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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1章 拌嘴


    一路上, 白栖枝满身鲜血乐呵呵地在前面打头阵,常修洁在后面按刀紧随。


    “怎么你是……你是把她砍了一遍又重新拼好了么?”


    不知道是不是关在一起的这几天,被白栖枝那奇形怪状的脑回路影响了, 萧鹤川看见两人第一眼,就迟疑着说出这句话。


    白栖枝十分骄傲地向前大跨一步,得意道:“不,这是我捡回来的早饭!”


    萧鹤川嫌弃皱眉,朝后躲了一大步, 嫌恶道:“滚开,脏女人。”


    白栖枝:“……”从今天开始, 我再也不要和你说一句话了!


    她转而看向一边的沈忘尘。


    后者显然早已习惯她这幅模样, 俊秀的脸上没有萧鹤川最初看见的愕然,有的只是早就已经“习惯了”的微笑,以及一种淡淡的无奈感。


    白栖枝也没想到,这两个人群里最虚……呃,不,是身体最不好的人居然是最先醒来的, 又或者说, 他们也许根本没睡,一直熬到现在,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但自从白栖枝血淋淋地回来,他们所有的心事重重都变为了对她脑子是否有疾的关心。


    白栖枝才不会管他们。


    她很开心地将四头狼尸搁置在地上,掏出匕首, 正打算极有耐心地为它们褪去皮毛,就感觉头顶还有一道目光一直黏在自己身上。


    她用满是血污的手背抹了一下呼之欲出的鼻涕,一抬眼,就对上萧鹤川那双哪怕在昏暗光线下也难掩挑剔的眸子。


    后者抱着手臂, 身上还裹着那件不合身的、沾满泥污的大氅,远远站着,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白栖枝吸了吸鼻涕,歪头,沾着血污的脸在跃动的篝火余光下显得有点滑稽:“有事?”


    萧鹤川不语,只是一味地看向她手中的匕首。


    “啊,这个,我一直踹在袖带里,特制的,鞘薄,贴着臂缚,不碍事。”白栖枝很自然地答着,甚至还稍微撸起破损的袖口,恨不能让他看个清楚。


    这等突破男女的大防的动作,叫久在这个时代生活的萧鹤川本能地,有点不适,他赶紧指着她大吼道:“停停停!白栖枝,你是个女人!”


    “啧,没意思。”白栖枝恹恹地放下袖口,继续处理狼的尸体。


    萧鹤川就见她游刃有余地卸下一只肌理粉红带血的狼腿,又十分熟练地去骨,穿到树枝上,架在火堆上烤。


    香香!


    一想到自己有肉吃,白栖枝的干劲儿就更足了,头也不太地朝吩咐道:“沈忘尘,帮个忙,看着点火候,记得时不时帮忙转一转,不然最外层容易被烤焦的。”


    沈忘尘:“……”好吧。


    萧鹤川:怎么会有种老实人被逼没招儿了的既视感?


    “非也。”不知何时,白栖枝又拎着一条血淋淋的狼腿经过他面前,煞有介事地解释道,“像他这种人,老实不过是他的伪装,坏事他干过一箩筐,不要被这种人给骗了。”


    萧鹤川:“我什么都没说!”


    白栖枝:“可你的眼睛里已经对他流露出了浓浓的怜惜感了……”


    萧鹤川:“没有怜惜!没有!!!”


    介于两个人对上眼神就会随即大小吵,无奈之下,沈忘尘和常修洁只好将两人隔绝开来。


    肉熟得慢。


    白栖枝感觉自己分明才吃过东西没多久,肚子就开始叽里咕噜地叫了。


    不只是她,萧鹤川也是如此,但常修洁看起来却没什么反应,依旧靠着墙壁闭目养神。


    有的时候,白栖枝甚至都怀疑这人是不是靠吸收石壁里的灵气才会像辟谷一样,可以不吃任何东西。


    四个人就这样坐在原地,除了沈忘尘,其他三人就只能坐在地上。


    熟肉的香气渐渐飘来。


    方才还嘴硬地说自己就算是饿死,死外边,从山崖顶上跳下去,也不会吃她白栖枝一口东西的萧鹤川肚子开始叽里咕噜地叫。


    白栖枝甚至发现他在偷偷吞口水。


    当然,她也好饿。


    见最外头那层肉变成深棕色,她没有迟疑,用衣服上干净处擦了擦匕首,又借着余光去里头捡点秋猎剩下的盐巴、盘子,将狼腿取下,一片片地切着。


    “给你。”


    第一份切好的先给沈忘尘。


    白栖枝觉得他这小身板要是饿死在这儿,林听澜回来后会直接把她变成烤肉的。


    “谢谢枝枝。”


    “常大人。”


    第二份切好的送给这次香香饭的首要功臣常修洁。


    后者依旧靠着墙壁闭眼一言不发,白栖枝放下盘子就离开了。


    “……”


    第三份白栖枝看向萧鹤川,后者狠狠地撇头,喉结处却在不断蠕动。


    白栖枝清了清嗓子。


    “白栖枝!我萧鹤川就算是饿死,死外边,从山崖上跳下去,我也不会吃你白栖枝一口东西!”


    发表完这一通义正言辞的讲话后,白栖枝心安理得地坐下来,准备开心品尝手中热气腾腾的美食。


    萧鹤川:“……白栖枝你贱死了!!!”


    白栖枝:不讲不讲。


    到底是一条小生命,白栖枝不忍心真看着瘦的跟肉干一样的这人饿死,将手中的那一小盘狼肉推到他面前。


    萧鹤川原本还想高傲地数落她两句,白栖枝:“不讲不讲,快吃吧,明天还要赶路呢。”


    肉香被夜风吹进山洞,期间也有几人被这香气饿醒,前来寻觅,却被白栖枝这浑身是血的女鬼模样吓得差点晕厥,还是其中有位喜洁的夫人,拿出自己原本打算换上的衣服,又叫自家女儿和其余几位交好的夫人带着白栖枝去洞穴最深处,将她团团挡住,以便其更衣。


    白栖枝小小一团,衣服显然不合身,手忙脚乱地左绑又捆,再加上那位夫人帮忙,才勉强将衣裳挂在自己身上。


    好在她脱光光的时候那些好心的姊妹姨姨都转过身去不看她,不然光凭她身上的那些伤疤,吓到人可该如何是好?


    等白栖枝再回来,众人就见她神清气爽地蹲在地上,跟个小丫鬟似的,为被饿醒前来的众人片炙狼肉。


    其中有几位大人吃好后,还惋惜地叹道:“可惜这此处无酒,不然把酒临风,赏月明星稀,俯瞰山涧秋景,定是美事一桩。”


    “你个糟老头子,命都要没了,还美事一桩。你说你,这辈子就这么点出息,怪不得一辈子都升不了官。”


    “哎呀,好歹朋友一场,薛大人又何必说我?”


    这几位里有人是真吃美了,竟觉得此处僻静旷邈、远离庙堂,聊着聊着,竟开始聊起了白纪风的事。


    白栖枝就坐在火旁静静地听着,偶尔“嘿嘿”笑两声,也不搭茬。


    沈忘尘坐在她旁边陪她烤火,不久宋长宴也醒了,也在她身边静悄悄坐下,再然后是饿的跟狗一样的贺行轩边啃得满手是油边要拍她肩膀夸赞她的好厨艺。


    气得白栖枝边躲边发出悲惨的哀嚎。


    赵婉舟、周月明眠浅,加之习惯了早早起来侍奉公婆,也一同苏醒,手挽着手来到篝火旁坐下。


    再然后是每日严于律己的宋长卿、睡得神清气爽的宋怀真、做噩梦惊醒的荆良平……


    大家围着篝火,谈论些平常不好谈论的话题,俨然将此处当做古书中的桃花源。


    隐隐地,白栖枝又觉得有人在看她。


    嗯?


    她转头,却发现没有人在看她,但那种感觉还在如影随形。


    白栖枝接连甩了三次脑袋都没发现,反而让宋长宴误以为是山洞中有小虫咬她。


    嘶,真是奇怪。


    白栖枝琢磨了一会儿,突然有了个坏点子,等到那种奇怪的感觉再来,她先按兵不动,直到那眼神落得安稳了,她突然一回头,杀对方个措手不及。


    萧鹤川:“……”


    白栖枝:被发现就不要假装冷静地瞥眼睛啊!


    她麻利起身,也不避嫌,直接走到萧鹤川面前,腰杆挺得笔直,一双圆眼睛瞪得溜圆,毫不客气地发问:


    “——你有病啊?”


    萧鹤川:我口?!


    白栖枝紧追其后道:“你没事总是看我干什么?你没总研究我干什么?怎么你也好人妻吗?”


    萧鹤川:我、口!


    他原本被她先前那句理直气壮、毫不委婉的质问噎得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扯着苍白的嘴角,气极反笑:“我?看你?研究你?白栖枝,你未免也太高看自己了!我不过是好奇,好奇一个脑子明显有恙、行事癫狂无状的女人,究竟是怎么活到现在的!怎么,看你两眼,碍着你发疯了?”


    白栖枝立马跑去周月明怀中求安慰:“呜呜呜呜,阿姊,你看他,我就是问了萧小侯爷两句,他就这样说我,呜呜呜,我好难过……”呜呜呜呜,周姐姐,你家狗好凶,小枝枝都被他吓到了……


    “你——!”萧鹤川被她这幅无赖模样气得胸口猛地一窒,苍白的脸瞬间涨红。


    心脏被无形之手攥紧的绞痛感再次袭来。


    萧鹤川眼前发黑,呼吸骤然急促,抬手死死按住心口,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晃。


    “小侯爷……”周月明依旧是那副逆来顺受、满脸关切的贤妻良母模样,但她却并未上前去扶,反而是一副担心得快要哭出来的柔顺模样,眼圈红红的,声音也压得低低的,“小侯爷莫要动气,身体要紧……侯爷此前请的太医说过,您的身子不能动气……”


    她的话语规矩得体,挑不出错处,却像一层温吞吞的油,浇在萧鹤川心头的火上,让他更觉憋闷窒息。


    “周月明!”


    “小侯爷……”


    白栖枝此时还依偎在周月明怀中,看见萧鹤川这幅模样,她眨了眨眼,又抬头看向周月明,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只能继续依偎在她怀中看着萧鹤川。


    萧鹤川被他们俩这副模样气得直笑,口中却在吐不出半个音节,只能靠着墙壁捂着心口喘息。


    白栖枝觉得这样确实不太好,上前,用树枝戳了戳他。


    戳一下,没动。


    再戳一下,还没动。


    戳戳戳戳戳……


    “白栖枝你要死啊!”萧鹤川气得破口大骂。


    反观白栖枝,被骂了还跟没事人似的,甚至觉得有点好玩,问:“萧鹤川,你是不是心脏不太好呀?我们家霍郎中很厉害的,要不改天让他给你看看?”


    “呵,一个破郎中有什么用?还是你府上的,估计医死过不少人吧?”


    白栖枝:思考。


    随后,她仰过身,朝某个在篝火旁安静烤火的人,拢手喊道:


    “沈忘尘,他骂你死人哎!”


    第312章 出山


    萧鹤川感觉自己被调教了, 但他又没什么证据,只能自己一个人生闷气,哪怕白栖枝再用树枝戳他想跟他说说话, 他也只是一副“你别碰我!你别碰我!”的怄气模样。


    白栖枝:不让碰就不碰嘛,这么凶干什么?


    好在天亮得很快,萧鹤川终于不用再受折磨。


    晨光熹微,驱散了山林间最后一丝夜色与寒意。


    休息了一夜的众人陆续醒来,简单收拾, 就着昨晚剩下的狼肉和寻到的山泉草草果腹。


    昨日夜里的篝火闲谈、分食狼肉的短暂“桃源”氛围,在日光下如同露水般迅速蒸发。


    白栖枝精神头十足, 按照昨夜与常修洁、宋家姐弟等人商讨的路线, 招呼着众人准备出发。


    她脸上伤口的血痂已凝结,穿着虽然干净但不太合身的衣裳,除了右臂包扎得依旧像个圆球,看起来倒比昨日狼狈逃出山洞时齐整了许多。


    下山的路并不好走,东线果然如预料般崎岖难行。倒伏的树木、散落的山石、湿滑的苔藓,都成了障碍。


    幸而宋长宴等人安排得当, 令有经验的护卫在前开路, 身强力壮者搀扶伤患,女眷和体弱者居中,队伍虽慢,却稳当地在山林间蜿蜒前行。


    白栖枝走在靠前的位置,时不时回头照应。


    一切有条不紊。


    几个时辰后, 山路渐缓,林木渐疏,终于能望见山下临时搭建的营地区域,旗帜飘扬, 人声隐约可闻。


    抵达相对安全的平地区域时,早已有各家的仆从、侍卫焦急等候。见到自家主人安然返回,顿时涌上一片混杂着哭声、笑声和问候声的喧哗。


    几乎是顷刻之间,方才还互相扶持、缓慢前行的“患难队伍”便自然瓦解。官员们恢复了官威与矜持,彼此拱手,说着“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改日再聚”的客套话,在家仆的簇拥下走向各自的帐篷或马车。女眷们也被丫鬟婆子接住,用披风斗篷裹紧,低声啜泣或庆幸着劫后余生。


    白栖枝站在略显杂乱的人群边缘,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


    她倒不觉十分失落,这本就是世情常态,只是转变之快还是叫她略为惋惜。


    也不知道自己这么久离府,府内的大家如何了。


    正想着,白栖枝拢了拢身上略显宽大的外衫,目光扫过,去寻找白家的马车、仆从,却不慎瞥见一个还停留在原地的身影。


    “荆公子?”


