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百合耽美 > 孔雀台 > 8、衡文馆杀人案(8)
    翌日,便到了决定兰越翎生死的尚书省集议。一大早,段承戥便将她带到了都堂侧殿等待审问。公孙枰照例跟着她,等段承戥去都堂集议后,他还嗤笑了一句,“整日里穿着他阿父那件破官袍穿梭不停,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家穷得揭不开锅了。”


    兰越翎:“……”


    她最初就以为段大人是个穷官,谁料闹了个笑话。


    公孙枰:“——可他里头随便穿的一件褂子,都是用金线织成的。”


    兰越翎:“……”


    金丝褂?


    公孙枰感慨:“现在已有人说他有露穷的癖好啊。”


    兰越翎闻言,不得不为段大人解释一句,“他本是循规蹈矩的人,此番也都是为了我。”


    公孙枰倒也没反驳,只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给她,“阿翎,我今日是带着重任来的。”


    兰越翎诧异,接过信打开,只见里头除去一张信纸外,还有根孔雀翎。


    她见此两眼缓缓睁大,不自觉笑了笑,“是那个诗社的姑娘们写的吗?”


    公孙枰就朝着她拱拱手,“早说你名满天下啦。”


    兰越翎是从段承戥那里得知有这么一个孔雀诗社的。但因人在牢狱,还从未见过她们。她展开信,只见第一句话便是:天下公道,自在人心。千岁万岁,不与时移。


    兰越翎眨眨眼,眸光放彩,继而一字一句往后看去,等看到这群姑娘今晚已在长白楼里设了酒宴为她欢庆时,心头一热,感喟道:“我从前对长安贵人总有偏见,如今再看,确实是我偏颇了——”


    自从她入狱之后,似乎碰见的皆是好人。


    公孙枰就笑,“人说十年大运轮换辗转,你之前太苦,上天总得给你一点甜头。”


    这事他其实也占点功劳——但凡不听话十恶不赦的,他都杀过一波了。


    他正要隐晦地表功,就见有小衙役朝两人走来,先朝他行了礼,再跟兰越翎道:“集议已过半,姜老大人命我来传姑娘去都堂。”


    兰越翎立刻点头,跟着往里走。


    公孙枰自然是跟着,等进了屋,大摇大摆地坐在了最上头的椅子上。


    苏尚书本有些不满,但凭着公孙枰的身份,他要坐也不算逾规。苏尚书只好眼不见为净,又看向兰越翎。


    她已经跪在了下首,神色平静。


    苏尚书暗暗点头。他其实也很欣赏兰越翎这副生死面前从无慌乱的镇定,甚至小女儿苏若薇在外为她奔走,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国之律法,总不能为“情”之一字开脱。无论是为孝还是义,都不能是杀人的道理。


    若是此口一开,后人纷纷效仿,岂不乱了套?


    苏尚书本已做好了一定处死兰越翎的准备,可没想到,兰越翎会跟付槐牵扯上关系,还会治水。


    她写的治水心得,陛下已经让工部的人传看过了,虽然褒贬不一,也无银子按照她说的去做,已经暂时搁置,但不得不说,她是真会治水,并不是纸上谈兵。


    时逢大雨,淮安一带已经淹了半月,朝廷正缺治水人才,她又算是付槐的弟子,留下她,一能让付槐感恩戴德,尽心尽力,二也能让她戴罪立功。


    苏尚书便想着,若是此种情况,他也能往后退一退,让她改判刑罚,打五十棍后戴着枷锁去淮安治水。结果又来了个执意让她无罪释放的瑞王公孙枰。


    想到牢里面堆满的奢靡之物,苏尚书头疼不已,开口道:“罪犯兰氏,因你满门忠烈,又有治水之功,诸公已商议免你死罪。”


    兰越翎闻言,缓缓松了一口气。


    悬而未决时,她虽然并不惧怕被杀,但也盼着能活。


    活着总是好的。


    苏尚书:“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依照律法,本该判你流刑。”


    他说到这里神色一冷,抬头看看公孙枰,又看看姜老大人和段承戥,道:“只还有人为你辩解,想赦你无罪,所以传唤你来述情。”


    这也是尚书省集议最后一环,让众官亲自审问罪犯,好对案件更加清晰,对罪犯更加明了。


    兰越翎听懂了,磕头谢恩,道:“但有所问,不敢有一字谎言。”


    她态度诚恳,并不因有人做靠山而跋扈,倒让苏尚书想起她在牢中不曾因睡稻草席而颓废,也不曾因睡檀木床而张扬,神色便又缓了缓,朝四周道:“请诸位问吧。”


    因此案已经经过刑部和大理寺,段承戥和姜老大人便不再开口,首先问的,则是门下省尚书秦大人。他今年已有六十五岁,相貌跟姜老大人的白胖完全相反,生得黑黑瘦瘦。


    他这个人惯来不假辞色,方才也一直没有表态。也只等他表态了,其他人,例如御史台的人都已经点了头。段承戥便朝兰越翎使眼色,让她多说些好听的。


    兰越翎却因一直低着头没看见,倒是秦老大人见了,冷冷看了他一眼,惹得段承戥脸上一红,不敢再动弹。


    秦老大人这才问道:“即便云州当地报官不成,既到了长安,也该去刑部报案,为什么要选择当街杀人呢?”


