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青春校园 > 第四只猴子 > 24、无言以对
    “我怀疑——”木木教授说,“这只猴子是你认识的人。”


    木木教授扣上笔帽,“所以,晚上我约了周济华。你们可以和她聊聊,有好处,她是当年案件的亲历者,想法和思维角度确实有趣。但要提醒你们,这老太太极擅长输出自己的观点,近乎洗脑,别被她带跑偏。”


    “她愿意见我们?”布复虑有些意外,“不避讳?”


    “她有什么好避讳的?”木木教授起身,“当年案件早已过追诉期。况且她这人,见过大风大浪,对自己、对人生都坦然得很,毫不遮掩。走吧,吃顿大餐,给你们送行。”


    许君竹原以为周济华该是个粗鄙爽辣的老太太,毕竟那样的出身,又没读过什么书。


    可见到真人时,她脸上只有岁月磋磨后的坦然与舒展,像一汪月光下的湖水,她穿了身素白丝绸袍子,腕上一只满翠镯子,耳垂坠着同色耳环,通体碧绿。她竟主动起身,一把拽住文哲,回头问木木,“这是木子那个弟弟男朋友?我看过照片。”


    文哲僵在原地,略带尴尬,桌上没有预想中的大餐,只摆了六菜一汤。


    周济华落座前说,“我这个人,不糟蹋粮食,没让多做。不够再叫后厨现炒。”


    众人依序坐下,木木在周济华左手边,许君竹在她右手边。


    “你们来找我,是想问雪猴的事?”周济华开门见,“除此之外,我想不到还有什么理由,能同时聚齐老朋友和这些小朋友。”


    “是这样。”木木教授颔首,“这些年轻人近期遇到了一个作案手法与当年雪猴高度相似的人。带他们来,想听听你这个亲历者的意见。”


    布复虑在不触及保密红线的前提下,将四件案子的核心脉络向周济华做了简要复述。


    周济华听完,“除了猴子面具,没什么相似。雪猴是亲自动手的执行者,现在这个躲在后面教唆,明显两种风格。木木,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您还知道教唆?”许君竹语气里带着佩服。


    “很明显。”周济华说,“我甚至认为,给你递刀片的和戴面具的不是一个人。有那种身手,早就自己上了,不会躲在后面唧唧歪歪。”


    文哲捕捉到她话里的细节,“听您的话,好像很欣赏雪猴。”


    “不是欣赏,”周济华纠正,“是崇拜。那种能力,那种人品,那种身手。”


    “人品?”文哲追问,“您认识他?”


    “不需要认识,”周济华说,“你们年轻人崇拜偶像,需要认识吗?当年他那两句话——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整个凌川都传遍了,这是什么样的胸襟和思想?”


    “如果我没记错,这两句是主席的诗。”许君竹说,“他用这两句,是把自己当孙大圣了?”


    “可以啊,读书不少。”周济华说,“他就是孙大圣,这没有争议。”


    “可他违法了。”许君竹说。


    “违法这个东西——”周济华盯着许君竹,眼神里透出一丝压迫感,“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木木知道,周济华要开始输出了。


    “你们都是学法律的,我一个文盲,说得不一定对,你们随时纠正我。”周济华笑了笑,“我一直觉得,法律是保护绝大多数人的利益和权利,那剩下的人呢?极少数的人呢?谁来保护他们?雪猴补的,就是这部分人的公平和公道。而且,违法的人就是坏人吗?无非是个性价比。比如一个人想受贿,但拿了之后是十年牢狱,他觉得不行,性价比太低——他并不是因为主观上觉得受贿是错的,你们懂我意思么?我想说的是,违法和人品,没有本质的关系。”


    布复虑抬眼,正撞上对面文哲的视线。两人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是文盲?木木教授莫不是拿他们打趣,这像是文盲说得出来的话?


    “您说的这些,我暂时没想好怎么回。您觉得雪猴也是这种心理?”许君竹放下筷子,“我想知道他的心理。”


    周济华哈哈大笑,给每人盛了一碗汤,“我又不是他,怎么知道他的犯罪心理。不过可以假设——如果我是雪猴,有这种能力,我的心理很简单——让死亡成为犯罪的唯一代价,让每一个想越线的人都知道,犯罪不是坐牢,是立刻死。震慑到没人敢动邪念,自然就没了犯罪。”


    “那不就是私刑?”文哲问。


    “私刑?”周济华把最后一碗汤递给文哲,“在公刑管不到的地方,私刑叫替天行道。”


    翌日,三人告别木木教授,登机返程。


    许君竹一落座就开始吐槽,“我真服了,木木教授绝对骗咱们。周济华怎么可能是杨二凤?昨天那套逻辑,那诡辩能力,杨二凤能有这水平?”