    只见荆良平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独自立在那里,望着众人离去的方向,眼神空茫,竟有几分孤零零的萧索。


    白栖枝走过去:“怎么还不回去?可是伤势不适?需要帮忙唤郎中吗?”


    荆良平闻声转过头,见是白栖枝,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摇了摇头,低声道:“不必了,在下……”他顿了顿,坦诚道,“在下如今只是无处可去而已。”


    白栖枝一愣:“什么?”


    荆良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声音干涩:“秋猎前,我与家父……荆大人……已断绝父子关系。他不会让我再回荆府了。”


    他说得平静,面儿上装得也好,但攥紧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指节,还是暴露了他起伏不定的心绪。


    白栖枝:嘶。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小家庭太和睦,她对于这种事情向来没什么头绪,哪怕她现在把头皮抠破,也想不出来该如何宽慰荆良平。


    后者也不忍心见她真的把头抠秃一块,赶紧故作轻松道:“林夫人经此一事定是劳累异常,在下就不多打扰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请留步。”白栖枝突然开口,叫荆良平脚步一顿,“林夫人?”


    只见她“聪明”地摸了摸下巴,问:“荆公子,既然你如今无处可去,又精通茶艺,眼下可愿屈就,来我府上做个茶先生?眼下我正愁无人可用,工钱嘛,都好商量。至于住处,您先随我回城,路上慢慢想如何?”


    白栖枝倒也不是临时起意,眼下她在林家茶邸那边的确正缺人手,尤其是可靠的人手。荆良平此人虽然以前和她有些不算过节的过节,但本质不坏,性格良善,在府中的那几日也极守规矩,有这样的人安插在茶邸,她倒也算心安。


    荆良平显然被她这话弄得愣了一下。


    他抬眼,整个人显得呆呆的,难以置信地看着白栖枝,直到后者对他粲然一笑,他才像终于回过神来,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她明媚的目光,看向地面。半晌,抬手郑重作揖,低声道:“承蒙林夫人看中,荆某感激不尽。”


    *


    终于可以离开这里了!


    不在府中的这几日白栖枝很想念家中的床,也很想念家中的灶房,也很想念先生,也很想念先生院子中的小花。


    眼见自家马车就在咫尺之遥,白栖枝迈着欢快的步伐准备上前,还未迈步,一个穿着青色官袍、品阶不高、面容陌生的文官便急匆匆迎了上来,拦在了白栖枝面前。


    他约莫三十出头,眉头微锁,带着几分书卷气,又有些难以掩饰的紧张。


    “白老板留步。”他拱手行礼,面带笑容,眼神却谨慎地扫过一旁的荆良平和沈忘尘。


    白栖枝停下脚步,欠身行礼,略带疑惑:“大人有何指教?”


    那大人依旧是一副乐呵呵的模样,抬手,未做声,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白栖枝立即心下了然。


    于人烟稀少处,那位大人终于敛去笑容,上前半步,几乎是用气音说道:“下官奉贤妃娘娘宫中女史所托,转达娘娘关切之意。”他说,“秋猎事发突然,娘娘銮驾匆忙回宫,心中始终记挂白老板安危。只是京中近日风声不甚安宁,白府树大招风,或非颐养佳所。娘娘感念旧谊,已在城南备下一处清静小院,一应物事俱全,请白老板得空时,不妨移步暂居,以避烦嚣,也好让娘娘放心。”


    闻言,白栖枝立即心念急转——


    派个不起眼的低品文官来传这种隐秘口信,要么是花花手下暂无更隐秘可靠的内侍可用,要么就是花花有意模糊这道消息的来源,甚至可能这文官自己都不完全清楚在为谁办事,只是中间经了一道手。


    白栖枝心思电转,脸上立刻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感激与惶恐,微微屈膝:“多谢娘娘垂怜记挂!请大人转告娘娘,民妇感激涕零,娘娘的恩德,栖枝时刻铭记在心。”


    她话锋一转,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


    “只是……大人也看见了,民妇刚从山中脱身,狼狈不堪,身上带伤,且林家产业繁多,骤然遭此变故,许多账目、人事都需即刻料理,以免生出更大的乱子,牵连更广。能否恳请娘娘再宽限些时日?待民妇将最紧要的几桩事情处置停当,必当亲自向娘娘谢恩,并听从娘娘安排。”


    那文官听罢,眉头皱得更紧,显然对这个回复不甚满意,但又无法强迫。他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道:“白老板,下官只是传话。但娘娘的意思,似乎是宜早不宜迟。京中近日确有风雨。还请白老板再三斟酌,早做决断。”


    “自然,自然。”白栖枝连连应承。


    说完,那官员也不再纠缠,匆匆拱手一礼,转身快步离去,很快消失在往来的人马中。


    白栖枝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望着人离开的方向,眉头微蹙。


    “林夫人?”荆良平的声音在旁响起,带着疑惑。


    白栖枝回过神,深吸一口气,暂时将这些纷乱的思绪压下。


    她转头对荆良平笑了笑,恢复了之前的轻松语气:“没事,只是一点小慰问罢了。走吧,找马车去,这山里潮气重,待久了骨头疼。”


    *


    车厢内,白栖枝依旧坐在主座,沈忘尘坐在他左手侧,身旁跟着芍药,荆良平紧张地坐在另一侧,显得十分拘谨。


    折腾了一上午,白栖枝早就饿得肚子咕咕叫,好在车内还剩糕点,她旁若无人地吃了起来,间或左右问问其他三人吃不吃,结果都被好意拒绝。


    出山门,白栖枝心情大好,反倒是荆良平有些惴惴不安。


    他犹豫再三,开口:“林夫人,在下有一句,不知当问不当问。”


    “荆公子请讲。”


    “萧小侯爷素来性格乖僻、极为记仇,此番秋猎,林夫人对萧小侯爷多次出言不逊,难道不怕萧小侯爷记恨么?”


    话说完,他才反应过来这话好像是他现在在故意撇清和白栖枝的关系一样,十分懊悔,却又不知该如何找补。


    白栖枝知道他没有坏心眼。


    她噘嘴想了一会儿,说:“应该没事吧,他这种人有仇当场就报了,而且我看他也挺乐在其中的,不然为什么我说一句他就打岔一句呢?嗯……”仔细回想了一下这几天的经过,白栖枝再次开口,“其实他这个人还蛮有意思的,好大的年纪了还随身带着根笛子装风雅,遇见点事就要奓毛,如果再被人呛几句,就奓得更厉害了,嘴上说着要打杀了我实际上除了把自己气得心口痛之外什么都做不到。这几天身边有这么个玩意其实还是挺好玩的,就是有点费。”


    “……费什么?”


    “费人。这种人你逗他都得调着火候,不然一个不注意人就撅过去了。果然,人年纪越大,自尊心越强;自尊心越强,自尊心越弱;自尊心越弱,越容易大动肝火——人一大动肝火,身体就不好了。”


    “……”


    荆良平一脸不解地看向沈忘尘。


    沈忘尘:习惯了。


    回去的路上,白栖枝坐着坐着就开始犯困,但有不好叫车内左右两大护法看她睡觉流口水的丑态,只能假装清醒,实则眼睛闭上了都不知道。被马车颠了一下还要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解释:“我没睡着,我没睡着,没睡着……”


    也不怪她困,打上山后她就只睡了最开始一觉,如果非要多算的话,还要加上她昏迷的那一阵儿。


    除此以外,她不是在摸查地形就是在战斗。连萧鹤川都忍不住琢磨她这个人是怎么做到三天睡一觉还那么有精力跟他吵架外加拖着四匹狼的尸体回来的。


    困。


    马车后半程,白栖枝都在保持一个思考的姿势。而且她发现,人思考的时候闭上眼会很舒服。


    嗯……好吧,白栖枝承认,自己其实就是偷偷地睡着了。就连下车的时候,都还是芍药给轻拍了拍她的肩,将她拍醒的,她才意识到马车已在府门口停下。


    疲惫了好几天的白师傅终于回到了家,打算立即扑到她那柔软的床上,抱着她的小枕头,睡上个三天三夜。


    哦,对了,睡觉之前要先沐浴洗干净。


    枝枝将誓死捍卫自己香香的小窝,永远!


    第313章 熟人


    人总是会在突然间失去好多。


    看着春花送上来的信, 白栖枝才知道,在她离开没多久,游金凤、夏宝珠也回了淮安。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再跟她们多聊聊淮安那边大家的情况。


    明明她还有好多事没问的……


    有点难过, 白栖枝看着手中薄薄的信纸,一时间呆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此时小木头早已趴在沈忘尘怀中,小雪球也很熟稔地停在荆良平头上絮窝。


    眼见白栖枝心情不甚很好,沈忘尘带着荆良平、春花等人离开,让白栖枝在原地冷静一下。


    按他的猜想, 小姑娘肯定是会哭的。


    虽然经常表现得比谁都无情,但其实, 白栖枝是个很恋旧的人, 刚回长平那一阵儿,大家寄来的信她休息时会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一有空就会把那些信件如数家珍地捏在手里一张张地数,想着这个月的这天寄过了,那下一次大家再来信时什么时候。


    偶尔看着看着,还会露出一副快要哭了的样子。


    对于沈忘尘他们来说, 只觉得这是因为她年纪尚小的缘故。他们平日里好像也没什么朋友可言, 当年读书时的确会有几个关系比较好的同窗,但后来因为各自走了不同的路,也都渐渐地断了联系。


    渐行渐远是常态,没有谁会跟谁一辈子。


    好在白栖枝就算是难过也只会难过一小会儿,她仔细地将书信收起来, 放进她珍藏信件的小匣子里,就去更衣沐浴了。


    她手上有伤,不能碰水。


    春花原本想伺候她梳洗,却被她以“这几日春花姐定是忙了不少事吧?快去休息吧, 有听风听雨呢”的借口推去休息,也只好作罢。


    雾水腾腾的浴池里,在听风听雨的帮助下,白栖枝彻底脱光光,整个人趴在池子里舒服地嗳着气,手却只能上抬做出“投降”的姿势。


    “好舒服……”白栖枝感觉自己舒服得都要睡着了,赶紧朝听风听雨挥了挥“圆手”,“听风听雨也来一起泡吧。”


    听风听罢紧皱眉头:“不可,主子,我与听雨身份卑贱,怎可&……”


    听雨:“主子,我来喽!”


    眼见自己妹妹三下五除二地将自己脱干净跳入浴池,听风也只好沉沉叹上口气,宽衣解袍。


    经历了这么久的糟心事,难得有个令人安心到昏昏欲睡的环境,白栖枝粉红盈润的双唇都要努成小狸奴嘴了。


    她有个坏毛病:紧张的时候喜欢说个不停,放松的时候也喜欢和人谈天。


    眼见着两姐妹一左一右将自己呈两面包夹之势,白栖枝在舒服地嗳出第三声感叹后,将身子一转,整个人贴在暖和的浴池边上,慵懒地仰头躺着。


    听风听雨立马极为有眼色地分别为她梳洗长发、擦拭身体,顺便给她汇报她不在时,她们打听到的消息。


    “听风听雨呀……”白栖枝仰靠在温热的池壁上,氤氲的水汽让她白皙的脸颊透出粉润的光泽,声音也带着沐浴时特有的松弛和懒洋洋的调子,眼睛一眨一眨地看向她们,突然衷心夸赞道,“你们真的好厉害哦!”


    听风正用梳子沾了香露,小心梳理着她这几日粘连在一起的浓密长发。


    闻言她低声道:“主子过奖了,奴婢们其实算不得厉害。”


    听雨在另一侧,正用柔软的棉巾轻轻擦拭白栖枝未受伤的左臂,闻言笑嘻嘻地接话:“就是就是,主子你是没见过真正的高手呢!就我们这点三脚猫功夫,也只能吓唬吓唬不懂行的。”


    白栖枝被她俩这样揉搓着,舒服地眯着眼,像只晒太阳晒得心满意足的小狸奴。


    “可我觉得很厉害呀。我记得郑伯伯说,你们不过是跟他学了个把月,就已能在我身边独当一面。郑伯伯他脾性直,肯定对你们很严格。”


    听风沉默了一下,声音依旧平稳:“郑师父是严厉,却也是为了我们好。只是武功一道,终究是童子功扎实,像奴婢们这般年纪才开始练习,筋骨已硬。许多精妙身法难以施展,姿势徒具其形罢了。如今所能依仗的,不过是比常人多些气力,手脚快些,再加上郑师父教导有方。倘若真遇上真正的高手,怕是力所不及。”


    白栖枝轻轻“唔”了一声,似在思索,长长的睫毛上挂了细小的水珠,随着她眨眼的动作颤颤坠落。


    她有些遗憾的叹了口气。


    “这样啊……我还想着,日后若是得空,也去跟郑伯伯学两手呢。现在看来,我这年纪开始学,是不是早就没什么大用了?唉,遇到歹徒还是只能靠跑……”


    见她气势低迷,听雨赶紧嘴甜反驳道:“主子千万别这么说!”她语气欢快活泼,“主子这样聪明,学什么都快!就算不能成为顶尖高手,学点防身的招式,关键时候能挣开逃跑也是好的呀!再说,有我和姐姐在呢,还有府里其他护卫,哪能总是让主子逃跑?”她一边说着,一边手下的动作不停,倒有几分春花当年的俏皮样。


    白栖枝被他逗得咯咯直乐,嘴角弯起来,干脆用双臂搂住她的脖颈,也欢快笑道:“我就知道听雨最好了。”


    听雨也顺势抱住她,在宽大的浴池里划下一道道荡漾的水波——


    “听雨也最喜欢主子了。”


    白栖枝只是笑,三人打趣了一会儿,又互相看了看身上的旧伤疤,在温暖的池水中泡了一会儿,直至担心皮肤被泡皱,才不情不愿地从浴池里爬出来。


    沐浴更衣后,一身清爽的白栖枝披着半干的头发,穿着柔软的寝衣,坐在梳妆台前。


    听风正用干布为她轻轻绞着发梢,听雨则在收拾浴具。


    眼见头发被擦至半干,听风手下动作越发轻柔,声音也压得低了些,禀报道:“主子,您不在府里这几日,我与听雨暗中查探,已按您之前的吩咐,将那个混入府中、假冒阿贵的人捉住了。眼下就关在后院柴房,派人轮流看守着。您看——何时处置?”


