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神色依旧不好，瞪了一眼段承戥，骂了一句姜老头，但对上兰越翎时还是朝着她点了点头，上前道：“你既活了下来，便要记住教训。下次做事，应要守规守距，不触国法。若再有下次，我必不饶你。”
兰越翎恭敬点头，苏尚书这才走了。
等他一走，公孙枰就道：“别听他的，你从前哪里不守规矩了？反而因世道艰险，还要多学学如何用权。”
兰越翎没有回他，只抿唇一笑。
她没有权。但这段日子所见所感，也让她知晓了权势的好处。
若起初没有碰上有权势的段承戥，她早就死了吧？
兰越翎便朝着段承戥躬身一拜。段承戥连忙扶起她，“你本就罪不该死，何必言谢呢？我也不只是为了你，而是为了将来百姓相信朝廷会为他们做主，让他们不至于跟你一样走上绝路。”
兰越翎认真道：“如果世上为官的人都如大人一样，百姓便有福气了。”
段承戥被夸得红了脸，不敢跟她对视，只好往边上走了走，这一走，倒是给公孙枰腾了位置。
他道：“先别说这些，快些去换衣服？”
穿着囚衣总是不好的。
兰越翎低头看了看，也觉得不好，正要去刑部牢狱拿衣裳，就见外头有侍女进来。
公孙枰指着侍女道：“阿翎，衣物已准备好了，快去换吧。”
他一点儿也见不得她受苦。
兰越翎被他这般催促，倒没了推辞的心，索性痛快地跟着侍女走了。七绕八绕，绕到一处小屋前，侍女笑着上前推开门，道：“姑娘，这是尚书省专门用来给女眷更衣休憩的地方，咱们就在这里洗漱。”
兰越翎好奇，“怎么会有女眷来？”
侍女：“尚书省的厨子做饭实在难吃，便时常有女眷送午膳来。”
兰越翎点点头，正要去拿衣裳，就见侍女拦住她，道：“奴婢伺候姑娘洗漱吧？”
她说完行了一礼，“奴婢名唤蝉月。”
兰越翎之前哪里用过侍女，立刻摆手，倒是蝉月似乎已经知晓了她性子般，也不强逼她，只道：“那您自己净脸，奴婢来帮您穿衣梳头？一块儿去做能快点。”
兰越翎还是拒绝。她自己做这些更快。有人在反而不适。
蝉月便不再多言，转了个身，等候她换衣。
来之前，王爷就说过，以后她就跟着兰姑娘不用再回王府了。
她肯定是要讨兰姑娘喜欢的。
等兰越翎换好衣裳，她便夸道：“您果然适合绿衣。”
兰越翎也觉得是。这件衣裳似乎是专门为她裁制的，很是合身，衣裳上还有一些暗纹，应该是某种树叶。
她看了好几眼也没认出来，蝉月一直暗暗瞧着她，见此立即道：“姑娘，这是银杏树叶。”
兰越翎：“长安城里以此为美么？说起来，我还未见过银杏树。”
蝉月其实也没见过其他人的衣裳上绣银杏树叶的。便不回第一句，只笑着道：“寺庙里多，路上倒是少见。姑娘要是喜欢的话，下回咱们可以去大慈恩寺里看看。”
兰越翎摇头，“不用的，我只是问问。”
两人一边说一边出门，倒没有再去都堂，而是直接出了尚书省。外头，公孙枰和段承戥已经在等了。
段承戥还好，只依旧红着脸朝她笑了笑，说了句这天好热。公孙枰却罕见地失了态，看着她好半晌都没有回神。
兰越翎其实颇有些纳闷。公孙枰似乎总看着她看着她就能发呆。
好在他也能很快就回神。这次也是一般，道：“我买了个小宅子，已赁给付大人了，只等他到长安就能住下——阿翎，你要不要先去住着，帮他看看家？”
兰越翎诧异：“你怎么……怎么赁给他的？陛下不是今日才调付大人来长安吗？”
公孙枰笑道：“自知晓你的事后，我便让人飞鸽传信过去了，已有好几天了。”
兰越翎：“付大人也答应了？”
公孙枰就拿出一张小纸条，“自然，你瞧。”
兰越翎看过去，只见上头写着“阿翎尽可住下”，她还仔细辨认了一下，发现确实是付大人的字迹。
这叫她猝不及防，又有些欢喜，道：“那就听付大人的。算算日程，他最多一月后就到了吧？”
公孙枰：“这是急调，半月内就要赶来。”
兰越翎更加高兴了。她朝着公孙枰一拜，“多谢王爷。”
公孙枰连忙拦住她：“咱们先回家，这处地界晦气得很。”
段承戥闻言，虽有不忿，却也不敢反驳。
于兰越翎而言，确实晦气。
三人一路往东走，很快就到了永昌坊。兰越翎即便来长安不久，也知道这里的宅子不便宜。她迟疑地站在坊牌处，问道：“于大人……真的能住得起这里吗？”
公孙枰：“哦，想来是他在梧州卖了些酒和蜜枣，后头又去永州抓蛇卖了些银两吧。”
这是哄孩子呢。
兰越翎想了想，也没多纠结。已经受了颇多恩惠，不差这么一点。且长安比云州繁荣许多，能做的活计也多，等她安定下来去找找，说不得能多赚点银钱给付大人交租。
便继续跟着公孙枰往前走。
倒是一直跟着两人的段承戥越走越诧异，等到了那一处熟悉的两进小宅前，他猛地拉住小舅舅的衣袖，低声问，“你怎么会买下这里……”
这是于太傅之前的私宅啊！因朝廷不知此处，查封于府的时候，这里并没有殃及。
既然如此，好生生的，怎么会被小舅舅买了去？
公孙枰不耐地甩开他，“想买就买了，怎么，这里不能买？”
不是不能买……是人都死了，你从哪里去买？但兰越翎还在这里，段承戥也不好继续追问，只是隐隐有些不服气，“小舅舅，你对我也别太过分了，你还有把柄在我手里呢。”
