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绿白菜叶, 明显以宋夫子和那位宋学长为首。
村长和乔孺人端着热情的笑容,领着这帮绿白菜叶入座,一边给他们倒水一边和他们介绍长明村的风土人情。
今天是难得的盛景, 各家小孩都放开了玩, 放开了跑,从穿越到现在一直绷着神经的燕程春也放松下来,嘴里总叼着一根卷起的草叶, 抱着胳膊站在姜幸身边,怎么看那帮绿白菜叶怎么不顺眼。
尤其是那个姓宋的,明明是自己不够坚定, 现在又来装模作样炫深情。
呵,装货。
十八岁的燕程春看他不爽,傲起脸,在心里如此评价这位宋学长。
流水席每一家都出了食材, 满满当当的食材凑在一起, 最后做出来几十桌农家宴席,方方正正的桌子并排到一长溜, 上面一盘又一盘摆着这些菜。
而石头灶房里的特色菜,去的位置是首桌。
首桌上坐着的人, 自然是三大村的村长和现在的宋夫子。
至于燕程春和姜幸, 他们作为为流水席付出较多的村名, 和乔孺人等长辈坐在一起, 算第二桌。
姜幸盘腿坐在草地上,为燕程春斟茶布菜,还在乔孺人的教导下,和同桌其他长辈敬茶寒暄,一轮下来, 大家都对这个新嫁来的夫郎有了一个好印象。
而姜幸也终于搞清楚长明村的各项事情,对这里有了一个踏踏实实的了解。
姜幸拉拉燕程春的衣角,小声道:“郎君,坐下来啦。”
所有人都坐下了,就燕程春还站着,颇有些‘鹤立鸡群’的意思。
燕程春腹诽宋学长入了迷,被拉了两下才反应过来,看着自己面前摆放地整整齐齐的小餐盘,鬼使神差叫出一个从未叫过的名字,“泽晞,多谢。”
姜幸显然愣了一下,继而红脸,被燕程春叫字这件事,让他分外羞耻,“郎君,怎么突然在外面叫这个……”
“那位宋学长知道你的字码?”燕程春问。
姜幸摇头,“不知,我那些同窗都不知,我读书时间段,与他们还没有交往太多,就连嫣哥儿也不知道呢。”
既然不是只有自己不知道,那燕程春酒舒心了,不过他又找茬,“那为何你从未与我说过这个名字?是不想让我知道吗?”
“郎君怎会如此想?”姜幸眉压眼,一双明媚大眼看着燕程春,唇角抿得像喝了三大吨委屈水,“郎君还未取字,我却已经有了,若是我就那么告诉你我的字,你不会多想么?我本就大你十岁……就不要再在这些方方面面提醒我了。”
姜幸也不想每次出去都被人怀疑少夫老妻,还要开口解释才行,往往解释了,对面的人也不相信。
可他和燕程春的年龄差就长在那,他想忽视都不行。
姜幸心思百转千回,燕程春实在领悟不了,他倒不觉得十岁年龄差有什么,论炸裂的恋爱观,谁能炸裂地过现代,现在区区十岁怎么了,要是论灵魂,他们是十八和二十五,只差七岁好吗!
不过姜幸如此介怀这件事,燕程春就不提了,他只说:“泽晞这个名字很好听,等我弱冠时,你来帮我取字吧?”
“我如何能行!”姜幸吓了一跳,摆手拒绝,“取字要长辈才行,郎君,我不行的。”
“可我哪里还有长辈。”原主没了长辈,燕程春自己也没有长辈。
姜幸顿住,骤然苦笑,“……是啊,我们哪里还有长辈。”
燕程春幼年失去双亲,而他算天有不测风云,两个人现在都是孤零零的孤家寡人,堪称两个苦瓜蛋子苗苗缠绕在一起了。
燕程春毕竟是现代的灵魂,对这些古代习俗没那么讲究,他握着姜幸的手道:“现在这世上,你我才是最亲密的人。你既比我年长,就算我的长辈,由你来取字,再合适不过。”
“……到那时再说吧。”纯古代人姜幸终究绕不开‘长幼’这个辈分关系,只能容后再说。
边上有不少娃娃手里攥着两个馒头追逐打闹,他们身后追着喂饭的长辈一边骂一边叫着‘狗蛋’‘大山’‘翠翠’,企图让前面奔跑的小孩停下吃两口。
回应他们的,只有几串‘嘎嘎嘎嘎’的娃娃笑声。
农家吃饭没有太多的规矩,菜色上也没什么追求,只要能吃饱就行,所以那些什么饭前礼仪,饭中规矩,在这里全都没有。
村民们筷子一伸就去捞自己喜欢吃的菜,绿白菜叶学生们被穿插在这些村民中间,他们看到如此粗俗不堪的动作,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都稍稍坐远离了一些。
有些学生干脆不吃了,只拿出纸笔来记录今天这一趟游学行程。
更有甚者,拿着毛笔在纸上写写画画,以画作形式将这场三村流水席印在历史的长河中。
燕程春坐在第二桌,能时时听到首桌人的谈话,三个村的村长和宋夫子谈的大多是自家村子的情况,还有村中有无读书人,是否有功名,是否要下场,是否能去省府读书。
宋夫子听着,并没有不耐烦,被问到一些学习上的事情,他会回答,但是关于省府学院的事情,再多的他也不会说。
宋夫子如同一团棉花,四两拨千斤,将三位村长轻轻推开,让三位村长乱拳打到棉花上。
长明村村长先给宋夫子捞出来一些菜,“宋夫子有所不知,我们乡下人吃饭没规矩,这首桌的菜也是留不住的。”
话音刚落,一些年轻人端着碗筷嘻嘻哈哈地跑过来,“村长,村长,讨个好彩头。”
“给你,给你,这个给你!”村长给他们一人夹了一筷子,“今年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好好种田,多挣点银钱,去孝敬你们家中老子老娘。”
拿到所谓的‘好彩头’的年轻人捧着碗乖巧了许多,纷纷对村长道谢,“知道了知道了,多谢村长!”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宋夫子这才知道了什么叫‘他们这一桌的饭也留不下’。
“原来是s*w*整*理这个意思,有趣,有趣啊。”虽然他们这个流水席办的缺漏百出,但三个村的村民此时此刻洋溢的快乐不是假的,宋夫子感慨道,“难怪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若不是亲眼所见,哪能明白书中写的所谓‘民间习俗,大多随心而作’。”
谈到民间习俗,村长摸着胡子说:“宋夫子若是有时间,可顺着我们这条河再往下走走,在那边你还能见到秋收时的祭祀舞,封田时的农歌……还有过年时候的灶社行路……”
“看来这趟游学之旅,要顺着这条母亲河继续了。”宋夫子捻着胡须,和三位村长碰杯。
宋夫子夹起一块糖醋里脊,吃下后顿觉惊奇,“这是何等滋味,怎么又咸又甜,还颇有嚼劲。”
“宋夫子,这可是我们幸哥儿亲手做的。”村长已然得知宋夫子和姜幸曾经是师生关系,免不了多给姜幸说说好话,“姜幸这个小哥儿勤勉,善良,刚嫁来我们村便和周围的人都打成一片,过日子很是踏实。”
“是啊,他读书时虽偶有跳脱之举,但终归是个好孩子,只可惜……唉!”宋夫子想到那封退学信,搁筷摇头,心中也是带着惋惜。
他知道姜幸家里是开酒楼的,倒是不怀疑姜幸会做饭,只是有些惋惜一个可以读书的好孩子,最终还是被困在灶台之上。
这样想着,宋夫子再看姜幸,眼睛里带上不少怜悯之意。
“我们都说,各人有各命,幸哥儿现在和我们村的燕小郎君一块过日子,倒也不难过。”村长并不觉得做吃食有什么不好的,但他也只能当看不见宋夫子眼里的怜悯,又开始夸燕程春,“别看我们燕小郎君现在年纪小,可他从小便自己一个小孩生活,从未麻烦过什么人,一个人过日子那是稳稳当当的,就是不爱说话,沉闷了些。不过娶了幸哥儿以后,笑容多了,也愿意出来做点小生意,俩孩子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这些野菜都是咱们村民们自己摘的吗?”宋夫子收起对姜幸的回忆,尝了一筷子炒野菜,味道不如刚才的糖醋里脊好,但带着一些清香。
村长:“正是,我们依山傍水,平时没事儿就去山上挖些野菜下来。夫子现在吃的这些,正是妇人们昨天才去摘的。”
“真是‘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啊!”宋夫子感慨,看着这等其乐融融的乡下景色,心中情谊翻腾,好想说点什么,写点什么。
燕程春正好听到那句‘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作为十八岁的高三生,下意识接了一句:“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
姜幸一脸惊喜,“郎君,你背过这首诗?”
“啊,背过,背过……听别人提起过。”姜幸仿佛发现大宝藏的表情取悦了燕程春,燕程春兴起,一口气把后面的全都背了出来,而且一字不差。
不是燕程春吹,他一个文科生,最厉害的地方就是他的背诵能力,基本上翻两页就能全部背过,连哪行字在页面上哪个位置他都能记得清清楚楚。
姜幸听完犯迷糊,“这首诗可有十三句呢……郎君凭自学便能背过?”
“可能,我有天赋吧。”燕程春也就在姜幸面前装装x。
姜幸将信将疑,却又说不出怪异感在哪里,他的小郎君是不是瞒着他什么事情呢?
燕程春不语,只一味地装文盲。
后面又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李嫣混在村民其中,和村子里的年轻人一块凑到首桌要‘彩头’。
桌上十道菜,好评最多的自然是那道糖醋里脊,但凡吃过的人,全都赞不绝口。
姜幸的腰杆忍不住越挺越直,更有学生吃过后,当场做了一首‘赠里脊’的打油诗,引来众人哄笑。
李嫣塞了一嘴里脊还没吃够,林巧英便把自己那份给了他,李嫣摸摸林巧英的脑袋,“好妹子,真是个好妹子。”
“……”林巧英说不上什么滋味,只想把自己的里脊讨要回来。
李嫣已经端着碗去找姜幸,“幸哥儿,你真厉害啊,我都不知道你原来这么会做菜呢?这道难道是福源酒楼的招牌菜?可是怎么他们现在不做了?”
“这是郎君教我的,你莫忘了,郎君的娘……也是做吃食的。”姜幸解释道。
“郓城的吃食这么厉害,真看不出来啊。”李嫣知晓燕程春的来历,现在突然对郓城萌生好奇。
燕程春沉迷剥虾,没注意两个小哥儿在讨论什么。
那厢作画的结束作画,写文章的结束写文章,全都带着自己的作品去找宋夫子点评。
宋夫子偏偏要让三位村长一起,可三位村长哪里读过书,根本不知道选什么。
宋夫子道:“这场流水席,你,你,你,三位村长,和这些村民才是主角,你们觉得好的文章,那就是好的文章,你们觉得好的画作,那就是好的画作!”
三位村长推拒不了,硬着头皮选了一篇文章,一幅画作,还有一首诗。
画作画地是河边祭祀的场景,三柱朝天大香散着弯弯绕绕的烟尘气瞟向远方,将河面染出一层层的雾气,整张画作氛围肃穆神秘,极大的满足了长明村村长的虚荣心。
是的,重点是他举着香的背影,被这位学子画得很有气势,所以他喜欢。
剩下的文章便是一篇《记三村流水宴》和歌颂他们这帮泥腿子辛勤劳作,敬畏神明的诗词。
被选中的三人也没要什么大奖励,一人端着一碗糖醋里脊便跑了,一边跑还要一边躲避过来抢食的同窗,好不可怜。
“只是……”宋夫子将学生们的作品整理好,收好,还是说出心中所想,“这好山好水,好饭,好人,只差了一个好结尾。”
“一个精彩绝伦,足够留念,足够被人记忆的好结尾。”
就像一篇好的文章,有一个好开头,好段落,却只有一个寥落简单的结尾,不美,甚是不美。
长明村村长犯了难,他都没理解宋夫子的话,又怎么去给他找好结尾?
可隐隐约约,他又觉得宋夫子说的是对的。
李嫣也和姜幸讨论,“幸哥儿,你说这结尾是什么意思?我都跟着宋夫子读了两年书了,我还是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我也不知。”姜幸坦诚摇头,“宋夫子是举人,他的学识远超我们这些人,说的话我们听不懂也正常。”
“他那意思是缺一个升华主题的结尾。”九年义务教育出来的燕程春很明白宋夫子的意思,就是一篇作文到了收尾的时候,该升华主题了,但长明村没准备这些。
左右都到这会儿了,燕程春也不想留个遗憾,他把自己跟前儿剥好的虾肉放到姜幸面前,“你和嫣哥儿吃,我去去就回。”
然后自告奋勇地站起来,“村长,不若我再来添个菜,添个彩头,祝愿各位省府书院到来的学子科考之时能海阔凭鱼跃,一朝摘得青云梯,自此为国为民,也祝愿我们三大村今年风调雨顺,累累丰收,过个好年。”
添菜,谐音为‘添彩’,是现代酒席上常用的寓意,显然,放在古代也是极为好用的。
宋夫子一下子便明白了燕程春的意思,抚掌一拍,“添彩!在最后的时候添个好彩头,正是这样,正是这样!”
石头灶房就在不远处,里面什么食材都有,燕程春选了一尾鱼,备好葱、姜、蒜等调料,挽起刀花,在鱼两侧改刀花。
姜幸和李嫣坐不住,跑到石头灶房这里来扒窗口,正好看到燕程春挽起衣袖,一把菜刀舞得上下看不到影儿。
“燕小郎君做菜时……竟是这个模样啊。”李嫣咋舌,和他平时接触的燕小郎君完全两个模样了。
“郎君做菜时很认真。”姜幸将头靠在窗台,姿势十分不雅,可他痴痴看着灶房中的燕程春,只觉得屋内的汉子哪哪都好,就连切菜的动作都充满风采。
宋夫子等人没等多久,燕程春和姜幸等人一起端着一个大盘出来。
大盘之上摆着三尾翘尾鲤鱼,鱼头相贴,鱼尾高翘,鲜亮的酱汁淋在鱼身上,刚一请出来,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哟,这是什么?怎的从来没见过!”
“这鱼是弯翘弯翘的,真稀奇啊!”
“村长,你怎不早说这后面还有这样一道大菜啊!”
村长有口难言,他哪知道燕程春会整出这么大阵仗。
燕程春摆好盘子,朗声道:“三尾翘,一翘大昭神明保佑,兴盛不衰,二翘诸位书院学子将来科考如鱼越天门,蟾宫折桂,三翘我们三村百姓身体康健,和美万顺。诸位,请吧!”
燕程春宛如朗诵一般,感染力十分强,听得所有人心潮澎湃。
宋夫子大喝一声‘好’,立刻站起来拱手作揖,“三尾翘,每一翘都寓意极佳!这是一个好的收尾,这就是一个非常好的收尾!”
