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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5章


    安乐搬进了一所大宅子。


    这宅子到底在哪里, 她一点儿也不清楚,只记得二郎带着她坐船又坐车,一路车马劳顿,足足在路上行了半个月, 他们才在宅子中安顿下来。


    这一路上, 二郎一直陪在她身边。


    “桃桃,以后你就在家中安心住下, 若是有什么事, 尽管吩咐下人, 我处理完事务, 也会回来陪你的。”牵着她的手慢慢走到殿内时, 萧怀戬温声对她道。


    侧耳倾听着他说的话, 安乐微笑着点了点头。


    据二郎说,他现在在做生意, 手中积蓄了一笔钱财, 置了院子,家中也有下人伺候。


    她的眼睛瞎了,不能亲眼看一看她现在住的地方, 也无法再看到二郎的样貌, 可他这样不离不弃地陪着她,让她漂泊孤寂的心, 慢慢安定下来。


    不过,住了几日后, 安乐却发现, 伺候她的婢女很是尽心尽力, 可她想要出门走一走的时候,那婢女却似乎十分害怕, 诚惶诚恐地道:“小姐现在眼睛看不清楚,莫要再出门了,万一有个什么闪失,公子定然饶不了奴婢的。”


    她口中的公子,是二郎,每逢他到这宅子里来,阖宅的下人都称呼他公子。


    闻言,安乐不由蹙了蹙秀眉,温声对她道:“你不必担心,二郎不会罚你的。”


    不过,既然那奴婢害怕,安乐安抚了她几句,便暂时打消了要出门的念头,毕竟外面兴许有缉拿她的人,她足不出户地呆在宅子,才会安全一些。


    只是,知春不在她的身边,她像是丢失了左膀右臂,做什么都不方便,二郎生意上的事似乎非常忙,她想要见他,却时常她醒来时,他已出了门,她睡下时,他才回来,而那些下人虽尽心服侍她,在她面前却是一个字都不敢多说的,她心里觉得实在苦闷。


    再有,她要去街上逛一逛,还有想要打听徐长安消息的打算。


    当初她去了岭南,便再也没有了他的消息,后来隐约有传言说他还活着,如果长安真还活着的话,那就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她便可以去投奔他。


    这一日傍晚,萧怀戬处理完朝政之事,比以往回殿早了些,跨进殿门的时候,便看到安乐安静地靠坐在窗前的美人榻上,夕阳朦胧的光晕洒在她精致明艳的脸上,只是,她的秀眉却微微拧起,似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萧怀戬大步走到她身旁,俯身在她对面落座,一丝额发凌乱地落在鬓边,他抬手将她的发丝拂到耳后,温声道:“怎么了?”


    安乐抿了抿唇,不知为何,二郎的手指无意触碰到她的脸颊,令她的呼吸微微一滞,心跳忽然快了两拍。


    她的过往,二郎再清楚不过,想要去寻徐长安的事,她也无意隐瞒二郎,“二郎,你能否帮我打听一下徐将军的下落?”


    萧怀戬缓缓摩挲几下掌中冷玉,幽深眸底闪过一抹冷意。


    徐长安乃前朝旧部,两国交战失败后,他带兵退守江州一带,与新朝隔江对峙,此前,他已发了诏令,若他愿意进京和谈,归顺新朝,他可以既往不咎,宽待旧朝臣子士兵,并以高官厚禄赐之。


    不过,诏令发出,对方虽是声称愿意和谈,却迟迟没有动身到京都来,萧怀戬默然思忖片刻,再开口时,眸底冷意退去,淡淡地说:“为什么要找他?如果他还活着,你要怎么做?”


    二郎声音虽是温润的,但听起来却像是有些生气了,安乐忙道:“二郎,我留在你这里,终究是个隐患,如果徐将军还活着,我要去投奔他的,以免牵累到你。”


    萧怀戬唇角冷硬地抿起,眸底霎时似有滔天波澜翻滚起伏。


    她是怕牵累他,还是她心中从来只有那个徐小将军?