    白栖枝原本还有些昏昏欲睡,闻言瞬间清醒。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还未湿的鬓角,看着铜镜中无比柔顺的自己,欢笑道:“哦?抓到了?倒是一件好事。”


    听风低头:“是。本人伪装得甚好,若非主子离府前特意叮嘱留意所有生面孔及行踪,可疑者奴婢几乎要被他瞒过。这几日他又另换了一张脸,潜伏在灶房内做帮工,试图打探消息,尤其关注主子您的行踪和于淮安那边的往来。”


    白栖枝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绕着垂在胸前的一缕湿发。


    “先关着吧,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太好过,等我歇过这两日精神好一些,亲自去问问。”


    “是。”听风应下。


    虽是这样说着,但白栖枝几乎在整理好自己仪容后就去见了那位假“阿贵”。


    令人出乎意料的是,那张陌生的面皮之下,竟隐藏着如此熟悉的一张脸。


    只见他被卸下假面也不害怕,只是朝着白栖枝粲然一笑,露出两颗不算锐利的虎牙道:


    “好久不见啊,小白老板。”


    ——是小崔。


    *


    焦平县,南渔村。


    “喂,我说。”


    眼见今日有雨,一位身着鹅黄褙子的少女赶紧将晒好的渔网收回来,吐槽着一旁连搭把手都不知道的男子:“我说,到底是哪片大洋把你这么个大老爷吹到我这边了,好吃好喝供了你小两年,你说你自己失忆了找不到家付我房租也就罢了,干活儿连搭把手都不会,你说你活着干啥!”


    一旁身着深棕色粗布麻衣的披发男子不悦道:“我说了会付你酒钱就会付,难道我一介富商还能欠你这么两个钱不成?你等我,等我回府一定……”


    “哎,哎哎哎!打住!”一听他给自己画饼,那少女赶紧将渔网放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义正言辞道,“你说你是全大昭最顶天的富商,你拿什么证明?好!就算你真是富商,这位富商大人,你今天可是吃了我两条鱼呢,能不能把饭钱结一下?”


    男人抬手就打:“两条又臭又腥的鱼干加一碗粗糙得难以下咽的粳米粥还想让我付饭钱?那东西,就算是我府邸里养的狗都不吃!反观你呢?趁我失去记忆时骗我说鸡腿有毒不能吃,跟我说红烧黄鱼里面的刺会把我肚子戳穿,你还有脸跟我提饭钱?!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呸!老娘的心早在把你捞上岸的时候就被海里的鱼给吃了!”


    少女赶紧收回手,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转过身去不看他,嘴里却还喋喋不休道:


    “你个臭寄居的,你清高!你了不起!想你之前失忆的时候跟傻子一样东南西北都找不到,要不是老娘好心把你从海里捞出来,估计你到现在还在海里飘着做水鬼呢!这才找回记忆两天,就开始跟我小牌大耍。我看你根本不是恢复记忆了,是我那两条小鱼干给你吃飘了!从今天开始,你就给我饿着肚子干活吧!”


    “季长乐!”


    “傻大个!”


    眼见季长乐抽起一旁的鱼竿朝他挥打的舞舞生风,男人终于败下阵来,无奈道:“你若不信,我便带你一起去。到了淮安,欠你的僦钱、饭钱,连同你‘救命之恩’的酬劳,我一并加倍还你,如何?”


    季长乐叉着腰,狐疑地上下打量他:“带你南下?路费食宿谁出?口口的,你该不会是想骗老娘的钱,免费游山玩水,最后脚底抹油溜了吧?”


    “我此刻便给你立字据!”男人被她那怀疑的眼神刺得不行,转身就往屋里走,寻找笔墨。


    季长乐眼睛一亮,赶紧跟了进去,嘴上还不饶人:“哎,我可跟你说清楚,笔墨纸砚也是要钱的!得算在欠账里!”


    不多时,一张墨迹淋漓的“欠款契书”便被拍在了简陋的木桌上。


    男人指着末尾:“画押!”


    季长乐凑过去,仔仔细细、逐字逐句地看,嘴里念念有词:“……今欠南渔村季长乐姑娘救命之恩并食宿僦金等各项费用,共计纹银五百两。于抵达淮安城之日起,三日内还清,若逾期不还,利上加利。”底下还被他咬破拇指按了个血手印。


    读完,她眼珠转了转,这才心满意足地吹干墨迹,小心翼翼折好揣进怀里,仿佛揣着个金元宝,又美滋滋地拍了拍胸口放契书的位置,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抬头问道:


    “对了,你这几日老吹嘘自己是淮安数一数二的富商,到底是淮安谁家的谁谁谁啊?现在总能说个大概了吧?别又是随口胡诌一个什么别的名字糊弄我!”


    “哗——”


    窗外适时下起瓢泼大雨,男人望着窗外渐渐密集的雨丝,和远处朦胧的海岸线,沉默了片刻。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清晰而确凿:


    “淮安林家,林听澜。”——


    作者有话说:枝枝:芜湖!我的苦日子终于要结束了!就这个爽爽爽!


    第314章 异常


    杀了人, 是很难处理的。


    倒不是说溅在衣裳上的血迹太难清洗了,也不是说杀人的时候很容易被发现。


    人的块头实在是太大了。


    比羊还大,比狼还大, 比老虎还大,比雄狮还大!


    想要处理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就必须把它一节一节地分开才行。


    先是四肢和躯干,再是躯干和头颅,再是大腿和小腿、大臂和小臂, 再是手与手腕、脚与脚踝,再然后就是胸腔、肋骨、脊椎、盆骨……


    人的个头实在是太大了, 非要一节一节、一块一块、一点一点拆解开来, 才好运输出去。


    没有人知道从白府流出的、那个与泔水桶混放在一起的东西是什么,因为等到了地方,自有人会接取,送到别处,埋入地底,与树根长眠。


    有人说, 其实自打白栖枝来到淮安, 他就已经盯着她了。


    白栖枝知道的。


    但他说的话太没用了。


    所以无论他是谁、做了什么、要做什么、说了怎样的话,她都不会再心软地留下他了。


    人在惊慌失措的时候很容易令人生出劣根性的,尤其是当他自以为运筹帷幄,身处高位,掌握秘密的时候。


    这种人一旦被人拒绝抛弃, 就会恼怒,然后错愕,再恼怒。


    最后才会是惊慌失措。


    柴房的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里面最后一点令人不快的血腥气。


    白栖枝站在廊下, 晚秋最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身后的柴房却散着丝丝寒意。


    听风无声地出现在她身侧,地上一块浸湿了清水的干净帕子。


    白栖枝这才发现自己竟从出来后就一直紧握着右手,掌心甚至被指甲掐出了几道深紫色的月牙印。


    她接过帕子,仔细地擦拭着手指。一根接一根,动作很慢,仿佛上面沾染了什么洗不掉的污秽。


    “主子。”听风顿了顿,还是低声补充道,“此人之前曾攀咬了几个人,说得倒是有鼻有眼,是否要……”


    “不必。”白栖枝打断她的话,将帕子递还,素来爱笑的小脸此刻冰冷冷的面无表情,倒显得比恶匪凶徒还要可怖,“攀咬的话难辨真假,信了反而自乱阵脚。他背后的人既然舍得他被捉,就不会让他知道那么明显的线索,估计他说得那些话也是上头人哄骗他的。去查,不如等他们自己再行动。”


    “对了。”她想了想,又补一句话,“阎大哥那边,派人帮我问问,近来从淮安与长平间往来的商人里,有没有知道有关于矜州那条商路的事。送了这么久的茶水钱,也该让他们帮忙做些事了。”


    “是。”听风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白栖枝站在廊下,看着那点从檐牙下射进来的阳光,伸手去掬,直到指尖那点凉意被阳光驱散。


    “枝枝……”


    廊腰缦回处,一个细弱的声音传来。


    白栖枝转头,就看着小福蝶躲在漆红柱子后小心翼翼地瞧着她裙角上沾染的那点血迹,问:“枝枝,你是不是又杀人了?”


    白栖枝悠然一笑,蹲下,朝她张开一个怀抱。


    小福蝶想也没想,朝她奔去。


    两人抱了个满怀。


    小福蝶嗅着白栖枝身上淡淡的血腥气,皱了皱鼻子,没有说什么。


    白栖枝摸摸她的头:“小福蝶,如果阿姊说,阿姊今日杀的人与矜州那场天灾有关,小福蝶还会不会害怕?”


    小福蝶摇了摇头:“不怕,无论枝枝做什么,小福蝶都不会害怕!”说完,她紧咬着嘴唇,用手去绞白栖枝的衣襟,一副有什么话想说但又不能说的为难样子。


    “怎么啦?有什么话,还是我们家小福蝶大王不敢说的?”


    “枝枝……”


    小福蝶突然埋在白栖枝脖颈处,深深吸着她身上的味道,如同婴孩在母亲身上嗅着独属于母亲身上才会散发出的安心体香。


    为主为友,为姊为母。


    这是两人间从不言说却素来如此的关系。


    良久,小福蝶才在白栖枝怀中颤抖着开口:“枝枝,其实我一直知道的,矜州那场春汛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白栖枝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脊梁,拍哄着,不出声。


    小福蝶道:“其实、其实……堤坝被毁,不是因为汛期水涨……而是……而是……是村里有人撞见了……一条商路上……驻扎着辽国人。他害怕,就、就跑回了村子里……然后……春汛来了……洪水淹死了好多人,我阿爹知道的,他知道那道堤坝是被人故意毁的,他不敢说,也不让我说,说只要说了,就会死。我不想死……我和阿爹都不想死……枝枝、枝枝、枝枝……”


    她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忍住,呜咽却率先被吐出来——


    “枝枝,我该怎么办……”


    非是天灾,


    乃为人祸。


    *


    荆良平曾说过一句人话:


    “白栖枝,你简直就是个蠢货,自己当老板还每天都要忙得累死累活,简直是蠢货中的蠢货!你要是这么喜欢干活,还花钱雇别人做什么?自己把雇人的钱留着攒钱买副棺材躲好,至少猝死后还有个地儿能躺着休息!良将手下尽庸才,你到底懂不懂这个道理啊!”


    白栖枝觉得他说得对,不是说骂她是蠢货说得对,而是后面那几句。


    那天山洞里,就在她发问人怎么可能在忙活计时还有精力跟人谈情说爱的时候,这人直接把她骂到开智。


    也就是在那天,白栖枝才发现:哦!原来当老板,不是样样都要自己操心的,她不想干的事底下自然有人干,至于那些不想干的,外头可有的是人想干!


    她顿悟了。


    果然,当她借以自己双手受伤不能再查看账本后,这事儿就的确有人替他做了。


    省出来的时间,白栖枝还能查一查孙记那边的事。


    出山门前,花言卿派人捎来的口信催得紧,要她尽快赶往城南的那座院子里避避风头。


    但此前沈忘尘派人查的那条“无人盘查”的异常商路,加上小福蝶的口供,更像是一根刺一样扎在白栖枝心中。那可不仅仅是走私或偷税那么简单,能让管道太平儿偏僻旧路出现武装车队,不仅“无人敢查”,还有辽国士兵驻扎,背后牵扯的实力恐怕远超寻常走私那般简单。


    更有可能,当年白家灭门,可能就是父亲不知从何处知道此事,并且不愿参与,才惹来那般惨烈的杀身之祸。


    白栖枝没有时间慢慢查,也没有依仗能容她走错一步。


    接下来的几日,她表面上一切如常:俺是去茶庄察看,处理林家各项产业送来的账目和请示,去先生家学习,偶尔出门赴一些无法推脱的宴会或茶叙,言笑晏晏,应对得体。甚至面对沈忘尘时,她也尽力维持着平时的样子,谈论天气、书画、小雪球又捣了什么蛋,绝口不提自己暗中的动作和心头的焦灼。


    但,有些事她还是表现得太明显了。


    且不说她越来越乌黑的眼眶,单就前一天贺行轩来学堂找他们谈天玩耍,谈着谈着,他忽地谈及林听澜,而后又惆怅地问白栖枝若是林听澜有朝一日回来她该怎么办,他们是不是就不能像如今一样玩耍了。


    白栖枝:“和离。我会和离。”


    贺行轩想了想,“睿智”地摸摸下巴,问:“等你和离,我们是不是就可以不只做玩伴了?”他没有坏心眼,只是想着倘若白栖枝和离,他是不是就可以和白栖枝不止做玩伴,还可以义结金兰,从此他是大哥,白栖枝是小弟,他们一起潇洒闯江湖——生出这个念头的理由无他,他最近一口气看了好几本武侠话本,竟萌生出了几分闯荡江湖的侠胆柔情。


    这句话,一旁的宋长宴都听出了靡靡之音,气得差点心脏一突突被心梗送走。


    但白栖枝反应了一下,甚至还仔细地摸着下巴思索了一下,然后一拍桌子朗声道:


    “不当朋友?贺行轩!”啪——“你要与我为敌?!”