“诸君,老宋有礼了!”宋夫子端起茶盏,与三位村长一饮而尽,“今日我带队游学至此,多有叨扰,幸得三位哥哥不嫌弃,还与我说了这般多民间俗事。”
“不敢当,不敢当。”长明村村长是这次流水席的主办,他慌忙抬起宋夫子的手臂,拍拍他,“我们都是背朝天面朝土的泥腿子,能与这么多读书人一块坐在一起吃饭,做梦都不敢想啊,是我们得感谢宋夫子和这些学生,愿意和我们一块吃饭才是!”
“哎,哪儿的话啊!”宋夫子已经下定决心,待他们回去,定将三村流水席和这三尾翘写成文章传播出去,好造造他们省府书院的名声。
宋夫子又转向燕程春,“燕小郎君,你可读过书?”
燕程春已经可以坦然装文盲,“不曾,就是以前去镇上卖猎物的时候,听过书铺的学子们聊天。”
“难得天赋,可惜了。”宋夫子想了想,临走之际叫来姜幸。
“宋夫子。”姜幸不明所以。
宋夫子从腰封中掏出一个信封,提笔在纸上写了一段文字,放入信封中,并盖上自己的随身小印,“姜同学,你我师生一场,夫子不能看着你就这么过下去,这封信我交予你,怎么使用,由你自己定夺。”
“此番一见是缘分,日后是否还能再见,就看天意了。姜同学,不论如何,夫子都希望你过得开心。”
宋夫子拍拍姜幸的肩膀。
回去的时候,宋学长和宋夫子并排而行,宋学长质问宋夫子,“当年我去问你姜兄的下落,你为何几次三番都不告诉我?”
“他那时遭逢大难,不适合你。”宋夫子垂眸,“待你考取功名,自会有更合适你的公子小姐与你结亲。”
“爹……”宋公子攥拳,拳心卷入一片草叶,他应该因为姜幸和他爹狠狠决裂才是,可他想到自己的前程,想到未来的那些公子小姐,和身后已经成亲的姜幸,最后还是松开拳头。
拳心的草叶顺风飞离宋公子的掌心,被轻风托着回到长明村,落到姜幸窗前。
姜幸摊开宋夫子给他留的信,那是一封私塾入学举荐信,信上未写名字,只写了举荐内容,还有宋夫子的落款和小印。
宋夫子知他现在情况不好,不可能去县里也不可能回去省府,所以给他写的是镇上的私塾举荐信,宋夫子是举人,他只要捏着这封信,便能免束脩,去镇上私塾旁听。
只是宋夫子没有点名他的名字,信中只说了一句‘我之学子’,这个学子既可以是姜幸,也可以是其他人……
燕程春收拾完院里,就看到姜幸举着一封信窗前看,燕程春关上门,“看什么呢?”
“郎君,宋夫子感念你的天赋,留了一封举荐信,推荐你去镇上读书呢。”姜幸回头笑得温婉,“有了这封信,便能免束脩去旁听课了——
作者有话说:小燕:读书是不可能读书的,顶多蹭个课罢了
第32章 镇上私塾 请我去做菜?
“我瞧瞧。”燕程春拿过信封, 看完一遍,心里有了数。
大昭的各个学府都是奉行交束脩入学的学制,不过规则之下难免有一些人情世故, 像宋夫子这样的举人, 亲自写一封举荐信,举荐一个学生去私塾读书,私塾的夫子们自然会多考虑考虑。
也就是说, 有了这封信,姜幸就可以去镇上的私塾继续读书了。
燕程春没注意到信封上没有写人名,他只是单纯的高兴, “你们这个夫子人真不错,现在还记着你,这样你便可以去继续读书了。”
“郎君,你说什么呢。”姜幸收好信, 笑了, “信上又没写我的名字,夫子这是让你去呢。”
“什么意思?”
燕程春玲珑心思一想, 明白了。
要不说这位宋夫子是举人呢,这小心思果然不一般, 他的举荐信未写名字, 那么姜幸可以拿着信, 自己去读, 也可以向燕程春卖个好,让家里的男人去读,左右姜幸都不会吃亏,就看姜幸的如今的生活如何,让他自行决断罢了。
“我去读做什么, 我这十多年都没读过书,去了也是浪费。”燕程春对读书真没那么多兴趣,他但凡热爱读书,早就在现代好好读书了,也不会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时不时就跑出去参加比赛。
姜幸手撑在身后,后脊吹着窗外的凉风,丝丝入体,他沉默了一会,道:“可我读出来,也没甚作用,我又不能科举入仕,也不能做些什么。”
是了,哥儿女子可以读书,却不可以科举。
姜幸就算读到京城国子监,出来也只能是一个‘会读些书的哥儿’。
姜幸不想浪费这次机会,他想让燕程春去读。
“郎君天赋上佳,夫子也正是看到了这一点,才会写下这样一封举荐信。”姜幸劝道,“郎君,莫要浪费你的天赋。”
可燕程春还是摇摇头,“我要是去读书了,家里的活计怎么办?还有家里的田——”
“我来做。”姜幸自告奋勇。
“一亩田那么多——”
姜幸知道家里其他的田都租出去了,目前家里只剩下一亩田,可一亩田,那就是七百多平方米!
燕程春用手比划了一个距离,又比划了一下姜幸的小身板,“你自己一个人做到死都做不完。再者说,你要像我那样日日推着小车出去叫卖?”
“况且……那是镇上,你我若是整日在镇上出行,难保不会被人发现。”
这是燕程春最担心的地方,也是他愿意做生意,却始终没有离开长明村的理由之一。
“乖了,夫子这封信并未写时间限制,咱们现在确实不能随意去,再过些日子看看。”燕程春安慰姜幸,“天无绝人之路,我们定能想出一个两全的法子。”
“嗯。”姜幸点点头,虽然有些遗憾,但这种和郎君有商有量,一块商讨过日子的滋味,也让他心里像吃了蜜瓜一样甜蜜。
燕程春没想到天无绝人之路的路来的那么快,这还要得益于宋夫子那些绿白菜叶!
原来长明村是省府书院的学生们游学之路的一个节点,在这里体验过流水席后,他们的游学也告一段落。
只是大家都心心念念着这一路上的见闻趣事,回去后便挥毫泼墨,将这些人和事都落到纸面上,在各大诗会,游园中散播出去。
民以食为天,这其中,不论有什么离奇的,怪异的事情,都比不过这帮学子们嘴上那一句:“你们是不知道啊,那流水席上一道糖醋里脊和三尾翘,吃得我们差点打起来!”
“太香了,真的太香了,从未吃过滋味那么入味的肉食!”
“里脊肉花儿不腻,上面裹着一层粗粗的面粉,沾着料汁,我吃了两碗米粥!”
“鱼的处理手法也极为仔细,那鱼刺都被剔出来了,鱼肉不柴不烂,放到嘴里时还很有劲道,真不知是如何做的……不行了,我又开始怀念那个味道了。”
“那道三尾翘实在是壮观,竟然是三条鲤鱼并排而翘,尾巴高高翘起的模样你们见过吗?据说那代表我们,就是我们这些将要去科举的学子,会像那三条鲤鱼一样,逾越天门,直奔青云梯!”
听到这些话的学子们搁下笔,眉心不解,“竟然真的有这么好?你们不是骗人的吧?”
擅绘画的学子举着自己的作画卖力佐证,“绝不是吹嘘之言!你瞧,我画下来了,那三尾翘就是如此大方,震撼,寓意好!”
“这真是……”
吃过的学子们,写的文章诗词言辞恳切,将那道菜形容得天上有地上无,吃过一回念念不忘,只以为是梦中神仙赏赐,醒来却再也找不到痕迹。
没吃过的只能听着同窗们的形容,眼馋流口水,将所有愤懑都凝结于墨中,写下一首首哀怨无比,恨未能亲自一尝的痛苦诗作。
这些带着作者浓重情感的作品被传颂出去,惹来其他读书人会心一笑,但也有不少人对其中的东西上了心。
“真有这么好吃?”
“这东西在哪啊,如何才能吃到!”
“这帮学子,怎么不在文章里写清楚!”
是的,这些学子们写的时候也怕惹出事情来,所以全都用了化名,只写了一个游学地点,并未写长明村的名字,自然也没写燕程春的名字,这就导致许多想去饱饱口福的人根本找不到地方。
不过外人不知道真相,可和这帮夫子学生们有来往的其他学府,比如镇上的私塾塾师杨挽杨夫子,已经坐着牛车来到燕程春家门口,正垫着脚往里翘,想看看那位做‘三尾翘’的师傅在不在。
燕程春午时过后,和姜幸推着小车回家来,一眼就看到家门口有个莫名其妙的男人在往里看。
他家目前还是个小土房子,从外面看只觉得穷和破,这人往里面看什么?
亏贼!
燕程春将车停下,抽出车上的一根棍子,握在手心,凝眸:“你是谁?”
杨挽甩袖问好,身上一股文人书生气,“小哥好,请问这儿的主人今天是否不在家?”
燕程春棍子往地上一插,“我就是这家的主人,你是谁?来我们村做什么?”
姜幸站在燕程春身旁,要是打起来了,随时准备去叫帮手……不过就看眼前这个人瘦弱的身躯,感觉他家郎君一拳就能把这人打晕头。
“什么!年纪这么小!”杨挽不可置信地看着燕程春,震惊燕程春的年纪,又看向旁边的姜幸,艰难道:“其实这位……才是……”
“不,就是我。”燕程春指指自己。
“……”杨挽的眼珠子在燕程春和姜幸之间滑来滑去,终于认清现实,拱手作揖,“小郎君你好,在下聚仙镇私塾塾师杨挽,今天过来是有个不情之请。”
这下,轮到燕程春震惊了,“你是镇上的夫子?”
“正是。”杨挽看着三十多的年纪,但也留了一撮小胡子,显得非常温和儒雅。
就是看着瘦削,燕程春感觉他像营养不良,难不成镇上私塾的伙食不怎么样?
相比较之下,姜幸现在的脸蛋肉肉的,被燕程春喂养的极好。
燕程春把杨挽接进屋,姜幸给人送上一碗白水,两夫妻搭配合作,十分默契。
“郎君,你先放那儿,待会我去收。”
“没事儿,我收了。你等会把被褥拿出去打一下,昨天掉灰尘了。”
“知道了,郎君。”
“……”
杨挽捧着碗,把自己缩得特别小,不是很想再听这些亲昵之言。
燕程春收拾好东西才坐下来,身上汗水未去,带着午后的干燥味道,“杨夫子,可是有需要在下帮忙的地方?”
“小郎君,先前长明村流水席的三尾翘可是你手之作?”杨挽问道。
“是我做的。”燕程春点头,他们都是一个镇子的,这不是什么秘密。
杨挽得到正确答案,松了口气,终于说出他的不情之请,“省府书院的学子们因为吃了小郎君手下的三尾翘,写了许多文章出来,直说这是为国为民为学子的一道‘荣盛鱼’,现在许多人家都想复刻这道菜,给家中要参加科举的学子尝尝。只是不管怎么做,都没有文章里写的那样‘味浓如云,色亮如玉’。”
“私塾中也有一批学生今年要参加童生考试了,我作为夫子的,便想请你过去亲自做一次,让他们也尝尝这荣盛鱼,安一安他们的心。”
燕程春一直在长明村里过日子,对外界的变化并不知晓,今日听到杨挽这么说,他还以为听错了,“那帮绿……不是,那帮学生们,还为这道菜写了文章?”
“自然,好些文章和诗篇著作,现在传得沸沸扬扬。就连咱们长明村的流水席,也被省府知晓了。”杨挽捻着胡子,笑呵呵的,很是与有荣焉。
“真不愧是文人的笔杆子……”燕程春服了,果然,笔墨就是一个文人的武器,只要他们想,没什么做不到的。
“这份不情之请……小郎君可答应?”杨挽又问,“至于银两价格,咱们都好商量。”
“这……”燕程春有些拿不定主意,因为姜幸大伯的关系,他其实并不想经常带姜幸去镇上,他害怕姜幸被人认出来,然后打破如今平平静静的日子。
但他若想要赚钱,就不能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燕程春思虑再三,答应了。
燕程春去了才知道,他的担心其实没有必要,镇上私塾为了保证读书环境,设立的地方,与镇上商街相隔颇远,而且极为封闭,哪怕姜幸天天在镇上读书,也不会有私塾外面的人发现他——
作者有话说:今天身体情况终于好一点了呜呜,宝宝们要多注意身体健康啊
第33章 五天一去蹭课 举荐信不及郎君重要
燕程春和姜幸, 跟随杨挽来到聚仙镇私塾时,正值午时。
私塾坐落在镇子东边一处清幽之地,四周竹林环绕, 青砖黛瓦的建筑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古朴典雅。
推开朱漆大门, 迎面是一条席编纹理小路,方砖两旁种着一排排植物,未到开花时节, 燕程春认不出来那些是什么植物,不过那遒劲的枝干已显出几分风骨。
杨挽领着燕程春和姜幸来到私塾后厨,那里正有五六个学子, 穿着后厨的衣裳,热火朝天地对着一个大铁锅做着什么。
“该放这个了,放这个!”
“不是,现在应该下调料了!”
“什么啊, 你们鱼都没处理好呢!”
五六个学子年纪都不大, 有男有女有哥儿,挤做一团, 互相争吵,声量越来越大。
杨挽只能‘咳咳’两声, 把这些学子的注意力拉过来。
"杨夫子回来了!"学生见到杨挽, 立刻起身行礼, 他们的目光很快就被跟在后面的两个人吸引, 眼中满是好奇。
"这位是长明村的燕小郎君,今日特来为我们做那道三尾翘。"杨挽简单介绍道。
学生们闻言,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就是省府书院学子们盛赞的那道菜吗?"
“这位莫不是那位师傅?!”
“夫子,你真的请来了?!”
杨挽捻着胡须, 十分得意,也不看看他是谁!
“诸位学子好。在下长明村燕程春。这是我夫郎姜幸。”燕程春腼腆地笑笑,抱拳做礼,姜幸也跟着行礼。
这些学生大多十五六岁年纪,衣着虽不华丽,却干净整洁。
厨房比燕程春想象的要大得多,而且还分里外两间。
外间可以叫备菜区,宽大的木案板擦得发亮,墙上挂着各式厨具,里间则是灶台区,三口大灶并排而立,灶台擦得一尘不染,这帮学子们现在就是在其中一口大锅面前折腾一条已经死掉的鱼。
那条‘惨死’的鱼,让燕程春不忍直视,他捞出来放到一旁,笑着说:“不是这么做的。”
“不好意思,我们都不会做饭,但都想试试。”其中一个学子憨厚地挠头,承认自己的不足。
这几位学子,姜幸都不熟悉,忍不住问道:“诸位都家住镇上吗?”
有人举手回答:“没有,只有我是镇上的。”
“镇上的有钱人都去官学或者请坐席夫子了,哪会来我们这里,我们都是周边村子里出来的。”
“我是马家沟的。”
“我是九星湾的……”
“原来如此。”姜幸点点头。
燕程春看到灶台旁边放着几个木桶,一个木桶里游着三条活蹦乱跳的鲤鱼,每条都有两斤多重,另一个木桶里则是新鲜的河虾和贝类,再旁边的竹篮里装着各种时令蔬菜,青翠欲滴。
其他学子推推搡搡,眼神飘忽,终于,忍不住凑到燕程春面前,“小郎君,你和我们一般大吧?已经有这么好的手艺了?”
