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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1章 慎言


    寂静。


    ——醒醒。


    ——醒醒, 白栖枝。


    ——你还要睡到什么时候?


    嘶。


    头好痛,发生了什么?


    白栖枝感觉有一万只蚂蚁在自己脑内撕咬啃食。耳边似乎有人在叫她,可仔细辨别却发现身边没有半点声音。


    可能是幻听了吧……


    这是哪儿啊?我怎么会在这儿?身上好痛, 我是死了吗?


    死了好,死了好啊。


    死了,很多事就不复存在了。


    白栖枝认命地想。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像沉在深海里的珠子,一点点拼凑, 一点点上浮。


    白栖枝这才恍然记得,自己不是死了, 是方才常修洁要杀她。


    然后……


    然后地脉断裂, 无数巨石砸了下来,她坠落到这一方不知是哪儿的地界。


    再然后……


    再然后就是这样了。


    白栖枝细细感受着自己的身体——


    最先恢复的是触觉。冰冷,无处不在的、渗入骨髓的湿冷。还有沉重,身体仿佛被巨石压着,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脸上、手上黏糊糊的,不知是血还是泥浆。


    白栖枝艰难地动了动手指, 摸索着。身下是凹凸不平、潮湿的石块和泥土, 还有一些折断的、带着叶子的枝条。


    她试图睁开眼。


    黑暗。


    浓稠的、没有一丝光亮的黑暗。


    黑暗像是一方平滑无褶皱的绢布,将她紧紧包裹,不露出一个透风口。


    白栖枝第一反应是自己是不是瞎了,毕竟在坠入前的最后一段记忆是她被石头砸了头。


    再往后的事她就记不清了,因为她疼昏过去了。


    白栖枝试图扒着地面爬起, 好在她还没有完全失去自己的四肢,缓了一会儿就有力气从地上勉强坐起来,再缓一会儿,就能摸索着石壁慢慢站起来了。


    左胳膊好像没有力气了?


    摸一摸。


    原来是脱臼了。


    只听得“嘎巴”一声响, 错位的骨头被按好。


    白栖枝按着左肩活动了一下胳膊,又按着右肩甩了甩右臂,狠狠踩两下地面跺跺脚,又高高跳起然后稳稳落地。


    不痛!


    帮白栖枝别提多高兴了。


    在她眼中,什么样的困境都不算绝境,什么样的麻烦只要没有死、身体没有坏,就都算不上麻烦。


    眼下万籁俱寂,空荡荡的山穴里甚至连水滴的声音都没有,再加上周围都是一片黑漆漆毫无人影的模样。


    白栖枝觉得——


    这太爽了!!!


    “我的神女大人,天知道我刚才在那么多人面前要装成什么样子,什么秋猎什么宴会,一点也不好玩!只有自己一个人呆着才是最爽的!”


    左右四下无人,白栖枝恨不能把自己心里所有压抑着的情感都报复似的发泄出来。


    “什么林听澜、什么沈忘尘,两个完全是坏蛋的坏家伙,跟脑子有什么毛病一样,一个天天泡在海里当水鬼,这么多年也不知道回家看一眼,一个每天都不知道在想什么似的,就知道玩弄我!尤其是那个沈忘尘,完全就是坏蛋中的坏蛋,恶人中的恶人!对他好点他把我当臭狗一样玩耍,对他不好点他嫌我没人情味,对他礼貌点他嫌我生疏,对他熟一点——谁要和他熟啊!想要和林听澜有孩子孩子就自己去生啊,跟我有个什么关系!等以后我厉害了,我就要当他的面狠狠质问他,为什么他那么想要个孩子不会自己生,是不爱生还是完全没有那个本事生?”


    “还有那个什么常修洁和萧鹤川,既然明白自己是断袖就要好好尊重断袖的规矩啊!年纪大了,承受不住家里的压力了,开始找两个老实姑娘家祸害了!我告诉你们,骗别人不要紧,别把自己给骗了!贺行轩都给我看过《赏春图鉴》了,我现在已经完全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你们两个可恶的家伙,是屁股就好好用来拉屎啊!说好的一辈子‘针锋相对’的呢?凭什么现在反过来提上裤子就装清白,祸害别人家纯真良善的姑娘家啊!难道你自己没有手的吗?!”


    “说到贺行轩——可恶啊,我也好想像他那样放肆地活一把啊,我也很想像他一样随地大小骂啊!我也、我也要像他一样,我要当山里的猴,我要当没拴狗链的疯狗!从此以后,我见到男人就是一个通天大巴掌,见到明明知道自己喜欢的是男人,却还骗小姑娘成亲的坏蛋断袖更是一百个通天大巴掌!”


    “与其这样一辈子窝窝囊囊的活着,还不如死——”


    “死”字一出,白栖枝瞬间感觉到一柄横刀架在自己咽喉处,刀刃冰冷,紧贴在温热的肌肤上,竟也沾染上人的体温。


    如今,这柄刃正静静地等待着,只要这被架住的人稍稍一撇头,它就能立刻渴饮鲜血,就像它在战场上那样。


    白栖枝没有动。


    僵持中,她听到自远处传来的一声嗤笑:


    “呵,疯女人。”


    是萧鹤川的声音。


    此时刀架脖颈,白栖枝已经无心去想他和常修洁是何时来到她身边的。


    她也不怕这两尊神煞。


    感受到刀锋正贴着自己的动脉缓缓移动,白栖枝没有躲避,而是猛地抬起右手,精准地握住了紧贴自己脖颈的刀身!


    掌心瞬间传来被锋利刃口割破的剧痛,温热的液体涌出,顺着刀锋和她白皙的脖颈流下。


    她毫不在意,甚至就着这个姿势,握着刀,主动向自己颈侧狠狠一拉!


    “你——!”常修洁一声短促的惊喝。手腕本能地想要回撤,却又因她这突如其来的疯狂举动而僵住一瞬。


    “枝枝姑娘!”


    “枝枝!”


    宋长宴和宋怀真的声音响起时,锋利的刀刃已在白栖枝颈侧划开一道不深不浅的血痕。


    细微的刺痛感传来,温热的液体随之渗出,沾染了刀刃和白栖枝的手指。


    “嗤。”


    黑暗中,又传来一声哂笑,但这次并不是萧鹤川在笑。


    是白栖枝。


    她握住刀刃,任由鲜血流淌,笑得花枝乱颤。


    哪怕是常修洁,此时也不知道她在发什么疯,只得静静地看着她,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常大人,”白栖枝不笑了。


    她开口,异常清晰冷静,仿佛刚才那狂笑喊叫根本不是她。


    接下来的话,她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大胆,在密闭的山洞里撞出微弱回音,字字句句都清楚:


    “这一刀,算我帮你开的刃。现在,你可以用力了。”


    白栖枝的声音在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显得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种冷酷的余韵。鲜血从她颈侧和掌心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嗒、嗒”轻响——这声响,在一片死寂中,竟显得惊心动魄。


    常修洁握刀的手依旧稳如磐石,仿佛不受她半分影响。


    “常修洁。”白栖枝彻底怒了,“难道你觉得杀了陛下亲口嘉许、赐下‘仁商’匾额的商贾,再搭上宋节度使的一双儿女这事,传出去会很好听吗?还写在奏折里很好看?”


    “——逆贼!”


    最后两个字,她几乎是咬着牙吐出来的,在黑暗中掷地有声。


    常修洁的呼吸明显沉了一下。刀锋依旧贴着白栖枝的脖颈,却似乎凝滞了。


    “杀了你,自有陛下圣裁。”他终于开口,声音比这山洞更冷硬,“陛下日后若觉林家碍眼,缺钱充盈内帑,自有由头诛你九族。不差我今日这一刀。”


    “日后?”白栖枝几乎是立刻嗤笑出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陛下日后诛我九族,那是日后的事!关现在的我什么事?难道日后那个可能被诛九族的‘白栖枝’,能穿越回来,替现在站在你刀下的我做决定、让我引颈就戮吗?常大人,你这道理,未免太可笑了!”


    她感觉到脖颈上的刀锋似乎又贴近了毫厘,冰寒刺骨。但她反而向前微微倾身,让那刀刃更深地压入皮肉,声音却压得更低,更疾,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犀利:


    “好,就算你杀了我,再想办法处置了宋家姐弟,把事情做得‘干净’些。可常大人,你有没有想过,我白栖枝——林家的掌事人之一,连同宋鸿辉节度使的一对子女,在秋猎围场离奇失踪,尸骨无存,陛下会不追查?林家偌大的产业,尤其是茶业,骤然失了主事之人,会不乱?朝廷会不会顺势接管、清查?”


    她顿了一下,感觉到常修洁的刀似乎松了一线,立刻抓住这微妙的间隙,语速更快,字字如刀:


    “一旦朝廷接手清查林家的茶货账目、往来渠道……常大人,你猜,那些混在官茶队伍里、贴着别家封条却走着林家私路的货船,会不会被翻出来?那条你们——或者说,你背后的人——苦心经营、借林家渠道以行‘方便’的线,还能不能藏得住?到时候,折进去的,恐怕就不止是我一条命,也不止是林家了。”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用气音说出来的,但在常修洁耳中,却不啻于惊雷。


    时间仿佛凝固了。


    只有鲜血滴落的声音,和几人或轻或重的呼吸声,在黑暗中交错。


    良久。


    “唰——”


    是横刀被收于刀鞘的声响。


    颈间令人头皮发麻的冰冷压迫感骤然消失。


    白栖枝腿一软,险些坐倒在地,但她强行撑住了,握着流血手掌的那只手,指甲深深掐入肉里,用疼痛维持清醒。


    “伶牙俐齿。”常修洁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片深沉的疲惫与冰冷,“你最好祈祷,我们能活着出去。否则,刚才的话,也只是拖延片刻的废话。”


    他话虽如此,但杀意已消。


    白栖枝知道,自己赌对了。林家茶叶走私线这个秘密,是她偶然察觉,一直深埋心底不敢触碰的惊雷,此刻却成了她保命的护身符。常修洁,或者说他代表的势力,决不允许这条线有暴露的风险。


    “咳咳……”萧鹤川虚弱的咳嗽声传来,带着惯有的讥诮,“常大人,刀都扔了,还放什么狠话?不如省点力气,想想怎么从这石头棺材里出去。本世子可不想陪你们在这儿演生死相依的话本子。”


    他顿了顿,朝白栖枝看过去。


    奇怪的是,后者虽然听到他的声音,也向他这边看来,视线却擦过他落在一个未知的、虚空的点上。


    白栖枝……


    瞎了?——


    作者有话说:枝枝:你跟我说别的我听不懂,但你要说你gay装直男,那我就要拿出我三十米的大冲锋枪开始突突突、突突突,biabiabia、biabiabia了!!!


    第302章 赏刀


    白栖枝当然没瞎。


    她说过, 她在黑暗的环境里是看不见一点东西的——她的眼睛有毛病,但却从没治过。


    所以虽然众人都能看清白栖枝的一举一动,但反过来, 白栖枝却一点也看不清洞穴里的情形。虽有一双好眼,却与瞎子并无二致。


    闻言,白栖枝也慢慢松开一直紧握着的、已经麻木的右手掌,撕下还算干净的内衫下摆,摸索着, 开始艰难地为自己包扎。


    黑暗依旧浓稠,寂静依旧吞噬一切。


    但至少, 暂时, 大家都活下来了。


    良久,白栖枝忽地想起来什么事,“嘶”了一声后,突然问道:“你们是什么时候来的?”


    她现在不怕生,不怕死,就怕自己方才那堆胡言乱语被人听了个完全。


    静。


    没有人回答。


    宋长宴见不得冷场, 无比羞涩地答道:“从你说‘屁股’那里……”说完, 脸红得可怕。


    但其实不是的,他们从一开始就在了。


    他们比白栖枝醒的略早,见白栖枝醒来,他们各自对峙,一言不发, 甚至连呼吸声都放得极轻。


    然后,就在他们对峙的时候,白栖枝醒了,站了起来, 在他们中间,又蹦又跳,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令人羞于听闻的秘闻,一边出拳打空气。


    他们先是一惊,然后听着听着,脸红了。


    宋长宴、宋怀真是羞得,萧鹤川是气的,尤其是在“是屁股就用来好好拉屎”的时候,他气得都要笑了,但又太过于好奇白栖枝接下来还要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把牙气得都要咬碎了,硬生生忍下来,继续听。


    白栖枝:“……”


    她承认,她真的被打倒了。


    打倒她的不是常修洁,也不是萧鹤川,而是她自己那点儿可怜又可悲的自尊。


    “呜噫——”


    她从喉咙里挤出一丝哽咽,头埋双膝,不知是羞还是在恼。


    萧鹤川嫌弃地捂住耳朵并且附赠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常修洁则在面无表情地擦刀,只有宋长宴和宋怀真两姐弟在原地跟鹰隼安慰小雀儿似的,蹲下来用宽大的翅膀拍拍她。


    事已至此,伤心也没有什么用了。


    白栖枝在黑暗中抽噎了一会儿,猛地吸了吸鼻子,才勉强抬起头,用手在四处摸索了一番。


    石壁冰冷粗糙,干燥得不像话,一看就是从未有水源流通过的。再往下摸一摸,除了一手灰以外,什么都摸不到。显然,这洞穴内别说是有人住过,就算是一个活物都没在此停留过。


    宋长宴看着白栖枝左摸摸右摸摸的样子,有些好奇:“枝枝姑娘,你摸这些石壁做什么?”


    白栖枝毫不避讳道:“啊,没什么,就是我眼睛看不见。”说完,怕他误会,又补道,“不是瞎了。我这眼睛大小就有这个毛病,在黑的地方看不见,估计多适应一会儿就好了。”


    说完,她的手又在身前胡乱地摸索了一下,最终,她的指尖似乎碰到了一个硬物,上头还留有余温。


    “这是什么?”她赶紧收回手,搓了搓指尖。


    “刀。”常修洁言简意赅,语气毫无波澜。


    白栖枝“哦”了一声,又沉默了片刻。


    “你这刀不错,给我看看?”


