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正殿周围找了一圈不见,杨琼章疑惑道:“她能去哪呢?”
孟妙常隐约猜到一个去处,朝偏殿走过去,果然在偏殿的庭院里看见了柳无忧。
此刻已是黄昏时候,天边残阳如血。凝翠寺是古寺,山中古木参天,白天的时候幽静,一到了夜间就有点凄清。庭院中停着一顶轿辇,四周无人,想必柳无忧是一个人到这来散心的。
庭院中没有大树,只有一棵枫树。柳无忧站在树下,山风吹得她青色衣裳紧贴着身体,整个人就像壁画上的仙女,随时要乘风而去一般,看得孟妙常心中有点慌。
“无忧……”她连忙叫着柳无忧的名字过去,拉住了她的手。
柳无忧像是被惊醒了一般,茫然地看着她,神色不像是凄惶,更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你还好吗?”她问柳无忧。
柳无忧没有回答这问题,只是叹息般道:“你知道春秋那么多典故里,我最喜欢哪一个吗?”
“哪一个?”
“人尽可夫。”柳无忧淡淡道。
孟妙常不信鬼神之事,这一刻也怕她是中了邪。这寺庙阴森森的,实在怕人,而且今天也确实怪事频出,她不由得把柳无忧的手握得更紧了,哄小孩一样问她:“为什么喜欢这个呢?”
柳无忧也看出了她的紧张,所以安抚她地一笑。
“‘人尽可夫’出自《左传》。雍姬的丈夫要杀她的父亲,她跑去问她的母亲:‘丈夫和父亲哪个重要。’她母亲说:‘父亲只有一个,天下人都可以做丈夫。’所以雍姬选择了父亲,她的丈夫因此被杀。只是后人渐渐传偏了,人尽可夫变成了贬义。就如同佩兰和蕙兰的演化一样……”
孟妙常也隐约记得出处,但她没来得及回应柳无忧,就听见那座轿辇中有人平静地问道:“但雍姬的父亲祭绍才是那个奸臣,不是吗?”
孟妙常从来没有赴过宫宴,所以今天才第一次听到这个声音。但只要听过一次,就永远不会忘掉这个声音的主人是谁。
轿辇看起来很陈旧,上面的金漆都磨灭了,所以她刚刚还以为是宫中多出的一顶放在这里。见四下无人,所以以为轿辇中也无人,毕竟宫中的贵人不可能没有随从伺候的……
孟妙常感觉柳无忧的手在自己手中握紧了。她又昂起了脖颈,露出了那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神色。
“奸臣不奸臣,是由天子来定的。殿下是天子吗?”她直接反问轿辇中的人。
最危险的那个猜想也被证实了,孟妙常一阵阵眩晕。
轿辇中的人许久没说话。
然后他打起了帘子,明黄衣袍,是俊美文弱的青年,眉眼低垂,唇边却带着一丝自嘲的笑。
“你想我死?”他甚至直呼柳无忧的名字“,柳无忧?”
当朝太子,是皇后嫡子,时年十九,天潢贵胄,尽得帝后宠爱,如天上的皎皎明月,高不可攀。
而柳无忧说:“我恨不能食你的肉,寝你的皮,拿你们卢家的血来浇灌我柳家的祖坟!”
