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融又砸了一拳酒罐,直叫那罐子闷闷作响。


    萧元尧走过去捏过他拳头,然后一根根掰开掌心低声道:“不气,梁王越重视这个祭祀活动,就越绝不会随意动祭品,反而还得好吃好喝的养着,等我们援兵一到,立刻就翻过流云山去救那些童男童女。”


    沈融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人们总说干坏事要遭天谴,其实大多都是弱者的自我心理安慰,等到天谴降下来这坏事早都干完了,若是不想这事儿发生,最好就是以强制强,打的对方再也不敢想这些歪门邪道的事情。


    “……竟不知以前有多少人都被梁王和张寿所害,难怪总觉得南地百姓像惊鹿一样,稍微有点动静都要藏的没影子了。”沈融咬牙低道。


    萧元尧拉着他坐下,撩起帷帽替他擦了擦嘴角的包子屑。


    “你善,自是不知人世多么险恶,若是当权者管不住自己的恶欲,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做得出来,莫说要几十个童男童女,就是要上百个,梁王照样全都抓来。”萧元尧眼眸沉沉。


    沈融连叹了好几口气,感觉脑瓜子里面都在嗡嗡响。


    萧元尧搓了搓他的指腹,掌心当扇子给他扇了扇浑身燥气:“若非援军未到,此刻我们都可以打过去。”


    沈融这才开口:“……我知道,打仗也得看天时地利,我们现在手上人太少了,若不是你把梁王打怕了叫他在吉城固步自封,我们怎么可能有这份悠闲时间。”


    萧元尧摸摸他头。


    他几乎没有见过沈融生气的模样,原来菩萨生气了也是会攥着拳头砸东西,一时间想起自己初来南地,是奉了“安王之令”在大疫中打仗,不知那时候沈融又是气成了什么样子。


    估计一边强忍怒气一边替他善后,想来觉得心中愧悔愈深,觉得下次不能再这么瞒着他行动,若气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沈融又沉着脸斥责了几句,刚喝了口水,就见赵果带着两个洗干净的孩子过来了。


    他连忙放下茶杯,赵果与他道:“公子,已经洗好了,这俩娃娃除了饿的太瘦,又被草叶割了些伤口,其他都没什么大碍。”


    沈融松一口气,朝着两个穿了干净衣裳的小孩招手:“来,过来。”


    俩猫崽子脚步踌躇,还是大的那个拘谨上前,目光不敢看沈融的脸,只盯着他腰间那串玉组佩道:“多、多谢菩萨收留。”


    沈融唉了一声:“称呼我为公子就好。”


    兄弟俩转而小声道:“……多、多谢公子。”


    他们不敢过来,沈融就抬屁股过去,找了个旁边的椅子坐下,他身上又香又干净,就连鞋面都不见一丝灰尘,兄弟二人愈发拘谨,生怕惹了贵人不喜。


    沈融没有一开口就问他们情况,而是轻声道:“你们俩最起码还有完整衣服穿,我当时和萧将军初遇的时候还是短袖短裤,鞋子都只有脚底一小片,还没你们的草鞋有用呢。”


    两人顿时抬头睁大眼睛。


    沈融安慰笑道:“看不出来吧?”


    兄弟俩怔怔点头,不敢将沈融口中的流民形象与他现在作对比,只是想一想都觉得是亵渎。


    沈融:“是以人过了绝境就是坦途,只是绝境难越,你们俩有这个勇气翻山越岭,以后一定会慢慢好起来的。”


    萧元尧和赵果在一旁默默不言,只是神色都仿佛回忆起什么一样变得有些悠远。


    沈融歪头看他们的脸:“而且还长得这么好看,哥哥俊气弟弟温软,可见爹娘把你们养的很好呀。”


    小的那个眼眶一红,拳包紧紧攥起,大的也是嗓音哽咽,和沈融低低道:“爹娘因病已去,我与弟弟刚刚葬完父母,正打算带着弟弟去吉城找小工做,不想被张仙官看中抓了去……我、我不愿弟弟小小年纪就被烧死,中途找机会便逃了。”


    纵使知道要被张寿抓去做祭,他口里依旧称的是张仙官,黎民百姓敬神敬天,是因为天会下雨地会产粮,天地合二为一则养活千万百姓,可却不能被张寿这样的假道士顶了天地之身份,坏事做尽还要被口称“仙官”。


    沈融眯眼,称赞兄弟俩勇气可嘉,孝心感天。


    “用孩童来祭祀自古就是邪法,你们口中的张仙官并非真仙官,而是为害一方的妖道,他逆天行事违背常理,终究会自食恶果。”


    这话由旁人说出来,可能还不能抵消张寿多年以来在南地百姓心中扎下的毒刺,可却是沈融说出来的,效果便立竿见影。


    还是那句话,人都是感官动物。


    沈融与张寿站在一起,就连常年搞玄学的梁王都忍不住选沈融,更何况是普通百姓?