    这要求来得突兀,正在擦刀的常修洁动作微顿。


    他料想这洞穴里漆黑一片,白栖枝的眼睛又有毛病,也搞不出什么大动静;况且,一个受了伤、手无寸铁的女人,还能翻出什么风浪来?


    “接着。”他冷淡地说,手腕一抖,那柄刚刚擦拭过的横刀便被平着抛了过去,刀柄朝前,倒也不会将白栖枝乱刀砍死。


    白栖枝循着声音,准确地接住了刀柄。


    这刀入手沉重冰凉,刀鞘上的纹路硌着掌心未包扎的伤口,带来清晰的痛感,却让她更加清醒。


    她右手受伤不便,便用左手握住刀鞘,右手勉强辅助,摸索着找到机括。


    “铮——!”


    一声清越的金属摩擦声在洞穴中骤然响起,带着冰冷的回音。即使看不见,也能想象一道寒光曾短暂地划破黑暗。


    白栖枝的手指轻轻拂过露出的一截刀身,触感是打磨到极致的平滑与锋利边缘的微刺感。


    “好刀。”她低声评价,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下一秒就把刀横在自己脖子上。


    冰冷的刀刃紧贴温热的皮肤,刚刚凝结的血痂被轻易压破,细微的刺痛传来,证明她的确还活在此处。


    “枝枝,你!”宋怀真惊呼出声。


    常修洁周身的气息瞬间一凝。


    “别动。”白栖枝的声音很稳,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冷静,“常大人,你刚才那么一提醒,倒是提醒到我点子上了。你说,如果我死了,朝廷会不会彻查这件事情?到时候,林家由充公,由朝廷接管,陛下又是否会以此为由,去彻查你以及你背后的大人呢?”


    常修洁道:“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白栖枝道:“常大人,装糊涂是没用的。当时在淮安,你的同伙没有杀了我,想必你应该很不高兴吧?你说得对,反正我都是要死的,来日死不如今时死,这滁北山为何塌方,难道你真的一无所知吗?”


    “这样对你有什么好处?”


    “不用有什么好处。”白栖枝低笑一声,带着某种破罐破摔的、令人心头发寒的轻快,微微笑道,“只要搞死我的仇家,我就心安了。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好处吗?”


    “荒谬!你丢了命,死在这无人知晓的洞穴里,一切成空,何谈胜利?你就是输了?”


    “可难道我看不见的胜利,就不算胜利了吗?”


    话音未落,她握刀的手似乎因情绪激动而微颤,又像是维持这个姿势太久力竭。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


    “咻——啪!”


    一声极轻微的破空声后,是硬物精准击中手腕骨头的脆响!


    白栖枝只觉得右手腕骤然一麻,剧痛传来,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


    “当啷!”横刀脱手,落在坚硬的岩石地面上,发出清脆却令人心悸的响声。


    常修洁竟用石子击中了她的手腕。


    宋长宴眼见如此,赶紧猛地扑了上去。他虽受伤不轻,但此刻动作却快得出奇,伸手就去抓那刀柄。


    此等利器,若是还留在常修洁手中,恐怕他们都难以自保——谁知道他若是知道自己无法出去,会不会一个怒火上头,把他都给杀了?


    他们可信不过他!


    然而,正当宋长宴的手指刚触到冰冷的刀柄,一股巨力便从斜刺里传来!


    常修洁的速度更快!他几乎是贴着地面滑掠而至,一手格开宋长宴的手臂,另一手迅如闪电般扣向刀身。


    “子逸小心!”宋怀真急喝,想要上前帮忙,却因黑暗和伤势慢了一拍。


    宋长宴只觉得手臂一阵酸麻,被常修洁格开的力量带得一个踉跄。常修洁的手指已然触到刀柄,眼看就要将刀重新夺回!


    就在这千钧一发、宋长宴处境不利的关头——


    “都别动!!”


    白栖枝正声一喝,压过了所有的杂音。


    她没有去管掉落在地的刀,也没有冲向常修洁或宋长宴争夺的方向。


    她看不见,但她记得声音!记得萧鹤川那带着讥诮的咳嗽声传来的大致方位!


    凭着那一丝记忆和声音最后的来源,她几乎本能般合身朝着那个方向扑了过去!


    “呃!”


    萧鹤川本就体弱,又经过山崩冲击,正靠着石壁喘息,哪里料得到这突如其来的袭击?


    他只觉一股带着血腥气和尘土味的风迎面扑来,下一刻,一个温软却带着疯狂力道的身体重重撞入他怀中,将他狠狠掼倒在冰冷的岩石地上!


    萧鹤川闷哼一声,后背剧痛,眼前发黑。


    四下里,一片寂静。


    “放人。”白栖枝道。


    常修洁反问道:“是你先食言而肥,凭什么叫我放人?”


    此话一出,对面再无言语。


    白栖枝本就看不见,如今又听不到声音,不知道宋长宴具体如何。见对面毫无声响,她凭着感觉,用未受伤的左手死死按住萧鹤川的肩膀,右手忍着手腕剧痛,飞快地摸向自己发间。


    那里有一支坚硬的、顶端尖锐的素银簪子,是她今日赴宴的妆饰之一。


    她说过的,她习惯于将所有饰品打磨锋利,就像是打磨自己的匕首一般。


    簪子被猛地拔出,带落几缕发丝。


    在绝对的黑暗里,白栖枝眼中没有焦距。她没有丝毫犹豫,她高高扬起握着银簪的右手,对准身下之人的躯体——甚至不确定是胸口还是肩膀——用尽全身力气,带着同归于尽般的狠厉,狠狠刺了下去!


    “疯女人!你、你要干什么?!”


    眼见刀子如雨点般落下,萧鹤川难得地慌了神,瘦弱的身躯左扭右扭,拼命避开白栖枝的动作。


    此时此刻,他应庆幸白栖枝眼盲,不然就她那一簪子,定是会将他的身躯死死钉在这石壁上!


    “疯女人你敢!”


    随着萧鹤川最后一声叫喊,白栖枝的银簪狠狠戳在地上,电光石火间,竟在黑漆漆的洞穴里燃起一道转瞬即逝的火星。


    “住手!”意识到白栖枝没有在开玩笑,常修洁气息顿了一息。


    只见他扣住刀柄的手倏然松开,不再抢夺兵器,而是就着格开宋长宴手臂的势头,化掌为推,掌心真力一吐,狠狠印在宋长宴肩头!


    宋长宴本就踉跄不稳,被这股大力一送,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后倒飞出去,方向不偏不倚,正撞向正压着萧鹤川、全神贯注于手中银簪的白栖枝!


    “枝枝小心!”


    随着宋怀真一声短促的惊呼,什么也看不见的白栖枝只觉得侧后方一股大力猛然袭来。


    常修洁这一推既有巧劲,


    宋长宴的身躯撞上白栖枝,如同一块沉重的石头刮过身侧,正巧将白栖枝从侧边撞翻了过去。


    两人就像离巢的鸟,从一左一右两个相反的方向飞扑而去,正好避过被压制在地上不能动弹的萧鹤川。


    “砰!”


    一声闷响,是两人身体不约而同地、结结实实地摔在岩石地面上的声音。


    白栖枝努力撑起身子,鼻腔内却传来剧痛和酸涩,下一秒,她只觉得鼻头一热,有温热的液体正顺着她的人中,如一条爬行动物般缓缓滑落她的唇线,往她鼻子里涌。


    浓重的铁锈味在嘴里炸开。


    ——是血。


    方才那一扑,白栖枝整个人脸朝下重重砸在地上,地面凹凸不平,她的鼻梁又恰好磕到一处棱角,血,就这样跟潮水似的涌了出来。


    “枝枝!”宋怀真大叫着朝白栖枝跑来,在看到她下半张脸满脸是血的模样,也不顾再去查看宋长宴的状况,赶紧从裙角上扯下一节布料,慌忙去堵白栖枝出血的鼻孔。


    白栖枝两个鼻孔都在血流不止。


    她跪在地上,脸颊擦伤,发髻散乱,狼狈不堪。鼻腔里的鼻血还在汩汩流出,染红了唇瓣和下颚,滴落在冰冷的石面上,成了这空寂黑暗洞穴中唯一一点水声。


    白栖枝没有哭,也没有呼痛,她很坚强地摸索上宋怀真的手,接过那一团皱巴巴的布,弯腰躬身,用两指捏住自己鼻翼两侧,张口呼吸,静静等待血止。


    短暂的死寂后,弥漫着尘土和血腥气的黑暗中,响起了一阵低低的笑声。


    那笑声起初是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随即越来越清晰,甚至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畅快。


    是萧鹤川在笑。


    众人只见他躺在地上,肩膀因笑声而微微颤抖。瘆人的笑声在密闭的洞穴里来回回荡,夹杂着痛苦的喘息,诡异又疯狂。


    常修洁没有去拉萧鹤川起身,他听到这笑声,眉头紧锁,却立在原地没有动弹。


    萧鹤川笑了一会儿,才撑着冰冷的石壁,缓缓站直身子,散乱的黑发垂落肩头,衬得他面无血色的脸更加森然。


    他抬手,如刀子割肉般,狠狠抹去脸上因为躲避而沾染的灰尘。


    他低低地、一字一句地开口,冷淡的声音不同于之前的讥诮懒散,而是浸透了某种阴冷的恶意,像一支利剑,狠狠向白栖枝刺去:


    “白栖枝,你个生下来就该被丢进弃婴塔里的贱种,分明就是个在男人身子底下讨营生的商贾贱籍,也配在这儿跟我狂吠?你信不信、信不信我出去就叫人车裂了你!!!”


    宋怀真扶着白栖枝的手猛地收紧,气得浑身发抖:“萧鹤川!你——”


    “怀真姐。”白栖枝却轻轻按住了她的手,打断了她的话。她的声音透过捂住口鼻的布料传来,有些闷,却异常平稳,甚至听不出什么怒气。


    她慢慢放下沾满血迹的布团,摸索着地面,借力站起身。鼻血似乎暂时止住了,但脸上血污狼藉,在绝对的黑暗中,她面朝萧鹤川声音的来处,微微偏了偏头。


    然后,她用一种近乎平静的、甚至带着点疑惑的语气,清晰地问:


    “萧鹤川,”她顿了顿,开门见山地问道,“你没有爹娘的吗?”


    静。


    不等萧鹤川反应,她继续用那平铺直叙的口吻说下去,:“还是说,你爹娘从未教过你,该如何像个人一样说话?”


    第303章 恐吓


    这句话问得太轻巧, 太理所当然,反而比任何激烈的斥骂都显得更为讥讽。


    萧鹤川脸上阴冷的神情陡然一僵,随即像是面具裂开一道缝隙般, 露出地下翻涌的怒意与一种被深深刺痛的东西。


    他胸膛起伏甚陡,苍白的脸上涌起不正常的红晕,不知是怒是气。


    这时,原本扑倒在地的宋长宴此时也起身慢慢走回白栖枝身后。


    他受的伤不比白栖枝的少,两个鼻孔也是鲜血淋漓, 但他却毫不在乎,只是用袖口胡乱抹了几下, 擦伤的手里握着刀, 静静地看向面前两人。


    一向爱笑爱闹的人此刻一声不出,却比发怒咒骂更为可怕。


    他们三个就像三条纠缠不休的疯狗,常修洁不愿再与他们多费力气。如今他们被封在洞穴中,搏斗事小,出去事大。倘若他们再不去寻找出去的方法,若再有一次山石滚落, 恐怕他们就要困在这黑漆漆的鸟不拉屎的洞穴里一辈子。


    如此想着, 常修洁将深沉的视线落在白栖枝模糊的轮廓上,声音冷硬如旧:“逞口舌之利,无益于脱困。不过,”他说,“你若再寻衅, 我定一刀斩了你。”


    闻言,白栖枝擦脸的动作停了停,鼻血渐止,她抬头, 在黑暗中“望”向常修洁,居然从善如流地点点头,笑了:“常大人说得对,方才我只是诈你——像我们这些做商人的都有一个共识,就是你们这些当官的人啊,最不讲诚信了!方才我不过是炸你二人,如今知道你不会杀了我们三个,所以我们也没必要再争斗了,宋二公子。”


    白栖枝伸出手,宋长宴没有犹豫,直接将刀递到她手上。


    “还你。”


    白栖枝看不见人,只能顺着常修洁刚才传来声音处一抛。


    面前微风骤动,好凉快。


    常修洁稳稳接住,上下看了两眼,忽地才反应道:“你诈我?是哪句?”


    “什么哪句哇?”白栖枝装作听不懂的样子。黑暗里,她眨了眨眼睛,手上流血的左手竖起三根手指,声音甚至带着点愉悦,“是三次。”


    知道习武之人都是一根筋,白栖枝怕他想不明白,好意开口解释道:“第一次,我诈你自长平向辽国走私的商队里,那贴着林家字样的茶叶,和你有没有关系。当然了,肯定是有关系了,你和金钩赌坊的坊主吴钩,还有孙记茶店的店主孙德海不是很熟吗?想来,你是将金钩赌坊赚来的黑钱,以雅贿的方式交给你背后的那位大人,然后那位大人再拨钱下去,交给孙德海去购买大批迷迭香掺入他那堆劣质茶叶里,你们骗那些辽国人不认识迷迭香,以此牟取暴利,用来招兵买马,想要夺取王权。”


    “第二次,我诈你淮安砍头那次是不是由你推波助澜,毕竟赵德全是你丈人,他那时恨不得将我处置而后快,肯定会求助远在京城位高权重的女婿,我诈你,就是想看看那件事,是不是由你一手谋划,毕竟想杀我的人可多了,我总得挨个都问问才是吧?”