    沈忘尘:“……”


    宋长卿:“……”


    宋长宴:呼,活过来了,自己吓自己~


    作为平时跟白栖枝相处时间最久的人,沈忘尘登时就反应过来白栖枝状态十分不对这件事。


    趁这白日里荆良平去茶庄做事,他专门挑了个不冷不热、天气缓和的天,挑了个白栖枝清醒的时间,把芍药遣出去,独留白栖枝和他自己坐在房间里对弈。


    只是白栖枝的心思显然不在这里。


    她虽然棋艺没有那么高超,但也不至于玩五盘输五盘,显然是心里藏这事儿不好往外说。


    沈忘尘落下一子,状似随意地开口:“近日茶庄事务很忙?看你气色似不如前些日子。”


    白栖枝正捏着一枚白子思索,闻言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落下,笑道:“还好,就是些琐事。可能前段时间在山里折腾狠了,还没完全缓过来。” 她抬眼,对上沈忘尘沉静的目光,心头一跳,又补充道,“而且秋天嘛,人容易气血不足,显得有些疲累也是正常的。”


    沈忘尘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他声音温和,徐徐道:“若是遇到难处,不必总是一个人扛着。”“林家树大根深,牵一发而动全身。有些事,急不得,也——”


    棋盘上又落下一子,黑子的攻势隐约成形。


    “乱不得。”


    白栖枝已经没有精力从他那些谜语里猜谜底了。


    她垂下眼,盯着棋盘上错综复杂的局势,沉默了几息,再抬眼时,强撑着哪一点力气,笑道:“知道啦,又开始说教了……我真的没事,就是……就是有点想淮安的大家了,也不知道游姐姐夏姐姐她们回去了没有,是否一切顺利,是否……”


    脑子空荡荡的,想不出借口了。


    白栖枝干脆闭嘴。


    沈忘尘深深看了她一眼,终究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棋盘,淡淡道:“该你了。”


    白栖枝看了眼棋盘,黑白二字交相辉映,晃得她眼晕。


    她执子,落下——


    覆水难收。


    就这样,白栖枝又输了一局。


    第315章 商量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最近太焦虑的问题, 白栖枝的梦游症状越来越严重了。


    如果说以前遇到沈忘尘的时候还只是骂一骂,那么现在,两人相见不说每次, 但大多数是要动手了。


    最严重的一次,她干脆直接把沈忘尘的轮椅踹倒,看他匍匐在地上被侧翻的轮椅压住,想起身却不能的狼狈模样,辱骂他。


    算得上是十分恶劣了。


    可偏生白栖枝清醒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 只看着沈忘尘眼底一天比一天乌青,还要对着她苦笑, 劝她有什么事不要总是压在心里, 要和他说,好让他也能帮衬一把。


    脑子有问题,白栖枝如是想。


    无论过去多少年,白栖枝一朝被蛇咬,十年不拾井绳。她总觉得这人一旦开始关心她,就是要对她使什么坏。


    于是, 在那人担忧关切又强撑的笑容下, 她意味深长道:“你要是平时思虑多,晚上睡不着的话,还是找霍郎中调理一下吧,总找我问来问去也不是这么个事儿啊。”


    沈忘尘气苦地笑了。


    霍郎中最近为他针灸时也发现沈忘尘身上出现了许多淤青。


    他双腿瘫废,血液循环不好, 一双腿总是冷冰冰的,也没有知觉,就算是有伤自己也难以发现。可也正是这样,若是受了伤, 伤口也较常人愈合得更迟。


    霍郎中仔细检查了一下。


    好在沈忘尘腿上没有破溃的伤口,不然若是处理不当导致伤口感染,那可就是要命的事了。


    霍郎中怀疑,沈忘尘被人给打了,但思来想去这人平日里不是去先生家就是在府内,在外头的时候自有夫人照应,可在府内,谁能没事儿就打他一顿玩儿呢?


    霍郎中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沈忘尘最近心里也压了点事。


    他原以为每个“白栖枝”记忆都是不互通的,但在对他拳打脚踢的那几个“枝枝”里,有人在踹翻他后指着他鼻尖打骂说怎么能让白栖枝去秋猎那么危险的地方,就算去,又怎么可以让她独处?!


    见她又愤恨又咬牙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沈忘尘突然想到了山洞里看到的那一幕。


    倘若眼前的她是那时的“她”,那么那时的他是否也曾有一刻与“她”面前的他交相重合,才看到了那骇人的一幕?


    这种怪事实在是令人闻所未闻。


    可倘若他能看到那时的“她”,那么枝枝是否也能看到他那时的样子呢?他在她眼中又会是怎样的存在呢?


    许是自觉对不起白栖枝,每次挨打后,沈忘尘都没有告诉芍药,更未曾让芍药陪同他夜间一起出行。


    就在沈忘尘还在这边心绪重重时,白栖枝那边又遇到了点小事。


    白栖枝:“……”


    萧鹤川:“……”


    眼见着堂内食客如遇见老虎的羊般逃窜,白栖枝就知道自己守株待兔守对了!


    事情还要从几天前说起,拾味仙的掌柜满头大汗地跑到府上跟她诉苦,说这几日那位城中赫赫有名的萧小侯爷不知怎的,突然盯上他们拾味仙,每日必到堂中端坐半时辰。虽说只有半个时辰,但他是何等的声名远扬,谁不知道他性情乖戾向来以抽人为乐?于是乎,他们拾味仙的顾客一见到这位,就跟兔子见了黄鼠狼一样,跑的时候都不知道是该先捂脑袋还是先捂屁股!


    就这样,从那天开始,他们拾味仙就彻底完蛋了。


    掌柜的说得义愤填膺,说得声泪齐下,就差抱着白栖枝往她衣襟上抹鼻涕了!


    白栖枝一听就知道那人是冲着自己来的。


    她先安慰好掌柜的,让她不要太心急,等这两天抽空,她亲自去会见那位“性情乖戾、一点就炸”的小侯爷。


    掌柜的点点头,说:“那老板,您可得快点来,不光是妾身,就连饭堂里那些传菜娘子们也怕得成天泪眼汪汪,好几个都说要走,您再不去,估计咱们拾味仙就成了空壳了呀!”


    冤家相见,白栖枝先战术性地喝了口水,以备一会儿展开的唇枪舌战。


    可奇怪的是,这人看见她后,只是神情不自然了一下,随即就旁若无人地坐到她对面,假装没看见她,端坐。


    白栖枝: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拾味仙其实是个小饭馆,而不是药房呢?治脑子出门左转就有家药草店,好走不送。


    “小兰。”僵持了一会儿,到底还是白栖枝这个“老板”先开口,“给这位‘不、请、自、来’的贵客上一份酱牛肉、一份清炒莴笋、一份素鸡,再上蜜渍豆腐羹和一屉猪肉灌浆馒头。”


    “好嘞!”


    等菜的时候,两人就这样僵持着。


    白栖枝倒是无所谓了,她身正不怕影子斜,一直直勾勾地看着萧鹤川。反倒是后者被她这样火辣辣地看着,竟难得地起了些羞耻心,默默挪开目光,用喝水来掩饰自己的尴尬。


    很快,菜上齐,萧鹤川还是如往常般挑剔高傲,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菜品,他只闻了一下就呕出声,捂着鼻子言辞刻薄道:“这是什么下贱东西,快撤走快撤走,叫人闻着就恶心,你们拾味仙难道就只会做这些不入流的东西?”


    如果这是未驯化时的贺行轩,白栖枝肯定会直接站起来,掐着他的脖颈,用他的头地往盘子里一道接一道菜上撞。


    但这是萧鹤川。


    这人年纪大得都快能当他叔伯了——叔伯来一次也不容易,她不能打老人。


    萧鹤川虽然看起来是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纨绔浪荡样,但他在这世上还是有两样东西很在意的,不只是很在意,简直可以说是他的命门,但凡谁贬损一句,他肯定会将那人抽得血肉模糊!


    这两样东西,一样叫“容貌”,另一样就是“年纪”。


    所以当白栖枝那句“叔伯”一出口,还不等她说接下来的事,萧鹤川就彻底奓毛了。


    只见他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苍白的脸上涌起不正常的红晕,愤恨地指着白栖枝,声音气到发抖:


    “白!栖!枝!”


    那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一个字一个字碾出来的。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与沈逸也不过相差几岁而已!与你何来叔伯之称?!休要在此信口雌黄,败坏本世子名誉!”


    白栖枝:呵,戳到他内心的小脆弱了——年纪这种事,谎言才不伤人,真相才会。


    她也不在乎萧鹤川气得快要晕倒了,兀自从筷笼里抽出双筷子,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小片酱牛肉,抬眼看都不看他,实话实说道:“小侯爷息怒,沈逸今年二十有八,倒也勉强能称得上是‘风华正茂’,至于您……”她有意地哽了一下,上下打量着他,欲言又止,止又重言地低下眼,将酱牛肉夹入自己面前的小碟里,道,“虽说保养得宜,瞧着是比实际年岁轻些,但男人嘛,‘而立之年’是道坎,您既然把这道坎迈过去了,由于我相差略多。这称呼,可不就差了一截么?再说了,唔——”


    她咬了一口肥瘦相间的牛肉,细细咀嚼,发出了“好吃”的感慨,这才终于看他。


    “我如何说他,到底是我们之间的私事。小侯爷您又不是他,怎知我私下里不会这样调侃他?”


    这是承认她这么说纯是在调侃他咯!萧鹤川被她这番连消带打的话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眼前阵阵发黑,扶着桌沿才勉强坐稳,身上大氅上毛都跟着他消瘦的身躯抖啊抖,活像风中一片草。


    “你……你……”萧鹤川本想用更恶毒的话来反驳,可看着白栖枝那张假装无辜乖巧的小脸蛋,憋了半天竟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里攻击她。


    说她是疯女人,她反而更嗨;说她是寡妇克老公,她估计还会更爽。


    做人做成她这种死爱慕也是没救了!!!


    眼见无法从白栖枝本人身上找到薄弱点攻击,萧鹤川只能将怒火转向桌上菜肴。


    他本想着要一把将桌子掀翻让白栖枝看看他的怒火,但很可惜,他身体不好,力气也小,抬倒是抬起来了,却没气力掀翻,只能又放下,痛骂道:“哼!粗鄙!这等油腻腌臜之物,也配称‘美食’?拾味仙不过如此,沽名钓誉!”


    白栖枝毫不动气,甚至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深以为然道:“小侯爷说得对。这些菜啊,酱牛肉火候过了点,清炒莴笋油放少了,素鸡不够入味,豆腐羹甜得腻人,猪肉馒头更是平凡无奇。”


    她一边说,一边又夹起了一个灌浆馒头,当着萧鹤川的面,轻轻咬破薄皮。


    滋——


    滚烫鲜美的汤汁立即裹着热气涌出,猪肉的香、皮冻化水的鲜、以及面食的甜瞬间涌入口中,在接近冬日的冷天里,吃上这么一口热乎乎的灌浆馒头,不可不说是十足的惬意!


    白栖枝立即满足地眯起眼,吸溜一声,还夸张地“哈”了口气,挡住嘴嚼嚼嚼。


    直到萧鹤川听她喉间发出“咕噜”一声吞咽,他才听她开口,笑眯眯道:


    “——所以这些,本来就不是给您准备的呀。”


    只见白栖枝放下手,看着他瞬间僵住的表情,笑意更甚道:“我早上忙着处理铺子里的事,没顾上吃饭,饿得很。这些都是我一个人要吃的。小侯爷您金尊玉贵,想必看不上这些‘粗鄙之物’,那就……慢走不送?”


    本来她开这个小饭馆儿就是为了日常在外头忙的时候能吃上一口热乎的,如今这样,倒也算是不忘初心?


    白栖枝是不忘初心了,另一边的萧鹤川却是真的要被她气死了。


    萧鹤川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真的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他身体本就虚弱,这几日心神不宁,今日又空腹前来,外加上此刻被白栖枝一气,一时间又是低血糖又是上怒火攻心,竟是真的有些坐立不稳,脚下虚浮。


    白栖枝见状,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什么,但手上动作没停,继续津津有味地吃着她的灌浆馒头,甚至还舀了一勺蜜渍豆腐羹,吃得啧啧有声。


    萧鹤川扶着桌子,看着对面那女人吃得旁若无人、香甜无比的模样,再看看桌上那些热气腾腾、香气(虽然他觉得腻)确实不断飘来的菜肴,胃里不合时宜地传来一阵清晰的咕噜声。他更觉颜面扫地,羞愤交加。


    一股邪火猛地窜上来!


