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古代言情 > 何须浅碧深红色 > 59、危险
    翡翠带着霜纹到家的时候,天刚刚大亮。


    霜纹敏锐得很,一进府就觉察到情况似乎有点不太对。平时府里虽然也有人虎视眈眈,但都不似这次这么明目张胆。从二门到华堂,一路上感觉换了几个仆人,没换的也都欲言又止。霜纹看出来不对劲,想提醒翡翠,翡翠反而安抚地捏了捏她的手。


    华堂也不是老样子了。


    这次出来,留守的是瑞香、腊梅和翠菊,按道理是够的。瑞香是最像翡翠的,有威严的大丫鬟,腊梅细心,还有翠菊这个百事通在,怎么都不会出事的。但这次人都已经进了园子,却仍然没人出来迎接,霜纹就感觉不对了。


    这季节花已经落完了,却有个婆子在树下扫叶子,看见她们,却直接扫了过来,靠近的时候忽然轻声道:“地上路滑,翡翠姑娘可要小心。”


    这些粗使婆子一年也未必在主子面前说过一句话。显然,这婆子是受过翡翠的恩惠的,才会守在这里提醒。霜纹汗毛都竖起来了。跟着翡翠进了华堂的庭院,顿时愣住了。


    华堂的庭院中,不知站了多少婆子媳妇,二门的、华堂的、乃至于外门的,里面伺候的,外面粗使的,足有四五十个,穿着打扮各异,都等在院中。本来议论纷纷,见翡翠进来,都一霎时安静了下来,齐刷刷地看向着她。这些年翡翠管着华堂,处事公道,勤勉又仁慈,众人都看在眼里,受了她不知道多少恩惠。华堂负责茶炉子的路婆子第一个没忍住,上来朝翡翠道:“翡翠姑娘回来了。”


    “翡翠姐姐。”顿时小丫鬟都叫起来,明明脸上都是担忧,但一个个看着翡翠,都是想说又说不出的样子。还是当初接柳无忧的李妈妈最为德高望重,从众人中站出来,搀扶翡翠道:“姑娘辛苦了。”


    “妈妈客气了。”翡翠仍然平静:“妈妈怎么有空过来了?”


    李妈妈是孟老太君的膀臂,只在前院活动,今日过来,一定是大事了。霜纹顿时明白了过来:不管搞事的是谁,一定是瞄准了今天华堂没有老太君坐镇,连宋妈妈都不在,一个能讲话的人都没有,才来下手的。


    自己也是在翡翠的庇护下太久,忘记了身份的鸿沟,真的以为奴婢和主子是一样的……如今府里的主子不在,这些奴婢虽然齐心协力到这地步,又有什么用呢?


    “我今日刚好进内院来看小丫鬟,听说了这里的事,就过来了。”李妈妈低声提醒道:“方才刚好看见二奶奶和三奶奶过来,已经进去了一会儿了。姑娘小心点路,别摔着了。”


    连她都出言提醒,可见事情的险恶了。


    “妈妈别担心,总有办法。”翡翠一面往里面走,一面道:“你帮我看着霜纹吧,我自己进去就行了。”


    霜纹虽然怕得手都捏紧了,这时候却不肯听话,道:“我就要一起进去!瑞香姐姐她们全在里面,我为什么不能去?”


    “好丫头。”李妈妈都赞叹,霜纹是从她手里买来的,连她当时都被霜纹的外貌骗过去,对她有偏见。可见,还是翡翠会识人。


    霜纹不肯置身事外,翡翠只能带着她进去了。果然华堂里早已严阵以待,如同龙潭虎穴一般。孟二奶奶坐在中间,孟三奶奶在左,右边是一个面生的年长老太君,各自身后都站着几个厉害婆子,华堂自己的丫鬟反而站在一边,瑞香不在,翠菊捂着脸,噙着泪,旁边腊梅和海棠在安慰她。孟老太君带着孟妙常和柳无忧上山,华堂都被抽空了,今日看来是一场恶战了。


    众人看到翡翠,不见平时见到主心骨的神色,反而神色慌乱,腊梅还朝着她微微摇头,显然是让她快走的意思。


    但翡翠扫了一眼翠菊,见她在哭,神色就一冷,在向孟二奶奶和孟三奶奶行礼时,语气就带着点寒意。


    “见过二奶奶,三奶奶。”她径直问那老太君:“五奶奶今日怎么有空来华堂做客?”