“自小练的。”燕程春含着微笑,一边回答学子们的问题,一边手法娴熟处理鱼身。
一刀下去,鱼鳞纷飞,尽数剔净,再虾一刀,鱼鳃也去除,到了第三刀,鱼腹剖开,内脏尽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片刻功夫,三条鱼都已处理干净。
"小郎君这刀工……神乎其技啊。"所有人都看得目瞪口呆,"从未见过这么干净利落的刀工。"
姜幸及时见过许多次,再见到燕程春这般精彩的刀工,还是忍不住赞叹:只有郎君这样的手艺,才能叫后厨大师傅,他那点算什么啊!
姜幸愈看便愈觉得燕程春厉害,一个人靠在门窗处,又看痴了。
身旁的学子看到这样子,全都忍不住捂住嘴笑。
虽然姜幸和燕程春年龄差距颇大,不过他们都是读书人,不拘小节,所以并未惊讶太多,况且,他们年纪还小,都未成亲呢,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不害臊的小夫郎!
燕程春专心致志地制作三尾翘,他先将鱼身改刀,再裹上免费下油锅,等候期间调至独家酱料,然后将炸好的鱼头鱼尾精心修整,使其能够立起。
最后将三条鱼摆到一起,便是一道完整的三尾翘。
"小郎君这手法,简直像在写诗作画一般。"杨挽忍不住说道。
燕程春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做菜和做学问其实很像,都需要用心。"
姜幸掏出自己的布巾,帮燕程春擦汗,燕程春闻着姜幸身上的皂角气味,心中熨帖。
来都来了,只做一道菜显然有些不好,燕程春道:“杨夫子,多亏了您,我才有机会来这私塾看一看,今儿也算是送诸位学子一道祝福,在下斗胆想再多做两道,不知可有时间?”
杨挽本以为能有一道三尾翘已是极大的幸运,没想到燕程春这般心善,立刻上前握住他的双手,“自然是好,自然是好。实不相瞒,私塾因为位置偏远,月钱又低,并未聘来合适的后厨师傅,每日都是附近的村民过来帮厨。”
“但是那些伯伯婶婶做饭实在是……”学子们捂住自己的肚子,唉声叹气。
杨挽摸摸自己瘦削的脸颊,却也不好说什么。
“……”燕程春总算知道为什么一个夫子能把自己弄成营养不良的模样了。
燕程春取出一条处理好的鱼,在鱼身上划出几道口子,塞入姜片和葱段,淋上少许酒,放入另一个蒸笼。
接着,他将剩下的鱼肉剁成茸,加入蛋清、盐和少许淀粉,搅打上劲,捏成一个个小巧的鱼丸。
有了肉菜,燕程春又简单做了两道清炒时蔬和凉拌合菜,大热天的,给各位学子解解腻。
随着燕程春的动作,厨房里渐渐弥漫起诱人的香气。
杨挽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好香啊!这香气……让我有点想念我娘了。"
炊烟袅袅,总是让他想到家中娘亲为他蒸馒头的场景,只可惜,他娘已经故去多年。
燕程春专注地盯着火候,闻言轻声道:"食物与食物之间是有共通之处的,难免会唤起一些回忆。"
一刻钟后,三尾翘的尾巴高高翘起,栩栩如生,真有省府学子说的那种鱼跃天门,登天梯的气势。
清蒸鱼鱼肉雪白,鱼面上点缀着翠绿的葱花,搭配燕程春的特制料汁,清甜中带着一些蒜香。
鱼丸汤呈现奶白色,雪地一样的鱼汤中有一个个圆润的鱼丸浮起,十分可爱。
燕程春既然做了菜,其他学子十分懂事的帮他清理好后续的锅碗瓢盆问题。
私塾虽大,但用的都是县衙发下来的旧房子,这里的学子并不多,满打满算才二十几人,还有几人因为农忙回家去了。
最后只有十几人坐在后厨,捧着碗筷,眼巴巴地瞧着一桌子菜。
燕程春只做了那些,杨挽不好让他真的做十多个人的量,于是挽起袖子,和其他学子齐上阵,又自己折腾出来一堆只能下咽不能看的菜式。
如此一整合,便够一个私塾一中午的饭食了。
学子显然是许久没吃过这么尽兴的饭食,吃的时候都有些狼吞虎咽,杨挽看在眼里,心中有了一个决定,他拍拍燕程春的手臂,借一步说话。
杨挽直接开口s*w*整*理道:“小郎君,不知你是否愿意常来私塾做一顿吃食给私塾的学子?银钱我们给不了太多,但你若是愿意,可以留在私塾听课。”
他在找人的时候就已经打听好了燕程春的身份背景,自然知道他从小都未接触过读书一道,杨挽猜测,这位小郎君大概也是想读书的。
燕程春并没说愿不愿意,他道:“我现在还每个三日在村里卖一些午食……这时间上……”
“不耽误的,私塾这边,每五日来一次便可。”杨挽也知道农家人时间上多有不便,所以尽可能多方调节,“若是小郎君想要多听课,在下私下可以多与小郎君讲解一二。”
杨挽又道:“虽然我现在只是秀才功名,但用来开蒙足够了。”
况且,不日他也会继续下场。
燕程春沉吟了一会,想到家中那封举荐信,点了点头,弯腰作揖,“多谢杨夫子大恩,能让小子有机会读书,小子定当尽心尽力。”
他们详细商量了后面的各项问题,定好章程。
解决了一个大事,杨挽和燕程春心里都有些轻松,他们再回去的时候,脸上笑容从未下落,姜幸看在眼里,十分好奇。
燕程春小声道:“回去再说。”
这等好事,自然要回去细细详说才是。
一顿饭吃的所有人都很高兴,临走时,众学子找遍全身找不到一件之前的物件,只能将一些课间手稿赠与燕程春和姜幸,红着脸说:“这上面有些事我们摘抄的诗词,有些是我们自己写的文章,若是二位不嫌弃,拿回去贴个墙面也是可以的。”
不过他们害怕贴墙面都不愿意,毕竟他们都还没有功名……
燕程春和姜幸将所有手稿仔细收好,拜别这些学子。
回到家里燕程春找出那封举荐信,笑着说:“我就知道天无绝人之路。”
他将杨挽的请求告诉姜幸,姜幸听了晕晕乎乎的,“真、真的这般幸运吗……”
他们两个都可以一起去私塾读书了?
“上天会眷顾善良的人。”燕程春捧着姜幸的脸,忍着想捏一把的冲动,将他额上的碎发抿到耳后,“日后你可以住在私塾,我每五日去一趟,接你回来在家休息两天,然后再送你去读书。”
燕程春觉得这个模式,有点像走读生,所以他也没多想什么。
可姜幸听了,心中不安加重,他与郎君成亲不过几个月,他就要离开郎君去私塾读书,每五天才能见一次面,他这样的行为,也太不贤了……
日子一长,难保郎君不会生气。
况且,家中无他,万一再有那不省心的人来怎么办……
姜幸突然摇头,“郎君,我和你一道五天一去吧。左右我读书也只是想涨涨见识,读多了,也没什么用处。”
“那这封信岂不是浪费了?”燕程春不是很理解姜幸的选择。
姜幸按下举荐信,“举荐信不及郎君重要。”
读书是他还未成亲时可以做的事情,可他现在已然成亲,那就不能再像未成亲时那样考虑所有事情。
与那些事情相比,和郎君好好过日子,才是姜幸现在看重的。
燕程春拍拍姜幸肩膀,尊重他的选择,他环顾四周,松落的墙面又有些掉皮,他沉思,“你说,咱们是不是该重新盖一下我们的房子?”——
作者有话说:又要上班了
第34章 修房子 他愿意陪着小郎君一路走下去,……
修房子, 这是燕程春一穿来就想做的一件事。
主要是大昭修房子没那么麻烦,只要找一下村子的工匠,或者找几个年轻力壮的, 再从镇上买一车砖回来, 贴上就行。
若是要扩大面积,那就再耗费一点时间,先把之前的房屋拆了, 往外挪一挪就行。
这会儿的房子都没有什么钢筋混凝,都是草和土泥,力气大的话, 几天就能扒拉干净。
当时困住燕程春脚步的,除了姜幸,就是手里没有多余的银子,现在燕程春手里还有五十两整, 按照现在的物价, 修十间屋子都够了。
姜幸一听要修屋子,脑海中蹦跳的想法突然停滞, 这么大的事,他不知道怎么拿主意。
幸好燕程春比他有想法, 既然要修房子, 那就直接开始做计划。
“最简单, 直接找村长。”燕程春做的计划, 就是把这件事外包出去!
不会带团队只能自己干到死,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姜幸也记得村里嬢嬢和他讲过,但凡日子有个什么难处,先去找村长商量,村长这人实诚, 本事大,只要有解决办法,村长准能想到。
年轻的夫夫俩定下修房子的事情,但想了不过几个呼吸,便把这桩事情扔到村长头上,再不多思考。
翌日,燕程春拎着杨挽赠给他的一条鱼和新鲜出炉的两盘菜,找到了村长家,和他说了修房子的事情。
村长答应了燕程春的请求,但没要燕程春的东西。
“你这臭小子,你小时候到村子里衣不蔽体,光屁股的时候,你乔奶奶追在你后面给你喂饭。现在你修个房子还要拎这么多东西过来?”村长手里卷着乔孺人做好的鞋底,没忍住砸了燕程春一下。
村长那点力道根本不疼,燕程春嘻嘻笑道:“小子这不是成亲了嘛,已经是大人,就该像大人一样做事。再说巧英丫头这几天带队上山辛苦了,我这拿来给巧英丫头补补的。”
村里又到了每月上山打猎的时候,这次是林巧英带着年轻人去的,无惊无险,每个人都带了一些肉食下来,算是平稳度过燕程春不在的过渡期。
村子里的老猎手经过村长游说,现在也愿意多跑两趟,带带他们这些拖油瓶。
所以燕程春很是感激。
提到林巧英,村长倒收下了这些东西,“英丫头确实辛苦了,那就留给英丫头吧。”
“巧英不在吗?”燕程春许久没见到小丫头,没想到来村长家也没见到。
“她这些日子去给李员外家的公子跑腿去了。”村长捶了捶自己的腿,刚做完农活,身上不爽利,“李公子每次给她几个同伴,几天一次,让她买点村子里的东西,她跑得可勤快了。”
“噢……”既然是给李嫣跑腿,燕程春知晓李嫣那人不是个坏的,便没多想,于是又和村长定了章程。
村长不愧是村子里的一把手,两天后就给燕程春定好了工匠队伍,有推墙的,有拉砖的,还有给他上房梁的,林林总总十来号人,绝对能给他稳稳妥妥地办完。
银子么,比其他的稍微贵了一点,但也是燕程春能承受的一个价格。
青砖大瓦房要几十上百两银子,但在长明村,燕程春只用十一两五钱银子就能换个更宽敞的新房子。
而且工期还只要二十天。
这结果比燕程春想的更好,他连忙和领头的师傅停下了推墙的日子,还多给几位工人几个铜板,让他们回去的时候买点酒吃。
领头师傅掂着铜板,他和燕程春是一个村的,但平时没什么交际,如今才发现燕程春这小子很会做人。
定好日子,燕程春和姜幸还有得忙碌。
推墙自然不是一口气全都推倒,他们打算推一座修一座,这样他们也不用额外去住别人家。
只是头几天,他们肯定要先把家里的东西都收整出来才是。
于是这几天,燕程春和姜幸一趟又一趟把家里积攒的物品都搬出来,顺便来一个大的断舍离。
燕程春找来纸笔,杨挽送了他不少笔墨纸砚,他将需要整理的东西一一列出:被褥、衣物、锅碗瓢盆……
姜幸则计算着家中剩余的银钱,盘算着房子修好以后还要置办什么必需品。
姜幸看着堆在地上的一些瓷碗,"郎君,这些碗筷都不是成套的,要换么?"
他们福源酒楼的东西都是成套的,一套碗筷摆上桌,雅致有意境。
燕程春这儿多数都是常年积攒下来的老货,很多都缺了一块,能用,但确实不美观,若是日后推着出去叫卖,给客人摆一个有豁口的碗也不太好。
“是应该换一下了。”燕程春挠挠后颈,“不过不着急,先放着吧。”
燕程春就这样,拿不定主意就先放着,嗯,船到桥头自然直!
两人就这样一直蹲在院子里商量了一天,将所有东西都安排妥当。
燕程春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突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几个月前,他还是个历经穿越,又莫名其妙成亲的十八岁少年,现在不仅婚后关系稳定,连新房都要安排上了。
第二天,燕程春起晚了,他醒过来的时候,姜幸已经院子里晾晒被褥,晨起的曦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清透地能看到内在的骨骼,显得格外温柔。
"郎君醒了?"姜幸转头笑道,"我所有的被褥都晒了,这样再放进去就不会有霉味了。"
燕程春打着哈欠走过去,帮他将被角拉平:"你今天起得好早……"
姜幸从灶台里端出两碗粥,"我还做了早食。"
自从姜幸学会做饭的基础操作后,一发不可收拾,现在只要是简单的餐食,姜幸绝对一马当先,绝不让燕程春动手。
"你别太累着。"燕程春握住姜幸的手,那双手因为这些时日的劳作,已经没有最开始的细嫩,燕程春看了心里不爽,还有些恼怒,"这双手还是写写字,玩玩花比较合适。"
姜幸的手生得漂亮,修长又骨节分明,燕程春知道,这个时代的公子哥都是赏花弄月的,一双白瓷一样的手只适合被鲜花围绕,而不是握着大扫把清扫院落,然后被扫把上的倒刺刺伤。
姜幸怔了怔,眼中闪过一丝向往,像是想到自己之前在姜家的好生活,但很快又摇摇头:"哪能一辈子都不事生产做大少爷……若是我能早些成长,爹娘可能也不会……"
燕程春无奈道:“好了,那不是你的错。你现在这个境遇……好吧,有一小部分是你自己的原因,若是你能力够强,自然不会有人能害你,但再厉害的人也只是人不是神仙,智者千虑必有一失,都是加害你的人的错,与你无关。”
姜幸眨眨眼,“郎君,你懂得好多啊。”
他的郎君真的很有天赋,没读过书,却能出口成章,遣词造句信手拈来,若是让他读了书,岂不是能一展宏图?