    “第三次,我诈你和这位萧小侯爷到底有没有私情,这个就比较无聊了,纯粹是挟萧小侯爷以令安抚使,没有别的意思喔,绝对没有。”


    常修洁眉头一皱:“你都知道了?”


    闻言,白栖枝还没开口,靠在石壁上的萧鹤川就发出一声极冷的轻嗤,却并未言语。


    而后白栖枝才开口无辜道:“不是哦,我还是在诈你。”说完,她还俏皮地补充道,“哎呀呀,别以为我什么都知道,其实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常修洁彻底怒了。


    可还没等她怒发冲冠,白栖枝就率先倒地。


    “好了好了,刚才试探了那么久我也很累的,我先睡了,有什么事不要找我。”说完,她在地上蠕动了两下,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席地而眠。


    这下子别说常修洁和萧鹤川,就连宋家姐弟也都愣住了,赶紧蹲下摇晃她:“枝枝,枝枝,别睡,我们还要找出路呢,别睡。”


    白栖枝却松弛得很。


    她坐起身,食指萧鹤川道:“这位,可是大昭很年轻的小侯爷,他权力大,天塌下来有他的权力顶着,就听他的吧。”


    萧鹤川:“蠢货。”且不说他这纸糊的身子能做什么,这种事他也是第一次遇见,交给他,还不如直接让他杀了他们!


    眼见萧鹤川不配合,白栖枝食指微动,指尖直指常修洁道:“这位,可是大名鼎鼎的大昭安抚使,骁勇善战、保家卫国,战场上那是分分钟伏尸百万的事儿,这种小事难道他还搞不定吗?再说了,他不是武功很好嘛?话本子里都说了,那武功奇绝的人一拳就能打碎一块巨石,肯定没问题的啦!”


    宋长宴愤愤道:“都怪贺行轩 ,天天就知道给枝枝姑娘你看话本子,都给枝枝姑娘你带坏了!出去我一定要狠狠地说他!”


    萧鹤川:“两个天造地设的蠢货。”


    宋长宴:“什么?!天造地设!!感谢萧小侯爷吉言,我以后一定对枝枝姑娘好好的!!!”


    萧鹤川:“……”贱人。


    趁这两人拌嘴的劲儿,白栖枝早已美美躺下,打算进入黑甜乡。


    见状,宋长宴也不再说话,只是叫姐姐和白栖枝好好休息,恢复体力,等到自己那边有什么发现,再来跟她们汇报。


    *


    白栖枝好久没有睡过这么好的觉了,感觉舒服得就跟死了一样。


    她一醒,就听到了身边有深沉的呼吸声,心一下子就放进肚子里了。


    太好了!他们都出不去了!这下彻底完蛋了!


    白栖枝像往常一样挣扎着起身,却忘记了她看不见别人却不是看不见,挣扎的模样吓得萧鹤川直接破口大骂:“白栖枝!你口口的要变异啊!!!”


    白栖枝:“……”


    她不就是爱赖床一点吗?人爱赖床,又有什么错?为什么要骂她?


    真是个非常坏的家伙啊!


    “啊——”白栖枝打了个哈欠,舒服地抻了抻懒腰。


    多亏这一觉,她身上已经不痛了,吸吸鼻子,鼻子也好多了。


    左右一时半会儿也出不去,那就在这里好好休息一下吧,毕竟好不容易自己不用翻账本、查账本、破案、抠脑瓜子想那些可能颠覆皇朝的事。


    在死亡面前,所有大是大非都可以放下了,没有立场,没有对抗,所有人留在这里就只有一个目标。


    ——活下去。


    白栖枝拍了拍手,掏掏袖子。好在她掉下来的时候,好像是垂直直接坠下来的,身上带着的东西没有散落,虽然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就是了。


    像是适应了黑暗,白栖枝的眼睛终于不是只有一片黑暗了,她大略能看见几个模糊的人影,在她身边的两个是宋家姐弟,稍远一点的是常修洁和萧鹤川。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包糖梨膏,散给宋怀真和宋长宴:“阿姊,宋哥哥,吃点糖,攒攒力气。”发完,她又摸索着起身,一步一试探地来到常修洁和萧鹤川面前,递出,“来点?”


    感受到两人身上不好的气息,她解释道:“来点,刚才你们摸查了半天,吃点糖补补力气,就当犒劳功臣了。”


    常修洁不说话,但却从善如流地从纸包里拿了两颗。萧鹤川则是极为讽刺地反问道:“白栖枝,你早知道这里被巨石封死,根本没有一丁点缝隙,这才在那里安心呼呼睡大觉的吧?”


    白栖枝:“是啊。”她反问道,“你难道没听到这里连一点水声都没有吗?”


    见两人不说话,她解释:“水是一种无孔不入的东西,但凡有一点缝隙,它都会悄悄地流进来,可这里却一滴水也没有,为什么?”


    “不过,也不要太死心嘛,外面不是还有一帮人的嘛,没准他们见我们不在,正在外头想尽办法找我们嘞,你不要跟小野猫一样一气不顺就炸毛嘛。”


    “白栖枝你放肆!还有你,常修洁,别往我嘴里塞糖!我说了我不吃你们这些贱人的东西!你竟敢……”


    白栖枝:“那你就去死吧。”


    她语速太快,以至于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她究竟说了什么的时候,她就已经说完了。


    宋长宴:“!!!”


    宋怀真:“!!!”


    就在两人惊叹白栖枝的勇气时,就听她又道:“你死掉了,我们就可以把你肢解吃掉。没有人不想活,只要我们五个人之间死掉一个,其余人就可以靠其尸体等到外头那些人的救援。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样慷慨无私,但如果是是萧小侯爷的愿望的话,我一定会尊重的。”


    “你个疯女人,你再说什么鬼话?!”


    “你在说什么鬼话?”


    眼见白栖枝一直冷脸,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面对她,萧鹤川这个完全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终于感到了一丝畏惧。


    他听说,这位前白翰林之女可是整整在外逃离两三月之久后才攀附上林家这根高枝的。


    听说山坳之间多山匪。


    她一个质弱女子,没有庇护,没有吃食,是如何在那群穷凶极恶的蛮人眼皮子底下活过来的?


    没准……没准她真吃过人也不一定。


    萧鹤川紧紧盯着面前这个稍显狼狈的少女。


    “哎。”后者示意性地唤了一声,叫他看她,自己则拢起指尖从额头顺势朝发尾梳理了一下凌乱头发,扬了扬下巴,嘴角扬起了一个恣意的笑容,“萧小侯爷,你出生于钟鸣鼎食之家,知不知道人肉吃起来是什么味道?你知道人的哪个部位吃起来口感是脆脆的吗?你有没有见过人肉被整齐割下的样子吗?粉粉嫩嫩的,带着血丝,看起来跟野兔肉一样嫩,如果用火炙的话,就基本跟咱们在秋猎上看见的烤兔子肉、烤鹿肉、烤鸟肉差不多了——就算混入其中你也发现不了。”


    萧鹤川来此之前吃的正是小厮刚烤好的兔肉。薄薄的三四片,呈上来时,刚好被炙成透着隐隐粉红的深褐色,上头油腻腻的油脂‘吱吱’作响,争先恐后地从熟嫩的肌理中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呕——”


    萧鹤川不可抑制地躬身干呕起来,眼中蓄起一层的泪水,顺着他那一声呕吐滴溅在地上,如同鲜活的生命在滴血。


    这时白栖枝才如同恶作剧达成般蹲下身子,看向眼尾深红的萧鹤川,妆容模糊的脸上没有神情,语气却格外轻快轻松:


    “骗你的,我没吃过人肉,我只是看不惯你骂我们的样子罢了。”


    几人中,明明她身份最低贱,萧鹤川最高贵,可此时却像是完全反过来了一样,她高高在上,虽是仰视着萧鹤川,眼神却像是在俯视他、轻贱他。


    看人都先像是在看狗。


    一旁的常修洁在她说的时候并没有过多表示,只是一如既往地擦着自己的刀,直到萧鹤川扣着嗓子眼干呕,他才起身,把他整个人扳直过来,往他嘴里塞那块糖梨膏。


    清凉甜丝丝的味道压抑了不断呕吐的欲望。


    萧鹤川勃然大怒,苍白的脸都被气得泛起了不正常的红晕:“口的!白栖枝你故意的是不是?!”


    白栖枝笑得有点像得意小鸟:“是的哦,对付不听话的孩子就是要用一些特别的手段嘛~”


    一旁噤若寒蝉的宋家姐弟:“……”


    宋怀真:枝枝以前不这样的啊,今天这是怎么了?


    宋长宴:不知道,但感觉枝枝姑娘坏坏的反而更可爱了,我好爱。


    宋怀真努了努嘴子:……行。


    等到这股闹人的反胃感终于被压下,萧鹤川终于意识到自己被白栖枝像臭狗一样被玩耍。


    他心里憋着一股火,但奈何实在体弱,哆哆嗦嗦指着白栖枝鼻尖后,竟气得再说不出一句话。


    眼见萧鹤川起身要走,白栖枝也起身,一脸关切,好心提醒道:“想要如厕的话记得走得远一点哦,这里还有女孩子,被看到的话不太好。”


    “咳。”这下就连常修洁也在忍不住,轻咳了一声。


    萧鹤川愤恨地转过身,一边将心口的衣襟揉得乱七八糟给自己顺气,一边朝白栖枝大喊道:“白栖枝!你都没有羞耻心的吗?!!”


    白栖枝:“什么?!难道你平日里都不去茅房的吗?!”


    萧鹤川:“……”


    意识到自己再跟这个疯子多说一句话都是浪费自己气力,他终于忍不住,朝白栖枝**地竖起一个根中指:“白栖枝,我!讨!厌!你!”


    黑暗里,他这动作被白栖枝看了个大概。


    虽然不知道这手势是什么意思,但白栖枝脑子转的极快,也跟他做了个同样的手势,勾唇露出个灿烂笑容道:


    “同厌,同厌。”——


    作者有话说:枝枝:别以为我什么都知道,但其实我什么都不知道,所有事都是你自己说的哦,不要怪我


    第304章 异世


    经过不知道多少段争吵拌嘴过后, 两位混世魔王终于不再吵架,而是回到各自的阵营中。


    只是短暂的休战并未带来真正的安宁。


    黑暗的洞穴像一口巨大的石棺,将所有的情绪都压抑、发酵。


    空气逐渐变得粘稠。


    常修洁此时靠在一出相对干燥的石壁闭目调息, 努力欺骗自己就当白栖枝不存在,顶多烦了,也只是朝宋怀真等人投去一个厌烦的眼神。


    仿佛在说:“能不能管好你家孩子?”


    宋家姐弟也不怕,反而回敬了他一个瞪眼:管好你老相好得了!


    直到两人吵够了,宋怀真、宋长宴才拉过白栖枝, 问了一个他们很好奇的问题:“所以,人到底哪里咬起来会脆脆的?”


    白栖枝不假思索道:“舌头和颊部咬起来脆脆的。因为我以前吃肉的时候经常会不小心咬到, 痛痛的, 接连痛了好几天!”


    宋长宴、宋怀真:……也行。


    白栖枝:为什么你们看起来很失望的样子?


    宋怀真干咳一声,掩饰尴尬:“没、没有,就是……很实用的知识。” 宋长宴在一旁猛点头。


    就在这微妙的气氛中,另一头传来一声清晰而不加掩饰的嗤笑。


    是萧鹤川。


    他不知何时已经缓过气来,苍白的脸上重新挂上那种居高临下、看土包子似得讥诮表情。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之前被揉乱的衣襟,尽管姿态狼狈, 眼神中却带着一种看天才看傻子、文明人看“土著”的优越与轻蔑。


    他讥笑了一声, 凉凉开口:“一群没见识的贱民,知道这种愚不可及的小事就开始大惊小怪……”他顿了顿,似乎终于找到了可以碾压白栖枝的话题,语气里忍不住带上了可以炫耀的意味,“若论才学, 本小侯爷可比你们知道得多上千倍万倍!若不是托生在这副病骨支离的破身子里,光凭我知道的东西,早该在这时代搅动风云、建不世之功了!哪里还会像你们这样粗鄙浅薄,在此坐困愁城, 生死由天?”


    白栖枝这把难得地没气他。


    她看着萧鹤川,盈润杏眼里难得地多了几分关切与惋惜,侧身询问常修洁:“他失心疯啊?”


    常修洁:“……”


    白栖枝语句真诚,用词恳切:“常大人,在下现在真觉得你有点东西了。能和这种人咬嘴巴还没被毒死,水乳交融却没被传染失心疯,您是真的有点东西在身上的,怪不得能当大官呢。”


    常修洁:“……”


    一番话下来,气得萧鹤川直接飙了句西域语骂人:“F**k!”


    白栖枝:“hell.”


    像是没反应过来白栖枝为何会说西域词似的,萧鹤川直接愣在原地,半晌,他才问:“你怎么会英文?”


    “英文?是西域语吗?”白栖枝漫不经心地答道,“之前在淮安与洋商做生意前学的,不然人家来,我怎么给他们介绍我们的东西?”


    似乎,说得过去。


    萧鹤川道:“我不和你吵,你也不用和我伶牙俐齿。白栖枝,我问问你,你可知道如今军中用的火药,添入何物,才可令其爆燃更烈,杀伤倍增吗?”


    白栖枝:“……加糖?或者用猛火油、砒霜等物?”


    萧鹤川:“那你知道,如何从那取之不尽的海水中,高效提取出纯净的盐巴吗?”


    白栖枝:“……海盐提取,古已有之,煎煮、日晒法皆可。若求高效,可建多级盐田,利用潮汐与日照,层层析出浓缩卤水,再行煎炼,可省人力柴薪。”


    萧鹤川:“那你们又可知,圆周之率,已算到小数点后多少位了吗?”