    兰越翎不假思索:“回大人,因我全家只剩我一人,若我到刑部报官不成,又走漏风声让王呈虔逃脱,便无人再为我和阿兄报仇。”


    她说到这里,看向段承戥,“那时候,我没想到段大人会是如此的好官,并不敢冒险。”


    说实话,刚开始她其实还有些不解。


    “我这般的身世,在云州其实很常见。我在云州,也不是最凄惨的那个。”


    秦老大人倒没想到她能说出这么一句话,这可于她不利。他依旧冷着脸,“为什么不是最凄惨的那个?”


    段承戥也听出来了,急忙要开口为她解释,却见姜老大人对着他摇了摇头。


    他甚至还笑着喝了一口凉茶。


    兰姑娘虽是个实诚人,不会耍心眼,但是实诚人有实诚人的好处,她能在陛下那里把陛下说得哑口无言,未必就不能把老秦说动。


    果然,只听兰越翎带着些迷惘问道:“回大人,天灾人祸一来,家中老少皆无的,数不胜数。”


    “甚至死人最多的时候,也不是匈奴人杀过来,更不是黄河水淹过来,是灾后没有饭吃,冬日没有衣穿……饿死的,冻死的,连副棺材也没有,草席子一卷,乱葬岗一扔,便没有了曾在世间的痕迹。”


    所以,她并不觉得自己可怜。


    “我不觉得自己可怜,便并不觉得有官员会为了我可怜而为我拼尽全力奔走。且我来长安时,什么都没有,银子也快没了,不敢再拖下去……”


    秦老大人:“王呈虔不是给了你一百两银子吗?”


    兰越翎轻声解释,“是给了一百两,但我不敢花。我家里的人去世,付大人都给了十两抚恤银,那银子,我花得坦坦荡荡。”


    “可王呈虔给的一百两银子……我却不敢花出去一文。”


    她抿唇道:“我总觉得,我花一文,我表兄的命就轻一文,贱一文,我若把那一百两银子都花完了,那我表兄的命就真的只值一百两银子了。”


    她抬头,看向姜尚书,“可一条无辜枉死的命,真的只值一百两银子吗?”


    她摇摇头,“我觉得不是,我就来长安城了。”


    “我……我想让他的命重一点。”


    仔细想想,她其实是对不起表兄的。


    当初阿父走后,家里已经算是家徒四壁。表兄来的时候,她正担心家里的屋子会塌。


    她听阿母说过,宅院都是有灵的。


    好的宅子要有活人的气息才能撑起来。若是没了人气,屋子就会慢慢倒塌。


    所以她留表兄住下,其实暗地里也是希望表兄的活气能帮她养养屋。


    兰越翎说到这里,颇有些落寞道:“我表兄也是个可怜人,据他所说,他身子不好,是短寿之相,又孤苦无依,身无牵绊,觉得了无生趣,本是决定要死了的,也都给自己买好棺材躺进去了,但因临死前知晓还有我这么一门亲戚,便又从棺材里爬了出来。”


    兰越翎还记得他说,活人应有牵绊的,找到她,她就成了牵绊,他就还能多活一活。


    最初,两人也活得很好。表兄会做饭菜,会做木楔,还会养牛羊。他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还跟附近的婶娘们学了纺纱,说要给家里换一副床帐。


    被杀之前,他已经找到人谈好了小羊崽的价,等寒食节之后,就能再去捉两只小羊羔子回来养。


    “早知道,我就不带他去云山祭拜孤魂了。”


    秦尚书闻言,想起案卷上写的祭拜孤魂的缘由,感慨万千,摸了摸胡子,道:“其情可原啊。”


    “一百两银子,确实买不了一条无辜枉死的可怜人的命。”


    他道,“你说得没错,云州为护疆护河死去的人命,是忠烈之命。云州被饿死冻死的人命,是可怜之命。但你表兄被人枉杀,是枉死之命。一命偿一命,不是拿你的命去偿王呈虔,而是拿王呈虔的命偿你表兄的命。”


    他看向苏尚书,“既然如此,她该无罪啊。”


    苏尚书脸色并不好看,一味不语。


    公孙枰方才一直忍者没说话,等到此时才冷脸看向苏尚书,“大理寺,御使台,门下省皆已说赦罪,怎么,就你一人清醒于世?其他人都是浑浑噩噩?”


    苏尚书闻言一愣,下意识皱眉,恍惚间竟似看见了于舍川在对他说话,但就这么一怔愣的功夫,姜老大人出来给台阶了,道:“其情可原,但也不能让他人效仿,即便她可赦罪,朝廷典律关于因孝义杀人的定罪,也要改得更加详细更加有度量才行。”


    苏尚书错失良机,再次不语,算是踩着台阶下了。


    姜老大人就笑着看向还安静跪在那里的兰越翎,“兰姑娘,恭喜你,今日便可出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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