“杂学……都是杂学。”燕程春说了谎,摸摸鼻子。
姜幸很快调整好自己,他现在确实偶尔还会想到过去,但不会再自怨自艾,他现在会的已经很多了,而且也能帮到燕程春,他们的日子越来越好,将来再有一个小娃娃……
从前爹娘还说他这般可爱,定要让他找一个有本事,有钱,会疼爱他,把他捧在手心里的贵人,可天不从人愿,且各人有各人的命。
现在他的相公就是燕程春。
他的小郎君还未彻底成长好,但是他愿意陪着小郎君一路走下去,看着他春华秋实,风姿夺目。
爹娘在天有灵,知道了也会为他高兴的。
修缮房子进行地很顺利,或许是燕程春的好脾气和值钱的铜板起了作用,匠人队伍做的很是尽心,不需要燕程春和姜幸多看顾。
他们这工程动地轰轰烈烈,周围的街坊邻居没事儿的时候都会抓一把瓜子,坐在院子里一起瞧瞧。
刘婶婶就一边缝衣服一边替燕程春多看着些。
刘婶婶也是看着燕程春长大的,现在又拿了燕程春家的田,总想着要多照顾他一些。
有了这些长辈的帮忙,燕程春感激不尽,也能放心地和姜幸一大早赶车去镇上私塾。
五天时间转瞬即逝,他们二人又站在私塾门口,还有些紧张。
不过没紧张多久,就有学子叼着硬饼子开门打扫,一看到燕程春和姜幸,立马把啃了两口的硬饼子收起来,“小郎君,幸哥儿,你们终于来了啊!”
学子眼睛里亮得都像要哭了。
燕程春哪能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袖子一挽,笑着往里走,“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好能给各位读书人做顿早食。”
杨挽捏着一个书籍布袋迎头走来,燕程春拱手作揖,“杨夫子,今儿来早了,诸位若是还未用早食,不如让小子再露一手?”
杨挽当时和燕程春定的只有午食,但燕程春想着,来都来了,而且还能听一天课程,总得多付出些什么,左右对他来说多做两顿饭不算什么。
私塾和学校很像,套用大锅饭的道理,也很容易——
作者有话说:一上班就早不了这个更新时间……
第35章 读书 怎么,你想做官太太?
上一次来的时候, 私塾里还有将近二十个学生,这回听说又回家了一批,现在私塾里只有十二三人了。
这么点人口, 燕程春觉得大锅饭都用不上, 多做两个菜,给他们造点抗饿的主食就行。
杨挽原本也打算啃自己的冷饼子,现在看到燕程春过来, 立马把饼子藏到怀中,决定让冷饼子再待上一天。
姜幸和燕程春不同,他是拿了推荐信来的, 杨挽看了姜幸的推荐信,询问了一番,确定姜幸曾经是宋夫子的学生,并且有一定的基础后, 将他的名字记到了私塾名册上。
虽然只是旁听, 但那也是他杨挽的学生。
至于燕程春,这小子有一定的好手艺, 并且对于读书一事一直态度暧昧,杨挽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意将名字记在他这个小小的私塾。
像这样的登记姓名, 日后若是再去更大的书院读书, 都要讲一句学生来自聚仙镇私塾, 不日要是有能力科举高中, 他这个私塾也会因为有这个登记,而变成此学子启蒙之地。
对于一生要清白好名声的读书人来说,在私塾登记姓名不是一件普通的事情,所以杨挽不敢轻易去问燕程春。
姜幸么,他没办法科举, 自然没有这样的困扰,所以他提笔便写好自己的名字。
杨挽让姜幸有时间问问燕程春的意思,杨挽告诉姜幸,一定要温和,侧面的,不要让燕程春误会是他们私塾逼迫自己。
燕程春若是没打算科举,记不记录在册也不影响,只是杨挽是个做夫子的,但凡他教过的学生,都想记到自己的小本本上,记得多了,这样让他可以有一种‘桃李满天下’的荣誉感。
姜幸‘唔’了一声,答应了杨挽。
不过姜幸没有杨挽考虑那么多,他揣着杨挽给他的私塾学子身份木牌就去了后厨。
这会儿,燕程春在灶台上煨着汤,锅里蹲着软烂的红肉,就连学生们手里的冷饼子,都被他过上浅浅一层鸡蛋液,放到铁锅里贴着。
燕程春是北方人,早饭时常就是一个肉夹馍或者鸡蛋灌饼,再精细一点,那就是下碗面条,学生们一会儿还要去上课,燕程春赶时间,就没做复杂的早食。
“郎君,杨夫子问你要不要把自己的名字记到私塾里。”姜幸来之前已经被燕程春喂饱了,所以他不饿。
只是他看着一众扒在后厨门口的学生们,忍不住觉得好笑。
这帮学生年纪都不大,此时都饿着肚子,捂着肚子,眼巴巴站在灶房门口,看燕程春的眼神称得上望眼欲穿。
燕程春见惯了这样渴望的眼神,一点不慌,该做什么做什么,还有闲情逸致用私塾的时蔬做成蔬菜沙拉,加上自己调制的调料递给姜幸,让姜幸当小零食吃。
现下这个天气,吃一口酸酸凉凉的时蔬和瓜果,能让人心静不少。
燕程春真是把姜幸方方面面都照顾到了,他让姜幸习惯他的照顾,习惯他的管束,姜幸端着燕程春递给他的小碗,一点也没发现自己已经被燕程春养牢,他只觉得燕程春待他极好极好,现在的日子是神仙赠与他的神仙日子。
旁边的学子们都未成亲,也没有过年少慕艾,看着他们夫夫俩一个投喂,一个乖乖吃,心头都有些火热,烧得他们嘴唇发干。
娶妻过日子,莫不是都这么幸福么?
姜幸又提了一遍杨挽的请求,燕程春没闹明白,“一个签名而已,很重要?”
姜幸给燕程春解释了一下这里不成文的规矩,知道燕程春之前从未接触过读书一事,他着重强调了一下读书人看着风轻云淡,实际上私下来往都十分看重师脉传承,显然在他们这个聚仙镇,谈不上什么师脉和传承。
“喔,我懂了。”燕程春真的懂了,这不就是一些学阀么?
这类东西屡见不鲜,他也没有觉得太奇怪,不过既然姜幸都记了,那他也记了吧,这样还能和姜幸一起做个同窗,就像现代的同学一样,得劲。
姜幸听了燕程春的回答,又确认了一遍,“郎君,你真的不介意啊?”
虽然燕程春现在说不打算科举,可万一呢,日后要是想去科举了,聚仙镇私塾是绝对不会给他助力的。
“嗯,没事,你帮我写上吧。”燕程春锅里的肉和饼子都好了,他忙着捞出来做饼夹肉。
书生们那么受不了冷硬的饼子,那燕程春就给他们热软了,像锅贴那样,再加上一层他做的内陷,肉和时蔬混在一起,还有酱汁,这顿早食吃起来就比以往好吃。
书生们狼吞虎咽吃掉一个,擦擦手,没忍住又问燕程春拿了一个。
燕程春早就料到这个年纪的人能吃能睡,并不奇怪,到最后每个人都吃得要打嗝,一点读书人的端雅气质都没了。
燕程春只负责学生们的伙食,杨挽和其他夫子有自己的小灶,可他们看看自己手里毫无滋味的糙面馒头,再看看学生们手里喷香的饼子,嘴里的馒头块立刻变成面渣渣。
“杨夫子,咱们不能一道去吃么?”
“吃什么,咱们现在还能和学生们抢食不成?”杨挽早就做好了打算,“待会等学生们去上早课,咱们再过去。小郎君早就给咱们单独留了。”
燕程春虽然只负责学生们的伙食,但他并没有真的只管学生,他早就打听了私塾里的三位夫子,问清了喜好,也给他们准备了一份。
燕程春感恩杨挽和其他夫子的接纳,杨挽却感动燕程春的体贴,最后吃饼子吃得热泪盈眶,感性至极。
燕程春和姜幸收拾好灶台后就去跟着书生们一起上课,他们是旁听,却也能坐在学堂里一块听课。
私塾的学堂在西边,所以又叫西室,虽然房间老旧,和燕程春的土房子有的一拼,但每个学生的座位都干干净净,一方小案桌后面,学生端端正正地坐着。
挺直腰板时,这帮人没了方才差点饿死的姿态,像极了燕程春想象中的古代读书人。
说到底只是旁听,所以夫子们讲课并没有照顾姜幸和燕程春,姜幸因为早就读过书,此时跟着也能跟上,他担心燕程春什么都不会,听都听不懂,担忧地看过去。
哪料到燕程春撑着下巴,津津有味地听着,讲堂上的杨挽正讲到《大学》一篇文章,在逐字逐句地解析。
学生们都是要科举的人,听得也很认真,只有燕程春好像在听故事一样。
姜幸他们坐在最后面,于是他小声道:“郎君,杨夫子讲课有些快,我有些地方没有听懂,回去可否和我一起再通读一遍?”
他不想掉燕程春的面子,所以这样说。
燕程春听懂了,直接道:“我能听懂,放心吧。”
“……好。”姜幸半信半疑,这些文章读起来晦涩绕口,他当年花了大把时间才读懂一小半,燕程春从没读过书,怎么会听懂?他只当燕程春是安慰他。
一天的课程都是这样,燕程春就托着下巴一直听,不问,也不记。
杨挽给他们俩发了粗制的笔墨纸砚,不贵,胜在量大,所以姜幸遇到听不懂的地方,就随手记下来。
上完了课,姜幸也会随着其他学生一起去问问夫子没听懂的地方,燕程春就坐在桌案后,一页一页翻过手里的典籍,眼里兴味浓郁。
文科生,谁没有一个中二的梦想呢。
午食,并不是有多少学生就要做多少道菜,这会儿私塾也和现代学校一样,只定几道菜,然后做足量,像现代食堂一样,用餐盘装着,给学生分发下去。
现代学校学生可以自己挑,但这古代私塾,自然是后厨师傅做什么,学生吃什么了。
燕程春秉着良心,和夫子们一块整出来三菜一汤,搭配精米粳米混杂的饭,让大家好好饱餐了一顿。
虽然只是普通的两顿饭,但这一天,已经是极为舒适的一天,至少学生们吃饱了,吃好了,看书也有力气。
杨挽答应了开小灶那就没有食言,他单独留下燕程春和姜幸,问他们有没有没听懂的。
姜幸犹豫了一会,去问了。
杨挽等了半天也没等到燕程春的问题,疑惑,“小郎君,你可是没听懂?”
是不是燕程春全都没听懂,所以不知道问什么。
燕程春摇摇头,短褐衣裳扎着紧实的绑带,他站在原地,十五岁的年纪精神奕奕,“都听懂了,没什么要问的。”
“都听懂了?”杨挽心有不忿,这小郎君看着踏实,怎么这般心浮气躁,他们一天讲得内容,那些学生都不一定全都能吃进去,这小郎君堪堪听了一天就能听懂?
杨挽想让燕程春知晓人不可自傲,便挑了两句出来问询燕程春。
杨挽是个夫子,便是现代学校的老师,还没高中毕业的十八岁少年好像回到了上课的时候,他站直身体,慢吞吞回答杨挽的问题。
杨挽提问一句,燕程春便回答一句,不过一炷香时间,杨挽问无可问,他抿了抿干燥的唇舌,“小郎君……以前读过书?”
“没读过。”燕程春摇头,“就是听书铺的书生们聊过天。”
“这……”这怎么可能。杨挽咋舌,只听了一天课,就能背过所有讲过的内容,还能分文不差将文章背出来,做解析,这是文曲星下凡?
杨挽方才的怒气都消了,他现在只想多给燕程春几册书,让他回去自己看,多认字,多读书,不要浪费了文曲星。
可燕程春还是摇头,“没想考什么大功名,不用看。”
他一个厨子,读书可以,考科举就算了,考出来他又不会做官,到时候再残害了百姓去。
“你这……”杨挽第一次赠书都没赠出去,心有遗憾,只好挑了两本适合姜幸的,递给他,“这些都是夫子们的抄录本,好好珍惜,莫要弄脏了,读完了再回来,夫子再给你换别的。”
姜幸有读书的基础,但是嫁了人之后想必家中是没有书册的,杨挽不忍,便给他一两本薄本,让他在家中也不忘记读书。
“多谢夫子。”姜幸摸着纸张,好像又回到了读书的时光。
燕程春偷偷看了一眼,都是一些风俗志怪的小册子。
回去后,工匠师父已经推好了主屋,燕程春和他们沟通了明日的工作后,拿着简便的铺盖去了另一间小耳房。
小耳房以前是盛放猎物和工具的地方,现在是一个杂物间,两个人收拾好一切,姜幸掌上油灯,珍惜地打开杨挽赠给他的书。
之前他们家里是烛火照明,但燕程春觉得这样伤眼,便换了油灯,换了以后燕程春才发现,其实区别并不大,只是油灯的光更亮一些。
不过油灯贵,姜幸舍不得用,便约定只有必要时候才用,平时都还是烛火。
姜幸在读书,燕程春也心血来潮,拿来一张纸,记下日期,并写下今天一天的经历。
得益于造纸术的发展,这会儿的笔墨纸砚并不如之前朝代珍贵,他们这些泥腿子做工几天,也能买来一份纸用。
姜幸看了一会,发现燕程春已经密密麻麻了好些字,他又惊了,“郎君,你认得字。”
“认识啊。”燕程春用流水账的笔法,写好一篇简单的记录,甩甩手腕,“我之前送猎物是和各大商铺签过纸约的,所以简单的字和算术,我都会。”
不光是他,村里那些叫卖产品的村民们,说是泥腿子大字不识一个,其实做生意时间久了,或多或少都会认识一些字。
就算真的不认识,也会想办法去认几个基础的字,不然做声音被人亏了都不知道。
“瞧瞧,写的好吗?”燕程春感觉回到了写作文的时候。
姜幸接过读了一遍,思索着如何说才能不伤郎君的心,这篇文章,规格不对,语序不对,词组落下的地方也不押韵……
不过,郎君从未读过书,现在能写这样一篇文章,已然是天赋异禀了。
燕程春知道自己不懂这会儿的文章格式,他有些尴尬,“是不是写的太乱了。”
姜幸叹气,似乎是在惋惜,“郎君,你真的不去科举么?”
“怎么,你想做官太太?”燕程春开玩笑。
姜幸没跟着笑,他道:“郎君一身好本事,还如此有天赋,应当报效天听,为君分忧才是。郎君仁善,踏实,若是郎君去了,定能成为声名远播的大好官。”
“……”燕程春好像被姜幸那股‘报效君主’的思想震到了,不过想想也正常,这个时代,皇帝就是天,就是父,是他们老百姓的一切,读书十几载,卖与帝王家是所有读书人的梦想,姜幸这么想也不奇怪。
但是他不会有这个想法,燕程春觉得姜幸一腔热血很可爱,“哪有那么容易,咱们这没身份没背景的,去了岂不是任人揉捏。再者说,能做官的,都不是善茬,我们拿什么和他们比,万一惹了祸事,得不偿失。”
“……”姜幸歪头,似是不懂燕程春为何会这么想,在他看来,读书,入仕,做官,是所有人毕生的追求,他那祖宅姜家不也是为了族中做官的子弟,才动了收拾他们家的想法。
哎,这就是教育的差别。
燕程春无意改变什么,拍拍姜幸的肩膀,盖灭油灯,拉着姜幸滚进被窝里睡觉,“日后我们遇到什么开心的,想记住的事情,都这样写下来,日后想回忆了,看看文章即可。”
他们二人还是分开睡的,只是他们俩的被子都没有以前那么楚汉分明,已经松松散散,稍微一转身,便能越过那条线,达成一个燕程春没想过的结果。
姜幸撑着下巴,想着以后的生活,渐渐困倦,忍不住趴在枕头上睡着。
月光透过窗棂,在姜幸明媚的脸上洒下斑驳的影子,燕程春轻轻摩挲着姜幸散在外面的长发,心中一片安宁——
作者有话说:我恨工作!!