    凭什么他在这里气得半死,这女人却优哉游哉地享受美食?!


    恶向胆边生,萧鹤川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伸手,一把夺过白栖枝面前那笼还没动几个的灌浆馒头,抄起筷子就夹起一个,赌气似地狠狠一口咬下!


    “唔——!!!”


    下一秒,一声短促的、变了调的闷哼从他喉咙里挤出。


    滚烫的、鲜浓的汤汁在他咬破面皮的瞬间,如同岩浆般迸溅出来,烫得他舌尖发麻,上颚刺痛!


    “嘶!”


    萧鹤川赶紧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张嘴,鲜美的汤汁混合着一点肉馅狼狈地滴落,烫得他连连吐着舌头,用手扇风,哪还有半点刚才的高傲刻薄,只剩下滑稽的狼狈。


    白栖枝停下筷子,睁大眼睛看着他,似乎很惊讶,但嘴角那抹极力压制的笑意,却泄露了她真实的心情。


    她好心地递过去一杯凉水:“小侯爷,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这灌浆馒头,得先咬个小口,吹凉了汤汁再吃。”


    萧鹤川一把夺过水杯,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冰凉的水流暂时缓解了舌尖的灼痛,却浇不灭他心头的怒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窘迫。他狠狠瞪了白栖枝一眼,却发现对方已经低下头,肩膀可疑地微微耸动,显然在偷笑。


    他气得眼前又是一黑,差点把水杯捏碎。可嘴里残留的汤汁滋味……似乎……还真不错?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让他更加恼怒。他恨恨地将咬了半口的馒头丢回笼屉,猛地站起身,本想甩袖就走,留下几句狠话,却因为起身太猛,又是一阵头晕目眩。


    白栖枝终于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戏谑:“小侯爷这就走了?不再坐坐?还是说您今日特意来我这‘粗鄙’之地,除了‘体察民情’,就没别的话要说了?”


    萧鹤川身形一顿,扶着桌沿的手指收紧。


    他当然有话要说,有目的而来,只是没想到一照面就被这女人带偏了节奏,气得忘了正事。


    萧鹤川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尴尬,重新坐了下来。


    虽然动作有些僵硬。


    他别开脸,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淡,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刻意高傲,多了点复杂的意味:


    “白栖枝,本世子没空跟你胡搅蛮缠。今日来,我只问你一件事——”


    他压低声音,说:


    “倘若我能为你所查之事提供线索,日后你们对付孔怀山时,能不能看在我今日的面子上……放常修洁一马?”——


    作者有话说:枝枝:会放吗?会放吗?枝枝不知道哦~(装傻)


    第316章 新货


    白栖枝吃东西的动作顿了一下, 却没有开口,只是将那汤汁滚烫的灌汤馒头放回盘中,右手拿起一只筷子, 戳着馒头口儿,不紧不慢地将它外皮撕开。


    热气升腾的汤汁瞬间裹着油水流了一碟。


    滚滚白雾从碟子里往天上冒。


    一片朦胧中,萧鹤川甚至有些看不清她的脸。


    白栖枝就这样意味不明地沉默了一会儿。


    “嗨!再说吧,再说吧……”


    见她合筷起身要走,萧鹤川有些着急, 伸手就要抓她手腕。


    肌肤触及的一刹那,白栖枝就跟触电一般地跳出老远, 如同受伤般紧紧捂住手腕, 又惊又恶的眼神好似自己被猪舔过。


    “请自重!”


    萧鹤川方才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白栖枝开口重重叫了这么一声,他才记起古代男女大防,男人和女人是不能有肌肤之亲的,尤其还是各自有家的男女。


    他以为俺白栖枝的性子是不在乎这些的,毕竟他可是亲眼见到她和宋长宴偷偷拉拉小手……好像就只有拉拉小手。


    但就算是拉手, 他们也没给人任何的苟且感, 反而像两只毛茸茸的小动物挤在一起般得趣。


    萧鹤川认为,归根结底,是白栖枝没有认清她与宋长宴所做的那些事早足以能将宋长宴划分到“情郎”的界限中。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可以看出,白栖枝虽然不会骂人,但她现在正用脸骂他骂的很脏。


    我靠了, 像你这种疯女人我碰一下是我的损失好吧,谁愿意碰你啊要不是事情重大的话,怎么也还是我先嫌恶心吧?!萧鹤川想。


    他赶紧用手在衣摆上擦了又擦,一副很烦很反胃却不能表现出来的模样。


    “你, 坐回去。”他跟训狗一样生硬说道。


    白栖枝脸上的嫌恶更深了。


    萧鹤川觉得,其实以自己的身份,分分钟处理个白栖枝不成问题,他有一百种方法可以让她死得很惨,更有一千种办法让她生不如死。比如叫人活生生扣下她的眼睛喂狗,或者……


    但,小不忍,则乱大谋。


    虽然他已经死过一次,但在这个世界,他目前还没有死的想法。


    哪怕曾经有过,但他如今过得这般顺风顺水,他凭什么死?!


    一切都是老天欠他的,给了他一副残破的身子,又叫他得了那种病,每天活得跟个疯子一样。


    那都是他们欠他!!!


    眼见萧鹤川情绪不对,白栖枝勉强了自己一会儿,最终放下捂住手腕的手,往下扯了扯衣袖,坐回他面前。


    她此生得到的唯一一个可以铭记终身的教训就是——男人小肚鸡肠起来其实很可怕的。


    虽然世人大多喜欢把这个词用在妇女身上,但白栖枝觉得,比起女人,有些男人其实心量更窄,拿不起、放不下,一边觉得自己委屈一边又不让旁人好过。


    他们无所不用其极,什么肮脏龌龊的法子都能想出来。


    ——别跟这种人一般见识,不然倒霉的只会是你自己。


    可怜她的月明姐姐,多么温婉善良的一个人啊,居然要和这种没担当的男人在一起一辈子。


    倘若是她的话,没偷偷下毒毒死他们一家就已算过于良善。


    没关系,没关系,都是要死的,早晚要死的……


    白栖枝在心里安慰着自己。


    她坐下,冷静又面无表情地看着萧鹤川那双充满愤恨不甘的眼,问:


    “萧鹤川,你说要我最后放常修洁一马,那我问你,如何才能算是放他一马?”


    *


    相府书房内,檀香袅袅。


    常修洁跟着仆役穿过三重月门,才来到这处僻静院落。


    孔怀山正坐在一方风炉前煮茶,见他进来,微笑着抬手示意。


    “常大人请。”


    他坐在那张先帝御赐的紫檀木大案后,慢条斯理的碾着茶末。


    银壶中的水将沸未沸,发出细微的嘶响。


    常修洁躬身一礼,端坐在下首黄花梨木椅上,脊梁笔直如枪,双手平放膝头,端得一副“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的政治模样。


    倒也不愧他名姓。


    此时他身着一身干净的藏青长服,脸上山崩时留下的擦伤已在赵婉舟磨着他亲手上药后结痂,衬得那双郁沉沉的眼更显冷硬。


    他静静地等候着孔怀山差遣。


    “常大人辛苦了。”后者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温和。


    孔怀山并未抬眼,只专注于手上的动作,温言道:““陛下留你在京中已有数月,滁北山又受这番惊扰。外头风声紧,你心里想必也不痛快。”


    常修洁垂首:“是下官行事不周,累相爷担忧。”


    “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孔怀山轻轻一笑,将碾好的茶末轻轻扫入茶盏。


    银壶提起,一线沸水冲入。


    茶香混着水汽氤氲升起,模糊了案后雪白长眉下眼神。


    “当年若非老夫一纸调令,将你拘在京畿,怕是早已回关外镇守。新帝年轻,心性未定,我若不把你拴在眼皮子底下,他反倒要猜我们要另起炉灶。”


    常修洁抬眼,眸色沉稳:“下官明白。相爷是替我挡刀。”


    孔怀山笑了笑:“挡不挡的,咱们是一条船。船翻了,谁也爬不上岸。”


    话锋一转。


    “滁北山那一遭,你吃苦了。”孔怀山语气微敛,“洞里那几日,命都悬着。如今,矿工已尽数遣散,该封的口封了,该埋的账埋了。山崩,是天灾;人死,是意外。你的名字,不会再出现在任何卷宗里。”


    常修洁起身一揖:“是属下办事不利,劳相爷费心。”


    “你我之间,说那些做什么,过来坐。”孔怀山抬手,“你若再这般客气,倒显得生分了。”


    常修洁依言坐下。


    孔怀山将茶盏推至常修洁面前,白瓷衬着碧绿茶汤,香气清冽。


    “尝尝,林家的新茶,确是好东西。”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茶汤,似随意提起,“令正近日可好?听闻山中她对你照料颇殷。赵老爷子虽是香料起家,生意做得通达,南北关节,早年也没少借他商队的名头行些方便。你们一家,于这‘物流’之便,倒是渊源颇深。”


    常修洁指尖几不可察地一紧,触及温热的杯壁。


    “内子无恙,谢相爷关怀。岳父旧年营生,下官略知一二,皆是为行商便利。”


    “略知一二,便好。”孔怀山抿茶,温言如常,却字字坠石,“新近一批要紧‘香料’,需出关,往北边辽国去。辽地苦寒,货品金贵,路途险,关卡严。非熟悉旧路、打点得当、且能镇得住场面之人押送不可。此事,你来办。”


    “往北?辽国?”


    “正是。”


    孔怀山放下茶盏,轻描淡写道:“陛下年轻,边患看得重,国库却吃紧。有些事,总得有人做,有些路,总得有人趟。那额些路,你丈人当年能走通,你如今更该走得稳。”


    常修洁思量片刻。


    “相爷,”他喉结滚动,声音低而沉,“此事干系太大。倘若泄露……”


    “所以不能泄露。”孔怀山截断他,白眉下目光如古井,深不见底,““滁北山塌了,是天灾。‘香料’在途中,便是寻常商货。北边接应,我自有安排。你只需确保,货从你手上过时,路是通的,人是哑的。”


    “……是。”


    空气凝滞,唯有风炉中炭火偶尔噼啪轻响。


    几乎就是应下的三秒后,常修洁垂下眼,盯着杯中逐渐失去温度的茶汤,忽地开口问道:“那萧侯爷哪里……”


    “放心。”孔怀山微微笑道,“我知你放不下他家那位,此事,我不会让侯爷经手。”


    眼见常修洁最后一点疑虑也被打消,孔怀山神色稍霁。


    他重新提起银壶,续上热水,话题陡转:“太妃娘娘想将白家那丫头挪到城南宅子护着,这事,你听说了?”


    常修洁坦然应下:“是。太妃娘娘似是有意庇护。”他顿了顿,“相爷可要我……”


    “不必。”孔怀山轻笑一声,意味难明,““让她挪。挪出去好。她不在白府,也不在林府,许多事才好放手施为。”他抬眸,看向常修洁,那温和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近乎残忍的锐光,“白纪风清流傲物,挡路已久。他那女儿,更是个会惹火的苗子。人一走,府宅空置,有些陈年旧账,见不得光的往来,正好一并清算干净。”


    “下官明白。”


    “明白就好。”孔怀山看着他,微微一笑,“去吧,北边的事,仔细筹划。白府那边,自有旁人料理,你无需分心。”


    *


    “所以,你是说这批要在矜州路上送往辽国的不是什么香料茶叶,而是军械?”


    “不然呢?你以为他们会为了几车香料大费周章?”


    萧鹤川被她不相信似的疑问问得脸色极差。


    “如今沿途关卡都已打点,北边接应的人手也安排妥当,一旦这批‘货’安全送入辽境,那边自会有人配合,届时里应外合……”


    似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他猛地收住话头。


    白栖枝庆幸他能收住话头——


    这种事说出去,无论是说者还是听者都是要杀头的。


    好在她在租下这方小地界时还为自己留了个休息的小房间,谁都不能打扰,不然倘若有人偷听揭发,别说萧鹤川会这样,她一个商贾妇人,是第一个要掉脑袋的!倒是指不定还要牵连上多少人……


    “里应外合……”白栖枝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这四个字。她身体微微前倾:“萧鹤川,连这个都知道,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能将人刺穿的冷静,“孔相行事何等隐秘,连常大人都未必知晓全盘计划,你一个与军政素无瓜葛的闲散小侯爷,是从何处得知这般机密?莫非你长了顺风耳,还是孔相书房底下有你挖的暗道?”


    还是此事,你们萧家也有份?!——


    作者有话说:枝枝:你不要碰我,你不要碰我!!!(尖叫白面小文鸟)


    bb萌,元旦快乐


    第317章 月明


    最后一句话白栖枝没有问出口。


    萧霁川被她一连串的质问逼得哑口无言, 苍白的脸上涨起羞怒的红晕。


    他总不能说他当年发病时被绑在床上,他家人怕他无聊,才叫仆人日日在他床边讲些无聊的历史、野史吧?


    当然, 此事在史书上不过一句而已,他当时发病发得厉害,整个人跟活死人相差无几,哪里能真听得清那些无聊东西?不过是浅浅有个印象罢了。


    但这话他又不能同白栖枝讲。


    倘若白栖枝真是这个时代的人,那在她看来, 这无疑是妖言惑众或未卜先知,更惹嫌疑。


    “我爹是先帝亲封的异姓侯爷, 与大启开国女帝苏咏絮相差无几!”