    白栖枝:“前朝已有先生至三点一四一五九二六与三点一四一五九二七之间,后世或有精进,然寻常所用,三点一四或七分之二十二,已足应对大多算学。”


    说完,她想了想,又蹙起眉头,关切问道:“你这样持续多久了?郎中那边儿怎么说?”


    原本打算精确背出圆周率后第一千八百五十六位的萧鹤川:“……”他咬牙切齿地问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些的?!”


    白栖枝看了看周围一圈人,很是无辜纳闷:“你不看古书、传记什么的吗?难道你不能背下来书里有什么内容,那句话在书中第多少页的第多少行第几个字吗?就算不能,难道你还不能把它当做一幅画,尽数临摹出来吗?你这人,真是奇怪。”


    洞穴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这次,连呼吸声都仿佛轻了。


    萧鹤川本以为自己在自己那个时代就已是万里挑一的人才,若以此时考学做比,那他肯定就是十三四岁就能高中状元之才。


    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他以为他自遥远的时空回望,就能鄙视比他早出生许多的前人。可他不知,很多技术,其实在这个时代就早已趋近成型,而在这个时代,也不乏有他口中所谓的“天赋怪”。


    不过是出生早,出生晚的差距罢了。


    可萧鹤川还是不关心,他问:“白栖枝,那你知道手枪吗?”这个时代,别说是手枪,就连火铳都没个影儿。


    只要白栖枝答出来这个问题,他可以笃定,白栖枝是和她一样的,从后世意外到此的人。这样,他们就是同类,他们就与这个时代的人统统都不一样!也刚好可以证明,白栖枝为何能在刚才那些问题中对答如流。


    果然,白栖枝只是想了想,就伸出拇指、食指将其余三指握紧拳中,问:“你是说长成这个样子的,可以啪啪打人的东西吗?”之前逃亡时,她倒是听花花提过这种东西。说这东西杀人很猛的,可杀敌于二三里之内,且重量极轻,便于携带。


    只是可惜,那东西在现在连个图纸都没有,更别提可供人用了。


    萧鹤川一时如遭雷击——不是的,不可能,她怎么能知道?这东西、这东西她不可能知道的!难道她是!


    他如同在孤零零的异世找到同类般,明明是开口质问,声音却因为太过激动欣喜而微微颤抖,甚至夹杂着止不住的喜悦:“白栖枝,你、你是不是和我是一类人?你是不是也是莫名到这里的?”


    白栖枝扭头求助似得看着宋家姐弟:“他在这儿叽里咕噜地说什么怪话呢?明明都是字,怎么组合起来我却什么也听不懂呢?”


    萧鹤川大吼道:“白栖枝你不要再玩抽象了!回答我!”


    白栖枝也反吼回去:“我抽象干什么!你这个人对动物这么残忍做什么?!”


    萧鹤川:“……”


    明明白栖枝表情如此认真却反倒让萧鹤川拿不住了,她这个回答倘若放在不知“抽象”为何物的人身上倒也正常,但这话放在白栖枝身上,反而变得更抽象了,如同是她在故意玩抽象一样。


    萧鹤川:拿不准、拿不准。


    “不过。”像是想起了什么似得,白栖枝突然歪头反问他道,“方才你说,光凭你知道得东西,早该在这时代搅动风云、建不世之功了。那你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萧鹤川道:“我又没有说过我体弱多病。”


    白栖枝:“说了呀,但是。”她顿了顿,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你又不是死了,为什么不能发挥自己的才学呢?况且你也说了,你只是体弱,又不是断手断脚——就算是断手断脚,你的嘴不是还挺厉害的吗?难道你不会说吗?还是你只会吵架,一到正事时就成了口不能言的哑巴?”


    萧鹤川冷哼一声道:“哼,就算是说出来,你们这些愚昧无知的人也不会知道的。”


    白栖枝:“可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们不会知道?可就算我们不会知道,你也可以解释的啊,大家一起慢慢懂嘛,可你连让我们懂的资格都没有,就说我们愚昧无知,我说你也太看不起人了吧!”


    说完,她不等萧鹤川开口,就又从袖子里掏出包着糖梨膏的小纸包,摊开给他:“刚才吵了那么久,你嗓子痛不痛,吃这个缓解一下。”说完,她又问,“我这里还有手脂,你用不?”


    萧鹤川:“……你袖子为什么会藏这么多奇形怪状的东西?”


    白栖枝:“哎呀,平时出门就是谈生意,不吃糖梨膏嗓子就会痛痛的。至于手脂嘛,今天秋猎,我好不容易把自己洗得香香的,还穿了好看的衣服化了好看的妆,没想到……算了,你吃不吃?”她掂了掂手里的纸包。


    萧鹤川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过一个,放入口中。


    “行了,你就现在这儿好好休息。大家都现在这儿好好休息,闹了这么久了,想必大家也累了,反正我刚才刚睡醒,就再去摸查摸查,等大家攒好力气,再一起想该怎么出去。还有——”


    说到这里,白栖枝起身,拢了拢身上原本白莹莹,如今却变得灰扑扑的大氅道。


    “你们几个男人如厕记得找个顶头的地方偷偷弄,不然被我和怀真阿姊两个女孩子看到多不好,记得小点声。”


    说完,不顾众人的复杂神情,白栖枝大氅一挥,轻快地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枝枝:我都说了这种人我一般很畏惧的!!!(沉默)兄弟你真一点书都不读吗?我看你不像质弱,像口口……


    第305章 求水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外面也不知道是黑天还是白天。


    天很冷,住在山洞里的人情况也很糟糕。


    萧鹤川体弱不耐寒,只是在山洞内睡了一觉就高烧不止。


    他的大氅在跌落山洞时不慎丢失了, 发热的时候就只能把自己缩成一团,紧裹着自己单薄的衣物,一张脸冻得青白,看起来可怜极了。


    虽然一直在拌嘴,但到底没什么仇没什么怨。白栖枝解下自己的大氅披到他身上。萧鹤川一开始还不愿意, 三番两次哆嗦着手要扔回白栖枝脸上,但几番挣扎都被常修洁按住, 只能认命地在原地乖乖养病。


    宋长宴想把自己的衣裳接下来给白栖枝, 但此时他穿着劲装,身上脱完就剩里衣,白栖枝觉得没必要,让他好好穿着,自己去再摸查下,看有没有松动的地方。


    “可是, 枝枝, 你不冷的吗?”


    “定然不冷的,这点事儿我都习惯了,放心吧!吸溜。”


    白栖枝不合时宜地吸了下鼻涕。


    *


    白栖枝探索着用手几乎摸遍了整个洞穴的石壁,可是没有,别说松动, 整个洞穴连一点缝隙都没有。


    回去的时候,常修洁已经抱着看起来烧得像灯笼的萧鹤川,将自己的体温渡给他。


    白栖枝瞧着那两个模糊的人影儿看了会儿,摸索着上前, 睁着她那双半瞎似的眼,低头看了看:“他怎么样了?”


    常修洁道:“还没降温。”


    他这个人不知道为什么,在来到这儿后总很沉默,除了去找出路外,要么倚着石壁闭目养神,要么就是用衣袖在擦他的刀。


    白栖枝都要怀疑他胳膊肘哪里的衣服是不是都要被划烂了。


    她伸出手,想了想,将小脸皱巴成一团,从胸前抽出个干净的、还残留着熏香气的手帕,试探着,盖上萧鹤川的额头,又深深叹了口气,极力劝说自己把手背贴在手帕上。


    的确很热。


    她针扎似的收回手,说:你先用拇指用力按揉他的大椎穴,清热解表。拇指指腹快速推擦合谷穴,疏风散热。我去找点水来。”


    常修洁蓦地反问道:“哪里有水?”


    白栖枝道:“书上说:石穴岩壁,由昼夜温殊,间生凝露,尤以昧旦雨霁之际为著。可持衣袂或掌摩拭岩壁,集其所凝之水珠。刚才我摸那几块石头上也确实有水痕。对了——”她突然问,“你们两个这样亲密,你们的夫人该怎么办?常大人,我记得你有孩子了吧?可爱吗?长得像阿爹还是阿娘?”


    常修洁沉默不语。


    “算了,现在也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白栖枝起身,“我去找水,你好好抱着他,记得按我说的做。”


    说完,便马不停蹄地跑走收集露水去了。


    白栖枝去的久,等她回来时,手中已有浅浅一洼。


    她看不清大概位置,只跪坐在常修洁面前,问他萧鹤川的嘴在哪儿。


    常修洁沉默了一会儿,说:“在你手右前方。”他顿了顿,难得地皱起眉头,“你要给他喝这个?”


    “不然呢?”白栖枝真觉得他这话摸不着头脑,“就喂给他一点点,不会喝坏肚子,剩下的还要给他擦额头和颈部呢!”


    常修洁:“……好。”


    两人调整了一下白栖枝手的位置,随着第一滴水掉到萧鹤川嘴里,原本还烧得浑浑噩噩、不能开口的人,终于吐出了第一个字:“腥……”


    白栖枝:“哎呀,山洞石壁上的水就是会有点土味的嘛,你烧的都快死了,有的喝就不错了,我自己都没舍得喝呢!”


    可在喝了五六滴后,萧鹤川就紧闭嘴巴再也不喝了。


    白栖枝一边说他娇气难弄,一边让他再喝一点别浪费,结果后者咬紧嘴巴发出一声很难受的低噎,白栖枝也就不好再强迫他,转而将手中的水交给常修洁。


    不一会儿,宋家姐弟也从洞穴另一边,一人掬了浅浅的一洼,也送到常修洁面前。


    常修洁不动声色地将白栖枝给她的那一点点给倒掉,用下摆擦了擦手,接过姐弟俩手中的水,给萧鹤川降温,宋长宴则负责帮忙打下手。


    宋怀真松了口气,赶紧转回白栖枝。


    白栖枝此时并腿而坐,膝盖曲起,小臂搭在上头,手背背对着两人。


    她在黑暗里看不清,更遑论看见自己的手正在渗血,如蛇行般蜿蜒的血迹顺着十个指头的指甲缝两侧一点点往下爬,又从她月牙似的指尖滴落在裙摆上、绣花鞋上、洞穴地上。


    宋怀真光是看着就感同身受般疼得倒吸了口冷气,赶紧跑过去,拉着白栖枝的手翻过来。


    白栖枝不觉有何,反而问道:“阿姊,怎么了?”


    怎么了?


    她的一双手,那双虽因写字而略带薄茧却掌心十分白嫩的手,上头全是被磨破的血泡。鲜血从粉嫩的肉里源源不断地渗出来,沿着被磨破的皮肤、手心的纹路,一点点、一点点,像在画叶子脉络一样将整个手掌都描摹得鲜红。


    有人说,看不见的伤口是不会痛的。


    怎么会不会痛呢?一双手被磨成这样,怎么会不痛呢?!


    但白栖枝早就习惯了。


    她看不见,就只能凭着一双手摸索。掌心十指在粗糙的石壁上摸来摸去,起水泡、被磨破都是极为正常的事。她是觉得手掌有点痛痛的,但她看不见,就以为自己只是磨破了水泡,渗点水就得了,没那么严重。


    鼻涕又要顺着人中留下来了。


    白栖枝抽手用袖子一抹,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尖:“没事儿。”她说,“小伤而已,我一点也不疼。”


    如果这是小伤的话,那她以前又该有多痛呢?


    那边,在常修洁和宋长宴的忙活下,萧鹤川终于勉强地睁开眼。


    他看了看盖在自己身上的、灰扑扑的大氅,短短的一截儿,当即就要拽下:“真脏……”


    白栖枝听到了,她说:“那你受着吧。那东西给你了,反正被你们这种人碰过的东西我也不想要了,不想把自己烧得跟灯笼一样亮,你好好盖着吧你。”


    说完,她又抹了一下自己的鼻涕,问:“怎么办?这山洞里我都摸遍了,哪里都没个缝儿,咱们现在该怎么休养生息才能等到他们来救咱们?”


    此话一出,洞内一片沉默。


    “你确定会有人来救么?”常修洁开口,“你凭什么这么确定?”


    白栖枝道:“说实话,我觉得吧,咱朋友还是不少的,我要是死了,他们该多伤心啊。”


    萧鹤川:“自恋……你说的朋友……不会……不会是你那堆传说中的小情人吧?”


    白栖枝:“我哪有情人?!你不要胡说。”


    萧鹤川细细数道:“整个长平都传……传你白栖枝欺男霸女……什么沈逸、宋家三兄妹……咳咳……还有、还有荆良平、贺行轩、你的那个侍女……咳咳咳……不都是么?”


    白栖枝:“老兄!不对,其实算起来,你和常大人都快和我阿爹差不多大了。”她煞有介事地纠正道,“大伯,做人不要乱讲好不好?我到现在连男人的小手都没有碰过。”


    宋长宴默默举手:“枝枝姑娘……碰过我的……”


    白栖枝:“……好吧。”她说,“我就摸过宋二公子的,其他人我一概没碰过。更何况你诬陷我朋友就算了,沈忘……沈逸凭什么在里头?他喜欢的是男人,而我,并没有给人开**的爱好,我说过,是屁股就好好地用来拉屎,我跟他就算以前有恩怨如今也只是纯洁的同僚关系,你根本不懂手底下有个聪明人帮忙做事的感觉有多爽!”


    萧鹤川早在那声“大伯”出来后就被白栖枝气得两眼一翻、几欲昏厥,之所以没昏过去,是因为常修洁在按他的人中。如今白栖枝这一番惊世骇俗的言论说出口,萧鹤川只觉得按在自己人中上的手大力了。


    他现在确定一定以及肯定,这人肯定没有过床事,不然不会这么一本正经地讲这些不堪入耳之词。


    “还有。”白栖枝补道,“大伯,你的性格真的要改改,虽然逗你跟逗我家小木头一样好玩儿……”


    “小木头是谁?”