第36章 潮湿雨夜 燕程春一声一声数着自己紊乱……
燕程春觉得真是不能小瞧了古代的匠人师傅, 不过区区四五天,他们的主屋已经全部建造好。
简简单单的一座瓦片房,砖块是最便宜的品类, 表面仔细摩擦一下, 能看到茅草印痕。
内部穿斗式纯木结构做的漂亮又整齐,推开窗户,窗外的阳光便能倾洒到屋内, 让人暖融融的。
外面有一道厚实的封火墙,师傅们卸掉了原先破旧的烂木门,给燕程春安了两扇红棕铜锁门。
整体造型像一个窝起来的燕子窝, 所以又叫燕子屋。
燕程春这个燕子屋,改了格局,改了占地面积,虽然并没有多么贵气, 可比原先空旷了不少, 估计能放不少东西。
工匠师傅吃了燕程春这么多天的饭,额外帮燕程春做了一个小地窖, 方便他日后囤放一些食材。
“今儿这主屋就完工了。”领头师傅叼着一根稻草,拿起腰间的匕首, 在主屋左下角一处不起眼的地方, 刻上今时今日的日期, 代表这座房屋修建于今天, 待日后有什么问题,也好说话。
燕程春看着上面刻下的大昭年历,心头一动,笑着说:“百年之后说不准会有后人挖到这块砖,当传家宝放起来呢。”
就像现代博物馆, 里面盛放的东西可不就是古人们日常使用的小玩意?
领头师傅听了这话,哈哈一笑,“成,那我可得写好点,不然被后人嘲笑这手烂字。”
姜幸擦擦手,从灶房出来,穿着简单的蓝布衣衫,笑容明媚,“郎君,饭好了。”
现在他们俩的分工,姜幸负责匠人师傅们午时那顿饭,燕程春负责他们夫夫俩的早食和晚食,分开合作,谁都不累着。
不过燕程春偶尔也会给姜幸打打下手。
当了姜幸一段时间的师父,燕程春看着姜幸能独立做好一顿饭,心中颇有成就。
姜幸其实不笨,他以前只s*w*整*理是懒得学,又爱撒娇,姜家长辈被自己孩子哄上两句就心软,姜幸必不会学到什么东西,但是燕程春不会心软。
于做饭这一道,燕程春有自己的坚持,既然学,那就好好学。
幸好姜幸也不是真的不懂事,他学,那就好好学。
领头的师傅吃着碗里的浓粥和卷饼,感慨了一句,“你们这夫夫俩有点意思,都会下厨,日后定是饿不着了。”
“将来有了娃娃,也能轮番给娃娃做饭。”
“娃娃还能学到你们的手艺,去镇子上找个正儿八经的活计,可比留在村子里强。”
众人聊着聊着又聊到孩子,种田,娶妻生子上,他们这些村子里出来的人,也没有什么别的事情好讲。
出生,长大,娶妻生子,带孩子,给自己的孩子娶妻生子,带孙辈……人生不过几万天,闲散三万句,也就这么回事。
既然谈到孩子,免不了聊一聊姜幸和燕程春。
领头师傅大燕程春二十多岁,他忍不住道:“郎君,看你们家底也不薄,可得早些要孩子,不然耽误了夫郎年纪,到时候还要花老些银子。”
“大哥放心,我心中有数。”燕程春这么说,但其实对于孩子这个事情,他没做什么打算。
他现在才十八岁,自己都还是个孩子,怎么可能会想要一个小娃娃。
更别说,他自小就没怎么和自己的父母相处过,如此不健康的家庭,他根本就不相信自己的素养能养好一个孩子,万一养出一份罪来,那他下半辈子就还债去吧!
至于姜幸那边……燕程春呼噜呼噜喝着粥。
那就更简单了,姜幸一直在他身边,跟着他,做他夫郎,那有没有孩子不就是他一句话的事儿?
他又不会因为孩子去磋磨姜幸,所以姜幸生不生,都无所谓。
这些事是燕程春自己的事情,他没往外说。
姜幸听了大哥的话,心底那点担心又被勾出来,他抓紧膝盖上的衣角,笑容有些勉强。
年龄一直是姜幸心中一道迈不过去的坎儿,原先若只是搭伙过日子,那他骗骗自己还行,可他已经不想和郎君分开,想要让这样安宁幸福的日子一直过下去,那他的年纪,和燕家的子嗣……就是一个绕不开的大事。
姜幸低头,摸摸自己的肚子,他已经到了大夫说的绝佳生育年纪,可他的郎君还只有十五岁……大夫说了,对现在的燕程春来说,过早行那事儿是有伤身体的,他不想害得郎君身体留下损伤……
可燕家的子嗣怎么办……
如今的燕家,只有郎君一个孩子,若是郎君没有孩子,那燕家就真的断了香火了。
大夫说,郎君最早可行的年纪,是十八岁。郎君如今十五,还有三年。
可三年后,他就要二十八了。
那时候他已经担上生育的危险,还会是如今的容貌么?他还会有这样明媚的皮囊么?
姜幸摊开手,自己的手已经不复柔嫩,他现在能扫院子,搬动橱柜,能生活,能做饭,可他没办法让自己永远如‘姜家少爷’那般漂亮惹人疼。
色衰而爱驰,色衰而爱驰。
姜幸颤着眼皮缓缓闭上眼,不想叫外人看到自己的仿徨和苦涩。
三年,也就三年时间了吧。
“……”燕程春给姜幸夹了一筷子小菜,看到姜幸闭眼的模样,担心他累着了,覆上他额头,轻声道:“难受了?”
“……没什么。有些被晒到眼睛了。”姜幸动了动眼珠子,确保刚刚的眼泪都收回去,佯装被晒到的模样揉揉眼睛,软着声音抱怨,“这午时的阳光太刺眼了……”
刺得他身体都有些疼了。
“是有点刺眼。”大哥听到姜幸的抱怨,深有同感,他拍拍身边兄弟的胳膊,“哥几个,下午给小郎君搭个棚子?”
其他人都觉得不错,“成啊!”
饭吃完,这帮大汉们小憩了一会,又甩开膀子开始干。
姜幸和燕程春收拾完碗筷,帮不上忙,只能帮着抬抬水,放放木料。
燕程春闲着没事还用茅草编了一个小动物,不过在场的都是‘大人’,无一人欣赏他的手作,只说他还是个孩子。
燕程春差点郁卒。
主屋收拾好,其他的都是小事,当天晚上燕程春便和姜幸睡回了自己的主屋,燕程春还记着白天的事情,愤愤不平,把自己的草编小动物挂到门窗上,给光秃秃的屋子增加一点趣味。
看着亮堂了不少的房子,燕程春伸了个懒腰,“还是大屋子住的舒坦啊。”
以前房子窄小,设计呆板,放了两个橱柜便放不下其他的东西,导致他们所有的包袱都罗列在一起,看着又乱又糟。
大哥们已经把大件的东西都抬进了屋,姜幸正收着外面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打算都收起来。
燕程春扫干净地面,又擦洗好所有物件,只是他蹲太久,站直身子的时候,眼前一黑,差点关机。
姜幸眼疾手快扶到人,差点把他吓死,“郎君,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就是起猛了。”燕程春眨了两下眼,很快就没事了。
“郎君,我给你按按吧。”姜幸担心燕程春是累着了,拉着他坐到床上,拍拍自己的腿,“郎君躺这儿。”
“……”燕程春感觉身上爬了蚂蚁,他摸摸鼻子,“这不好吧……”
膝枕,这是膝枕啊,他只在漫画里见过的膝枕……他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学生啊!
姜幸婉言一笑,黑发明眸,色如春花,“这有什么啊,我娘时常这样给我爹按额头,按完以后我爹什么毛病都没有了。我专门向我娘学来的呢。”
“你学这个做什么?”
“自然是为了……”姜幸喏喏,“为了给以后的夫君按……”
燕程春听到‘夫君’二字,手比脑子快,已经躺到姜幸大腿上,“那我有福了。”
“瞧好吧。”姜幸两指并拢,按着燕程春的太阳穴,顺着刮到额头,又慢慢刮下来,放松着燕程春的头皮。
燕程春原本还睁着眼,被按第一下时就扛不住疲倦闭上眼睛。
从穿越开始,他就一直没停下,真的有点累了。
姜幸看着倦色上头的燕程春,眼眸中满是心疼,他没有本事帮到燕程春,只能放松力道,轻一点,柔一点,再好一点。
夏日的雨水说来就来,两个人安静地躺了没一会,窗外便有雨打门窗的声音,潮湿闷热的风立刻从窗外吹进来,带着一点雨腥气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清香。
“下雨了。”燕程春闭着眼。
“嗯,幸好早早把东西都拿到屋里了。”姜幸在燕程春太阳穴上慢慢打圈儿。
这是一场谁都没有料到的急雨,斗大的雨滴在今天刚刚搭好的瓦片上,留下细碎的声音。
姜幸只穿了柔色的寝衣,这会儿襟口恰好被窗口进来的斜风弄得微敞,露出半截莹润的锁骨,还有草叶飞花被斜风一起送进来,落到窗台上,落到地面,落到燕程春的唇边。
姜幸指尖停在燕程春唇畔,替他拂落那些外来物。
温热的触感叫醒了燕程春,他睁开眼,只看到窗外雨帘逐渐变得浓密,昏黄的天际将两人笼到一处。
天地寂静,只剩下一点儿雨声,这世界仿佛只有他和姜幸还在。
姜幸是典型的古代美人长相,虽然笑容明媚,但真要论五官,他的五官淡而散,留白多,就显得格外柔婉清丽,尖而小的下颌垂下一绺碎发,像曾经每一个睡觉的日日夜夜,正随着浅浅的呼吸,扫在燕程春颈侧。
燕程春抬手,扶正姜幸头上的木簪,“这簪子要掉了。”
他还记得,自己刚穿来的时候,姜幸带的是做工精巧的银簪,后来他便换成了款式普通的木簪。
燕程春帮他戴一次银簪,姜幸便摘一次。姜幸其他事都十分听话,就这件事,他有自己的坚持。
燕程春知道,姜幸是不想给他惹麻烦。
姜幸重新戴了一下自己的簪子,并把散下来的头发重新挽好,冰凉的发丝从燕程春指尖走过,燕程春捉不住一点儿,便顺势重新躺回去。
燕程春的头靠的有些近,近到他的鼻息扑在姜幸松垮的寝衣系带上,姜幸小腹微缩,全身僵硬。
太近了。
他的衣衫也太松了。
檐下挂着的草编动物被风吹得打转,骤然一道闪电劈开雨幕,燕程春看到姜幸眸光潋滟,眼尾到脸颊那一处,泛着胭脂一样的薄红,燕程春忽然伸出手抱住姜幸的腰身,含糊不清道:“这样比较舒服……”
他都这么累了,却乖乖的,要点补偿不过分吧?
燕程春的思想和他声音一起裹上一层雨汽,带着湿热,让本就僵硬的姜幸更加不敢动弹,但他也不想拿掉自己腰上的那两只手。
那就……随他罢。
姜幸低头浅笑,带着一丝儿包容和溺爱,继续给燕程春按揉额头。
燕程春躺在新建的燕子屋里,躺在姜幸的大腿上,他听着窗外的雨声,听着姜幸轻柔缓慢的碎碎念,睁着眼,藏在姜幸寝衣中,一声一声数着自己紊乱的心跳。
那一刻,一些燕程春抓不住的东西,正如燕筑巢般一层层加筑到他和姜幸之间——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赶路 两人也不多话,有着早已形成的默……
四月底的时候, 童试中的府试刚刚结束,半月后出了成绩,通过的学生继续参加院试。
而院试在七月初。
燕程春和姜幸在私塾蹭了不过几次了, 私塾的那帮学生们便要去参加院试了,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去。
私塾共有二十三人,能参加院试的只有八人。
这八人已经是私塾的‘人中龙凤’, 其他的,不是倒在府试,便是还未下场。
杨挽也不知道自己在科举前还能看几次这帮学生下场, 他摸着胡子摇头,开始准备带队事宜。
院试的考试地点不在聚仙镇,他们要前往省城,而聚仙镇距离省城, 走旱路还要走二十多天, 他们没有太多时间消耗。
自从定下要出发的日子,那八位学子神情愈来愈凝重, 眼眶下的青黑也愈来愈明显,眼看着就要被压力压垮了, 可这会儿没人能说上一句安慰的话。
谁都知道, 科举之重要, 为之生, 为之死。
燕程春是还没经历高考的,不过他这辈子也不会忘记高三的生活,如今看着这八名考生,也难免有些担心。
姜幸更甚,他和燕程春这几日调整了伙食, 专门为这八人改了菜单,用燕程春的话来说,就是这八人需要额外营……不是,是滋养身体,所以要吃的特别一些。
姜幸其实听得不是很懂,不过燕程春既然说了,那他听话便是。
燕程春没有越过杨挽去,他和杨挽商讨了这件事,杨挽握着他的手,差点和他结拜。
“小郎君,没想到,没想到你竟然这般菩萨心肠,还惦记着他们的饭食。”
“多谢你,真是多谢你……太谢谢你了!”
杨挽不会看错,自从燕程春和姜幸来过私塾,明显学生们的精气神都好了,脸色也红润了不少,民以食为天,古人诚不欺他。
事已至此,杨挽又说:“小郎君,待我们启程,可愿随我们一起?”
“实不相瞒,每回考试,不论层级,皆有那因为吃食问题而出事的学生,我这心里呐,不踏实。”
“不说远了,四月份的府试,就有两个学生因为吃坏了肚子,最后没通过,还得再等一年。”
说到这里,杨挽分外惋惜。
燕程春有点心动,穿越到现在都没离开过聚仙镇,如今正好碰上童试最后一场,他作为现代文科生,心里自然挠痒痒似的好奇。
而且,姜幸自从来私塾读书,隔三差五便来问他要不要科举,那憧憬的小模样,看起来特别想做官太太。
燕程春虽然对科举没什么太大的欲望,但他现在也想去看看了,他倒要看看到底有多大的魅力能让姜幸这么念念不忘。
“我们这一行快则十几天,慢则二十多天。”杨挽继续道,“一路随行都有县衙的捕快队伍同行,我们走的也会是官道,道上早就用省府官兵驻扎,你只当游山玩水便可。”
燕程春抱拳,“夫子放心,待我回去和我夫郎商量一二。”
杨挽点头,燕程春这小子天赋上佳,是他见过最有希望科举入仕的苗子,只可惜现在胸无大志,只想着做饭赚钱。
杨挽此道只想拖着燕程春一起去,盼燕程春能被童试的氛围感染,好决定也参加科举。
姜幸听说可以跟着看童试,激动地在屋子里走了好几圈,他咬着拳头,又问了一遍,“郎君,我真的也能去看么?”