    孟三奶奶果然等不及,笑道:“今日有大事,所以特地把五奶奶请来做个见证,毕竟她是族中长辈,德高望重。姑娘既然回来了,就听听我们审案吧。”


    “华堂是老太君的居所,不是审案的地方。”翡翠理也不理她:“况且老太君如今还在山上侍奉娘娘,就是有什么大事,也只等老太君回来再说吧。省得人家说我们治家不严,二奶奶,你说呢?”


    那天摘花的事时,孟二奶奶还算中立,这次却连翡翠的眼神也不接。霜纹看在眼里,心里更慌一分。她想悄悄蹭过去,和翠菊她们搭下话,但还没走过去,就听见孟三奶奶身后的罗婆子厉声喝道:“干什么?给我老实点。”


    这个罗婆子也是旧相识了,孟三奶奶身边的爪牙,最是凶狠严苛。说是孟三奶奶院子里的丫鬟都被她治得大气不敢出,经常非打即骂,状告到翡翠面前,罚过她几次,从此更加恨毒了翡翠,连对华堂的丫鬟也逮着机会就要下手。


    “你们老实点,三奶奶丢了那么些贵重衣料,明摆着就是你们的账出了问题。你们不交账本,还有胆量打人……”罗婆子凶狠道。


    “谁打人了?”“明明是你们要打腊梅,还对我动手。”海棠和翠菊一起出声,腊梅也气得发抖,翠菊本来在忍着,这时候再也忍不了,朝翡翠哭道:“翡翠姐姐,她们拿簪子划我的脸,你看看……”


    她颧骨上一道伤口,虽然不深,但也看得到鲜红的皮肉。翠菊家里两三个哥哥,只有她一个女孩子,母亲早逝,所以父亲养得娇极了。她虽然长得黑黑瘦瘦,却很爱美,还用各色茉莉花玫瑰花拧出汁子来,调了粉擦脸,还按着霜纹擦。要是以后留疤,不知道要伤心到什么程度。


    霜纹的火腾地一下就上来了,再一看翡翠,见她也握紧了拳头。当初霜纹和明雀挨两个耳光翡翠都压着孟三奶奶的婆子们斟茶磕头道歉,这事她绝不会就这样轻易算了的。


    “再紧急的账,也用不着赶在这一两天查,后天老祖宗就从山上下来了,三奶奶动手打人,实在没道理……”翡翠压抑着怒火,竭力平静道。


    “唷,姑娘这话说得轻巧。后天?后天衣料都卖到通州了,哪里追去?”罗婆子阴阳怪气地道。


    “那就我来赔。”翡翠眼中的怒火如冰层下的火焰,冷声道:“海棠,你带翠菊去休息,传信请大夫来。三奶奶,账本等后天一起对,要是华堂有一分错处,我两倍赔给你。”


    孟三奶奶也笑了。


    “姐姐,你听听,好大的口气,知道的说她是个丫鬟,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我们孟家的当家主母呢!”她一面说话,一面笑着站了起来,慢悠悠地走到堂中间翡翠面前,笑道:“翡翠,我也知道你管着老祖宗的私库,什么东西拿不出来?你是不是觉得有老祖宗撑腰,这府里就没人动得了你了?”


    她话中的嫉恨溢于言表。霜纹知道,翠菊早说过,府里都知道,孟三奶奶爱钱如命,孟老太君把私库交给翡翠管,她恨了许多年,难怪说话这样酸溜溜的。


    翡翠对她的态度也并不意外。


    “管不管私库,是老太君决定的,谁适合管就谁管。三奶奶要对付我,也要讲究师出有名。”她甚至约束孟三奶奶一句:“三奶奶毕竟是夫人,当着众人的面,气度还是要好点……”


    孟三奶奶抬手就是一巴掌,还好翡翠反应快,直接躲了过去,霜纹顿时极了,冲上去一把推开她道:“你干什么!敢打翡翠姐姐!”


    “反了反了!”罗婆子叫着冲上来,孟三奶奶却不急,反而冷笑道:“翡翠,那你今天就看我办不办得了你。来人,把伍婆子带上来!”


    霜纹还在疑惑伍婆子这名字怎么这么熟,只见孟三奶奶一声令下,早有人从帘后带出几个人来,正是昨晚她们在孟家别院留宿时,那个蓬头垢面的伍婆子,身后的一对夫妻和小男孩大概是她的儿子媳妇和孙子。


    霜纹浑身的汗毛顿时都竖了起来。


    是陷阱!她就知道,一定是陷阱。孟三奶奶就算是傻子,也不会选在这时候动腊梅翠菊她们。就算抢走账本,打她们一顿出出气,等到孟老太君回来,一定饶不了她,所以她根本不是冲她们,而是从一开始就是冲着翡翠来的!