    布复虑转过头,“我昨天就跟文哲说了,这老太太超厉害。我甚至怀疑,她和雪猴是一伙的。”


    文哲盯着舷窗外,“你们还记得后面两起案子?发信地在欧洲。谭伟那封信虽被他销毁,但我们后来调了岛上的邮件记录,发件地也是欧洲。而且那枚梭子刀片,现在造价就过万,那把剑长度可观,八十年代要造出来,成本至少几十万。那可是八十年代的几十万。这个组织资金深不可测。你们说,周济华有没有可能就是他们的金库?”


    “这样好不好?”文哲的假设让坐在中间的许君竹激动起来,她同时拍了拍两个人的胳膊,“咱们成立一个专案小组,我任组长,你俩是组员,咱就专门查这个猴子集团。”


    “凭啥你是组长?”布复虑问。


    “你没听木木教授说啊,人家猴子是冲着我来的,我是核心?核心!懂吗?”许君竹理直气壮地说。


    随着文哲离开天海归队,贺平安产子,大家的注意力不知不觉分散了一些给生活。儿子地名字布复虑三个月前就起好了,不管男女,都叫“布忧”,小名安安。


    布忧出生的第三日,按旧俗办了洗三。


    贺家提前准备了檀木浴盆与长命锁,盆底刻着五蝠捧云的纹样,锁片是足金的,正面錾着“长命百岁”,背面是“平安喜乐”,锁链细细地编着红绳,绳结打得极紧实,这叫“锁命绳”,松了锁不住福气。


    布复虑亲自试了水温,又兑了半壶凉白开,怕烫着孩子。盆里撒了艾叶、槐枝与桃木屑,都是贺平安母亲准备的,热气一蒸,满屋子都是清苦的草木香,混着红糖水的甜,竟有一种奇异的安稳,洗三的水要浇在窗根下,叫“浇根”,孩子的根才能扎得深。


    贺收和许君竹也送了一对金镯子,内侧刻着“无忧”。桌上摆着红鸡蛋与红糖水,寓意甜暖圆满,布复虑难得没有看手机,直到那枚锁片给孩子戴好,他才直起身,端起一杯温酒,就在此时,衣袋里的手机震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把酒杯放下。


    电话是市局指挥中心值班长打来的,凌川市南郊天海马术俱乐部西侧缓坡草地下发现一具男尸,辖区派出所已封锁现场,刑侦支队要求立即介入。


    “我他妈——”布复虑心里暗骂。


    南郊的路况在周末不算拥堵,布复虑的车沿着环城高速向南疾驰,车窗降下半寸,风灌进来,吹散了身上残留的艾叶味。


    四十分钟后抵达天海马术俱乐部,大门外已拉起了警戒线,蓝白相间的塑料带在风里猎猎作响,几辆警车和一辆现场勘查车斜停在砂石路面上,轮胎碾碎了路边的野花。


    辖区派出所民警迎上前,简要汇报了现场情况。死者位于俱乐部西侧缓坡底部,紧邻电子围栏,初步判断为坠马后滚落至电网,遭电击身亡。发现人为死者司机,因死者迟于约定上车时间逾两个小时,司机与马场沟通后展开大范围搜寻,最终在缓坡处发现死者所乘黑色马匹停于坡上,近前查看时,见马旁躺卧一人,身体与围栏铁丝接触,遂报警。


    布复虑沿马道向西侧缓坡行进,现场位于俱乐部最偏僻的一角,地势呈约十五度缓坡,坡面长约三十米。因地处边缘,该区域草皮保存茂密,未如核心区域般遭马蹄长期践踏,未见大面积斑驳裸露。


    天海马术俱乐部占地约四百亩,功能分区明确——核心训练区、缓坡散跑区及会所建筑群。


    核心场地采用进口肯塔基蓝草与石英纤维砂混合铺筑,经fei认证,下层集成智能盲管排水与地暖系统,地面平整度误差控制在两厘米以内。周界以白色烤漆铝艺围栏封闭,栏高一百二十厘米,立柱内嵌led灯带,入夜自动亮起。


    东侧设恒温观礼廊,配备地暖与low-e玻璃幕墙,西侧为全智能化马厩,单厩面积逾二十平方米,ai环境调控恒温恒湿,集成自动喂料、粪污处理与马匹健康监测系统。场地四角及周界架设4k红外云台与毫米波雷达,实现无死角覆盖,场内马匹均为欧洲进口温血马,装备英式手工鞍具。


    坡底以水泥桩固定一圈电子围栏,高约九十厘米,由五股镀锌铁丝并行构成,铁丝每隔五十厘米套有白色陶瓷绝缘子。脉冲主机嵌装于东南角景观槐树旁的拉丝不锈钢防水箱体内,箱体表面经阳极氧化处理,与周围环境色调统一。


    正面集成冷白色led环形状态灯,匀速呼吸闪烁,显示脉冲回路正常通电,侧面嵌有微型光伏补能板与4g物联模块,与俱乐部中央安防中枢实时联动。箱体内置双冗余电源,巡检数据通过nfc芯片自动上传至管理平台,最后一次系统自检时间为昨日下午十六时零三分,状态记录显示正常。