“有何不能?”燕程春不解。
姜幸叹气,“我不能参加科举,杨夫子会嫌弃……”
“那咋了,我现在也不考啊。”燕程春觉得姜幸的烦恼好奇怪,他们夫夫俩现在堪称都是文盲,谁也别自怨自艾,走出去都是两个泥腿子。
“不一样……”姜幸哀怨地瞅了燕程春一眼,郎君某些时候聪慧无比,某些时候又笨得让他生气。
这些上课的日子,每一位夫子都对燕程春青睐有加,时常会问他一些考题,燕程春觉得不难就都答出来了。
久而久之,杨挽等人都发现燕程春是个读书的好材料,而且对于一些文章非常有自己的见解,解析角度扎根实际,观点却又新颖,带着许多思考的痕迹。
可偏偏这厮没有什么做大官的想法,急得杨挽和姜幸一块嘴唇上火。
杨挽不想错过这个好苗子,私下还找过姜幸,让他侧面再打听打听燕程春的意思。
姜幸总共试探过三次,三次都被燕程春那副:你就这么想做官太太的姿态气回来。
姜幸和杨挽直说了,燕程春唯爱做饭,别的都没什么兴趣。
也不是,燕程春最近还爱上了躺在他大腿上被按摩,不过这等私密事就不用和杨夫子说了。
杨挽确认燕程春真的没打算好好学之后,捶胸顿足地走了。
姜幸此时想到杨挽疲劳的脸色,深深叹气,“哎!”
老天爷怎么给了郎君一双能切能做的好手,又给了他无与伦比的读书天赋,这让燕程春选择了前者,便毫不犹豫地放弃了后者。
燕程春:“……”这小哥儿又咋了!
村里的事情交给了村长,私塾启程的时候,燕程春和姜幸他们也跟着。
聚仙镇通往省城的官道上,他们一行人坐着马车,风尘仆仆,终于在暮色四合之前,找到一处驻扎的地方。
他们选的地方距离官兵临时驿站不远,若是遇到什么事情,还能求助一二。
如他们这般选择的队伍,还有许多。各自选好地方,互不打扰。
杨挽早已下了车,正在帮学生们铺草席,此处幕天席地的,若是不铺一层草席,夜里睡觉怕是会扎得翻滚。
学生们一个个弯着身子,越是临近省府,他们越是紧张。
八张年轻的脸孔,此时在昏黄的天色下,白得像纸,原本灵动的眼神也像压着什么重物一般。
空洞。疲惫。
他们的身体虽然还在这里,可他们的神魂,好像已经远走高飞,去奔赴省府的贡院。
燕程春松松衣领,感觉这会儿的空气格外稀薄,弥漫着沉默,他只能听到官道上不时有车辕吱呀声音掠过耳边。
燕程春和姜幸把它们的行李也卸下来,他们的包袱里没有书籍,只有一些提前做好的,好囤放的吃食。
两人也不多话,有着早已形成的默契。
姜幸解开包袱,燕程春眼疾手快便伸手去接,里面是小号的铁锅、和碗筷。
杨挽帮学生弄好,也过来帮忙。
姜幸力气不如燕程春,收拾这么一会儿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夕阳打在他脸上,闪动着微微光泽。
燕程春额头也冒出细汗,可他身体素质比姜幸好,此时吃力也能坚持,他随即弯腰,两人合力,摆弄好一个简易的小灶台。
“累么?”
燕程春直起腰,抹掉自己额头上的汗,目光忍不住落在姜幸额头,他的鬓角似乎被汗水濡湿了一小片儿。
想帮他擦掉。
“我没事,郎君比较累,坐下歇歇吧。”姜幸说着,看到一个学子摇摇晃晃地走过来。
学子手里拿着书本,看样子是要去背诵文章,其他的学子都坐在草席上,似乎是累着了,抱着头,身体硬得像铁。
燕程春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起来,“这几个学子看着马上就要断了。”
“是啊,这可如何是好。”姜幸蹙眉,也很担心这些学子。
“没事儿,人是铁,饭是钢,先吃饱再说。”燕程春看着这帮人,若有所思。
姜幸不解,“吃饭?”
燕程春笑了,笑容十分从容狡黠,“来帮我?”
“来嘞。”姜幸挽起袖子,立马过去。
姜幸从包袱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里面装着提前做好的肉干和腊肉。
他这肉干是自己腌制的,鲜香酥脆,腊肉放到米饭上,撒上他提前准备好的蔬菜碎,蒸一下,简单的腊肉焖饭便成了。
姜幸被燕程春塞了一片,嘴里的肉干韧劲满满,他撕咬了好一会才咬开。
姜幸摸着自己的牙,神情恍惚,“我怎么感觉牙掉了……”
“……”姜幸的表情过于搞笑,燕程春实在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不过也神奇,姜幸看着燕程春夜色中依旧挺拔的身姿,和明亮的双眸,燕程春的眼睛中鲜少有动荡,仿徨等神色。
至少姜幸目前还未见过。
此时燕程春的眼睛里,也是惯有的沉稳和宁静,姜幸咬着嘴里的肉干,心情也跟着燕程春安静下来。
杨挽早就饥肠辘辘,他拿了燕程春给他准备的一小碗腊肉焖饭,配着肉干和蔬菜汤,吃得热汗直流。
八位学子此时也像往常一样聚在燕程春身边,一口一个小郎君叫着,脸上的紧张之色终于下去一些。
他们喝着燕程春亲手泡开的蔬菜汤,那股从离开私塾就有的紧绷,好歹松缓了。
“多亏了燕兄,我这心情总算舒服了一些。”
“是啊,有燕兄这一手,我感觉撑到省府也不是什么问题。”
“燕兄姜兄舟车劳顿,却还记得为我们准备伙食,吾等惭愧。”
燕程春和姜幸不仅是他们的后厨师傅,还是和他们一同上课的同窗,所以他们便称呼燕程春和姜幸为燕兄姜兄。
“不妨事,这本来就是我的分内之事。”杨挽当初邀请燕程春的时候,没想让他继续做饭,可燕程春既然拿了私塾的银子,那就要尽心尽力,况且,他也想帮帮这八名即将去童试的学生。
食材都是县里统一发下来的,杨挽又自己额外补贴了一些,所以燕程春这次可算放开了手脚准备,他还带了三罐自己做的酱,打算早食再用。
为了方便赶路,燕程春做的饭菜都不麻烦,可不知为何,他做的饭菜就是很香,哪怕他盖上了盖子,那股油和肉的香气还是飘出去许久。
最后引来了几位穿着兵甲的将士,摸着鼻子,不好意思地问:“我们方才闻到一些饭菜的香味……可是你们这边来的?”
‘燕程春’的爹就是当兵的,燕程春有他的记忆,此刻看到这几位当兵的将士,亲切之情油然而生,他笑道:“是我们这边在生火做饭,叨扰几位兵爷。”
“无碍无碍,我们过来只是想看看你们做什么呢,恁香。”说话的将士往燕程春面前的锅子里瞧,他鼻子灵,那香气就是从这个锅子里冒出来的!——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这就是院试啊 名学子考了一上午的心神……
燕程春将锅里的东西盛出来一些, 给几位兵爷尝个鲜。
几个大汉分食一碗汤,喝完了还咂咂嘴,“感觉就是个蔬菜汤, 味道咋这么鲜……”
“滋味也比咱们那大锅饭香, 真想回去锤大山他们一顿,看看,这才是饭, 这才是汤,他们弄得那是泔水!”
领头的将士提前捶了这个人一顿,“人家给你们弄饭还弄出错来了是吧, 滚蛋!”
不过燕程春的东西确实好喝。
吃了人家的东西,现在胃里暖暖的,几个人就地一坐,和杨挽他们聊点闲话。
“几位都是去参加院试的?从哪儿来啊。”
“沛县聚仙镇。”燕程春答道, 沛县就是他们的县城的名字, 而聚仙镇,是沛县名下的一座小镇, 他们长明村则是聚仙镇名下的一处山村。
领头将士看了燕程春一眼,“你也是参加考试的?”
“兵爷你看我这样儿, 哪像个读书人。”燕程春摆弄了一下火苗, 笑道, “我就是个做饭的, 这位是我夫郎。”
姜幸一直贴着燕程春坐,闻言轻轻问好。
天色渐黑,方才只顾着吃东西,这会儿才发现队伍里还有个小哥儿,还是一个挺漂亮的夫郎。
所有人立刻咳嗽了两声, 往后面坐了坐,拉远与燕程春和姜幸的距离。
“方才不知道这儿还有个哥儿,得罪了。”领头将士举拳道。
姜幸摇摇手,表示无碍。
杨挽搬来一个小木扎,坐过来一块聊聊天,顺便打听一下省府的情况。
聊着聊着,燕程春听到一个熟悉的地方,“郓城?”
“是啊,我原先是郓城军的,后来伤了腿,退下来了,现在在省府守卫兵里混口饭吃。”说话的便是领头的将士,姓蒋,他让大家叫他蒋哥,不必拘束。
蒋哥道:“郓城现在应当还是方将军带着。”
“那方将军现在还是一个人带兵吗?”燕程春问道。
“听说提拔了一个姓刘的副将,后来的事儿我也就不知了。”蒋哥疑惑,“小郎君怎么知道方将军?”
燕程春笑了,“不瞒大哥,我爹以前就是跟着方将军的,不过我爹死的早,估计没遇到过蒋哥。”
“嘿,真是稀了奇了,在这儿还能遇到以前的同僚的孩子。”蒋哥用力拍在燕程春后背,“好啊好啊,虽然我不知道你爹是谁,但是你爹若是见到你现在健健康康的模样,还娶妻了,定是开心的。”
“嗯!”受记忆的影响,燕程春知道蒋哥是郓城军出来的人后,心里也热切了不少。
“有时间你们要回郓城看看,经历过郓城之战后郓城冷清了不少,这几年才重新活过来。”蒋哥是三年前退下来的,那会儿的郓城已经重新布局,广来迎客,所以他希望燕程春能回去看看。
燕程春沉吟片刻,“会的,蒋哥,若是有时间,我们就回去看看。”
原主五岁多离家,十多年来都没回去过,将来……他有能力的话,也去郓城看看吧。
姜幸担忧燕程春想起往事,借着深沉夜色,偷偷牵住燕程春的手,给予他小小的安慰。
将士不能离开太久,这几人坐了一会儿便走了,走之前还拍了拍学子们的肩膀,祝福他们金榜题名。
有了这些人冲淡紧张情绪,学子们看着都轻松了不少,杨挽催命一样催他们去休息,明天一早就直接赶路。
现在晚上不冷,周围都是守营的将士,时常走过来巡逻,而且走不过几百米,就有另一个赶考队伍落地休息,他们拢着衣服,靠在一起,躺在草席上,直接幕天席地而眠。
姜幸因为是哥儿,不能与他们睡在一处。
杨挽和随行的捕快躺在一起,燕程春带着姜幸睡到一棵树下,离他们不远不近。
姜幸往下滑了一节,靠在燕程春肩头,“郎君……爹娘可有墓?”
“谁的爹娘……”燕程春说完便醒悟,自然说的是他的爹娘!
“我爹没找着尸体,我娘倒是有,但是和其他城民一块儿埋了。”燕程春看着记忆中的场景,心中忍不住哀痛,这种‘国破家亡’的景象,真是每个国人都抵抗不住。
“郎君……”姜幸抚平燕程春紧皱的眉心,“提到爹娘,你语气总是这般淡……我原还以为那时你年纪小,这件事会留在你心里变成一根刺,现在想来,或许年纪小不是一件坏事。”
“……睡吧。”因着是在野外,所以燕程春搂着姜幸的肩膀,免得他出什么岔子。
姜幸闭上眼,燕程春却有些失眠。
他提起‘燕程春’的爹娘语气那般淡,自然是因为,那不是他的爹娘。
可是他的爹娘呢?他或许也是没有爹娘的,他对亲情的记忆只来自他的姥姥和姥爷。
可是姥姥姥爷也走得很早,后来便是他自己一个人,守着家里留给他的菜谱,没日没夜地学习,参加比赛,然后穿越。
他那十八年,实在乏善可陈。
燕程春突然好嫉妒,他用了原主的身体,也继承了原主的一切,外人提起他的爹娘,也只会提原主的爹娘,可那不是他的爹娘。
他再怎么适应,他也不是大昭的‘燕程春’。
别的人也就罢了,可姜幸……在姜幸眼里,他恐怕就是大昭的燕程春,是一个从郓城逃难出来,全家死光的小可怜。
那他呢?
那他这个,来自现代的燕程春呢?
……
睡吧。
燕程春突然觉得夜里的风有些凉,他骨头缝被吹得像扎了几千根针,披上外袍,靠着姜幸的脑袋闭上眼。
睡吧,睡醒就好了。以前都是这样。
他们这一路畅通无阻,终是在开考前十天抵达了省城。
杨挽带着八个学生去做等级,燕程春拿着杨挽的牌子,去找沛县给他们提前定好的客栈。
每到这种大事,各地县城都会提前定好地盘,方便自己家的学子们入住,当然,能拿到这种住宿资格的,都是那些正规的书院学生,若是有想自己参加考试的,就得自己想办法了。
临近考试,所有人都在进行最后的努力,燕程春和姜幸却在省城好好逛了一圈,买了好些在聚仙镇买不到的小玩意。
燕程春还专门瞧着种子商贩,想看看有没有熟悉的种子,结果愣是一个都没有。
他形容了一下番椒的模样,种子商琢磨了一会,让他去京城。
省城再繁华也赶不上京城,若是省城都没有,那便只能去京城看看了。
京城,那可是个遥远的地方。
燕程春一听这个结果,就知道没戏,遂作罢。
姜幸也不想去京城,虽然他嘴上说着做大官,尤其是做京官好,可真让他远离家乡去那么远的地方,他也害怕。
姜幸害怕很多事情,但最害怕的,还是他和燕程春这种平静安宁的生活会被打破。
他已经不能再承受任何人生上的变故,他就是这么窝囊。
到了考试那天,燕程春尚在睡梦中,便被街道上一声鸣炮惊醒,他推开窗户,天色还未亮透,不远处的贡院已经挤得水泄不通。
姜幸披着外袍也走过来,窗外一条街道,两侧的柳树枝叶里还挂着昨夜照明的灯笼,灯笼闪着微光,混在晨雾里,照着树下一个个攒动的人头。
院试是个大事,此时考生,考生家中亲眷,摆摊卖早食的,各自吆喝着自己的生意,搅作一团。
“真热闹啊。”第一次见到这种场景的燕程春发出了惊叹。
这场景,也就现代的高考可以比拟了吧。
“这才只是院试,听说秋闱和殿试,那才是真的人如游龙,挤得水泄不通。”姜幸回身,解开自己的寝衣换衣服。
燕程春刚一转头就看到一片细腻的皮肉,连忙又转过去。
……姜幸是个男人,他有什么看不得的?