太子没有回答。
他直接走出了轿辇。山间风凉,如血的夕阳照在他明黄的衣袍上,有种瑰丽的色彩。他神色平静,一步步走到柳无忧面前,孟妙常竭力忍住了没有跪下行礼。
太近了,近得可以闻见他身上的熏香味,是沉香混合了龙涎香,带着药味。太子矜贵,自幼文弱多病,满朝人都知道,所以夺嫡之战才会疑云密布……
他平静地站在柳无忧面前,如同世上任何一个普通的青年。
“那你还在等什么呢?”他问。
“得有个人来阻止这一切。”孟妙常在心中无力地呐喊着。这样下去会出大事,谁也收拾不了。她虽然是孟老太君教养大的,但宫闱故事向来都只是听说。太皇太后、老太妃、官家……那都是故事中的名字,而不该是这样活生生站在面前的人物,说着这些句句都是大逆不道的话。
柳无忧的神色如同燃烧的烈火。早该猜到的,她这样冷漠如霜雪的人,一定将情绪藏在某处。这火焰是会将她连同整个孟家的未来都烧尽的……
发簪是可以杀人的。孟妙常知道,江南女子常佩戴压裙刀,而且这是太子,素来文弱……在殿中打碎一只梅瓶就如同天塌了一般,如果真动了手……
她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直接挺身而出,拦在了太子和柳无忧之间。
“无忧病了,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看太子的眼睛都怕,直接温顺地垂下眼睛,求饶道:“殿下。”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勾践也曾卧薪尝胆呢,她不怕柳无忧看不起自己……
好在这时候终于有人愿意出来管一管了。是偏殿里有人大踏步走下来,是霍怀恩,果然太子殿下见到人就收敛。孟妙常双手护住柳无忧往后退一步,太子也往后退了一步。
“时候不早了,起驾回宫吧,殿下。”霍怀恩问。
孟妙常这辈子没有这样感激过霍怀恩,连同他那种让人牙痒痒的“我是天子门生,我和宫廷贵人也随意说话”的劲。
太子殿下没有说话,只是坐回了轿辇中。今日的事是他不对,孟妙常知道,没有什么可怕的。本来是宜妃娘娘打醮,他跟着七殿下来已经是不对,一国储君,和个罪臣之女对起来,是他自己不尊重……
但她还是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发抖。
人从各处涌出来,内侍、宫女,还有侍卫。孟妙常不怀疑他们刚刚就躲在各处看着这一切。宫闱中没有秘密,她知道。这些事不到天黑,就会传到皇后娘娘的耳中,只能寄希望于他们并没有听见具体的对话内容……故事中的名字一个个都在她脑中冒出来,官家、皇后……当朝没有太后,没有人能在女眷的事上和皇后抗衡。
她是为夫人小姐们的宴席而培养的孟妙常,连宫宴都没有赴过,担不起这么大的责任。要去问老太君吗?那柳无忧怎么办呢……
太子的轿辇离开庭院许久,柳无忧仍然站在那里。山风很凉,孟妙常只觉得自己身上都凉透了,天光也已经黑透了。
“你还好吗?”她忍不住问柳无忧。
柳无忧没说话。在孟妙常忍不住去摸她身上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官家向我家提过亲。”
孟妙常并不意外。她猜也猜到了,当朝太子,再怎么疯也是读圣贤书的人,就好像柳无忧也是恪守礼节的人一样。未婚男女,直呼名字,只有一种情况。
“我十三岁的时候,我娘亲开玩笑,说江南儿郎我都看不上,以后不知道怎样才好。我父亲说不怕不怕,我家无忧是要做凤凰的。现在想想,其实也许那时候就有风声了。父亲任浙江巡抚,兼赈江南三赈,一直和官家有书信往来。十四岁我随娘亲进京省亲,留宿宫中。皇后娘娘亲自拉我起来,端详我许久,四个嬷嬷陪侍,其中两个是太子乳母,后来我才知道那就是皇后娘娘在相看我……”
柳无忧的神色恍惚,像在说一场陈年旧事。孟妙常心中酸涩得不知道如何是好,忍不住问道:“后来呢?”
“后来就是官家赏赐。姨姥姥说四君子的典故,不是杜撰。宫中订亲,常用四君子的花样。赐礼没有给我,而是直接送到江南我父亲手中。四君子是梅瓶、兰佩、毛笔和菊花簪。父亲的回礼是一把古琴。后来我偷看到官家给父亲的书信上写着‘佳偶已成,载明鸳谱,永结两姓之好’,心中就明白了。我只小时候见过他几次,十四岁进宫那次,见过他的文章,也许他暗中见过我吧……从那之后,宫中就派了嬷嬷来江南,教我规矩。”
怪不得。
她用来劝宜妃娘娘的典故,鹓鶵是神鸟,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和凤凰的习性一致。用来比喻宜妃娘娘其实是僭越了,但如果是来比喻太子妃的话,就是恰恰好。
梁静姝为了争夺所谓的王孙,那样纠缠她;自家孟二奶奶因为怕孟容衡喜欢她,防她就像防贼一般;京中这些所谓的王孙,什么霍怀恩、萧承泽,在她看来都很可笑吧。她是曾经差点做了太子妃的人。那是怎样的选拔,怎样的严苛,怎样的荣耀?
