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确实是一个安慰。
人在哭泣的时候是不能听到别人的安慰的,自己一个人哭的话哭着哭着就哭累了,但有人冒出来关心自己的话,那大部分时候会发展成另一种情况,比如苏栗现在正经历的——
她哭得更凶了。
特别是她发现达米安没因为她的哭泣生气而是在不知所措后。
一股隐秘的报复感悄然爬上她的心头,苏栗泪眼朦胧地往前看,达米安在发现她哭得更起劲后更茫然了,他那双能干脆利落扭断别人脖子的手现在连靠近她都在犹豫。
哦,苏栗边哭边想,她好像抓到了达米安的弱点了。
他不是个全身都被冷硬盔甲遮住的怪物,他似乎也拥有触碰到她细腻情绪的能力,甚至会被这种脆弱的、对他而言一捻就碎的情绪给烫到。
他能感知到她的悲伤,他甚至愿意安慰她……那么,达米安会因为同情她而愿意以联盟继承人的身份放过她吗?
苏栗看到了这种可能性,想清楚的她开始放纵地哭。
“呜呜呜……”
她不再掩饰的哭声把周围人们的视线都吸引了过来。
他们自以为悄悄地打量着桌子前的这对情侣组合,哭得像个傻子那样的年轻女人正抽着纸擦眼泪,但怎么擦都擦不完。
坐在她对面的那个大个子也是个呆瓜,见到女朋友哭也不递张纸,就是傻坐在原地,嘴巴估计也笨,不然不会张开几次又合上,但就是半个词都吐不出来。
达米安如坐针毡。
他的耳朵灵敏得很,周围的议论声清晰地被他捕抓,一字不漏。
估计是看他的混血外貌,以为他不会中文,这家中餐馆的食客们用他们的语言自以为是地进行加密对话:
“这小伙长得不错,但怎么那么呆。”
“我年轻的时候女伴哭成这样早就抱上去了,就他还坐着不动。”
“起码要擦下人家的泪、牵着人家的手安慰一下啊……像个石狮子一样干坐着搁这镇宅呢?”
好复杂,好麻烦,达米安·奥古引以为傲的大脑加速处理着收到的各种信息,试图推导出解决眼前这种情况的最好方法。
他难得翻出了他算半个正常人时的经历作为参考,格雷森倒是会说一大堆甜言蜜语,但让达米安说他的那些台词的话他嫌恶心。阿尔弗雷德是上世纪遗留物,太老派了,而他的父亲——
在这方面,达米安学到的最宝贵的经验就是永远别学习布鲁斯·韦恩的异性应对经验。
陶德排除,德雷克排除……他们之中就没有一个可靠的家伙可以给他点参考吗?
还不如现在他旁边那些爱管闲事的中国人靠谱。
他站了起来。
超过1m9的身高站起来像个挡光的门板似的,连周遭的议论声都在这一刻小了下来。
“我去,他不会要打人吧。”
“长得好凶啊……”
凶巴巴沉着一张脸的达米安拉开苏栗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他一手握住苏栗的手腕,一手拿上几张纸巾,在她呆愣愣地看过来的时候精准地糊在了她的脸上。
上下左右,前前后后。
他擦得很仔细。
像是在刷墙一样将她的眼泪抹平,把她的脸刷得干干净净。
苏栗傻傻地盯着他,打了个哭嗝。
她想把手抽回来,没抽得动。
达米安正在做他认为正确的事,他不会让她扰乱他的步骤。
她的脸湿漉漉的,睫毛也湿漉漉的,像是淋了雨一般,达米安依旧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让自己淋雨,但这不耽搁他为她撑起伞,用毛巾擦掉她身上的水。
但他还需要加点预防措施,避免他一松手她又滚进雨幕中,变成泪水沾土豆了。
达米安认真地端详着苏栗的脸,看,她那么快就不哭了,他果然学什么都快,要干什么都会成功,就连他的父亲看了都会佩服他的。
为了防止她又用眼泪来折磨他,达米安决定问清楚,从源头解决问题。他问:“谁让你哭的?”
“给我个名字,我帮你解决掉他。”
“这次是免费的……但只有这次,你听到了吗,苏栗?”
他说得很轻松,17岁的青少年的哄人技巧烂透了,和他的杀人技巧刚好在两个极端,连安慰苏栗不要哭这件事都能拐弯抹角地歪到杀人身上。
笨拙得像个呆瓜,处理棘手事情的第一反应永远先摆上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
苏栗知道她不能全部坦白。
她不能和达米安说她想回家或者她现在就想离开刺客联盟,这太不现实了。
“没有谁让我哭,”她说的是实话,让她感到悲伤的不是一个确切的存在,“我只是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她睫毛上的泪珠干掉了,眼眶里不可控情绪也流尽了。
苏栗看着达米安,他翠绿的瞳孔倒映着她苦涩的神情,他正盯着她的一举一动,一个小小的蹙眉都不放过。
他本性没那么坏,如果他不是刺客联盟的继承人,苏栗会想和他成为朋友的。
“达米安。”她小声地呼喊着他的名字,声音比她的泣音小了好多。
苏栗问:“你不会让我死的,对吧?”