    “是我给沈忘尘捡的一直小狸奴,名字还是他起的——说到这个,沈忘尘他真的是一个很坏很坏的人,明明小木头是我捡回来的,他非要管小木头叫小木头,别以为我不知道,双木成林,他就是在想林听澜!他根本不道德。”


    宋长宴:“嘶,枝枝姑娘,有没有可能枝枝姑娘你的‘栖枝’二字但拆开也有两个木呢?”


    “那他就更不讲究了!为什么要把他的小狸奴叫上我的名字,这对小木头来说根本不公平!对我也是十分的冒犯,我……”


    萧鹤川:“好了好了,我看你直接把他杀了得了,在你手里活着也是遭罪。”


    “算了,不说这个了。”白栖枝扯回正题,“大伯你……”


    “我不是你大伯!”萧鹤川气得说话声都中气十足了。


    白栖枝:“好吧。叔叔,你脾气真的要改改了,你都应该庆幸自己是个断袖——因为我从不打断袖,我怕我打完我就不想要我的手了,但林听澜除外,他还欠我十个巴掌,我要他日后一一还回来——请你用你的脑子好好想想,我每天又要给林家算账,又要经营自己的香玉坊、云青阁、小饭馆,我天天忙的脚都不沾地了,我有什么时间跟男人鬼混?说起来我也很是佩服你们,每天那么忙还有精力去上床,如果是我的话,我估计我会直接‘嘎嘣’一声死在床上的吧。”


    “——你们真是个人物,我输得心服口服。”——


    作者有话说:如果是现代趴的话……


    某萧看枝枝:感觉你是那种打针打烦了会被针头直接从血管里拔出来且不消毒包扎的人;感觉你是那种发烧烧烦了立马起来做五十个仰卧起坐的外加二百个高抬腿人;感觉你是那种嗓子痛到吞刀片还要火鸡面爆辣火锅重油重盐事物一起上的人。对于你这种人我也挺畏惧的。


    第306章 谈心


    事实证明, 白栖枝是个很“吵”的人。


    她能自己一个人说话说上半个时辰。


    从一开始的“我都累的跟狗一样了我哪有时间跟男人上床”,到“常大人你那两下子真不错。哎,你说我要是现在去习武的话还来得及吗”, 再到得知武功这事儿是童子功后又问萧鹤川他能吹两下笛子给大家助助兴吗?山洞里怪无聊的,吹一个,吹一个嘛……


    “我、说了、我不会吹笛子!”萧鹤川被气得病都要好了。


    白栖枝:“哦,纯摆设啊,我还以为你吹的很好呢, 高看你了。”


    萧鹤川:“……虽然我不会吹,但我可以用笛子敲爆你的头!你说你个还没萝卜大的小矮子怎么这么能说, 跟鸟一样唧唧喳、唧唧喳个不停, 难道你嗓子不会痛的吗?”


    白栖枝:“咳咳……还行,谢谢叔的担心,如果你嗓子痛的话我这里还有糖梨膏你要吗?”


    萧鹤川:“我没有在关心你!!!”


    如果不是实在没力气,他估计就要一把抓住白栖枝的嘴让她别说话——不知道病人要静养的吗?!


    啪嗒、啪嗒。


    哗——


    “下雨了。”白栖枝喃喃自语。


    她用手搓了搓胳膊,偏过头去,用那双“盲”了许久的杏眼扭头看向众人:“这时候要是能喝上一碗热乎乎的萝卜羹就好了, 最好再配上一张筋道的汤饼, 配上一勺火红火红的辣椒油,嘶——吸溜。”


    不合时宜的吸鼻涕声音响起,随之而来的,就是肚子里不合时宜的“咕噜”声。


    “吃糖吃糖。”白栖枝又散了一圈糖。


    清凉的糖梨膏含在嘴里,一点甜味蘸在舌尖, 舍不得嚼,放在腮侧或舌底含着。


    好饿啊……白栖枝淡淡地想,也不知道外头人什么时候能找到他们几个。


    雨滴在石壁上是很好听的。


    叮叮咚咚,风铃一样。


    白栖枝小时候最喜欢在窗棂上挂风铃了, 她喜欢所有声音清脆的东西,小到摇铃陶埙,大到玉镯瓷器,只要是能发出叮叮当当、叮叮咚咚的声音她都喜欢。


    她抱着双膝坐在地上,也不讲给谁听,絮絮叨叨道:“听说,哥窑的瓷器开片是会发出蕾丝铃铛的脆响,‘声如碎玉,满窑皆闻’,可惜我还没听过。有一次我阿爹说要带我去看,结果开窑当天,路伯父找他为画学生讲解试题,我阿兄说要带我去看,结果发现自己课业还没完成,平日里为他代笔的师兄——也就是沈逸,病倒了,他就只能自己一个人补。阿娘平时很忙的,家中大事小情都要她这个做夫人的定夺,日日操劳,我肯定也不能去烦她……后来,我自己开了个小瓷器铺子,但到底做不出那么好的瓷器物件儿,可惜了……”


    白栖枝说话声音越来越轻,伴着雨声,她听到了众人沉沉的呼吸声。


    会说话真好,只要一直在说,就会忘记时间究竟过去了多久。


    三天合两天,两天合一天,日子越说越短,时间越说流的越快。


    总之不要恐慌。


    会有人来救他们的。


    静谧中,白栖枝哽咽着、压抑着、颤抖着,吞吐出一口浊气。


    她也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事,怎么可能会不害怕呢?万一真的出不去了怎么办?万一真的死在这儿了怎么办?万一他们真的饿得要吃同伴的尸体怎么办?万一他们都被这片甚至空气都不会流动的死寂逼困成一个个怪物了又该怎么办?


    说话、说话、说话。


    不停地说,不停地讲,不停地将那些从喉咙中源源不断冒出来字眼吐出去。


    不然——


    白栖枝真的害怕那些语言会因为紧张和恐惧,凝成实质,从自己隐隐作痛的胃里翻江倒海地涌出来。


    好难受……好难受……


    趁这会儿没人发现,白栖枝用受伤的手摸索着石壁站起来。


    “你要去哪?”


    呼吸声此起彼伏的黑暗中,常修洁开口了。


    他在这一群不停叽叽喳喳的人中总是显得过于沉默,以至于大多时候,白栖枝都不知道他是醒着,还是在闭目养神。


    被发现了。


    白栖枝循着声音回头,依稀看到一个人畜不分的黑影靠在墙壁上。


    视线的灼热感射在白栖枝的眼球上,她知道这个人在直视着自己,她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自己的屁股,开口辩解:“坐久了屁股疼,屁股疼,起来站一会儿。嘿嘿。”


    白栖枝不知道常修洁是不是以为她要逃跑,可就算是跑,在这密不透风的地界儿,她又能逃到哪儿呢?顶多是从山洞的这一头跑到那一头罢了。


    另一头,白栖枝肯定是不想去的,因为那是他们固定的嘘嘘的地方,男左女右,十分合理。


    “哎?”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假装不在意地提起一嘴,“你们跑这一趟,能赚多少银子啊?赚得多吗?”


    常修洁:“……”


    白栖枝又道:“我觉得你们走这么一趟,赚的应该不少,你一次能拿多少银子啊?四成能有吗?你这个位置这么重要,三成,三成总该有了吧?再低就是不把你当人看了。”


    常修洁:“……”


    白栖枝再道:“唉。要我说你们这些武将也不容易,这一条商路,光是签字盖章、协调地方关卡就麻烦得很,更别说在天子眼皮子地下办事了,你说,你都为这事儿做了这么大贡献了,现在却和我们这几个不起眼的小角色当弃子,心里会不会不舒坦啊?”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是说,要不你跟我干吧,反正那些茶叶打着的都是我林家的旗号,到时候那堆人要是知道那些茶叶不是我林家正宗的茶叶,而是你们搜罗来的劣质茶叶混迷迭香,人家该多生气啊?这样,你跟我干,又或者说我孝敬您,茶叶我出,赚的钱您七我三,怎么样?要不要考虑考虑?”


    “你说的,我听不懂。”


    “唉,常大人,这儿也没别人,您这么说话就没意思了。您看,现在我是林家的当家主母,林家的事儿都是我来拍板。我这人呢,和林听澜还有他那些亲戚有点恩怨。反正现在林听澜那混蛋还在玩儿水上漂,倘若事情败露,我呢,也没别的心愿,只要能诛林听澜九族就行,除此以外,我一个字都不会说。您可要好好想想,机会之所以被称作机会,就是因为只有这么一次,不然,它就得改名叫选择了。您再好好想想?”


    面前的少女俨然褪去了之前那副愚蠢搞怪的神情,一张小脸儿笑眯眯的,上面耳濡目染了商人的市侩,看不见的眼睛里都泛着一丝精光。


    倘若有人看见她这幅模样,绝对不会想到她是那位两袖清风、一身正气的白纪风白翰林之女。


    常修洁反问道:“你这样,如何对得起你父亲?”


    “嗯……可是对不对得起的,我得先活着再说啊。”白栖枝沉吟了一下,“逃亡的那两个月,我是真穷怕了,我走在那些山坳坳里,里头树上结的果子都有毒,我没办法,只能趁别人不注意偷别人狗盆里的饭吃。你知道吗?其实一开始跑得不只有我一个,我逃的时候,外头其实有一个家仆在接应我,但是他没走多远就饿死了。”


    “真的是饿死的么?”


    “是不是,我这样说,常大人你也就暂且先这样信吧。反正是我运气好,从长平挨到了淮安——常大人,等你出去的时候记得帮我问问你上头那位大人,你们在我身边安插眼线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其实你们内部也不太牢固?其实你们那里也有内奸的吧?不然为什么这么多次,都没能杀了我呢?”


    “我现在就能杀了你。”


    铮——


    横刀加颈,白栖枝开玩笑似的拨了:


    “我说过的,常大人,现在杀我可不是时候,你有靠山我亦未必没有。死在这时候没意义,我的意思是说,我们应该来日见。”


    “唔。”


    像是被吵到,萧鹤川还没清醒,就一个巴掌扇过来,不偏不倚打在常修洁面上:“贱奴……别吵……”


    白栖枝挑了挑眉。


    滴答——


    滴答——


    她问:“常大人,你的刀贵吗?”


    她说:“常大人,你听,有水渗进来了。”


    *


    一滴,两滴,三滴。


    一下、两下、三下……


    锋利的刀刃锉在石缝儿里会迸发出短促的火花。


    一声一声,一簇一簇,像打铁,像铁树银花。


    萧鹤川哪怕大病未愈也改不了急性子,一边倚在地上攒力气,一边急促催促:“常修洁,你使劲儿啊!”


    嚓!嚓!嚓!


    白栖枝的眼睛被火花闪得刺着痛。


    “喂!白栖枝,你在不在里面,在的话吱个声,我们好救你啊!你到底在哪儿啊?!”


    巨石外传来微弱的、闷声闷气的呼喊声。


    是贺行轩。


    “夫君?萧小侯爷?白老板?你们在哪儿啊?”


    “郎君?官人?常大人?白老板?宋小姐宋公子?”


    “怀真!子逸!”


    众人的声音此起彼伏,由远及近,连绵不绝。


    “我在!”白栖枝几乎是立刻就尖叫出声,声音嘶哑却穿透力惊人,仿佛用尽了肺里所有的空气。她双手拍打着冰冷坚硬的岩石,掌心刚刚凝结的伤口再次崩裂,渗出鲜血也浑然不觉。


    随后,她扭头,看向身后的大家。


    众人对上她“无神”的眼互相张望一眼,异口同声地大声呼喊道:


    “我在!”


    “——我们!在这里!”


    第307章 幻觉


    杂乱的呼喊、急促的脚步声、金属工具碰撞岩石的叮当声, 瞬间打破了山腹的死寂,从厚重的石壁那头隐约传来,虽然沉闷, 却如同天籁。


    常修洁迅速收刀归鞘,不再去锉那石缝。他侧耳倾听片刻,判断着声音的来源和距离,沉声道:“退后,到另一边去。外面的人要开始清理洞口了。”


    宋怀真和宋长宴立即搀扶起几乎瘫软的萧鹤川, 几人迅速退到洞口深处,远离那被乱石封堵的洞口方向。


    “咚、咚、咚。”


    他们有力的敲击声开始从外面传来, 偶尔夹杂着撬棍插入石缝的摩擦声和众人合力呼喊的号子声。


    碎石和粉尘簌簌落下。


    等待瞬间变得无比煎熬, 每一记敲击,都像是敲在几人的心坎上。


    白栖枝紧紧攥着自己的手,指甲几乎陷进自己血肉模糊的的嫩肉里。


    萧鹤川靠在石壁上,闭着眼,苍白的脸在偶尔闪过的、从缝隙透入的微弱天光下,显得更加透明。


    常修洁则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立在最靠近洞口清理方向的位置, 手始终按在刀柄上,警惕着可能因清理不当造成的二次塌方。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


    “轰隆——哗啦!”


    一阵比之前响亮得多的坍塌声后,一束明显的光线, 混杂着潮湿的雨水气息和外面草木的味道,猛地从一堆松动的石块缝隙中刺了进来!


    白栖枝看着那束几乎凝为实质的,笔直倾斜而下的光在地面上溅落成一个圆圆的光点,她伸出手, 想要抓住那束光,看着它落在自己手背上。


    “通了!通了!小心!慢点!继续搬!”贺行轩兴奋到破音的叫喊清晰传来。


    更多的光线涌入,洞口被逐渐扩大,人影在外面晃动。


    湿淋淋的雨雾将光线模糊得柔和。


    最先探进来的是一个满是泥污、焦急万分的脑袋——正是贺行轩。他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眼睛瞪得溜圆,一眼就看到了洞穴深处相互搀扶的几个人影。


    “找到了!真找到了!还活着!都还活着!”他狂喜地回头大喊,然后又转过来,声音带着哽咽,“你们……你们没事吧?能不能动?慢点!小心石头!”