    “所以萧侯爷也想行女帝之举?”


    白栖枝反问得迅速, 叫萧鹤川措手不及。


    无聊到翻史书的人都知道:启朝女帝苏咏絮乃北晟皇帝亲封异姓王,镇守边关,忠心耿耿——但这一切都是假象,其为萧炀帝吞并西夏、南楚二国后,揭竿而起,造反称王。


    如今白栖枝质问他父是否欲图效仿女帝之举, 可不就是在问他萧家是否意图谋反?


    萧鹤川被她这样正气凛然地一噎, 登时脸白得煞人,喉咙里剧烈地咳嗽,几乎要将一颗心呕出来。


    “我……咳咳咳……我自有我的门路!”他强撑着气势,只是语气难免虚浮,“咳咳……你只需知道, 此事千真万确!常修洁如今已深陷其中,念在……念在当年主仆一场,我不想他日后被抄家灭族,落得个通敌叛国的千古骂名, 这才……咳咳……才……”


    “哈——萧小侯爷真是重情谊。”白栖枝都不知道自己是用何等语气说出这句话。


    她盯着萧鹤川看了许久,直看得萧鹤川浑身不自在,几乎要拍案而起时,她才缓缓向后靠回椅背,半阖眼道:“这事儿……我先想想吧。”


    “想想?!”萧鹤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冒着风险、忍着厌恶来找她,说了这么多,她居然只是轻飘飘一句“想想吧”?


    “白栖枝!这是想想就能解决的事吗?!常修洁的命,还有边关多少将士百姓的命就连你白、林两家的命,都系在这条线上!你……”


    “那又怎样?”白栖枝打断他,抬起眼,那双平日里或狡黠或空洞的杏眼里,难得露出一丝顽劣的笑意,“我早就看林家那些人不顺眼了,倘若叫我果真只有死路一条,那用我一人换他全族姓名,难道不是桩极好的买卖?你不知道,我想杀他们很久了,就连林听澜,我也想杀他很久了……”还有那个人。“你们这些断袖什么时候才能知道,这世上最恨你们的人或许不是政敌抑或被你们蹂躏的奴仆,是妻子啊,是妻子。”


    她说:“我都说了,是屁股就好好用来拉屎啊,既然都当过搅屎棍了,还有哪姑娘家想与你们同房合卺啊?难不成你们真当自己是什么举世无双、人人争抢的珍宝了?好脏……”


    眼下白栖枝也不怕自己会不会被萧鹤川就地手刃,有些话就像是呕吐物,留在肚子里会腐烂生疮发脓溃烂,非得呕出去才行……


    “况且你急有什么用?”怕把人真骂道两眼一翻昏死过去,白栖枝硬生生将自己混乱的思绪拉扯回来。她问:“你告诉我这件事,是希望我怎么做?去拦了那批货?去告发孔相?还是去劝常大人悬崖勒马?哪一条是现在能做到的?哪一条做了,不会立刻让我们所有人死无葬身之地?”


    “我!”萧鹤川早已想好对策,他不会无缘无故和白栖枝说这些,但对方俨然不相信他的话,还用那些污言秽语侮辱他。


    这对于这辈子打小娇生惯养的萧鹤川来说,无异于是将他扒光了扔到街上去忍受别人的审视。


    眼见白栖枝朝他轻敲了敲太阳穴后,面带微笑头也不回地离开。


    萧鹤川胸口剧烈起伏,只觉得一股邪火无处发泄,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该死!”


    他低咒一声,猛地挥手将面前那碟狼藉的灌汤馒头扫落在地,瓷盘应,碎裂惊得外头屁股还没坐热乎的几桌食客仓惶张望。


    *


    萧侯府,暮色渐沉。


    萧鹤川憋着一肚子火气回府,脸色阴郁得能滴出水来。廊下的仆役见他这般模样,个个噤若寒蝉,低头疾走,生怕触了霉头。


    周月明刚伺候完公婆用早膳,正端坐房中绣着一方鸳鸯帕,就听外头人说小侯爷不知在外头受了什气,回来就朝仆人们发了一通邪火。


    最惨的还是在院子里扫落叶的那位,被按了个莫须有的罪名,被人吊在树上抽,活生生褪了一层皮下来。


    “哐当——”


    内院的门被一脚踹开,门扇颤颤,摇摇欲折。


    萧鹤川径直走近内院,就见周月明正坐在窗前做女工,闻声抬头,却并未抬眼。直到手中正绣着的那一针落下,她才将黝黑的眼珠缓缓转向他。


    “官人回来了?”


    她见萧鹤川面色不善,立即放下手中活计,温顺起身行礼,随后才温吞着性子抬眼看他。


    一窗之隔,如同隔了一个世界。


    见萧鹤川黑着一张脸,周月明又道:“官人可用过早膳了?若尚未用过,妾身这就让灶房……”


    “滚开!”


    萧鹤川正烦躁不堪,看见周月明那副逆来顺受的温婉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比谁都清楚,周月明是故意装作这幅样子来恶心他的!就连唤他官人,都是为了羞辱他!


    两人分明无夫妻之实,可无论是在外人,还是在他父母眼中,周月明永远是那个温婉柔顺的妻子:


    她八面玲珑,她长袖善舞,她惹人垂怜,她永远是世人眼中顶顶好的贤妻良母。


    哪怕他们都明知道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断袖!


    所有的怒火瞬间找到了宣泄口,萧鹤川怒气冲冲地回到屋内,看也不看周月明,一把挥开她上前想为他解开外氅的手,力道之大,让周月明踉跄了一下。


    紧接着——


    “啪!”


    耳光宛若雷霆之声在屋子里炸开。


    周月明歪斜着跌落在地,捂着脸颊,感受着掌印一点点缓慢地在自己脸上肿起来。


    火辣辣的痛在脸上烧起来,伴随着耳畔不断的嗡鸣声,一切的一切都令人心惊。


    “整天就知道绣这些没用的东西,碍眼!”


    榻上那方修了一半的鸳鸯帕被人猛地伸手扯过,胡乱揉成一团,讽刺地狠狠掷在她脸上,如同另一个无声无痛的耳光。


    周月明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颤抖着在眼下洒落一层青灰色的阴影。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原本捂着脸颊的手伸出去,默默去捡那团皱巴巴的绣品,动作不疾不徐。


    可下一秒——


    “咯……咯……”


    靴子踩在手指关节上发出扭曲的声响。


    周月明的手下是那方揉皱的鸳鸯帕,而上头,是萧鹤川狠狠压上的脚掌。


    纵然是个病秧子,但萧鹤川到底有着一位成年男子的体型,再加上他此刻不管不顾地肆意发泄着邪火,前脚掌用力,左右扭动,缓缓施力,其威力不亚于牢狱中用来逼供犯人的夹桚之刑。


    可周月明没有求饶,她甚至没有呼痛,只是软软地揪着那方鸳鸯帕,脸上淡淡地,任由萧鹤川蹂躏。


    她这般逆来顺受的模样,落在萧鹤川眼里,便成了无声的对抗和冷漠。他心头邪火更炽,又加上三分力。


    “怎么?不高兴?觉得委屈了?”


    他俯身,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淬了毒的含义与嘲讽。


    “当初你们周家拼命想让你爬上本世子的床时你怎么没觉得委屈?哦,我倒是忘了,成亲那日是你又哭又喊又要用金剪自裁。怎么?现在你不要死要活了?不觉得我恶心了?想要爬上我这个断袖的床享受你作为世子夫人的荣华富贵了?”


    “……”


    “呵!你以为我愿意娶你?要不是先帝下旨,我怎么会娶你这么个女人?在我眼中,别说你不如常修洁的半根手指头,你甚至都不如南风馆里的那些被人口烂了的男妓!”


    “……”


    “周月明!别摆出这幅死人脸给我看!!本世子从来就不欠你的!!!”


    周月明的手指僵在绣帕边缘,指尖被压得紫红,却没有抽动,也没有抬头。


    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瑟缩了一下,旋即恢复平静,声音细柔平静:“切身不敢,官人息怒。”


    又是这样!永远是这样!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像一团没有温度的棉花,将所有伤害都无声地吸收,反而让他更像个无理取闹的疯子!


    萧鹤川只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那股无处发泄的憋闷感几乎让他窒息。


    他抬起脚,随后,用更大力度地跺了上去。


    “吭。”


    周月明终于从喉咙间溢出一声痛到极致才会发出的喘息。


    她忍着冷汗,声音颤颤,却依旧轻柔温润:“请官人息怒……”


    疯子!


    懦夫!


    朽木!


    像这种没血性、没脾气,向来只知道逆来顺受、只知道依附夫家的软骨头,踩她的手都是脏了自己的脚!


    莫说比不上常修洁,就连白栖枝那个疯女人,她都比其差之千里!


    废物!


    萧鹤川在心中大骂。


    眼见周月明还是那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淡然模样,萧鹤川收了脚,狠狠瞪了周月明一眼,转身拂袖而去,将房门摔得震天响。


    房间里。


    周月明慢慢直起身,看着地上被踩脏的绣帕,上面精致的戏水鸳鸯已经污损不堪。她静静地看了许久,然后伸手,用那只肿胀淤血的伤手,颤抖着、小心翼翼地将其拾起,抚平,随即起身掸去身上沾染了的尘埃,又坐回方才刺绣时坐榻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疲惫与空洞。


    几乎就在余光看到萧鹤川离开内院的刹那,她脸上维持的那点体面轰然崩塌,用那双伤到不能看的手,颤抖着,从一旁的针线篓底层掏出一把金剪。


    隐忍!


    颤抖的手哪怕是搁置在针线篓里也还在颤抖。


    但很快,她喉头一滚,随后,如同咽下了什么东西一般,将目光收回,仿若无事发生般缓缓支起个温婉贤良的微笑来。


    深吸一口气,而缓缓地吐出,就像什么都没发生那样。


    周月明收回手轻松地用金剪剪去脏污的丝线,又挑出一团颜色相似的线团,穿针、引线,继续绣着那副未完成的鸳鸯戏水图。


    窗外,苦叶萧萧而落,彻底剪去最后一丝秋色。


    侯府深宅,寂静如坟——


    作者有话说:被莫名拿来做比较的枝枝:我(不会骂人),无妄之灾啊!(思考)(问萧鹤川)你能去死吗?(正经jpg.)


    写这段的朝某:萧鹤川,我xx,你xx!你死了!你要死了你知豆不!!!


    第318章 姊妹


    白栖枝没想到自己还能收到月明阿姊的请柬。


    就是吧, 这应约之地看起来怪怪的。


    青楼。


    白栖枝看着匾额上头刻着的“媚香楼”三个描金绘彩的大字,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理解错了什么。


    朱漆大门前,丝竹调笑声隐隐从门内飘出, 混合一股混杂了龙涎香、上等女儿红与淡雅脂粉的甜腻气息扑面而来,叫人还未饮酒闻声却醉。


    左右不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了。


    白栖枝深吸一口气,丝毫不避讳过往形容偶尔投来的诧异或玩味的目光,迈步走进那扇雕花繁复的大门。


    旁倚着个涂脂抹粉、风韵犹存的鸨母,见她走来, 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堆起职业化的笑容迎上来:“这位姑娘可是走错了地方?我们这儿……”


    “我找人。”白栖枝直接打断她, 拿出那张请柬, “有位姓周的夫人,约我在此相见。”


    原来是周夫人新找的姘头。


    鸨母接过请柬瞥了一眼,了然一笑,眼神却微妙地闪了闪:“原来是周娘子的客人,请随奴家来。”她转身引着白栖枝朝里走去。


    踏入这“醉月楼”的门,便如坠入一个暖香浮动的梦。


    甫一掀开厚重的猩红毡帘, 便被里头暖融融的甜香裹住了。那香气浓得化不开, 是上好的沉水香混着脂粉的甜腻,在熏笼里煨得久了,便缠绵地游荡在梁间柱后,钻入人的鼻息。


    再往深处去,便见层层叠叠的红纱幔垂落下来, 如云霞堆叠,如血雾弥漫。烛火在纱后摇曳,将人影放大又拉长,投在纱上, 魅影幢幢浮动。丝竹管弦之声隔着纱幔传来,琵琶轮指如珠玉滚落,却偏被那红纱滤去了几分清亮,只余下缠绵的余韵,在纱影里浮沉。


    纱幔被穿堂风轻轻一撩,便如活物般款款摆动,光影随之明灭。


    白栖枝随鸨母穿过那层层纱幔,身旁便是一间雅间。


    房门半掩未关,她忍不住偷偷往里看——


    屋内紫檀案上,一盏琉璃灯剔得极亮。灯焰舔着灯芯,将案上金樽玉箸映得流光溢彩。酒是琥珀色的,盛在冰裂纹的细瓷杯中,漾着暖光。案旁斜倚着一位歌姬,云鬓松挽,斜簪一支点翠步摇。随着她斟酒的动作,翠羽在鬓边微微颤着。


    忽地,一只大手从案上醉醺醺地伸出,跌跌撞撞地往那歌姬肩头觅。


    霎时间,案上金杯倾倒,琥珀色的酒液顺着案沿滴落,那歌姬的罗袜正巧浸在酒痕里。湿透的薄绸贴着脚踝,说不出的冰肌玉骨。


    白栖枝赶紧收回目光,却不巧与歌姬忽抬眸时的目光相对。


    前者慌乱不已,后者却抛出一个露骨的眼神后垂眸浅笑,眼角一点胭脂痣,如暗夜里的星子。随后,她收回目光,指尖纤白,捏着酒壶细颈,那壶身映着灯影,也映着她腕上滑落的半截素白小臂,薄如蝉翼的轻罗袖口被烛光与红纱染成暧昧的暖色。


    ——一晌偎人颤,教君恣意怜。[1]


    那只大手将她往里一揽,再然后,白栖枝就看不见那女子的身影了。


    她狠狠吞了口口水。


    正当她回想着那歌姬看她的眼神时,鸨母却停了脚步。


    “周娘子在楼上雅间等候,姑娘请自便。”说完,福了福身,便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不知怎的,白栖枝忽地紧张起来。


    她沿着木质楼梯拾级而上,脚步放得极轻。到了二楼,只见走廊尽头一扇房门紧闭。


    她轻手轻脚走上前去。


    未及推门,白栖枝便听得一阵清冽的水声顺着门扉缝隙款款流淌——


    泠泠然、潺潺然。


    如鸣佩玉,似月下清泉。


    源源不断、汩汩而动、鸣溅有声。


    白栖枝试探性伸出手,在门口处“笃笃”敲了三声。


    “进……来……”


    屋内响起断断续续的声音,白栖枝带着十足的好奇与胆怯,轻轻推开门。


    刹那间,银瓶乍破水浆迸[2],腻水染花腥[3]。


    *


    “口口的!有这种好事她居然不跟本小爷说!她到底当不当我是她朋友!”


