩地喂着蜜酒,但酒液中还是有一部分顺着他的嘴角淌下,白玉京连忙用手去接,生怕合卺酒落地不祥。


    玄冽见状眼底闪过了一丝笑意。


    美人蹙眉,嗔怪道:“夫君笑我做什么?”


    白玉京自己都没意识到,他这幅跟人互呛一般的撒娇模样,俨然同时杂糅了他与玄冽和“恩公”的互动习惯。


    玄冽见状几不可见地勾了勾嘴角:“无事,卿卿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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