    轰——


    巨石碎裂,无数尘灰溅起,洞口被彻底打开。


    重见天日的那一刻,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所有天光都罩在白栖枝身上。


    外面天色阴沉,雨丝细密,山野一片狼藉,但对她而言,这就是人间。


    “怀真、子逸!”


    “夫君!”


    “小侯爷!”


    有很多人从她身侧擦过,她却呆愣愣的,像是不知道洞口已经被打开了一样,站在原地,感受着雨丝飘在自己脸上,像个精致的玉偶。


    “枝枝……”


    一声孱弱的呼声由远及近。


    嗯?白栖枝回过神,静静看着。


    在众人的帮助下,沈忘尘坐着轮椅匆匆赶到,素来清冷的脸上也带着未褪的惊悸和如释重负,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白栖枝却先一步移开了目光,望向雨幕中晦暗的山林。


    出来了……


    白栖枝朝沈忘尘的方向走去。


    可是——


    眼前的场景陡然变换。


    沈忘尘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明明是该庆幸欣喜的场面,在他眼中却一点点扭曲崩塌。


    “枝枝……”


    面前,白栖枝脚步虚浮地向他走来。雨水打湿了她额前凌乱的碎发,贴在苍白的皮肤上,脸上血污混着泥水,被冲刷出几道蜿蜒的浅痕。一双在黑暗中待久了的杏眼眼瞳扩大,此刻映着天光,不见缩小。漆黑圆润的瞳孔里映着天光。


    他看见她走来,穿着那身破损沾血的衣裙,脸上没有表情,眼神空茫。但下一秒,那身影骤然裂变!


    面前不再是雨天的山林,而是那个刚刚被破开、令人窒息的洞穴内部。里面空荡荡,只有嶙峋的石壁和地上凌乱的痕迹。四处都是被粗暴涂抹上的大片大片的、粘稠的、未干涸的红棕色血迹!


    石壁上、地面上,到处是泼溅状、拖曳状的暗红。石壁上一个个清晰无比、指节分明、用力道仿佛要抠进石头里的血手印浓重的腥气几乎穿透幻觉,直冲他鼻腔,要迎面掴上他一掌。


    “沈……忘……尘……”


    耳边响起不似人言的低语,依稀能辨别出是白栖枝的声音。


    他将视线凝聚在白栖枝身上——此刻,正在向他走来的,哪里还是那个虽然狼狈却大致完好的白栖枝?那分明是一个血人!


    幻象中,她的左腿以一种不正常的弧度弯曲着。每走一步,都伴随着骨骼摩擦的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和肉眼可见的踉跄跛行。身上衣裙完全被血浸透,变成深褐色,在多处撕裂的破口下,皮肉翻卷、血肉狼藉,甚至能看见包裹在皮肉下的森森白骨。


    “沈……忘……尘……”


    那个声音又响起了。


    白栖枝的脸被血污糊住大半,头上有一个骇人的、被乱石砸破的伤口,此刻甚至还在源源不断地流血。唯一清晰的眼睛里,燃烧着滔天的恨意,淬了毒一般,死死锁住他!


    她怀着刻骨的恨意,一步步,拖着那条断腿,向他走来。


    沈忘尘想要动弹,却警觉整个身体都像他那毫无知觉的腿一样,动弹不得分毫。


    他像一块死肉、一具尸体,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满身血色的她越走越近、越走越近。


    终于,现实中的白栖枝走到他面前,却没有停下。


    终于,幻境中的白栖枝走到他面前,却没有停下。


    沈……忘……尘……


    沈忘尘就见着她顶着那张血迹斑斑的脸走到自己身旁,却没有停下。她抬起右手,用那只同样血肉模糊,指尖几可见骨的手,狠狠地,用尽全身力气般,落在他左肩上,捏紧。


    就在这一刹那——


    画面如同被打碎的镜面般片片碎裂!


    雨声、人声、冰冷的空气瞬间回涌。


    眼前依旧是阴雨的山林,一切场混乱而真实。


    白栖枝没有碰他,更确切地说,她从未走出他身旁。


    两人的衣角,在潮湿的空气中,轻轻擦过。


    然后,在那擦身的瞬间,白栖枝的身体晃了晃。


    一直强撑着的那口气骤然松懈,她那双放大的瞳孔猝然彻底失去焦距,像一根被截断的树枝,毫无征兆地、软软地向前倾倒下去。


    “——白栖枝!”


    近旁的贺行轩眼疾手快,惊呼着扑过去,险险在她脸砸地之前接住了她。


    沈忘尘僵硬地坐在轮椅上,左肩处那冰冷粘腻的幻觉触感似乎还在,但低头看去,衣物干燥整洁,只有雨水打湿的痕迹。他缓缓抬起微微颤抖的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肩。


    什么都没有。


    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沉钝地、一下下撞击着,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与寒意。


    这是……什么?


    *


    活了!


    白栖枝睡了个坏觉,睡梦中,她独自一人落入山洞,差点被滚落下的巨石砸个稀巴烂,甚至连左腿腿骨都被砸得支离出来,痛得她光是在梦里就要死掉了。


    幸亏她在即将痛死前惊醒过来,不然还不知道要遭怎样的大罪。


    腾——


    “白栖枝你口口的要干什么?!”


    看着像诈尸般直挺挺坐起来的白栖枝,贺行轩被吓得就差当场给大家表演一段鬼哭狼嚎了。


    要知道,他天不怕地不怕,最怕的就是鬼了!


    虽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但万一那鬼杀红眼,人畜不分了怎么办?再说光是那一张脸,就能给他吓得魂归离恨天啊!!!


    像是还没缓过神,白栖枝呆愣愣地眨巴了两下眼睛,脖颈僵硬地扭头看了看四周,想要竖起食指,却发现一双手不知为何被包扎得跟团子一样,自欺欺人地伸出“圆手”,抖机灵道:“哎!有没有可能其实我还没睡醒呢?不然怎么大家还在这个地方?——再睡一会儿。”


    说完,她空手做了个盖被子的动作,安心闭眼躺倒。


    贺行轩:“你给我起来!”


    被大力掀起,白栖枝认命地舔了舔干涸到起皮的嘴唇,沉默了。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经过贺行轩前言不搭后语,又极为粗暴的讲解,白栖枝才知道,原来他们离开没多久,林子里就出现了塌方,甚至连猎场内都被波及出轻微地震——这也是为什么白鹿会受惊的原因。为保证天子安全,众人只能劝陛下和贤妃娘娘率先离开,然后紧接着离开的就是孔怀山、贺永元等几位朝中肱骨大臣。


    至于他为什么没走……


    “口口的白栖枝!你知不知道你是老子在世上唯一一个能聊得来的好朋友?你死了,以后谁陪我出去耍!!!你知不知道我答应我爹要背多少天书他才同意让我留下!我讨厌死你了!!!”


    难得的蠢货柔情。


    眼见贺行轩一副几乎要哭出来的模样,白栖枝羞愧地低下头,并且将脸撇向一边,拒绝他的煽情。


    “也不能这么说,”她干巴巴地解释道,“沈……逸,”真是难改口啊,“还有荆公子,还有当年那些同窗,和你平时身边那堆狐朋狗友,你朋友不是一大堆的嘛,少我一个不算少。”


    虽然这样说,但难过的是,白栖枝其实知道,贺行轩虽然把沈忘尘当做朋友,但二者反过来却并非如此,抑或者说,他只是在沈忘尘无奈之下的一种选择罢了。毕竟沈忘尘一开始和他接触,也是因为他先黏着他的,后来经贺行轩引荐后,他就只和贺家的其余公子交好,就不怎么能再和他见面了。


    据贺行轩自述,倘若不是当年那事儿闹开,他都不知道沈忘尘偷偷跑去光明正大的当断袖了。


    哎?


    “偷偷”和“光明正大”这两个词是如此毫不违和地放进一句话里的?


    真是奇怪!


    但这根本不是重点,在贺行轩自己一个人嘟嘟囔囔、舌灿莲花的抱怨后,白栖枝这才知道,剩下这些人之所以留在这里,是因为下山的路被堵住了,他们一时还无法离开。


    “哎呀,放宽心放宽心,虽然对于我死这件事,失之毫厘,但好在差之千里呀!你看,我这不是活的好好的吗?甚至还可以对你伸出援手!”白栖枝一边胡言乱语,一边朝贺行轩伸出她的“圆手”。


    贺行轩:“……”他手握成拳,和白栖枝的圆手轻轻一碰。


    “嗷!”白栖枝整个人痛得花枝乱颤、前仰后合,“贺行轩,你绝对是故意的!我再也不会跟你一起耍了,我讨厌你,就算以后我们偷偷在府里烫锅子、炙烤肉都不会再叫你了!”


    就这样,贺行轩成功失去了一个刚刚才好不容易挽回的好朋友——


    作者有话说:枝枝:(满身血浆)好饿……我要啃人……(啃啃啃)


    第308章 添丁


    哎呦。


    哎呦、哎呦!


    也没人告诉她受伤后待遇这样好呀!


    不仅有温柔的大姐姐给她处理伤口, 甚至还有美丽的大姐姐给她喂东西吃,实属是让她做梦都会笑醒的程度了。


    “贱人!不许用那种恶心的眼神看她!”


    “凭什么?我只是喜欢看温柔贤淑的大姊姊我有什么错?!”


    “她是我侯府的少夫人,你这样看她, 你说你有什么错!”


    “呜呜呜呜,阿姊……”


    “夫君,白老板她毕竟有恩于我们,况且她如今还带病在身,不要凶他。”


    “呜呜呜呜, 阿姊你真好,不像萧小侯爷, 那么凶, 好吓人……”


    眼见白栖枝在周月明怀中朝他露出个十分邪恶的笑容,萧鹤川只觉得自己心如擂鼓,一时喘不上气,竟两眼一黑,堪堪晕倒。


    虽然大家都心知肚明,白栖枝在山洞里跟这群男人……哦, 还有一个宋怀真, 在一起待了整整三天,但看样子,好像谁都没有怀疑她跟这些男人有染。


    一方面,估计是她身形长相实在还是太小,但凡是还有人性的人光是看着她这幅又乖又天真的模样, 就肯定下不去手;另一方面,有人传,这林家主母其实是个磨镜来着,不然怎么会答应嫁给林听澜这么个断袖?估计成亲后夫妻两人各玩各的, 互不耽误。


    如今看白栖枝顶着周月明和赵婉舟这幅流口水的花痴模样,众人纷纷觉得,传言说得很有可能是对的。


    “林夫人。”吵嘴间,不知为何没和自家阿父下山的荆良平走到白栖枝身边,“热茶,暖暖身子。”


    贺行轩:“你从哪儿拿的茶?”


    荆良平有些不好意思:“随身携带罢了……”


    白栖枝当即扭头朝萧鹤川大喊道:“你看吧!我都说了人随身携带东西很、正、常!他都能带茶叶我凭什么不能带糖梨膏、手脂、手帕、小香囊?!”说完,转头,换了个人似得,伸出圆手,温柔说道,“多谢荆公子。”


    山洞里,响起抽气声。


    谁不知道这萧小侯爷虽然身娇体弱,但性格上是出了名的穷凶极逆、乖僻邪谬,别说上一个只是因为给他上了盘不合口味的糕点就被抽得浑身是血的侍女,听闻此前他手中还出了个忤逆主子的护卫贱奴,被他打的几乎咽气不说,还罚他在柴房里不吃不喝地熬了三天三夜,后来,据说那个长得很雄壮的护卫被活生生虐杀在柴房里了。


    作孽哟……


    众人纷纷为白栖枝的姓名提上一口气,不知她是会当场被打个半死,还是会被这位萧小侯爷暗地里夷九族——不过听说她好像没有九族了,真是个失礼的说法——总之她纯粹一条烂命就是干呗?


    她干不要紧,只要不牵连到他们身上就好。


    出乎意料的事,向来抽人不眨眼的萧小侯爷这次哪怕是被气的直哼哼,也没有叫人来掌白栖枝的嘴,其惊异度堪比铁树开花、母猪上树!直叫得众人纷纷腹诽:这素来乖戾、阴晴不定的萧小侯爷,难道被关了三天就通人性了不成?


    善哉善哉!


    眼见白栖枝手不方便,一旁的赵婉舟道:“荆公子请暂且放在地上吧,我来喂白老板喝下。”


    白栖枝瞬间双眼放光:好呀好呀好呀!


    荆良平也只好如此。


    眼见赵婉舟捧起微热的茶杯像白栖枝口边递去,荆良平看了一会儿,便转身回到篝火边。


    这火是常修洁自己一个人去外面捡还算干爽的枯树枝生起来的。


    他自己却没有坐在火边。


    边儿上坐着的是萧鹤川、沈忘尘这两个体弱之人,兼几位女眷和一些上了年纪官职却不够早退的大人。


    萧鹤川身边自不用说,众人都怕沾上他,身旁空空的。


    女眷们为了避嫌自称一堆,有几个怕的快要哭了,其余人则安慰完她们后又互相安慰。


    几个年纪大的大人坐在地上,在阴冷潮湿的环境里,膝盖疼得跟有刀在挖他们的膝盖骨似得,只能靠近火堆暖了手搓一搓,捂着自己的膝盖骨以缓解疼痛。


    沈忘尘一个人坐在轮椅上,眼底空空地映着火光,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兄。”荆良平上前而去,端坐在沈忘尘身边,轻声问询,“在想什么?”