    再加上刚从张寿手下的魔爪中逃出来,兄弟两只用一秒就接受了沈融的理论,张寿不是仙官,真仙官不会要他们的命,只会叫他们在人间活的更好,还给他们肉包子吃。


    这兄弟二人一人长得像野狸,眼神里透着警惕和机敏,一人长得像软兔,总是躲在兄长后面不敢说话,可神色却天真很多,一看就知道被父母和兄长保护的很好。


    沈融伸手捏了捏兔子弟弟的脸蛋,软绵绵的,弟弟一动不动,老老实实的叫仙人摸脸。


    “有名字吗?”沈融道,“若是无家可归,以后就跟在我和萧将军身边吧。”


    两小孩愣在原地,似是不敢相信会被仙人收留,半天都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还是哥哥结结巴巴道:“有、有名字的,我叫姜乔,弟弟叫姜谷,我十六岁,弟弟虚岁十二。”


    系统忽然出声:【我去】


    沈融:??


    系统又没声了。


    沈融这会没空管它抽风,一听两人年龄,又鸟语花香问候了一遍张寿,但面上却不显,等感受到兄弟二人不再那么紧张,这才开始问正经事。


    “如今南泰城大开城门接纳南地流民,各行各业都是百废待兴,但唯独吉城之人闭城不出,吉城乃抚州第一大城池,里面的人口比起南泰城来说只多不少吧?”


    姜乔低声:“我与弟弟来这座城之前也以为吉城便是世上最大的城池,可到了这里,才觉得吉城不大,南泰城才是大城。”


    沈融仔细听着他的话,姜谷也小声开口:“吉城没有这么多人,只有很多很多官兵,还有很多要饭的,我和哥哥本来打算找不到工就去要饭来着……”


    沈融摸摸他脑袋:“那你们被张寿手下抓走的时候,可有听到他准备何时祭祀,有没有具体时日呢?”


    姜谷摇头,倒是姜乔沉思几息道:“我隐约听见他们要选寒衣节来祭祀,就在流云山上的妙云道观。”


    寒衣节?沈融看向萧元尧,不及说话,就听对方道:“今为十一月五日,还有十五天就到寒衣节了。”


    寒衣节又称秋祭,冥阴节,民间将寒衣节与清明节中元节并成为三大鬼节,张寿却选在这时候祭祀,当真是阴的没边了。


    他们派陈吉回皖洲调兵也是过了有半个月时间,若是一切顺利,陈吉和海生这会应该已经忽悠完了安王,带着援兵在来的路上了。


    萧元尧曾经带兵从瑶城出发,抵达乐城附近也就是八天时间,沈融有导航骑着马走了六天到了南泰城城外,而今还有半个月时间,若是急行军的话无论如何都能赶上祭祀了。


    沈融心念百转,就是如此一来叫军队潜藏乐城已经不妥,时间如此紧凑,急速前来才有可能顺利救下这群被做祭的孩子。


    好在萧元尧说为保祭祀万无一失,张寿必不会苛待“祭品”,沈融稍稍放下心,与姜氏兄弟道:“要救那群被抓走的孩子,唯有等萧将军兵马到了才行,若无兵马,便是打不过梁王,也救不出人来、”


    姜谷神情懵懂,姜乔年长,闻言重重点头道:“我知晓,一切听仙人的。”


    沈融挑眉。


    姜乔连忙改口朝着沈融深深作揖:“一切听公子的话。”


    俩孩子年纪小,互相离不开,沈融便着赵果给他们收拾了一个大点的床,将姜氏兄弟在酒庄安顿了下来。


    姜乔极有眼色,又很机灵,每天天不亮就去火头营等着第一锅热水,等赵果起床过去的时候,已经见这小子端水往回返了。


    他撞见几次觉得好笑,就在沈融面前道;“这小子干活积极,瞧着骨量也不错,就是已经十六了,若是从小习武,说不定也是个好苗子呢。”


    沈融收录姜氏兄弟绝不是叫他们来端茶送水的,两个人年纪还小,可以在萧元尧手下看看适合做什么,将来也好有自己的一份儿事业。


    好在他们军队里面什么都有,射箭的孙平,玩刀的赵家兄弟,还有忙忙碌碌的林大夫,甚至做饭的厨子也有,沈融叫住姜乔与他说了这些,言想学什么尽管去学就是。


    姜乔当即跪下,与沈融行了一份大礼,再抬头时倔强野猫已经泣不成声:“爹娘在天有灵,应是不忍我与姜谷颠沛流离,才叫我心生勇气,莽莽撞撞的遇上了公子相助,公子与萧将军的再造之恩无以为报,唯有潜心学习,将来才能好好报效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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