    因为孟老太君要在山上看顾柳无忧和孟妙常,不能轻易下山,府中空虚,所以孟三奶奶欺负腊梅她们,让她们上山报信,引得翡翠独自下山,然后在孟老太君在山上的时间里,解决掉翡翠!


    腊梅她们见势不妙,立刻冲过来挡在翡翠面前,腊梅这样沉默寡言的人,也被逼急了,道:“三奶奶不要犯糊涂,老祖宗看重翡翠姐姐,你敢对她下手,老祖宗饶不了你!”


    “笑话!”孟三奶奶回看一眼孟二奶奶和那个端坐如菩萨的五奶奶,狂妄地道:“翡翠和这个小丫鬟留宿在外,还带着两个男人同处一室,过了一整个晚上,人证物证俱在,败坏我孟家门风,我请五奶奶来就是来做这个主的,当家主母也在,族中长辈也在,一个偷人的丫鬟,我给处死了,就是老祖宗下山回来,又能说我什么呢?罗婆子,你们在等什么,还不动手?”


    腊梅她们都吓得面色惨白,直接挡在翡翠面前。霜纹也去挡,却被翡翠握住了手,听见她在自己耳边轻声道:“快走。”


    霜纹愣了一下,眼看着那些婆子已经冲到眼前,海棠忽然大叫一声:“瑞香!”只见瑞香带着一群人,从门外冲了进来,有婆子,有丫鬟,竟然还有一群小厮,人多势众,直接将孟三奶奶的人隔开。孟三奶奶气急败坏,道:“反了反了!你们都疯了不成?!姐姐,你还不管管!”


    五奶奶也没见过这阵仗,也慌了,道:“你们这些奴才,要造反不成?二奶奶……”


    众人都在等二奶奶的反应。孟二奶奶是当家主母,看似中立,一直在孟老太君和孟三奶奶之间周旋,这时候也终于起身。


    她说:“来人,去往京兆尹府报案,奴欺主,是要流放的。董泰,让等在二门的小厮都过来,我倒要看看,华堂的奴婢,还有没有规矩了!”


    众人其实也都吓懵了,但仍然本能地护住翡翠,场面一片混乱中。霜纹虽然胆大,但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混乱中被翠菊推了一把,道:“傻子,还不快走?”


    霜纹这才明白过来。翡翠知道孟三奶奶是冲她来的,其余人都没有危险,只有霜纹是和翡翠一起“夜宿在外”的,孟三奶奶不仅要办翡翠,还要办她,沉塘也是一起沉的,怪不得翡翠让她走。翠菊反应快,虽然受了伤,也明白这道理。


    她不再犹豫,立刻趁乱冲出华堂,后面罗婆子虽然在叫着:“快抓,快抓,不要让她跑了!”但在她一跑下台阶后,立刻一群婆子被李妈妈带着过来,嘴里说着“罗姐姐消消气,消消气”,其实是把罗婆子带的人全挡住了。霜纹得以跑出了华堂,她也聪明,只捡人少的小路跑,一下子就跑到了桂花林里。


    这地方是她的老窝,别说婆子,就是真来一堆小厮也搜不到她。她躲到一丛低矮的灌木里,藏在后面,像一只小野兽似的,警惕地看着周围。这种逃命的经历对她来说其实不算陌生,就算跑得气喘吁吁、血液滚烫,她也一点不害怕,大不了就是一条命嘛!


    但翡翠姐姐怎么办呢?


    丫鬟婆子们保护她,又能保护多久?孟三奶奶明显是早有预谋,就算瑞香带了小厮来打架,但以翡翠那老母鸡护崽的性格,怎么可能坐视着他们为她担上奴欺主的罪名,被京兆府抓走打死?这世上还有什么力量,能抗衡孟二奶奶跟孟三奶奶的主人身份呢?孟老太君和柳无忧孟妙常都在山上,谁还能和这几个人对抗?


    这府里哪还有别的主子呢?