如今的收场,又是怎样的惨烈?
“据说是王太傅一力举荐的我。我父亲是纯臣,没有派系,官家也乐见其成。”柳无忧仍然垂着眼睛,怪不得她能过得了那么严苛的相看。她的面相极好,是菩萨面,眼睛低垂的时候,是标准的凤眼,但此刻抬起来,却是恨意冲天:“但皇后另有想法,卢家想亲上加亲,卢龙弼和我父亲的争斗因此而起。据说我父亲落败后,皇后曾经有密旨到,要选卢家女儿做正妃,我做侧妃。我父亲那时已在狱中,只嗤笑一声:‘痴人说梦,我家无忧是当凤凰养大的,做你家的侧妃,只怕你家没有这福气。’没多久,我父亲就死在了狱中,而我被救出来,辗转来到这里。”
孟妙常握着她的手,只觉得她整个人都因为恨意和愤怒在发抖。
“梁静姝争得太小了。姻缘从来不是内宅的事,永远与朝堂相关。”她咬牙道,“他竟然还有脸过来,跟我说话,叫我的名字。迟早有一天,迟早有一天……”
孟妙常不敢让她说下去,只得伸手抱住了她。
“我知道,我知道。”
她竭力安抚柳无忧,抚摸着她脊背,不让她把最后的话说出来。那是大逆不道的话。孟妙常知道,她要杀了所有的卢家人,就像卢家对柳家做的事一样,所有有卢家血脉的人,一个不留,其中就包括今天轿辇中那位,和皇城中那位。
怪不得柳大人的遗言,是不得申冤。
柳无忧和她们不一样。她是被当作中宫之主培养长大的女孩子,学的是外儒内法的帝王术,读的是春闱应试的圣贤书,这世上比她出色的男子只怕也没几位。她是凤凰,而凤凰是不会甘心受辱的。所以柳大人用遗言束缚她,免得她如同愤怒的凤凰一样撞在皇城的铁壁上,玉碎珠沉。
怪不得她如此厌世,对情爱没有兴趣,甚至也丝毫不爱惜自己的性命。她身上有种冷漠的疯狂,又因为惊世的才华,而显得格外锋利……
这样的人,绝不会让自己的仇恨落空的。哪怕用十年、二十年,一辈子,也一定会成功。她不是莺莺小姐,而是伍子胥,背负着父亲的仇恨,迟早有一天要杀回楚国,掘了楚王的坟,鞭尸毁骨,才灭心头之恨。
孟妙常只觉得心中一阵担忧,但不知道为什么,竟也不觉得很害怕。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安稳,也许是因为她是孟老太君教养长大的女孩子,孝慈太皇太后、老太妃……那么多比山岳还重的名字都随风而逝……只有孟老太君还在这里。
她身上有种和孟老太君一样的韧性,天生能承担生活的重量。
就像现在,她也劝慰柳无忧:“没事的,不用担心,你想做的事都会做成的,但路要一步步走。这里风凉,我们先回去,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柳无忧竟也乖乖听她的话,被她拉着往正殿走过去,如同乖巧的妹妹。
十七岁的年纪,如果要谈婚事,是已经到年纪了。但如果要谈报仇,那人生才刚刚开始呢。活到最后的人就是赢家,孟妙常十岁就明白这道理,以后也会把这道理教给柳无忧。
这世上不只有《春秋》《左传》,不只有典故故事,不只有圣贤书、贵人、仇恨,还有每一天的生活,还有这一蔬一饭,还有和此刻身边的姐妹握紧的手,血脉相连的坚定,只要她们还在这里,拉着彼此的手,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可惜她还是没能带柳无忧好好吃上这一顿饭。
因为还没到正殿,半夏就带着个小丫鬟,匆匆走了过来,见到两人,连忙跪下了。
“出什么事了?”孟妙常今天受的惊吓也够多了,甚至语气都淡了。
“三小姐快想想办法吧。”半夏把那小丫鬟推过来,“府里传信来,说翡翠姐姐出事了,老太君在娘娘身边,我们不敢惊动,但再拖下去,就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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