    “我怎么会怕你牵连我,”萧怀戬忽地俯身靠近安乐,距离极近,他身上如青竹般幽冷的气息倏然袭来,安乐紧张地攥紧了手指,却听到他在她耳旁说,“桃桃,我不怕你牵累我,只怕你抛下我,你答应我,从此以后,再也不要提离开我的事,好吗?”


    这算是二郎情真意切的告白吧?安乐的耳根突然发烫,整个人也不知所措起来。


    “我我”


    垂眸沉沉看着她,萧怀戬忽地撩袍在她面前单膝跪下,他伸出大掌,将那只柔软纤细的小手握到自己的掌心中。


    “桃桃,以前我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但以后,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除了你,此生我再不会有旁人,你愿意嫁给我吗?”


    他的话,让安乐一时有些难以理解。


    她明明觉得,二郎对她是极好的,他剜心头血为她治好了咳疾,她流落在外,他又救了她的性命,他哪里有对不住她的地方?


    只是,听到他说要她嫁给他的话,安乐的心,咚咚咚疯狂地乱跳起来,以至于,她的头脑连一丝清明都没有了,也没有心思再去细究他方才的话。


    她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因为羞涩紧张,几乎连话都不知该怎么说了,不过,二郎却是起来坐到她身旁,伸出长臂,将她紧紧拥在了怀里。


    安乐与二郎拜堂成了亲。


    这亲事很是简单。


    二郎没有邀请什么亲朋好友,处在陌生的地方,安乐更是一个朋友都没有,两人在正堂燃了一对红烛,磕头拜了天地,便算是成婚了。


    安乐从没想过,自己的婚事会是如此简单。


    可她现在只是一个落魄的前朝旧人,幸得二郎真心相待,对那婚仪就不需讲究了,以后,她只希望隐姓埋名,逃过新帝的追查,与二郎做一对平凡普通的夫妻,安安稳稳一辈子,白首到老,永不分开。


    只是,成婚以后,每每与二郎同宿一榻,她的脸,几乎都烫得能煮鸡蛋。


    她的眼睛看不清楚,听力与触感却变得格外敏锐。


    二郎劲挺的长指每次抚摸她的肌肤,他温热而深沉的呼吸在她耳畔低喘,都让她咬紧了唇,面红耳赤不已。


    一日清晨,她醒来得早了些,房里的灯烛没有熄灭,安乐盯着那一团悠亮的光晕看着,不知为何,觉得自己的眼睛,似乎看得清楚了一些。


    二郎还在身边睡着,她没有作声,而是动作极轻地披衣下榻,一步一步朝着那光亮的地方走去。


    砰得一声,不知碰倒了什么东西,安乐脚一崴,扑通一下跌坐在地上,脚踝的扭伤痛得她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听到声响,几乎是转瞬间,萧怀戬便下榻疾步走到她身旁,双手抄起她的膝窝,将她稳稳抱了起来。


    “哪里受伤了?”他满是焦急地问。


    安乐吸了吸鼻子,道:“脚扭到了,好疼。”


    俯身将她放到榻上,萧怀戬轻轻托起她的脚踝看了看。


    那纤细脚踝处的白嫩肌肤,一片淤青赫然闯入眸底,他眉头紧锁,取了红花油涂到扭伤处,力道适中地按揉着她的脚踝。


    “怎么这么不小心?若是要取什么,吩咐人去做就行了,何必自己动手?”


    二郎虽是责怪,言语中却都是心疼,安乐双手摸索着环住他劲瘦的腰身,脑袋靠在他的胸前,唇角扬起一点儿轻浅的笑意。


    她的眼睛似乎在好转,但尚不确定,她本想告诉二郎的,可担心空欢喜一场,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乖乖地认错说:“二郎,我以后会小心的。”


    为她按揉过伤处,萧怀戬还不放心,又要吩咐人请大夫来看,安乐抱住他的胳膊,微笑着摇了摇头:“二郎,一点儿小伤而已,不用担心了。”


    只是,扭伤了脚踝,她对他的依赖,比往日又多了几分,他整日白天忙着做生意的事,她一个人在家,有时觉得挺无聊的。


    “二郎,你今天在家陪我吧,好不好?”