    霜纹心头闪过那一念,然后瞬间洞明,如暗夜观火,再然后那个名字冒了出来。


    元徵。


    她一直知道,他是大房的人,甚至是地位不低的小厮,因为看他的衣着和他识字这两件事,就能看得出来。有他引荐,一定能见到孟家的大奶奶,在目前的情况下,孟大奶奶就是唯一的救兵了。等孟老太君下山,翡翠估计都被她们害死了。


    孟三奶奶图谋的不就是孟老太君的私库吗?她们姐妹俩一条心,想趁这时候把翡翠弄死,就算开不了私库,孟老太君没了翡翠这样的膀臂,以后内宅仍然是落到她手里。但孟大奶奶真的会坐视不理,让她们称心如意吗?救下翡翠,以后孟老太君一定倚重她,还让翡翠欠她一个大恩……


    霜纹越想越觉得这是唯一的生路,她躲在灌木丛中,心跳如擂鼓,感觉血液在冲着自己的耳朵,这想法越来越明晰。


    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孟大奶奶和她们沆瀣一气,把她抓了送回去。那又怎样,本来自己命也是翡翠姐姐救的,就当报恩了!


    她打定主意,不再犹豫,直接跑出灌木丛,直接跑到桂花林边缘的一道低矮院墙处,踩着地上的石砖,直接就翻过了墙去。她和元徵是朋友,所以不愿意打探他的秘密,但也猜到他每次是从这来的。孟大奶奶住的地方是孟家一处清幽的院落,她曾经看过地图,知道格局和华堂有点像,只要穿过庭院,就是正房。


    她甚至觉得可以不用经过元徵,免得把他拉下水来。


    要是自己被打死了,就让他后悔去吧,上次还对自己那么凶。


    这院子里安静得很,有片竹林,里面的房屋像是书房。霜纹借着竹子的掩护靠近屋子,想找到往孟大奶奶正房的路,没想到里面的人正好推开窗子,和她打了个照面,仍然是那副披着衣服的懒散样子,不是元徵又会是谁?


    元徵也没想到会看见她,顿时一脸惊讶。两人上次大吵一架,确实是元徵没道理,他后面还找了小厮来找霜纹说话,霜纹都没理他,桂花林也自然是再也不去了。所以他一下子看到霜纹,顿时如同失而复得一般。书房的窗开得矮,他索性直接翻过窗来,一把拉住了霜纹。


    “干什么!”霜纹一见到他,顿时更加生气:“你别拉着我,我有正事。”


    “什么正事?”


    “我要去见孟大奶奶,没空和你多说。”霜纹见他不放手,立刻竖起眉毛:“是关乎人命的大事,你快放手,不然我打你了。”


    她上次就想打他了,要不是现在没空,一定给他一顿。


    元徵有点惊讶。


    “你见她干什么?”他见霜纹不说,声音立刻软下来:“你见不到大奶奶的,她在佛堂修行,谁也不见。”


    “谁也不见?不是她把你打成那样的?”霜纹反问。


    元徵的脸色惊讶转瞬即逝,然后转为无奈的神情:“你知道?我还以为我瞒得很好呢。”


    “少在这自以为是了。”霜纹凶他:“你有办法,就带我去见孟大奶奶,我有重要的事跟她说,关乎人命,晚了就来不及了。”


    “什么人命,你先和我说。”


    “你这人怎么这么烦,你不肯帮忙,我自己去找就行了。”霜纹一把甩开他的手:“别拉着我,我不能再耽误时间了,翡翠姐姐还等着我去救命呢。”


    元徵却仍然拖着她的手不让走,皱眉道:“翡翠,她不是华堂的大丫鬟吗?她怎么了?”


    “孟三奶奶特地选了孟老太君和小姐都在山上的日子对翡翠姐姐发难,诬陷翡翠姐姐偷人,还要处死她。虽然现在下人们都在华堂挡着,但没有主子,挡不了多久,孟二奶奶还要叫京兆尹抓他们,说是奴欺主。我这才来找孟大奶奶帮忙的,只要撑到孟老太君收到消息就行了……”霜纹越说越气:“明白了没有?你不能帮忙就松手,我还得去找孟大奶奶呢。”


    元徵抿紧了唇。


    “孟大奶奶不会帮忙的。”他很笃定地道:“她也帮不了忙,她今天上山烧香了。”


    霜纹顿时泄了气。


    “那怎么办?”她反过来紧张地抓住元徵的衣袖,绝望地道:“她们真的会杀了翡翠姐姐的。怎么办?”


    元徵反而平静了下来。


    “不要急。”他仍然穿着他常穿的宽荡荡的旧衣服,很镇定地道:“也许我能想到一个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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