不对,不对,姜幸是个哥儿,而且是他夫郎,他不应该看。
姜幸是他夫郎,为何不能看?
燕程春扶着窗栏,脑中各种思绪混杂一处,变成一团浆糊,最后也没捋清楚他到底要什么。
两人换好衣服,提着食盒,杨挽已经带着学生们准备去排队了。
这一路上,学生们都穿着干净的襕衫,各个提着考篮,提着自己的脑袋,排着队往贡院走去。
贡院门口已经被省府的官兵把守着,杨挽和燕程春他们送到门口,便不能再进去了。
杨挽一个一个检查学生们的东西,“文章可都背熟了?”
“待会儿写字要稳,不要慌。”
“若是饿了就吃,千万别熬。燕小郎君特意为你们做的吃食,你们放心吃。”
八名学子闻言,提好自己的篮子,对燕程春躬身行礼,“多谢燕兄。”
“哎,不妨事。”燕程春虚虚一托,顺手把他们送入贡院。
之前杨挽提过一嘴,许多考生都倒在吃食上,燕程春记在心里,对他们的吃食分外上心,严格控制食材和用量,还专门为他们做了可以在贡院里方便消化的快捷食物。
杨挽知道后,更是拉着他的手,要和他结拜。
燕程春十分感动,然后拒绝。
贡院黑漆漆的大门慢慢打开,街道两旁骤然掀起一层又一层的声浪,在这s*w*整*理片瞩目下,学子们鱼贯而入。
等待学生们出来,那是十分无趣的。
他们只能坐在茶摊上,一壶又一壶喝着粗糙的茶水,然后焦急地等待贡院第二次打开大门。
天上的日头逐渐变毒,燕程春打开食盒,又要了一壶解腻的茶水,和杨挽姜幸用午食。
燕程春怕食材变坏,所以奢侈了一下,在食盒里放了一些冰块,确保早上做好的食物中午还能入口。
他做的也很简单,一小碗简易的蔬菜沙拉,是姜幸最喜欢的解腻之物,给杨挽准备的冬瓜白玉豆腐汤,清甜又爽滑,至于自己么,一盘炒青菜,一打肉干和腊肉片,再配上用鸡蛋裹着的馒头片,一行三人吃得十分舒爽。
杨挽喝着燕程春做的汤,忍不住感慨,“以前带队……哪有这等待遇。”
那时候他都是苦哈哈地在外面啃干粮,最好的时候也不过是吃一碗面,或者吃两个包子。
他还记得自己去考试的时候,在小隔间里忍着各种气味,吃无滋无味的泡饭。
和现在一比,那可真是受罪啊!难怪有钱人家走到哪都要带一个随行厨子,难怪!
姜幸自从吃过一次燕程春做的蔬菜沙拉就爱上了,尤其是在燕程春不小心说许多女子都吃这种的来保持身材后,姜幸更是爱不释手。
姜幸以为这是郓城的风尚,既然城里的小姐们都这样,那他也要随行才是,这样说不定,他也能让自己的身材更好一些……
姜幸带着小哥儿的小小愿望,又咽下一口青菜。
爽脆的青菜带着燕程春特制的鸡蛋酱和料汁,姜幸吃了一口想下一口,难怪郓城的小姐们都爱吃这个……带着鸡蛋酱,是真好吃啊。
“……”燕程春没眼看。
蔬菜沙拉当然不能放鸡蛋酱!可姜幸一顿光吃蔬菜沙拉,别的都不想碰,再不吃点蛋白质,保准已经晕过去了!
这个不听话的小哥儿!
他们在外面吃得身心舒畅,还惹来不少好奇的目光,皆闻着这一桌钻入心底的饭香,忍不住想过来蹭点什么。
贡院内,聚仙镇的八位学子也摸着肚子,感觉有些饿了,他们打开考篮,里面用油纸包装着燕程春为他们准备的吃食。
燕程春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东西,他就是把现代的汉堡换了一下形状,用两片厚馒头代替汉堡坯,然后将里面夹着的东西,也换成了好携带的肉饼子和肉干。
自然,额外还配了两小碗蔬菜肉酱和调制好的蔬菜碎包。
贡院的考试间里是可以生火的,他们点上火,将有些凉了的肉饼子和馒头片热了一热,放到一起,摸上燕程春特制的酱,油润焦香,看得他们喉间滚动。
不过燕程春说过,要喝点热汤水才行。
他们听话地撕开那抱着蔬菜碎的纸包,轻轻倒出来一些,用热水冲泡开,顿时蔬菜和菌子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小房间。
八名学子考了一上午的心神被这些热汤,热熟食,狠狠抚慰。
他们吃了这顿,下一顿就可以自己煮米粥,米面都是燕程春单独配好的,里面不光有精米,还有许多杂粮和枣子,他们记得,好像还有一些干荷叶碎屑,听说是吃了以后会清新明目静心的。
他们早就知道燕程春于吃食一道很有研究,他们听着便好。
这八人是吃好了,可他们房间的香味慢慢飘出去,站在隔间门口守卫的捕快动动鼻子,好像听到自己肚子在咕咕叫。
两侧的考生啃着手里的馒头,就着咸菜,忍不住腹诽:隔壁学生怎的这么贪图享乐,考试还要吃得这么好……真是,真是好想尝一口…… ——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被围观 自从开始吃燕程春做的吃食,他……
贡院内的情况燕程春并不知晓, 在外面,随着他们慢悠悠吃饭的速度,周围渐渐围拢过来好些等候的老百姓。
院试考三天, 但每日都能回去休息, 所以他们也如燕程春一行人一样,都是等在外面,等学生出来的。
这等候的时间一长, 自然会有些肚子饿,他们掏出自带的饼子和馒头,有钱的还能再买点别的吃食, 只是吃着吃着,总觉得鼻尖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味。
仔细闻闻,居然是一个茶摊客人那儿发出来的!
“几位夫子,你们这吃的啥啊?”众人看杨挽的穿着, 料想他是书院夫子, 便一道把燕程春和姜幸也认成了书院夫子。
虽然燕程春年纪小,但他们也听说过不少少年天才的事情, 见怪不怪!
杨挽放下手里的粥,“几位老哥哥, 这都是我们从客栈里自己带来的。清粥小菜, 不足挂齿。”
清粥小菜?
不可能, 咋恁香呢!
所有人都觉得杨挽在骗人, 杨挽哭笑不得,可是他也不知道燕程春做得这些吃食为何这么下饭?
明明都是一样的时蔬,一样的简单做法,可偏偏就燕程春做出来的这些,格外的好吃, 真是奇怪!
燕程春的技术那是从会走路就学到的,十几年功夫下来,还吸取了几千年的做饭技巧,自然比现在的大师傅要厉害许多,不过这些缘由,燕程春不好说,说出来难免有些倨傲。
有人腆着肚子,实在忍不住,想买燕程春手里的肉干尝尝。
旁的菜已经被三人瓜分下肚,他们也不想吃剩下的,那肉干和腊肉一看就是可以分食的,这才懂了买卖的想法。
分享一点自己的肉干,燕程春并不想收钱,但他多想了一点,怕不收钱引来别的事情,便象征性收了几个铜板,然后掰给那位客人一小块。
客人或许有点年纪了,牙齿不好,咬了半天没咬下来多少肉,但肉干的咸香滋味已经在嘴里炸开,他忙不迭又咬了一口手里的素包,吃到最后嘴巴又干又累。
客人盯着燕程春面前那碗蔬菜汤,咽了咽口水。
燕程春:“……”这可不行,他已经喝过了,不能往外卖。
女娘小哥儿则都好奇地看着姜幸面前的‘蔬菜沙拉碗’,这里面的东西,他们都认得,不过是一些时蔬叶子,还有一些切成丝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
在他们的记忆中,只有家境不好的人才会吃这种干拌菜,但凡家里有点银钱,都得放点油或是肉尝尝味儿,可这小哥儿一口接一口,姿态优雅,并不像家中贫瘠的模样。
那他吃这些草叶是为何?
耐不住性子的小哥儿小声问道:“小哥儿,你旁边的人都在吃粥吃肉,你怎么总吃这些草叶呀!”
“就是就是,他们是不是对你不好啊?你们是同一个书院的夫子吗?”
“小哥儿,你若是会读书,不如另选一个地方吧,小心回去后又被他们欺负……”
小哥儿女娘看得多,所以想得也多,他们已经臆想出一遭小哥儿被同僚欺辱,每日只能用草叶果腹的悲惨戏剧,都对姜幸带上几分怜悯。
只是他们自己过得也不好,无法带这样的小哥儿脱离苦海。
姜幸品出他们的意思,心里萌生暖意的同时,也觉得有些滑稽,他只能说:“多谢几位……哥哥姐姐,那位,那位是我夫君……”
姜幸指指燕程春,笑容中带着一些甜丝丝的味道,“夫君待我极好……”
“咦?!”
众人这才弄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感情……感情这两个人是夫夫关系?
一个年纪那么小,一个……一个看着得有二十好几了吧?
这样老夫少妻,也能行?谁家好汉子娶妻会娶一个年纪这么大的小哥儿!
姜幸的解释非但没有给燕程春洗白,反而更让别人担心了,他们都拢在姜幸身旁,小心地问:“小哥儿……”
他们担心小哥儿是被卖去的,可又不能当着人家夫君的面儿说这种事。
再者说,若真是被卖去的,他们又能如何?
也没办法解救人家不是!
哎!这世道,这些坏人!
燕程春已经听到那边大姑娘小哥儿说的话,从小他都是别人嘴里的好孩子,好学生,第一次被当成登徒子对待,心里还怪新奇的,他不恼,给姜幸多夹了两筷子他爱吃的东西,“别光吃蔬菜,当心再饿晕过去。”
姜幸这笨人,天正热的时候,连着三天都不想吃别的,只喝水,吃点凉拌菜,最后饿得眼前发虚,还是燕程春发现及时,才没有酿成大事。
姜幸放下筷子,知道自己之前做了多么蠢的事情,厌厌道:“知道了……”
虽然燕程春不爱吃这些时蔬,但姜幸还是挑了自己碗中新鲜的叶子放过去,果不其然,又被燕程春嫌弃地夹回来。
他们之间的氛围太和谐,也太默契,一来二往的,所有人都看出来他们夫夫之间关系密切,其他人长舒一口气,不再乱说话,就是还在好奇姜幸碗里的东西。
“小哥儿,你这吃的到底是什么呀?”
姜幸:“这些只是郎君给我做的拌菜。”
拌菜在聚仙镇就有,更别说省府里了,大家都知道拌菜,只是他们吃的那些拌菜……
“这些菜叶子,能有多好吃?”
姜幸笑而不语,用小盘拿出来一些,还多倒了一些料汁,“哥哥姐姐们若不嫌弃的话,尝一尝?”
围在他身边的女娘哥儿多是妇人打扮,想来应该是在贡院门口等自家孩子的,姜幸一个未生育的小哥儿,叫他们哥哥姐姐也不出格。
这些人东看看,西瞧瞧,互相挤眉弄眼一会儿,都没忍住心里的馋念,用摊主递过来的筷子,一人尝了一口。
有的人吃的是绿叶菜,有的人尝的事丝瓜条,还有人用筷子蘸了蘸料汁,但都无一不觉得美味。
“好新奇的滋味,怎么又酸又辣还有点麻麻的,等会儿,还有点甜味?”
“是嘞,这绿叶菜带上料汁,一点都不难吃了,只想让人再来一口。”
这大热天的,他们都等了好一会儿,现在突然尝到爽脆酸辣的拌菜,心里那股热气突然就消下去了,人也不急躁了。
“我这心坎儿里好像突然不那么闷热了。”妇人捏着手帕拍拍自己的前胸,说不出别的话,只觉得舒爽。
“我也是,我也是……”
这会儿他们终于明白为何这个小哥儿这么喜欢吃拌菜了,若是他们也能捧着这么一盆拌菜,他们也愿意吃呀!
有机灵的小哥儿,突然明白过来,“小哥儿,这拌菜可是你夫君做的?”
“是郎君专门为我准备的……”姜幸从不吝啬表现燕程春的好,每每说起燕程春对他如何,脸上都会覆上一层薄红,叫旁的人看到了,一眼便知是怎么回事。
“哎哟!”众人一听这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分明就是一对儿恩爱有加的小夫夫!
相逢就是缘,提到别人家的家事,还有一个手艺这么好的相公,所有人腰也不疼了,腿也不酸了,叫了两壶茶,就坐在长凳上,想和姜幸深入聊聊。
他们自然也没藏着自己家的事情,姜幸就这么一小会儿功夫,已经知道这几位都是哪条街的居民了。
燕程春那边也是,自从有人买走他的肉干,其他人都捏着铜板过来,想尝尝鲜。
既然是在省府,而且杨挽也吃得差不多了,燕程春也不藏着掖着,把带出来的肉干都卖了出去。
所有人嚼着有劲儿的肉干,都觉得新奇,省府不是没有肉干,只是他们以往吃的肉干没有这么劲道,也没有这么有味儿,让他们吃了还想吃。
第一个买肉干的人咂摸过味儿来了,连忙问:“小郎君,你们可是省府的人?”
“老哥哥,我们是沛县聚仙镇的,等考完院试,便要回去了。”杨挽笑道。
燕程春点头。
“哎哟,那岂不是后面都吃不到了。”那人懊悔,他还想尝尝这两人手里的蔬菜汤,还有那小夫郎面前的蔬菜碗呢。
杨挽和燕程春对视一眼,燕程春道:“不瞒诸位,小弟就是聚仙镇私塾里一个小小的后厨师傅,平时也不离开聚仙镇,今天承蒙各位抬爱,喜欢我这一手手艺,将来若是诸位有时间,可来聚仙镇瞧瞧,自当好生照顾各位。”
这片儿大多都是省府的人,家底不像沛县那么薄,听了燕程春这话,悄悄记下沛县聚仙镇私塾这个地方。
虽然只是萍水相逢,但他们还是舔着脸把所有肉干都买走,当成小零食一般放在油纸包里,想给待会出贡院的学生们尝尝。
铜锣敲响三声,贡院大门终于在黄昏之时打开。
众人接到自家孩子,还不等第一句话说出来,几个学生都异口同声道:“爹/娘/夫子/老师,今次考试可太受罪了,贡院里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小少爷,在号房里吃那喷香的东西,馋得我好生难受。”
他们摸摸自己的肚子,满脸哀怨。
他们能走到院试,都是对自己学识有些了解的人,从拿到卷子就知道自己能考个什么成绩,所以这会儿,挨饿的滋味反倒比考试的过程更让他们想要抱怨。
买到肉干的长辈想了想,掀开油纸包,小心翼翼道:“要不,尝尝这个,缓解一二?”