这是什么蠢问题,万万没想到会听到这个的达米安皱紧眉头。
他以为凭借苏栗的小聪明可以看出来他早就对她没有杀意了,他要是想杀她的话绝不会让她活到现在的,他要是讨厌她的话苏栗的泪水也不会换来他的半点怜悯。
恶魔之子见过太多的血与泪了,不是每一个人的泪水都会让他僵在原地。
他不会让苏栗死去的,哦,她指的是刺客联盟的传统。
达米安想起来了,他总算知道苏栗为什么会哭了。
他见过太多导师的死亡,有些是他下的手,有些是塔利亚顺手杀的,还有些是他们自己找死。小时候为了学个国际象棋,塔利亚绑架了好几个所谓的象棋冠军过来,里面只有一个聪明人,知道试图逃跑和反抗都是在找死,选择唯唯诺诺地教导他。
所以他活到达米安打败他的那一天。
如果是怕这个的话,那他……不就行了?
达米安点了点头,开口:“嗯。”
他的回答太简洁了,短小得像是苏栗产生的幻觉,她期待着他在说些能证明他的那个“嗯”是乐意帮助她的话。
在苏栗还没反应过来其中的份量的时候,达米安的承诺已经完成了。
“现在吃饭,”他和苏栗说,“把你刚刚哭的力气补回来。”
“……哦。”苏栗没敢在追问,垂下脑袋扒饭。
哭完在吃感觉胃口都好了,她吃了个半饱的时候店家还送了两碗免费冰粉上来,笑着说:“别想那些伤心事了,小姑娘,问题总会解决的,给你和你男友送碗冰粉。小伙子还怪会哄人的……”
苏栗:“不是男友。”
达米安:“没有哄人。”
他们对视了一眼。
苏栗:“师生关系而已,但谢谢你,老板。”
达米安用字正腔圆的中文说:“我要结账。”
说完,他还用阴恻恻的眼神扫视了一圈周遭的人,以为他听不懂中文吃瓜吐槽了半天的群众一个抬头望天一个低头看饭,就是不敢再看这个身形高大壮硕的年轻人。
他把苏栗送回了别墅。
之后的几天没什么事,达米安照样很忙,别墅里刺客联盟的那些侍从照样会满足她的大部分需求。
偶尔几次和达米安的见面也只是打个招呼或者吃顿饭,外加上一些无关痛痒的聊天。
这小子熟起来以后不是话少的那种类型,苏栗暗自搜集着他聊天时偶尔透露的信息,发现他这几天忙来忙去不是在忙着杀人,而是在忙着梳理哥谭这些年联盟的暗线。
达米安带着石板的新消息闯入她卧室的依旧是一个午夜。
他走的是窗户。
苏栗并不意外这点。
见到他来,她坐在沙发上和他打招呼:“晚上好,达米安,我猜有什么重要消息来了。”
达米安像是被挠到下巴的猫一样高傲地抬着脑袋,说:“你猜得很准,苏栗,我已经拿到了石板的确切消息。”
苏栗:“哇塞,好快,你真厉害,达米安。话说这个消息不是很难找吗,你从哪里找到的?”
按照达米安先前的说法,地下拍卖会的后续消息可不好找。
他得意地笑道:“企鹅人告诉我的。从别人那里学到的经验,如果你在哥谭想打听什么消息的话,那么最快的方法就是去揍一顿企鹅人。”
谁让企鹅人是哥谭最大的情报贩子,还让所有人都知道。
以前达米安还是罗宾的时候最喜欢看到企鹅人半夜被他和蝙蝠侠抽起来审讯无可奈何的模样,算是一种生活的调味剂了。
明明可以用刺客联盟的身份花钱买情报,但最后是蒙面抽了人一顿的达米安继续说:“情报来源可靠,不必担心。”
“你应该听说过德雷克·鲍尔斯这个名字的吧,苏栗。”
“我知道,”苏栗这些日子天天看哥谭新闻还是有所收获的,“他是这些年出现的哥谭金融大亨,据说前途一片光明。”
她看着那些网上的预测都想买鲍尔斯公司的股票了。
达米安:“石板就在他手里。”
苏栗谨记投资需谨慎,特别是在这种存在异常力量的世界里,搞不好哪一天就突然冒出个超级反派让股价全盘崩溃了。
她说的就是达米安。
苏栗:“那我们要偷偷去拿还是……?”
达米安思索了一会,说:“鲍尔斯有投资的价值,联盟看好他在商业上的能力。确认石板来自菲特坦尼后我们悄悄取走就行了,不必让他知道是谁干的。”
“他是个收藏家,收藏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古怪玩意,光是石板这一类的就有十多块,其中有至少四块都和菲特坦尼石板的描述重合。”
“明天晚上他将举办慈善晚会,那些收藏品也会在那里展出,”达米安斩钉截铁道,“你和我一起出发,去那里指认哪块石板属于菲特坦尼。”
指认不出来怎么办,苏栗头疼,她哪里分得清那些石板的真假,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不过她面上还是点头同意道:“没问题,达米安。明天去慈善晚会的人很多吗?”
“大部分都是活着就浪费口气的傻蛋,别在意他们的存在,”他轻嗤一声,话音忽地一转,“不过倒是有可能会遇上几个熟人。”
想起刺客联盟的画风,苏栗担忧道:“你说的不会是你的敌人吧,达米安?”
达米安:“看情况。”
苏栗:“……”真是一点都不让人放心!
“你那么担心干嘛,”达米安望着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就生气,他看上去那么弱吗,她居然在他面前就质疑起他的实力,他可是给了她承诺的,“不管是谁都不会阻拦我们的任务。”
他说:“我不会让你有事的,苏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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