    神智骤然从那堆血光中抽离而出,沈忘尘一时间还没缓过来,他难得地慌乱眨了两下眼睛,回过神,又恢复了平时那副笑面:“没什么,只是在想这雨几时能休。”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荆良平说,“沈兄也许久没这般静下心来听雨声了吧?”


    “确实。”


    篝火上,秋猎遗落下来的茶壶在火舌尖儿上摇摇欲坠,里头咕噜咕噜地煮着茶,活像一个在垂死挣扎中吐沫子的鱼。


    茶屋从壶口里飘出来,一缕缕融到外头的雨雾里。


    消失了。


    “对了,荆公子。”沈忘尘出神了一会儿,问,“你留在此处,令尊那边……”


    荆良平道:“无碍。我父亲他已经当没有我这个儿子了。”


    沈忘尘:“……抱歉。”


    “无事。”


    两人相对静默了一会儿,像是要打破这尴尬的气氛,荆良平忽地问道:“沈兄身边常带着的那位丫鬟呢?”


    “在这里。”芍蹲在静谧黑暗角落里的芍药突然发声,像是凭空出现一样,差点吓人一跳。


    这里人多眼杂,塌方时,沈忘尘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她的身份,所以在白栖枝失踪前后,为了不暴露自己会武功的事实,也为了保护主子不受危险,她一直静静守在沈忘尘身前,寸步不离。


    但她实在是一个太没有存在感的人,以至于大多时候,众人都发现不了沈忘尘身边竟还有一个丫鬟在。


    这下确实没什么好聊的了。


    见沈忘尘也没什么说话的欲望,荆良平尴尬地沉默了一会儿,起身:“我去看看林夫人。”


    “好。”


    直到荆良平离开,沈忘尘还陷在那方幻境里。


    一切都是如此真实,石壁上,甚至还有白栖枝在山洞内摸索而饮下的血手印,与环境中的那些,简直如出一辙。


    是幻觉么?沈忘尘思绪混乱,如果是幻觉的话,为什么那黏腻的触感会如此真实?


    几乎是在荆良平离开的那一刻,他看向自己的左肩。


    纯白的大氅上只是沾了些灰尘,可沈忘尘总觉得,那鲜红得几乎跳出来掌人一掴的印记还在,他们相互对望,它跃跃欲试,仿佛下一秒就会印在他脸上。


    如果他感觉得没错,幻境里的白栖枝并未在他身边停留,而是在泄愤般捏了他左肩一把后,直挺挺地向他身后走去。


    他身后会有谁在呢?


    这真是个既好猜又难猜的人物,可惜他眼下不在这里,不然不知道会是什么神情。


    “喔!真的?!好可怕!!!”


    白栖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赵婉舟、周月明那边聊到女眷所在的这边来了,不过也正常,她总是能如鱼得水地和任何人坐地谈天——只要对方不表现出对她太大恶意的话。


    几位女眷不知何时竟聊到生育的话题,几位有经验的夫人正像学堂里经验极为丰富的老先生般跟那些还未出阁小姐,或者成婚后还未生育过的夫人们传道受业。


    她们细细讲述着自己身怀六甲时硕大的腹部是如何坠得自己日夜不安生;又细细讲述胎动时,自己的肚皮是如何跟此起彼伏的海浪一样上下涌动。等说道真正临盆那日,她们避这人,伸出手比作剪刀状,告诉那些没生育过的姑娘们,喜婆是如何用烛火、白酒烫过的金剪、银剪剪开自己的下半身,由是如何让她们用力将孩子一点点将孩子收缩出来。


    “先出来的是孩子的头,然后才是小小的身子。刚出来时血淋淋的,头上身上都满是黏糊糊的羊水,喜婆给他剪了脐带,又将剩下的脐带在他腹部打个小结,这样日后才能发育成正常模样的肚脐呢!”


    “说实话,我家那孽子刚生出来的时候可丑,整张脸皱巴巴的,跟猴屁股一样,好一阵儿我都不愿看它。是我家奶娘给他洗干净了,包在襁褓里,非要递给我看我才愿意看一眼的。小小的脸蛋小小嘴巴,只有一双眼睛又大又水灵。他本来在奶娘怀里哭得厉害,看见我,立马就乐了,小小的手伸出来,竟还握不住我一根指头。打那时候其,我就突然觉得这小丑东西还挺喜人的,后头就一直自己亲身喂着了。”


    “哎呦,李夫人,你这还是好的呢!我家那一双孽子,怀他们的时候,我整天都担心自己肚子会爆开!等到生他们的时候,老大倒是还好,就是老二那个倒霉东西,出来的时候差点难产。喜婆说,他是先出来的身子,头无论是怎么样都不愿意出来。那血,我是一盆一盆地流啊,整条命差点都没了,现在想来还心慌呢。好不容易生出来,也不会哭,大家都说看他这模样将来没准儿是个傻子呢!好在喜婆一巴掌扇他屁股给他扇哭了,长大后也没成傻子,反而读书识字方面比老大还强得多呢!真是骇人啊——对了,林夫人,您和林老板之前圆过房吗?倘若林老板日后回来,你打算几时给他们林家添丁呀?”


    白栖枝:啊?!!!


    这事儿,还要她参与吗?!——


    作者有话说:我承认,对于一个恐婚恐育的小女骇来说,这章实在是给我写掉san了,呜呜呜呜


    而且我似乎摸索到我的舒适区了,俺喜欢写一写血肉模糊带点中式民俗恐怖的东西(?)大概吧……一边掉san一边爽


    第309章 石榴


    冷静!


    白栖枝虽然喜欢孩子, 但她总觉得生孩子这事儿离她还太过遥远,换言之,她还觉得自己没长大呢, 怎么会突然聊到生孩子这卦?


    “不早啦不早啦。”白栖枝甫一说出自己的想法,就有个操着南边儿口音的夫人打趣道,“我像林夫人这么大的时候,孩子都一两岁啦。林夫人,我冒昧问一句, 您今年多大了?”


    白栖枝:“十……”


    她顿住了。


    白栖枝原本想说自己十七来着,但按照众人说的, 他们在山洞里困了三天来说——


    她十八了, 她十八了啊!!!


    痛!太痛了!


    她本以为今年的生辰能延续她十七岁生辰那样风平浪静,她甚至都想好她过生辰那天要找先生、贺行轩、宋家三兄妹还有院子里的大家一起烫羊肉锅子的,现在好了,就算是拿她涮锅子都来不及了。


    她是完全被这个破秋猎给毁了!


    “呜咦——”


    眼见白栖枝将圆手一横,泪眼盈盈,一副快要伤心得哭出来的模样, 众人还以为是自己说的话戳到了她的伤心处。


    也是林老板如今生死未卜, 她们同林夫人谈论此事,还是太过残忍了。


    白栖枝:我现在急需貌美阿姊的安慰。


    “常修洁,你老婆都要被她拐跑了,你在这儿装什么睡!”


    原本待在篝火旁暖身子的萧鹤川,看不惯白栖枝这幅仗着自己是女人, 就“有恃无恐”的模样,起身,用脚尖儿踢了踢倚在墙壁上闭目养神的常修洁。


    后者并未睁眼,只道:“昊儿出生, 我与她就再没半点情分了。”


    萧鹤川缄口不言。


    他和常修洁,虽然在婚姻这头大致一般,都是先帝下旨赐婚,但细究起来,还是有很大不同的。


    他与周月明,是虽有夫妻之名,但却从未有过夫妻之实——


    周月明是个磨镜。


    据说,赐婚当夜,她差点就和自己身边的一位侍女私奔出府,跑是跑了,但后来又被他父亲,当今礼部尚书周文滨派人捉回。周文滨是何等顽固老派之人?当即将那侍女当着周月明的面儿活活打死,又将周月明禁足,让她成婚之前不许出房,甚至连上茅房都不可。


    成婚当日,他自然没去见那个周月明,只在拜过堂后就草草离开。据他身旁的奴仆说,当晚是周月明自己掀了盖头,欲用金剪自杀,被人发现拦了下来才勉强一活,说她哭得妆都花了,眼底的胭脂顺着眼泪蜿蜒而下,活像两道血泪。


    这事儿,还是周家拼死压下来,才无人可知的。


    萧鹤川本以为,常修洁的婚姻应该也是如他一般名存实亡,却没想到没过多久,常修洁的夫人就害喜了。


    他应该算得上那孩子的干爹吧?


    总不能是干娘!


    他送了那孩子一个金奶嘴,常修洁的夫人不知他们之间的关系,还以为他是个好人。


    其实他烂透了!倘若那位常夫人知道他们此前是这样的关系,恐怕当场就要撞墙而死吧?


    看着火毒旁被白栖枝腻在一起的赵婉舟和周月明,萧鹤川胃里莫名泛出一股恶心,再回看向闭目养神恍若未闻的常修洁,竟觉得这人是第一次如此令他陌生。


    正当他欲离开时,一直闭目的身后人竟在此时睁开了眼。


    “都是这样的。”常修洁静静地看着他,锋利的眼神如鹰看向兔子,如猎豹看向羚羊,只这一眼就让萧鹤川腿软。


    萧鹤川只听他平静,甚至太过无情冷冽道:“这是男人的本性。”


    呕——


    一声干呕传来,周月明立即起身,来到萧鹤川身边,却并未碰他:“官人可是哪里不适?是不是太久未用膳胃不舒服?我……”


    “滚开……”萧鹤川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两个字。


    周月明虽然不知为何,但她早已习惯萧鹤川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模样了。她不再言语,只低声答了句“是”,欠身离开。


    人人·都道萧家周氏是天底下难得的贤妻良母,碰上萧小侯爷这般的性子,还能如此守礼合规矩,若不是年轻时体寒做了病,不能为小侯爷诞下一儿半子,不然,她就是这天下最完美的女人了。


    多子多福的石榴在熟透后会自行撑破自己的腹部,露出自己肚子里鲜红的果实,一碰,就溅得人满手汁水。


    可还有一种石榴,它不爱长籽,腹中的子少且软细嫩,挂出的果也小,不宜繁衍却宜人食之。


    周月明表现出来的就是这样。


    所以,哪怕萧鹤川被她这副乖顺的样子气急了,骂她是旧时代的招娣这种令人不适的词汇时,她也能通通隐忍下来。


    隐忍。


    周月明性格,就算是被骂了一个“滚”,也能面带笑容,走回到白栖枝身边。


    这样的女人,无论在何等人面前,都能被称上一句是顶顶好的贤妻良母。


    然,白栖枝觉得,某些人不会说话就不要说话,嘴不需要可以捐给有用的人。


    如果眼下还是只是他们五个人困在山洞的话,她没准可以趁着黑灯瞎火偷偷痛扁萧鹤川一顿,反正谁也看不到,就算是以下犯上的话,她大概率也不会死掉的吧?


    可惜眼下不仅有他们五个,还有一大堆官员、亲眷,白栖枝只能隐忍地收回“圆手”。


    眼见周月明在众人面前受如此羞辱,却依旧是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许是同病相怜,等周月明回来坐下后,赵婉舟便拉着她的手同她宽慰上几句。


    天越来越黑了。


    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声像是也要回家睡觉一般,渐渐收敛了自己阴郁的脾气,敛去泪点,不情不愿地戢去自己柔柔弱弱的姿态,将一片广袤天空又还给了躲在乌云后的明月繁星。


    月明星稀。


    火焰舔舐着受潮的树枝,会闹出哔哔啵啵的声音,吃得厌烦了,还会恼火地蹦出几点星火,几欲溅上他人衣裙,随之同去。


    听着赵婉舟、周月明等人描绘着山脚下的情况,白栖枝从未作柴的树枝堆里随手拿起一枝,将前段放在火种烧了一会儿,直到上头也染上火光,又抽出来随手挥去,只余上头灰黑焦痕,在地上一点点画着他们口中的情形。


    见状,其他几位较早被救出的、对山下情况更了解的官员家眷也纷纷过来聚成一堆,你一言我一语,说起山崩如何阻断了下山的那几条主要路径,哪里土石堵塞河谷积水聚雨形成湖泊,哪里又有了新的滑坡风险,以及他们是如何被逼到此处来……


    白栖枝听着,手里那节烧黑了的树枝飞速勾勒出山谷的大致情形。


    起初,她也只能勾勒出几道潦草的线条,代表他们所在的这片高地,以及记忆中他们上山时的大致方向。


    随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补充,地上的“地图”渐渐丰富起来——短横表示被阻断的道路,画个圈表示可能危险的积水区或滑坡点,用叉表示据说相对安全的位置,甚至用更细的线条示意出山势的起伏。


    期间,她作画的模样又吸引了几位官员前来观看。


    昔日一场曲宴,叫众人都识得白纪风画技之精湛,尤其那一幅龙凤呈祥图,更是叫人不敢点睛,生怕那两瑞兽一旦有眼,便会从那画卷上腾空而起,唤来百兽百鸟,一同宴饮。


    如今见白栖枝作画,他们这时倒想起来她最初的身份可不是什么林夫人、白老板,而是白纪风幼女、白家的千金小姐。


    眼见地上被炭灰勾勒出的图画越发栩栩如生,人群间,有人不禁啧啧感叹其不愧为白纪风之女,想要再说,却被身旁人用胳膊肘碰了碰,便再不敢言。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大致在这个位置。”白栖枝一心扑在画上,不听众人如何议论,只用树枝点了一下地图中偏上的一个点,圈了个圆,代表他们此刻的避雨处,“主路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完全被埋了。西边山崖那一侧据说有裂缝,很危险,不能走。南边是往营地去的方向,但中间这个山谷,”她画了个凹陷的弧形,“积水滞留,可能有山洪或滑坡的风险,东边这条路则相对平缓,但绕远,而且据王夫人说,有一片林子被落石砸得七零八落,通行会很困难,也容易迷失方向。”


    说完,她抬起头,竟看向向来在众人眼中玩世不恭的草包贺行轩:“贺行轩,你怎么看?”