    贺行轩奔来兴致勃勃地来找白栖枝玩,结果知道她被人早早约去,在沈忘尘面前“摸爬滚打”半晌,才知道她居然是去了媚香楼。


    虽然他吃、喝、嫖、赌不沾嫖,但是!


    既然白栖枝去了却没有邀请他,那就是不够义气,不讲情谊!


    枉他还把她当成最好的朋友,她就是这么背着好朋友去吃香的、喝辣的!


    可恶!真的很可恶!


    “哎!”不知道是不是跟白栖枝在一起久了,竟然沾染上了她一提出奇思妙想就会竖食指的毛病,贺行轩高高举起自己的食指,“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约她出去的是个男人,但是因为她已为人妇,所以只好化名成女人,在青楼里跟她亲亲我我!”


    沈忘尘:……宋二公子听到,他会尖叫着昏过去的。


    “不对!”贺行轩反应过来,一惊一乍道,“按照我对她的了解,她就不可能喜欢男人!”


    沈忘尘:……这话要是被枝枝要听到,她也会尖叫着昏过去的。


    眼见沈忘尘要推着轮椅偷偷逃跑,贺行轩一把把他拉过来,大声质问道:“所以!她是不是去找女人了!”


    沈忘尘:“……”


    人,其实有的时候还是挺无助的。


    *


    清理过后,周月明眼尾还是红红的。


    看着坐在一旁傻掉的白栖枝,她温婉一笑:“不必惊慌,这事,萧鹤川是知道的——不只是他,萧家人都心知肚明。不过他们不在乎,只要自己的断袖儿子能有个明面上的妻子,保住他们的脸面,他们什么都不在乎。”


    “那……你……他……你们……”白栖枝完全呆傻掉了。


    她想问那她就不怕萧鹤川来找她茬,但话出口,就变成了破碎的音节。


    周月明笑得更温婉可人了:“他不会,他被侯爷禁足,一时半会儿是出不来的。不过出来了也无所谓,”她语气轻松的不像话,“他是断袖,他不会在乎这些,就像我也不在乎他和常修洁。就是可怜那位赵姐姐,还没有看清这两个人畜生的真面目,好可怜……”


    看着周月明伤神怜悯的模样,白栖枝一时间甚至不知道是该问她平日里都是怎么忍受萧鹤川还活着这件事,还是该问她女子和女子做这种事滋味如何……


    等等!


    她为什么会对后者产生好奇?


    真是脑子坏掉了。


    眼见白栖枝还披着端坐案边,安静如鸡,周月明“噗嗤”一笑,朝自己身边的空处轻拍了拍:“妹妹,这边坐。”她说,“不要怕,我们都是被断袖害了一辈子的女人,我们是同党,不要怕。”


    等到白栖枝乖乖坐到她身畔,她又说:“好妹妹,穿着这么一身儿坐在这里多热,让姐姐帮你把这斗篷脱了吧。”


    热。


    确实好热。


    不知道是不是酒香醉人的缘故,白栖枝觉得自己有些飘飘然。


    她眼见着周月明启唇,暂引樱桃破[4],斜斜依向她颈前,用那双盈润娇红的唇咬住她斗篷的系带。


    徐徐引、松松牵。


    随着她身形一点点后撤,白栖枝的斗篷从肩头跌落。


    周月明将口中素白绸带向床边一唾。


    白栖枝瞬间丢盔弃甲。


    “阿姊……”她声音带了难以自控的颤抖,反惹得周月明一阵轻笑。


    后者一开始只是掩口轻轻笑,后面越笑越花枝乱颤,甚至殷红的眼尾都浸出了一点泪光来。


    “妹妹,你还小呢,姐姐不会对你如何的。”周月明说。


    白栖枝一下子放下心来,却又带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只听周月明道:“听说,之前萧鹤川曾去你的饭馆找过你?”


    白栖枝立马道:“姐姐放心,我跟他没半点关系,是他脑子有病非要来我饭馆吓我客人,我是实在拿他没办法,这才不得不见,我……”


    “妹妹这么紧张做什么?我不在乎,我比较在乎你。”周月明说,“我猜,他是不是想用什么情报从你那换常修洁一条命来?”


    “姐姐怎么知道?”


    “嗯……想来也是,到底是陪了那么多年,就算抽,也该抽出感情来了。”周月明兀自说道,“他是不是跟你说,孔相要调的那批货,是军械?”


    “是……”


    “那他有没有说,这一趟,是由常修洁亲自打点?”


    “没有。”


    “唉,男人呀,总是喜欢说一半,留一半。”周月明声音很轻,温润杏眼中又浮上那层温顺的薄雾,“他们自以为这样就能藏住了什么可以与人做交易的机密,可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哪有包得住火的纸?好妹妹,他不同你讲,姐姐我同你讲。只是……”


    “只是什么?”白栖枝莫名有点心慌。


    只见周月明悠然一笑,伸出受伤的手,在软绵绵的床榻上轻点了点,说:


    “在这里,多陪我一会儿……”——


    作者有话说:【1】出自《菩萨蛮·花明月暗笼轻雾》,原句:“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郎恣意怜。”


    【2】出自《琵琶行》,原句:“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


    【3】出自《八声甘州·灵岩陪庾幕诸公游》,原句:“箭径酸风射眼,腻水染花腥。”


    【4】出自:《一斛珠·晓妆初过》。原句:“晓妆初过,沉檀轻注些儿个。向人微露丁香颗,一曲清歌,暂引樱桃破。罗袖裛残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涴。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


    第319章 浮舟


    呆。


    白栖枝还以为周月明要她作陪是要做点什么, 但其实什么都没做。


    周月明告诉她,此次货物运输由常修洁一手负责,他们要造反, 要推翻皇帝扶萧侯上位。


    “你知道,为什么孔怀山势力如此,先帝却从不动他么?”


    “因为啊,先帝就是他一手扶上那个位置的呀。”


    “因为名不正、言不顺,所以忌惮他, 却不能杀了他,以至于养虎为患, 祸害子孙。”


    白栖枝脑子乱乱的。


    她不知道周月明为什么要对她说这些, 明明她们只有那一面之缘而已。


    可周月明说:“可能因为我同病相怜吧,你嫁给了林听澜,我嫁给了萧鹤川,还有赵姐姐,她嫁给了常修洁,却时至今日都被那祸害蒙在鼓里, 以为自己嫁了个顶顶好的夫君, 又以为夫君冷淡是因为自己言行有失,好可怜……”


    好可怜。


    周月明独自走在萧府幽深曲折的回廊里。绣鞋踏在光洁的砖墁地上,会发出轻快的“哒哒”声。


    她来到府邸西侧一处用于惩戒子弟的静思院。这里平日少有人至,院门紧闭,外头守着两个面生的壮硕家丁, 见她到来,默默躬身让开。


    周月明面色平静,微微颔首,用钥匙打开了门上的铜锁。


    “吱呀——”


    木门推开, 室内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只有一床一桌一椅,窗户开得很高。


    萧鹤川的双手被铁链锁在屋内的床上。


    他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阴郁,眼下带着青黑,嘴角紧抿。听见声响,他倏地抬头,目光如淬了毒的针,刺向门口逆光站着的周月明。


    “你来干什么?”萧鹤川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和怒气,“来看我被关的惨状?还是来彰显你‘受害者’的委屈,好让我爹再多关我几天?!”


    他越说越激动,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铁链被他挣得哗啦作响,手腕处磨破了皮,渗出血迹。仿佛要将所有积压的愤懑、不甘、憎恶,全都倾泻在眼前这个女人身上。


    “周月明,少在这里假惺惺!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我萧家娶回来装点门面、顺便替你爹攀附权贵的摆设!我打你了又怎样?你难道不该打?整日摆出那副逆来顺受、温良恭俭让的死样子,我看着就恶心!我告诉你,周月明,我就算死在这里,变成厉鬼,也不会放过你们!滚!你给我滚!”


    他嘶吼着,神情似癫似狂。


    周月明静静地站在门口,逆光让她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


    她没有后退,也没有露出惯常那种温顺的、仿佛随时会垂泪的脆弱神情,甚至没有太多情绪。


    直到萧鹤川骂得声嘶力竭,喘息着停下来,只用那双燃烧的眼睛瞪着,才缓缓走上前。停在他面前,蹲下身,从袖中取出那串钥匙。


    萧鹤川警惕又憎恶地盯着她手中的钥匙。


    “咔嗒。”


    钥匙插入锁住他右手腕的镣铐锁孔,一声轻响,锁开了。


    铁链沉重地滑落在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萧鹤川愣住了,右手腕骤然一轻,血液回流带来麻痒的刺痛。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被释放的手腕,又猛地抬头看向周月明。


    周月明依旧没有与他对视。她只是将解开的那把钥匙,连同整串钥匙,轻轻、轻轻地放在萧鹤川面前触手可及的地面上。


    “叮。”


    铜钥匙与砖地接触,发出细微却清晰的的一声。


    门外秋光流泻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四周一片寂静。


    是了,看管萧鹤川的钥匙从一开始就捏在周月明手里。萧家人无比信任她这位“贤妻良母”,凡是小事琐事,皆交由她一手打理——可她还是足足困了萧鹤川三日才来放他走。


    从始至终,周月明都没有看萧鹤川一眼,也没有说一个字。


    放下钥匙后,她起身,再转身,依旧迈着那种轻快而孤寂的步子,“哒、哒、哒”地,走出了这间昏暗的囚室。


    而后,轻轻掩上门,隔绝了室内外的一切。


    *


    常府书房,灯火通明。


    常修洁眉宇间满是阴郁。


    他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北境舆图与几份加密文书,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脑海中反复盘桓着孔怀山曾对他说过的那些话。


    这上头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环都沾着血,令他头痛不已。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随即,赵婉舟温柔小心的声音响起:


    “夫君?妾身……可以进来么?”


    常修洁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迅速将舆图卷起,淡淡道:“进。”


    赵婉舟端着一个小巧的食盒推门进来。她穿着素雅的襦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婉的笑容,眼神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常修洁的脸色。“见夫君晚膳用得少,厨房炖了莲子羹,清心润肺的。”她将食盒放在一旁,顿了顿,声音轻柔地问,“夫君可是又有烦心公务?莫要太过劳神。”


    常修洁没有看那食盒,目光落在虚空处,只“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赵婉舟见他如此冷淡,心中忐忑更甚。自滁北山归来后,夫君似乎越发沉默疏离了。她只道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或是山中她不够妥帖,惹了他厌烦。


    她绞着手中的帕子,努力寻找话题,试图让气氛活络些。


    “对了,夫君,”她想起一事,语气带着点讨好的意味,“今日兄长遣人送来口信,说是又新得了一批上好的海外香料,质地纯正,香气悠远,市面上极是紧俏。兄长问咱们府上……或者……夫君那边,可还需要?”


    常修洁终于将目光移向她。那双惯常郁沉的眼眸里,此刻没有任何温情或感激,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赵婉舟小心地维持着脸上的笑容,看向常修洁的眼神中满是卑微的期盼与试图靠近的努力。


    “不必了。”常修洁开口,声音平直得像一把未出鞘的刀,斩断了所有虚与委蛇的可能。


    赵婉舟一愣:“夫君?”


    只见常修洁直视着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已经没用了。”


    赵婉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她脸上褪去,变得煞白。


    她眨了眨眼,似乎没听懂,又或是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话语,声音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夫君……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已经没用了。”常修洁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投下一片压迫的阴影,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道,“自你生下昊儿,你的用处就已经结束了。”


    “生下昊儿?夫君,你、你这是什么话?”赵婉舟踉跄后退一步,扶住旁边的椅背才勉强站稳,脑子里嗡嗡作响。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她语无伦次道,“我……我是你的妻子啊!我们以前很恩爱不是么?你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夫君……”


    常修洁的神色没有半分动摇,甚至更冷了几分:“妻子?不过是先帝赐婚,不得不娶的名分罢了。我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你,也不是任何一个女人。”


    他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眼眸里,此刻终于露出一点近乎残忍的真实。


    他说:“我是断袖。与我真正有私情的,是萧鹤川。”


    轰——!