    尸体仰面卧于坡底与围栏间狭长地带。死者男性,约三十岁,体型中等偏瘦。上身着深灰色防风骑马服,高密度尼龙混纺面料,肘、肩部设加强贴片;下身着白色弹力马裤,足蹬黑色长筒马靴,靴底嵌有金属防滑片。


    头部所佩骑马头盔已脱落,滚至尸体右上方约两米处,盔体表面未见明显撞击裂痕,内衬完整,提示头部未遭受足以致颅脑损伤的钝性外力,脱落应为滚落过程中惯性甩脱所致。死者右手呈痉挛性强直,指关节僵硬,仍死死扣着缰绳残段;左手屈曲蜷于胸前,指节僵直,呈鸡爪样,系电流瞬间通过导致神经肌肉系统强直,将死前姿态直接固定,而非普通尸僵渐进形成。


    背部及四肢后侧可见散在条状擦伤与挫伤,创面嵌有草屑与沙粒,方向由肩背向腰臀延伸,符合从坡顶滚落过程中与草地、砂石摩擦所致,未见一次性巨大钝性撞击伤。


    “表面看,高坠后遭电击,符合意外特征。”老郑蹲在尸体旁,抬眼望向布复虑,“死亡时间不长,约两小时。确切死因和电流路径,得拉回去做系统解剖和理化检验。”


    死者身份核实后,布复虑终于懂了市局为何亲自下场协同。


    王琅,三十岁,aurea(奥瑞雅)医美机构董事长耿润倩的女婿,入赘三年,主掌集团市场拓展、政府公关及危机处理。


    一个女婿的死本不至于惊动市局,但奥瑞雅从来都不是普通企业,十年前还是街边一间小小美容院,踩准医美风口后技术迭代极快,从基础光电到高难修复,从注射微调到轮廓重塑,几乎垄断了省内最复杂的二次修复与馒化脸矫正,早已是成全市乃至全省医美头部。


    其顾客名单杂得像一本行业名录——选秀练习生、头部带货主播、企业高管、全职太太、跨性别群体、甚至夜场从业者,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技术口碑在圈内口口相传,不少人是跨省飞来做手术。


    王琅作为负责市场与公关的入赘女婿,经手的客户档案与术后反馈,本身就是一座信息宝矿。


    董事长耿润倩五十五岁,膝下只此一女耿青苗。询问时,耿青苗承认丈夫平时却有骑马的习惯,但问及昨夜具体行程、同行人员及是否前往该俱乐部,一概称不清楚,语气平淡,未见悲恸,只问何时能领遗体。


    无影灯亮起,老郑主刀,沿胸腹联合切口逐层分离。


    死者皮下脂肪厚度正常,肌肉未见明显消耗,与三十岁体型基本相符。角膜清晰,瞳孔散大,尸斑淡红色,指压褪色——死亡时间约两小时。


    左腰背部电烧伤创面呈焦痂状,深褐至炭黑,边界清晰,深达皮下脂肪层,中心可见平行铁丝压痕。周围散在卫星状电流斑,串珠状排列,中央凹陷处可见火山口状裂隙,裂隙底部有淡绿色金属光泽颗粒。烧伤边缘存活皮肤上,树枝状红色电击纹清晰可见,压之不退。


    左足底见一处直径约四毫米电流斑,为电流出口。上述体征符合高压电击导致尸体痉挛,将死前姿态瞬间固定。电流路径经左腰背部进入,贯穿躯干,由左足底流出,左心室壁可见散在点状出血,符合心室纤颤致死。


    开胸后,心包完整,心脏表面未见明显出血,腹腔探查时,老郑手套在脾脏上顿了顿——脾脏轻度肿大,包膜张力略增,边缘圆钝,超出左肋弓约两指,质地偏软,不像正常脾脏那样致密。


    他继而检查双侧颈部、腋窝及腹股沟淋巴结群,触及多个肿大淋巴结,直径约一至三厘米,质地韧,活动度可,切面灰白湿润,未见明显融合、坏死或脂肪替代。


    老郑眉头微蹙,取下心血样本、脾脏及多组淋巴结组织,吩咐送检,“加急做hiv抗体确证实验,淋巴结做免疫组化。”


    “怎么了?”布复虑问。


    镜下所见,淋巴结滤泡呈反应性增生状态,生发中心活跃,副皮质区明显增宽,血管增生不明显。


    老郑摘下口罩,“电击致死无疑。但脾脏轻度肿大,全身多组淋巴结呈反应性增生——肉眼看似普通炎症,切面质地却韧而不硬,无化脓坏死灶。镜下滤泡增生、副皮质区增宽,提示免疫系统异常激活。我怀疑是hiv感染,早中期。”


    “卧槽——真的假的?”布复虑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老郑抬眼瞪他,手里的解剖刀在托盘上磕出一声脆响,“你有点常识行吗?hiv离开活体环境脆弱得很,人死了,循环停了,病毒没宿主,载量掉得比体温还快。空气、皮肤接触、正常瞻仰,一概不传播。你怕什么?”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