    贺行轩转头四处寻觅场内第二个叫“贺行轩”的同名人,随后,一脸不可置信地竖起指头指向自己鼻子:“我?”


    白栖枝:“……”不要在这时候搞这些啊喂!


    许是受自己性格影响的缘故,白栖枝总觉得,越是在平时看起来不靠谱的人,越是在困境中能给人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


    大概类似于那种“你们都行我不上,你们不行我才上”的……非我不可感?


    总之很难讲。


    眼见贺行轩先是一副“不是,你真让我上啊”的不可置信感,到后面“好吧好吧,那我要开始胡说了”的认命感,白栖枝反而觉得这事儿能成。


    只见贺行轩难得正经起来,道:“眼下我们人不少,除了你们几个刚出来的,还有之前就出来的各位夫人、小姐,以及一部分搜寻的护卫仆从。大家眼下都不大好,有伤有病,又淋了雨,不能再耽搁,必须尽快下山到安全的营地。”


    他顿了顿,原本收敛了原本跟猴子一样的蹲姿,起身,用脚尖戳了戳地图上那条绕远的东线。


    “我觉得,东线虽然难走、绕远,但风险相对明确——是路难走,而不是地不稳、水无情。我们可以组织身体相对好些的、有经验的人在前面探路、清理障碍,其余人互相扶持,缓行通过。重点是不要分散,保持队伍紧凑,彼此照应。”


    “我也是这样想。”白栖枝又用树枝点了点南边那个积水的山谷,语气斩钉截铁。“南边那条线看似最近,但水情不明,一旦出事就是灭顶之灾,大家都赌不起。”


    说完,她抬起头,对贺行轩露出个暖阳般的灿笑:“不错嘛,贺小公子,这把就听你的了!”


    贺行轩闻言,立马高高昂起头颅,双手抱臂,从鼻孔里洋洋得意地哼出声来:


    “哼哼,现在知道本小爷的厉害了吧?本小爷就知道本小爷是最厉害的!多学着点吧你!。


    第310章 杀狼


    经过一番商讨, 众人准备先在这个山洞里勉强对付一晚,等明日攒好力气,再去寻出路。


    夜深。


    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更清晰的脸庞, 星光点点,洒在湿漉漉的山林间。雨彻底停了,但夜风依旧带着寒意。


    白栖枝早先昏过去了,眼下睡不着,就跑去洞口吹风。


    被包扎的手还是圆圆的, 她觉得有些碍事,剐蹭着, 用嘴把上头的结打开, 一圈一圈解下来。


    清理干净的伤口处,布条黏着血肉,每拆解一次,每掀开一点,都是锥心刺骨的疼。


    只是刚揭开一点点,白栖枝的眼泪就“刷——”地下来了。


    “你不睡?”


    冰冷的口吻从后头一出来, 白栖枝就知道是谁在说话。


    她翻了翻眼睛, 不情愿地挪动屁股,转过身来看常修洁。


    这个一直靠在石壁上不出声,闭目养神得好像死了一样的人,此时不知为何,竟按刀站在她身后。


    他走路一点脚步声都没有, 鬼也似得,一下子就出现在白栖枝身后略远处,虎视眈眈地盯着她。


    白栖枝跟他也不对付,直接将腿岔开盘起来, 摊手,一脸无奈道:“常大人现在就要解决我了吗?怎么?是要把我一刀抹脖颈,还是要直接把我推下山崖伪装是我自己脚滑?还是要把我大卸八块烤成老乡肉当干粮?”


    据传闻,曾经有那么一个奇人,被乡亲们托举入仕,然后,某次军饷告急,他便毫不犹豫、毫不留情地将托举自己的乡亲们烤成了肉干,当做军饷——老乡肉这个说法便是由此而来。


    倘若此时贺行轩醒着,听闻了这件事,肯定要大喊一声:“我口!恶俗啊!!!”但他现在在做梦啃肘子,便暂且不论了。


    常修洁没有答她,只是依旧当做眼前没有这么个人,按刀从她身边擦身而过。


    “哎!常大人。”白栖枝有些好奇,“干什么去?”她立马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一溜儿小跑而去,“有什么好事儿带我一个,俺以前是从山里逃出来的,俺也想见见世面。”


    常修洁:“……”


    眼见白栖枝眼巴巴地看着他,他已经不知道该说这女人是蠢得厉害,还是一心求死。


    “有狼。”他说,随后无论白栖枝跟在他屁股后面怎么问,他都不再开口回答。


    白栖枝:……最烦有话不说的人。


    不过眼下常修洁看起来的确没有杀她的意思,白栖枝跟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厌厌转身,刚打算要回去。


    “簌簌。”


    身后的草丛里,忽地穿过一阵极其轻微的摩擦声,像是夜风穿过灌木,却又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惊惧感。


    紧接着,一阵阵低沉而充满威胁的“咕噜”声从喉咙深处滚出,划破了夜的寂静。


    白栖枝脚步猛地顿住,回头,只见就在常修洁方才前去的方向,那片被月光照得斑驳陆离的林间空地上,不知何时出现了几双幽幽的、泛着绿光的眼睛。


    灌木内,它们无声移动,,像漂浮在黑暗中的鬼火,逐渐从树影后显现出身形——


    是狼!


    白栖枝用手略略比划了一下。


    体型不小,,毛色灰褐,在月光下泛着油亮,赤红的口中正“嗤嗤”地喷着热气,尖牙在微张的口中闪烁着寒光。


    不止一只,粗略一看,至少有五六头,呈扇形隐隐围住了前方常修洁的身影。


    白栖枝:“……”原来这家伙真的没骗她,那她现在可得快点逃了。


    算了,看一会儿吧。


    想着,白栖枝下意识地屏住呼吸,飞快地扫视四周,迅速退到最近的一棵粗壮的老树后,将自己大半身形藏住,只露出一双眼睛紧张地窥视。


    面前,常修洁已然停步,手稳稳按在刀柄上,身形如山,不见丝毫慌乱。


    狼群似乎也察觉到了眼前这个人类的危险,没有立刻扑上,而是低伏着身体,从喉咙里持续发出充满警告意味的低吼,缓缓逼近,寻找破绽。


    突然!


    就在一头体型格外健壮、似是头狼的家伙前爪微屈,做出扑击姿态的瞬间!


    “铮——!”


    一声清越如龙吟的出鞘声骤然响起,压过了狼群的呜咽!


    白栖枝几乎看不见常修洁的动作,只见刀光如匹练般横扫而出,并非斩向扑来的头狼,而是滑向左侧两指试图包抄的饿狼。


    原来,那头狼的动作只是幌子,真正致命的,则是这两头狼的进攻。


    刀光凛冽无匹,带着破空巨响。


    两头狼甚至来不及惨叫便被斩飞出去。


    温热的血泼洒出来,在白似素练的月光下隐隐冒着热气,泼洒出一道漆红弧线。


    眼见自家兄弟被斩,头狼瞬间扑击而来!


    常修洁拧身回刀,刀锋上撩,精准地架住了狼爪。


    铁交击般的刺耳摩擦声中,他手腕一震,竟将那百十斤的巨狼硬生生格开!随即侧身一避,恰恰避开另一头狼的阴险侧袭,反手一刀,刀刃没入狼腹,再横向一拉!


    温热粉红的肠子顺着破口处缓缓流出,湿漉漉,黏答答,落在地上,盘盘旋旋,如同某种动物的巢穴。


    眨眼间,已有三狼毙命。


    而在此时,狼群凶性也被彻底激发,剩下的几头不顾一切地疯狂扑上,攻势如潮!


    常修洁身法灵动,刀光绵密,在狼影中穿梭,每一刀都简洁狠辣,必见血光。


    白栖枝看得目不转睛。


    她逃身荒野之时,对这些野味……啊,不对,是野物早已屡见不鲜,她留在这儿,不是纯粹为了看热闹,而是偷偷观察着常修洁的身法。


    那是一种近乎灼热的观摩。


    白栖枝死死盯着常修洁的每一次的步伐转换,每一次出刀的角度与力度,试图记住那些精妙的轨迹。


    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杀禽兽和杀人是没区别的——至少白栖枝觉得是这样。


    所以,她要趁这次机会,记住常修洁每一个惯用的动作,拆解、划分,这样等到日后常修洁对她动手,她也能从中尽力攫取一丝生机。


    就在她全神贯注之际,一股腥风猛地从她藏身的树侧扑来。


    竟然有一头狡猾的独眼灰狼不知何时悄然绕到后方,仅剩的那一只碧绿狼眼死死盯住了落单且看似毫无威胁的白栖枝。


    “贲、贲!”


    湿热的腥气从他秃红色的鼻子喷出,涎水从齿缝滴落,残缺的后腿一蹬,便如同一道灰色闪电般向她扑来,血盆大口直取她咽喉!


    “啧。”前方正被三狼缠住的常修洁目光瞥见眉头一皱,心中暗骂这麻烦的女人,手上刀势却不得不为之一分,想要回援。


    然而——


    电光石火之间,白栖枝反应竟出乎所有人预料!


    只见她没有尖叫,没有瘫软,甚至没有试图完全躲开。


    等到恶狼扑至面前腥气扑鼻的刹那,白栖枝那只一直垂在身侧、裹着松散布条右手猛地抬起,不是格挡,而是主动迎着狼口而去,只是那只手中不知何时已反握着一柄寒光闪闪、不过尺余长的锋利匕首。


    “噗嗤!”


    在狼嚎与刀风声中,响起第三种清晰可闻的声响。


    利器入肉,**坠落倒地发出一声闷响。


    那头独眼又残疾的狼显然没料到眼前这个“猎物”会如此“配合”地将手臂送到嘴边供它饱餐一顿,更没想到,那手中竟藏了一柄取它性命的杀气。


    它一口咬下,尖牙穿透布条,却没能彻底咬断臂骨,反而感觉下腹一阵冰凉剧痛!


    白栖枝在被狼咬住小臂的瞬间,身体借着冲力向后一倒,左手却以惊人的稳定和速度将那柄不知道从何处抽出的匕首,狠狠捅进了灰狼相对柔软的腹部,并且用力向下一划!


    “嗷——呜!!!”


    凄厉无比的惨嚎从灰狼口中爆发,剧痛令它立即松开了咬住白栖枝手臂的嘴,跌在地上疯狂翻滚。


    白栖枝脸上没有表情。


    右臂鲜血淋漓,她连看都不看一眼,只是专注地盯着自己沾满狼血和温热肠液的匕首,在缓缓移开眼去看倒在地上的那头狼。


    它真的已经很老了,身经百战,身上都是它曾经荣耀的勋章。


    但是它老了。


    老到再也无法与那些年轻力壮的狼相匹敌,甚至只能吃它们剩下的残羹冷炙。没有狼会记得它的辉煌,就连死于它利爪尖牙之下的猎物也不会——因为它们已经死了,死人是不会铭记的,它们早就顺着六道轮回,投胎成不知何物,间或还会变成它的猎物,但那些早就无关紧要了。


    白栖枝从地上起身,一步一个脚印,缓缓走向那头重伤的狼。


    狼用它那只仅剩的、碧涔涔的眼睛在叫嚣。


    白栖枝蹲到它面前,用粘有它液体的匕首拨了拨它无力的爪牙,用身体重量压住狼身,左手匕首精准而迅速地找到狼颈的关节缝隙,狠狠刺入、搅动、切割!


    动作并不优雅,甚至带着狼狈和狠厉,但效率奇高。不过几个呼吸,那狼的惨嚎便微弱下去,最终彻底静止。


    常修洁这边也早已收束。


    他收起被鲜血染红的刀,回身朝白栖枝看去——在确定她自己有反抗能力的瞬间,他早已回身对付那几匹令人不太愉悦的饿狼,甚至砍下头狼的脑袋,用它的毛发净手擦刀,,最后无一用地丢在地上。


    白栖枝早已喘着粗气从狼尸上爬起来,脸上溅了几点狼血。


    事实证明,想赢的人脸上是没有笑容的,也不想说过多的话。


    她看了看自己被咬的右臂,又看了看地上被她开膛破肚、颈骨几乎被切断的狼尸,似乎对自己的“成果”还算满意,甩了甩匕首上的血污,吸吸鼻子,拎起老狼那将断不断的后颈,抬头看向常修洁,咧嘴痛快一笑:“这下大家就有吃的东西了。”


    她笑得灿烂,但配上眼前这幅满是血污的场景,在月光之下竟有种妖异之感。


    常修洁还在冷脸:“谁吃这个?”他“刷——”地一声将刀收进刀鞘,“疯女人。”


    白栖枝顿时有些笑不出来——


    不是老兄,你纯杀啊?我还以为你大晚上要去猎一些吃的才偷偷跟你这么久,结果你是纯手痒想杀点东西爽一爽。


    好吧……


    反正自己精心准备的衣裳都脏成这样了,白栖枝也不嫌弃,直接把手中狼尸扛到肩上,朝常修洁那边走去。


    “让一让。”她抬手做了个“去、去”的手势,见那人没有要动的意思,就只好艰难地绕过他,又捡了一匹狼尸扛在肩上,挑一挑,捡一捡,选了两个身强体壮、四肢挂着腱子肉的狼尸,努力拖着,朝来时路走去。


    常修洁对她此举十分费解,尽管他大多时候都对白栖枝的举动十分费解:“你要干什么?”


    白栖枝:“饿了,捡点早饭。”


    “你吃这个?”


    “不要瞧不起狼肉啊!狼肉很补的啊!!!”


    算了,牛头不对马嘴。


    常修洁觉得自己跟面前这个疯女人也没什么话可讲,他什么也没捡,甚至身上一滴血迹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每次写武打就会跟太监一样养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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