    赵婉舟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仿佛有惊雷炸响!


    萧鹤川?


    萧小侯爷?


    不,不对的,不是的。


    这怎么可能?夫君不可能是这样的!一定是她不够好,肯定是她做错了,夫君才会说这话惩罚她的,不可能的……不会的……不可能的……


    可无论赵婉舟怎样想,她还是骗不了自己。


    成婚以来的冷淡疏离,床笫间的例行公事,甚至在昊儿出生后他对她流露的厌烦……


    原来一切的一切,不是她不够好,不是她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因为他根本不爱女人!


    他娶她,只是为了要一个能继承他血脉的孩子!


    “你娶我……只是为了要一个孩子?” 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像一缕即将消散的烟,眼里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为了……传宗接代?为了……掩人耳目?”


    “是。”常修洁面无表情,“赵家是香料商,在某些‘通路’上有便利,当年对我确有助益。但如今,这些都不重要了。你,也不再重要了。”


    赵婉舟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眼泪夺眶而出,她猛地扑上前,抓住常修洁的衣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卑微地、不顾一切地哭求:


    “不……夫君……不是的……我不在乎!我真的不在乎!我不在乎你是不是断袖,我也不在乎你利用赵家!我们可以像以前一样,相敬如宾,我帮你打理内宅,照顾昊儿,我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求求你,别这样对我……我是你的妻子啊,我们还有昊儿……对了,昊儿,倘若昊儿长大知道此时,你让他怎么办才好?”


    “那就叫他一辈子不会知道。”


    眼见面前的妻子哭得涕泪横流,妆发凌乱,早已没了平日端庄贤淑的模样,成为了一个被逼到绝境、拼命想要抓住一点虚幻温暖的女人,常修洁的眼神忽地比刚才更冷,更硬。


    他一根根掰开她死死攥住自己衣袖的手指,恨不得将她的指骨掰断。


    “太迟了。”他说,“知道太多,对你,对昊儿,都没有好处。从今日起,你‘病’了,需要静养。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探视。”


    他话音落下,书房外立刻闪进两名沉默健壮的家仆。


    “不——!常修洁!你不能这样!我是昊儿的母亲!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夫人!” 赵婉舟彻底崩溃,嘶声尖叫,挣扎着想要冲向门口,却被家仆牢牢架住。


    常修洁背过身去,不再看她,只挥了挥手。


    “带下去。看好她。”


    随着两名仆从将赵婉舟拖走,那些凄厉如鬼啸的哭喊和挣扎声被迅速拖远,直至消失。


    渐渐地,房内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常修洁站在原地,良久未动。


    袖口处,还残留着被她抓握过的褶皱,以及一点湿冷的泪痕。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所有情绪已被深沉的郁色彻底覆盖,再无波澜——


    作者有话说:我不行了,我写的时候一直在骂,恶心的要吐了!


    正在减肥的朝师父好不容易吃了一顿饱饭,却被常修洁、萧鹤川恶心得快要吐了出来,也是很难受了!!!


    越想越生气,两个老登西!!!


    第320章 出师


    好消息。


    游金凤、夏宝珠在顺利回去后又顺利地和众人寄来了书信, 说淮安那边一切都好,叫她不必挂念。


    还有一个更好的消息是:紫玉有身孕了。


    但由于店里天天忙得很,她和莫当时到现在也没办亲事, 说等一切安生了,要专门请白栖枝喝他们的喜酒,还要让孩子任她当干娘——如果她不嫌弃的话。


    对此,白栖枝的表示是:


    什么?!两个人居然背着她偷偷有孩子了!!!


    一时间,白栖枝也说不上自己心里究竟是因为要当干娘而高兴, 还是为自己没有亲眼见证到两人的爱情而感到有一点点小失落。


    不过既然那边一切都好,那她也就不必操心太多, 只期望那边的大家都平平安安就好。


    实在不行自己在过年的时候抽空回去一趟呢?


    只是眼下时局紧张, 她最近总觉得有人在盯着她看,也不知道到那时候她还能不能抽身离开,平安抵达。


    从某种程度上,白栖枝可谓是非常不怕死。


    自打秋猎那一别,三方的眼睛都陆陆续续地落在她身上,以至于有时候她都怀疑, 那些人会不会偷扒在檐上看她沐浴更衣。


    不过最近还好, 自打她明面上彻底不管事后,她能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少了一些。


    不过也有可能是他们相互发现,杀来杀去的杀没了一批吧。


    越临近大事前,白栖枝反而越放松,甚至舒服得每天都要睡着了。


    ——醒醒!你那是被毒翻了!!!


    白栖枝只记得自己吃完早饭后, 两眼一闭、一睁,就开心地睡了个好觉,直到醒来看见众人围坐她身旁,一脸紧张地看着她, 她才知道,自己原来是被人下毒了。


    不过他们现在这个表情,坐成一团地这个姿势,还有她安详的样子,嘶……


    怎么感觉下一步他们就要给她哭丧了呢?


    白栖枝“腾”地一下,从床上鲤鱼打挺般坐了起来。


    据春花说,她一早用完早饭,还未出饭堂,就身形一歪栽了下去,幸而霍郎中医术高超、妙手回春,这才把她从生死线上强行拽回来,不然……不然……


    原来是这样。白栖枝“睿智”地摸了摸下巴,她还以为真是自己睡了个好觉呢。


    不过既然她没死,那事情就先这样吧。


    她相信沈忘尘这个同伙,一旦她出事,他肯定会毫不留情地处理掉与这件事有关的任何人。


    所以府内多点什么、少点什么对她来说都不足为奇。


    白栖枝自小被宠惯了,脑子里只有“有福同享”这个观念,至于有难同当……说是有难,但她又会有什么难呢?


    日子还是照常过,只是很久没有去先生那边了。


    明明昨日晚上约好同去先生那边看一看,结果应约的的确只有沈忘尘一人。


    宋长宴见状又要抱着自己哥姐掉小珍珠了。


    不过很快,白栖枝也应约而来,只是她那副模样着实算上好,小脸通红,双颊上还留着不知道被谁吻下的唇印,明晃晃一副“先生,我鬼混回来了”的花花模样。


    文老先生几乎苦闷到晕倒。


    众人皆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只有贺行轩当即竖起大拇指,爽朗地笑了:“好样的白栖枝!情人越多越气派!我以后也要印,我要一张脸上印十个!”


    若不是知道他平时说话就不过脑子,众人真要以为他这样是在阴阳怪气了。


    只是可怜了宋长宴,听他这话,难过到几乎要咬着小手帕昏过去,但还没等他晕倒,宋怀真就一巴掌将他揪起来,顺带安慰似得捏了捏他的肩,鼓励他坚强。


    白栖枝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脸上还留着姊姊们唇印,赶紧掏出绣花小手帕擦一擦。


    怪不得一路上那些人看她的眼神那么奇怪,她还以为是被发现了什么端倪,原来只是坏了名声。不过这都是小事,她的名声早就被人造谣造坏了,这时候在乎这个也没意义。


    在她看来,查线索是第一,其他的都是其次。


    如果不是打听到媚香楼有线索,她才不会去而复返……大概。


    虽然说萧鹤川这人跟她挺冤家的,但他给的情报的确不错,加上周月明透出的口风,还真让白栖枝在媚香楼偷听到了点东西。


    据传,孙记这几月的流水七拐八拐,大头的银钱都汇进了一家名为“汇通”的不起眼的小钱庄,还有西市胡同里卖古玩的“雅集斋”里,玩的正是“化整为零”的手段——


    一笔巨款,拆成几十笔、上百笔小账,通过不同的中间人,在不同的时间,存进这些看似毫不相干、甚至有些快要倒闭的小铺子。账面上干干净净,谁能查到关联?等风头过了,或者需要用钱了,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汇集起来。


    至于具体有多大……


    虽然那些人猜测说足以养起一支私兵,或者买通半条边境线了,但白栖枝觉得应该是夸张了,毕竟人总爱夸大所听之传之的流言蜚语,以彰显自己的本领。


    这事儿到底还是太危险,不能同众人讲,尤其是宋长卿身份敏感,更不能与其言说。


    擦干净脸,白栖枝将手帕随意塞回袖中,再抬眼,面对一屋子神色各异的人,脸上又换上那副惯有的、带着点惫懒和无辜的表情。


    “哎呀,没事的没事的。”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还泛着点生理性的泪花,“我就是去享受了一下。最近脑子里事儿多,弦绷得太紧,霍郎中都说我得松快松快。正好,听说媚香楼新来的琴师曲子弹得极妙,就去听了两耳朵。”


    说完,她眨眨眼,看向一脸痛心疾首的文老先生,语气带上点撒娇般的狡辩:“先生您别生枝枝的起,枝枝真没干别的,真的!”她竖起三根手指立在太阳穴旁。


    没办法,没办法,不生气,不生气,到底是自己收的关门弟子。文老先生在内心如此安慰着自己。


    气缓了一会儿就顺了。


    今日之所以叫他们来,也不过是为了出师礼。


    的确该出师了,文老先生想,他平生也只会书本上那点学问,除此之外,他已经没什么能够教他们的了。


    但这一切对于白栖枝来说还是太快了。


    她感觉她都还没学到什么东西,就突然地,出师了?


    白栖枝茫然地转头看向宋长宴。


    后者此时也顺过来那口堵在心头的气,虽然眼圈还有点红,但已经能正常思考了。


    对上白栖枝带着疑问的目光,他深吸一口气,凑过去小声解释道:“枝枝姑娘,先生前几日便提过,你我学业已至,该行出师礼了。只是前些日子你应邀不在,后来又被下毒昏迷,这才……”他声音压得更低,“先生大概是想着,趁今日人都齐了……”


    这下一口气上不过来的人换成白栖枝。


    等宋长宴说完,她眼圈登时就红了,问:“呜呜呜,那我以后还能再来见先生吗?”还有先生家的小花,小花崽们,还有大福。


    一旁宋怀真也扯了扯她衣袖安慰道:“不至于枝枝,不至于,只是出师而已,又不是被逐出师门,还能回来的。”


    白栖枝一下子就不哭了。


    想来她在文老先生这里学了三季,她底子不差,宋长宴底子更不差,除了经史子集和写策论外,似乎,课业真的到这里也就结束了。


    就是可惜她之前不是在忙这个就是在忙那个,虽说是文老先生的关门弟子,实际上课时间还没有宋哥哥多,她真是太懈怠了,呜呜呜呜……


    白栖枝水汪汪地看向文老先生,眼中满是舍不得。


    后者清了清嗓子,神色已然恢复平日的严肃端方,只是看向白栖枝的眼神中,或多或少还会带一些难以全然释怀的复杂情绪。


    他对她这个关门弟子到底还是关心甚少,她那些事,他也不能帮上一分半分,加之最开始他收下她其实或多或少还是想在她身上寻找幼麟的身影。


    到底还是亏欠。


    文老先生缓缓开口:“学业有涯,而行路无疆。”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白栖枝,宋长宴。你二人随我读书时日虽长短不一,然天资各有禀赋,勤勉亦不曾或缺。枝枝虽为关门弟子,性情跳脱,常困于俗务,于经典典籍之上,用时或不如子逸专精持久。子逸,你以旁听之身,数月持恒,晨诵暮省,孜孜不倦,于经义文章一道,根基渐厚,风骨初成,老夫甚慰。”


    宋长宴连忙躬身,眼圈又有些发红:“学生愚钝,全赖先生不弃,悉心教导。”


    文老先生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白栖枝身上,语气多了几分深意:“枝枝,你心思机敏,触类旁通,尤擅实务机变,此亦才具。然学问之道,非独书本,更在修身明理、洞悉世情。你之所历所见,或比寻常学子更为纷繁复杂,望你日后,能持心中一念清明,不为外物所蔽,不为危难所屈。”


    最后一句,在场众人——除却尚在懵懂的贺行轩,皆听出了其中分量。


    白栖枝收起了脸上那点惫懒和漫不经心,端正了神色,对着文老先生深深一揖:“学生谨记先生教诲。虽资质驽钝,常惹先生忧心,然先生传道授业解惑之恩,栖枝没齿难忘。”


    文老先生眼中掠过一丝欣慰,抬了抬手:“罢了。今日既行出师之礼,便不必再行师徒常礼。”


    他示意一旁的宋长卿。


    宋长卿捧上一个红木托盘,上面覆盖着杏黄色的绸布。


    文老先生亲手揭开,露出两方崭新的砚台,一为端石,色如紫云,一为歙砚,纹似金星。另有两支狼毫笔,笔杆温润,一看便非凡品。


    “此二砚,随老夫多年,今赠予你二人。望你们日后提笔之时,不忘求学问道之初心,亦能书写各自无愧于心的前程。” 文老先生将端石砚与一支笔递给宋长宴,又将歙砚与另一支笔递给白栖枝。


    宋长宴双手接过,激动得指尖微颤,再次深深行礼。


    白栖枝也郑重接过,触手温凉坚实的砚台:“先生……”


    她捧着砚台,屈膝下跪,五体投地。


    “枝枝必定此生牢记先生教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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