“这可是爹/娘/夫子们在外面给你们专门买的。”
“喏,就在那边——他们也是来等学生的。”
学生咬着肉干看去,正好看到那几个在贡院里吃美食的家伙,和那卖肉干的一行人凑在一起,好么,感情他们都是一起的!难怪能有这么香的吃食!
那八名学子好好吃了一顿,又好好休息了一会儿,现在精神抖擞,像麻雀一样围在三人身边,说个不停。
“燕兄,燕兄,你做的那些也太好吃了!”
“燕兄,那包时蔬碎包你是如何做的?只用热水冲泡,便想刚煮出来的汤一样,喝一口心里都热乎了!”
“燕兄……”
燕兄,燕兄,全是燕兄。
燕程春感觉耳朵都要起茧子,杨挽拦住这帮麻雀,“咱们先回客栈,先回客栈,有什么事情,回去再说?明儿还有第二场呢,你们得早休息!”
“是,不要耽误了考试。”姜幸最怕这些学子因为额外的事情耽误科举,如果真耽误了,他自己都会呕死。
听了全部对话的其他考生,脚步一转,走过去拱手作揖,笑着说:“几位兄台,你们在哪个客栈?不若我们一道?”
“方才考试中便感觉兄台文思泉涌,学识斐然,有心结交,不知可有这个缘分。”
“兄台,相逢即是缘——”
八名学子愣愣看着周围的考生,这帮人的襕衫都是玉色布绢,边缘暗绣金丝线,一看便知道是大书院出来的考生,能和这些人结交,是他们的福气!
几人惶恐着接下这些人的好意,与他们一道同行。
燕程春和姜幸走在后面,听着这些学生不停地讨论考试内容,还有文章诗词,也跟着涨了涨见识。
后面两天,聚仙镇私塾的学生依然提着燕程春给他们准备的提篮进入贡院。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在检查身份信息的时候,检查他们的人更关注他们的食盒,时不时便要挑开看一眼。
到了该吃饭的时候,他们自是又施施然拿出燕程春为他们做好的吃食,放到炉子上温热,痛痛快快地吃了一顿有肉又有菜的吃食。
而且最奇妙的是,以往他们吃完午食都会犯困头疼,自从开始吃燕程春做的吃食,他们下午都精神百倍,耳聪目明,根本没有以前那种浑浑噩噩的状态。
太神奇了,也不知道燕兄是如何做的。
学子们砸了咂嘴,吃饱后又投入到答题中,守在他们门口的将士们,还没到换班时间,只能闻着周围还未消散的味道,苦苦挨饿,感觉自己十分命苦。
院试要出成绩,需要等十天,省府的人害怕路途遥远的学子在颁布成绩的时候还在回家路上,不能及时拿去自己的成绩,所以干脆定了规矩,在出成绩的这十天里,前来参加考试的人都需要在此地等着。
原本考完试这段时间,是各地学子参加诗会广交友的好时间,可聚仙镇私塾这几人,哪儿也没去,都围在燕程春身边,向他讨问吃食上的学问。
他们太想知道为何吃了燕程春做的那些东西,反而感觉自己更聪明了!
燕程春听了他们的疑问,挑眉,“其实没什么啊,你们从前吃的不太健康……呃,就是不太符合大夫们说的阴阳调和,该补的东西没补上,不该补的东西补了一大堆,所以身体会觉得疲累。”
“我给你们做的那些,都是精挑细选过的,既不会危害你们的身体,也没有会使人过敏犯困的食材,每一份都是按照既定的数量去配比,所以你们吃了才会觉得身体充满干劲。”
“原来如此。”
所有人都恍然大悟,难怪……难怪当今陛下如此重视食业,原来这其中还有这么关键的诀窍!
姜幸捶捶腿,面色突显一些茫然,他记得在家中,他吃的每一口都是燕程春做好了喂给他的,有时他不吃燕程春还要生气,莫不是也是燕程春调配出来的?
燕程春瞥到姜幸的迷茫,暗中捏捏他的手,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他能给这些学子调配食材,怎么可能让家中的夫郎胡乱吃?
姜幸还要调养身体,所以偶尔开开口福就行,其余时间,都是他按照人体营养配比去做的,他做得既营养,又好吃。
“……”姜幸咬唇,没想到燕程春这般细心他的身体,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有夫君这般仔细的精养,他应当可以顺利怀孕生子吧……——
作者有话说:我是真的天天都睡不醒555
第40章 答谢宴做厨 燕程春做的东西人人都有份……
等待的时间在学子们焦灼的等待, 与燕程春教授“食补”学问中飞快流逝。
放榜那日,天还未亮,贡院外的照壁前就已经围拢了许多人。
燕程春和姜幸没有参加考试, 便没有和那些人去挤, 只和杨挽在稍远处等候。
八名学子则早已按捺不住,钻入人潮之中,燕程春看着他们像鱼儿一样游动, 不多时,人群利爆发出巨大的喧哗。
燕程春听到了狂喜的惊呼,又听到了失落的叹息, 还有不少人喊着‘这不可能’‘怎么会是他’呢。
“中了!我中了!”
八名学子之一带着哭腔嘶喊,他连滚带爬,从人群中挤出来直接冲到杨挽面前,激动得语无伦次, “夫子!我中了!”
他的名次算不得好, 但总归是中了。
杨挽亦是激动得胡子微颤,连声道:“好!好!好!”
紧接着, 另外七名学子也陆续回来,脸上表情各异, 杨挽一看, 便知道了结果。
八人之中, 只有四人考过了。
虽然有四个人落榜, 但这一半一半的概率,对于沛县这个小私塾来说,已经是一桩景甜的喜事。
落榜的四人情绪很是沮丧,但同窗能考中,他们也真心实意地为他们高兴。
杨挽经历过多次这样的场景, 拍着他们的肩膀安慰道:“无妨,此次就当积累经验了,下次你们定会中的。”
放榜乃是大事,谁家中了,谁家没中,消息很快便在几条街传开。
已经出了成绩,贡院的考官们也离开贡院,于是便有消息从贡院传出来:主考官们好似格外赞赏沛县这几名学子的答卷,无他,只因为这些答卷思路清晰,落地干脆,锦绣文章读出来一气呵成,一看便知道他们考试时的状态。
这下,更多人聚集在杨挽等人下榻的客栈,询问他们平时的教学之道。
学子们憨厚,便一五一十地把燕程春说过的话又讲了一遍,直接将大半功劳都归给了燕程春那神奇的餐饮规矩。
众人第一次得知吃食竟然可以影响考生们答卷的状态,忍不住都回想自己平时吃的东西,与之对比,发现自己果然吃的杂乱无章!
他们殷殷恳切,想要求一份食谱,求到燕程春面前,燕程春苦笑,这等精细的事情,在现代都是一对一调养的,八名学子,人数不多,他尚且能顾得过来,眼前这乌央乌央一群人,累死他他也做不到呀!
姜幸关上门,冲着外面喊:“燕小师傅这几天累坏了,正躺着休息呢,诸位学子,请莫要吵闹。”
燕程春对姜幸竖起大拇指,家有对内娇妻,对外悍妻,真是一桩美事。
这事儿闹得风风雨雨,客栈门口每天都有一拨人坐着,互相讨论今天该吃什么,尤其热闹。
没过几日,之前在路上偶遇的大头兵也卸下铠甲,穿着便装来找燕程春等人叙旧。
叙旧是假,蹭饭是真。
燕程春好笑地借用客栈后厨,做了几样菜,杨挽又拿着他们给的银子买了好酒,狠狠喝了一个痛快。
几个大头兵喝得晕晕乎乎,回去省府府衙的时候还被师爷骂了一顿,几个混不吝的人互相搀扶着,别的都不说,只说今儿吃到了神仙做的饭菜,此刻已经变成神仙人。
师爷听了觉得耳朵脏,拿起手里的卷宗拍在几人身上,问出那神仙的姓名,瞬间便和这段时日沸沸扬扬的趣闻联系到了一起。
师爷嘀咕,难不成真有神仙在做吃食?
师爷上了心,转头便和上面汇报,几个人也都知道现在皇城根看重食业一道的事情,一商议,便有了主意。
又过了几日,燕程春等人下榻的客栈忽然来了一个不熟悉的人,杨挽一看此人,立刻迎上去,“张师爷。”
张师爷拜过杨挽,和燕程春等人问好,张师爷是省府的师爷,身份不同旁人,他虽是送请帖,但态度不卑不亢,“在下姓张,是这省府衙门里的师爷。此次是来送请帖的。”
杨挽接了请帖,“这是……答谢宴?”
“是啊。童试结束地如此顺利,又有多名学子榜上有名,大人心甚悦。以往都会办曲觞宴,今次也不例外。”张师爷道。
考完试办宴这个规矩,燕程春和杨挽都是知道的,省府官名曲州,曲觞宴便是曲水流觞之意。
大人相邀,还是让师爷亲自来送请帖,杨挽没有拒绝的道理。
张师爷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一旁安静站立的燕程春身上,“这位便是燕小郎君?”
“小民燕程春。”燕程春骨子里就没有那种见官发憷的心态,也不卑不亢地抱拳行礼。
“小小年纪,风姿不凡。”
张师爷笑道:“最近街坊里都传言,在这儿有一位燕小郎君,厨艺高超非凡,所制餐食不仅美味,还能提神醒脑,助益文思。”
“此次答谢宴,大人想请燕小郎君也去露一手,不知小郎君可愿应下?”
燕程春心念转换,这倒是一个好机会,一直留在村里不是个事儿,这次要是可以搭上省府的大人,回去便能去镇子上试试开铺子,到那时再遇到姜家的人,他们也不怕什么了。
他想好所有事情,拱手,“承蒙大人看得起,定当竭尽所能,不负所托。”
“那便恭候了。”
曲觞宴办在省府郊外的一座闲庄,听说是本地一户大商人贡献出来的,里面满园夏时之花盛开,还有假山流水,很适合诸位刚刚考完试的学子们放松心境。
如此宴席,自然不能做那等大鱼大肉的菜系,菜品要精巧,要美观,要让人尝一口便能想到繁花盛开,流水潺潺的意境,简言之,就是要大雅。
燕程春站在后厨,和几位大师傅一一相识,便开始着手自己要做的东西。
他并不是正儿八经被请来做席面的师父,所以他随便发挥即可,到时候他做的东西会被分发下去,听张师爷的意思,只有行酒令飞花令拔得头筹的人才能尝到。
姜幸从未参加过这样的宴会,燕程春不忍让他跟着自己继续在灶台上辛苦,即便姜幸自己要留下,燕程春还是拜托杨挽带着姜幸,好让姜幸长长见识,圆满一场。
此时姜幸正在外面听着那些有学识之人的吟诗作对,好不热闹。
后厨里的大师傅看燕程春挽起袖口,露出手腕如玉,似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公子,可他处理食材时的动作,却又带着大师父特有的利落劲,怪哉。
燕程春算着时间,等他的菜上席,外面的人定然已经饮多酒,他应该做一些爽口,解救的东西才是,正好,燕程春脑海中还真有做法。
大师傅们都想看燕程春会做什么,可燕程春偏偏从自己的包袱中取出几个造型奇特的模具,洗干净,一个一个列好。
那模具看着真奇特,高高深深的,从外面看只能看出来是一个圆木桶。
省府不亏是一州之主,后厨备下的东西堪称应有尽有,糯米是早就清洗好的,燕程春将锅烧开,把糯米放入,煮熟后沥干水分,再放入蒸笼烧火,待蒸成糯米糕,又放凉备用。
等待的时候,燕程春处理好红枣丝和花生碎糖沫等辅助材料,再将荷叶洗净,把一部分荷叶切成丝,剩下的荷叶摆成展开的荷叶形状,然后往模具里撒入第一层的红枣丝花生碎等东西,然后放上一层糯米糕,用擀面杖捣实,再放入一层小料,小料之上再放一层糯米糕……如此反复三次,最后确定所有东西都压结识了,放入冰桶中,静待。
这糕点需要冰镇一个时辰,这期间燕程春没闲着,既然来了,总不能只做一道不是?
燕程春选出几个手感颇重的清水大梨,去皮去核,把梨肉切成丝拌入粉面,让梨肉丝和粉面充分搅拌,成为一体。
用勺子把这一份梨丝面酱挖出一个个小圆球,放入烧开热油的锅中,让梨丸在慢火中渐渐炸至金黄色泽,再用另一个锅子,将白水、蜂蜜、糖等份配比,熬到一起,熬出一份黏稠的蜜汁,一点点浇到梨丸上。
燕程春仔仔细细摆盘,待到时辰到了,他又拆开凉糕的模具,这时候众人才看明,那模具里竟然是一朵荷花!
荷花形状的糕点放在荷花叶上,含苞欲放,栩栩如生,最后撒上一些荷花叶丝,这道凉糕便做成了。
外面飞花令到了尾声,大家听说这次省府请来了先前名声渐起的神仙小郎君,都迫不及待等着。
燕程春也不卖弄关子,让丫鬟们端着盘子流水而出,自己则在后厨收尾灶台,顺便和大师傅们交流交流做菜心得。
姜幸在外面听了好一会的飞花令,他只觉得那些人做得诗句很美,可他很馋,馋他家小郎君的手艺。
两只秋水瞳望着后厨的方向,望眼欲穿,终于盼来上菜的丫鬟。
杨挽忍不住敲了姜幸一下,笑道:“看你这模样,燕弟是被请来的,怎可能做成大锅菜?他这回做得东西,只有榜上有名的学子,和这次飞花令的第一名才能享用到,你呀,把口水收回去吧!”
“竟然这样!”姜幸摸摸自己的肚子,有些委屈,但杨夫子说的对,他家小郎君是被请来的,罢了罢了,这次尝不到便尝不到吧!
姜幸这般想着,没想到末尾一个小丫鬟拎着一个食盒在场中左顾右盼好一会儿,再看到他时,眼睛一亮,小碎步赶来,将食盒放下,笑着说:“这位便是姜小哥吧,这是燕师傅专门留给你的,嘱咐奴婢好一会呢!”
燕程春交代丫鬟的时候,说的是外面场中来自沛县书院的一个小哥儿,不是书生模样,却是最漂亮的,一见到他就像看到清风明月,一个风流美玉一样的小哥儿。
这等辞藻丫鬟不明白,但她知晓外面的座位分布,再看到人群中的小哥儿,自然就找到人了。
姜幸打开食盒,里面的东西分明就是场上正在分发的糕点丸子,杨挽展扇摇头,“我方才居然还那样说,我怎么就忘了燕弟对你的关怀和照顾,既然他做了,那必然就有你一口吃的。”
燕程春已经在里面分好了,姜幸将他们一一分给其他同窗,人人都有,只是姜幸那份是最大的。
燕程春明目张胆的偏爱,所有人都看得分明。
姜幸尝了一个丸子,甜甜的梨香在口中炸开,晚风送来凉糕里的淡淡荷香,姜幸忽然觉得此时夏夜灼出的细汗,都化作润沁人的清风玉露沐透全身,叫他这眼里,心里,都好生舒适——
作者有话说:带着存稿诈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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