公孙枰斜他一眼，“什么把柄？我怎么不知道我有把柄在你手里？”
段承戥不经激，一激就说，“再是飞鸽传信，也不会在短短几天内就从长安永州之间飞个来回——你方才给阿翎姑娘看的纸条是假的吧？”
公孙枰笑了，“你看出来了？我专门让人仿的。像吧？”
段承戥：“……”
他怎么不记得，小舅舅是这么一副无赖的性子。
而此时，公孙枰已经顾不上这个赶不走的牛皮糖了，他眼神紧紧盯在兰越翎身上。
应是终于出了牢狱，她极为高兴，脸上终于露出许多笑意来，弯着眉眼打开了门。
她欢欢喜喜抬起了脚，迈过了门槛。她进了门，站在一座雕刻着莲花纹路的照壁前，转身道：“你们不进来吗？”
公孙枰的心就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
翠翠。
很多很多年前，翠翠第一次进这座小院的时候，也是如此问他的。
“你还不进来吗？”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呢？
他喃喃道：“——要不要放一串鞭炮？”
兰越翎没注意他的神色，依旧往里头走，摇头道：“等付大人来了再放吧。”
段承戥却暗恨自己没有早点想到买鞭炮，正要进门跟她说今晚还要去苏若薇的诗社宴，可以在回来的时候买些，就见小舅舅竟撞了自己一下，将他撞到了门后头，而后自己大步跟着阿翎姑娘身后献宝一般捧起了一条一盆兰花。
“阿翎，你瞧，喜欢吗？这是银边大贡。”
兰越翎不懂什么叫银边大贡。云州没有兰花。
她摇摇头，“不太喜欢。”
公孙枰脸色骤然一僵，“不喜欢吗？”
兰越翎：“对，不喜欢。”
她向来是有话直说，这会儿见他神色不好，便也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只能婉转道：“王爷喜欢便拿回去吧？”
公孙枰却不太死心，等进了书房，又捧起一根毛笔对她道：“阿翎，喜欢吗？”
兰越翎识字是跟着阿母学的。但家穷无笔墨，她是在黄沙上学的字。
她不懂笔。
便还是摇摇头，“我不喜欢……王爷拿回去吧？”
公孙枰紧紧盯着她，“都不喜欢吗？”
怎么会呢？
翠翠很喜欢的。
阿翎明明也很喜欢绿衣服的。
他这般神情，倒是把兰越翎看得发毛。即便她再是迟钝，也看出他的不对劲来了。
但这股不对劲是什么，她也琢磨不出来。
她于这些事上实在迟钝。
但她会问。
她直来直去的，问道：“王爷……你之前是不是认识我啊？”
公孙枰的眼眸就缓缓垂了下去，而后突然笑了笑，“不认识。”
兰越翎哦了一声，“原来不认识。”
她道：“我还以为之前就王爷认识我。”
她说完之后，倒是没再放在心上，又高兴地继续逛了起来。
她总是希望能有个家的。
付大人如同她亚父，等他来了，她就给他磕几个头，认认真真拜他做师父，然后跟着他一起去黄河修渠，治水。
这就是她的下半辈子了。只要付大人不死，她就又有家了。
兰越翎无比满足。
等她逛完了，才想起还有公孙枰和段承戥以及蝉月三人。她看看天，道：“苏姑娘的诗社宴是晚上，如今才晌午，我先做顿饭咱们饱饱肚子吧？”
进了宅子后，她整个人都鲜活了许多。公孙枰看得心疼不已，又骂起自己的着相来。
纵然是转世，却已没了记忆，出身长成都不同，何必要她像翠翠呢？
但她不像翠翠，那翠翠怎么办？
他心又扯了起来，忍不住闷咳几声。他也不敢发出声，只站起来，道：“你才出狱，快些歇歇吧，我去就好。”
段承戥闻言，再次暗恨自己没能说出这句话。
但此事争抢也没用了，他真不会做饭。他纳闷地问，“小舅舅，你怎么会做饭？”
公孙枰：“从前学的。”
蝉月方才一直在等王爷跟兰越翎说她的事，结果王爷一直没提。她本就焦急万分，哪里还会放过这个机会，立刻道：“王爷，让我去吧！”
公孙枰摇头，“我去。”
即便不是作为公孙萍做饭给翠翠吃，他也曾以孔锦的身份做饭给阿翎吃过。
他直接进了厨房，手脚麻利地开始烧火。
兰越翎这回是真诧异了，好一会儿才道：“从前，竟是我想错了。”
段承戥暗恨！暗恨他从前没学过厨艺！
兰越翎进去帮忙。蝉月连忙跟着。
兰越翎看出她的急切，想了想，又退了出来，让她一个人进去。
蝉月：“……”
她默默地退了出来。
兰越翎不解地看着她，再次踏进去，蝉月这回没跟了——她看见了王爷不善的眼神。
她甚至在一瞬间明白了自己的作用，转身笑着对段承戥道：“段少爷，您随我去堂庭坐着吧？我够您泡壶茶？”
段承戥坚决不走，他就要在这里守着！
等到饭菜上桌，他怀着挑刺的心吃了一口，觉得也不过如此，便看向兰越翎，想要说几句不好吃的委婉话，却见她正在怔怔出神。
她嫌少如此，段承戥高兴问道：“可是饭菜有什么不妥？”
兰越翎回神，看向公孙枰的眼神有些奇异，“倒不是奇怪，只是想起了……想起了我表兄。”
真是奇了怪了，这饭菜，活像是表兄做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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