    闻言,萧怀戬微微一怔,眉头悄然紧锁起来。


    他并非不想在家陪她,只是今日,徐长安奉诏进京受降和谈,做为一国之君,此事他必要出面才行。


    只不过,一想到徐长安与安乐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萧怀戬的唇角便冷硬地紧抿成了一条直线。


    “我今天的事情很重要,不过,一处理完事务,我就早点回来陪你。”饶是心底情绪复杂,他依然温言软语地哄她。


    安乐不是任性的性子,二郎有事耽误不得,她也便乖乖听话在家等他。


    晌午用饭的时候,厨房送来的饭菜却比平常晚了些,屋里服侍的丫鬟出去了一会儿,那厨娘将几碟精致的饭菜放到桌子上,忙不迭地向安乐道歉。


    “小姐,不是奴婢不尽心,实在是送来的鲜鱼晚了些,这饭菜也就晚做了会儿。”


    早一刻晚一刻的,安乐并不介意的,不过,听到厨娘这样说,她忽然有些好奇:“为何会送晚了?”


    那厨娘一听,以为安乐要怪罪,一时忘了主子的嘱咐,忙道:“夫人有所不知,今天那个徐将军进城,到处严防严查,老爷吩咐过,给小姐送的鱼要湖里现捞的鲜鱼,因着盘查,送到小姐殿里的鱼比平常晚了些”


    厨娘絮絮叨叨说着,听到徐将军三个字,安乐已是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忽地扶着身旁的桌子站了起来。


    “徐将军?是前朝的徐长安徐将军吗?”安乐急匆匆地问道。


    那厨娘哑然一愣,察觉到自己一时失言,无措地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圆回去,这时正好服侍安乐的贴身丫鬟走了进来,那丫鬟显然在外面听见了只言片语,暗暗瞪了一眼话多的厨娘,使了个眼神示意她赶紧退下,笑着对安乐道:“夫人,那厨娘见少识微的,不知从外面道听途说了什么,哪里有什么将军进城,不过是城门例行巡查,哪里值得这样大惊小怪。”


    丫鬟说着话,默默打量着夫人的神色,见她蹙起的眉头悄然松开,脸上也恢复了以往的平静模样,暗想总算糊弄了过去,不由松了口气,道:“夫人用完饭,还想听奴婢念书吗?”


    安乐沉默地抿紧了唇,过了一会儿,才极轻得笑了一下,道:“不必了,你自去忙吧,我想一个人歇会儿。”


    不过,待那丫鬟刚要转身离开时,她忽然又开口叫住了她,问道:“你可知道,知春的病情怎样了?”


    丫鬟并不知晓知春的情况,不过,皇上吩咐过,只要安乐问起她,便想办法搪塞过去。


    “夫人,她还在养伤呢,且得一阵子才能回到夫人身边呢。”


    安乐缓缓坐回原处,一言不发地抿紧了唇。


    她一时想不明白。


    厨娘说的话,她直觉是真的,可丫鬟为什么要骗她?


    这段时日住在这里,她的眼睛虽看不见,却能明显感觉得到,阖宅的仆从,对二郎都是言听计从的。


    莫非丫鬟骗她,也是二郎的授意?


    二郎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是担心她与长安见面,会被别人发现她的藏身之处吗?


    不对,等等,有一件事她差点忽略了。


    如果那厨娘所言不虚的话,她现在所在的地方,并非是什么远离京都的地方,恰恰相反,她可能正在京都之中。


    二郎,在骗她。


    一股冷意从心底蔓延到了四肢百骸,安乐霎时脸色惨白,猛地打了个寒噤。


    晚间快到二郎回宅子的时候,安乐没在屋里坐着,而是让丫鬟搀着她的手走到了宅门处,默默在宅门边等着他。


    丫鬟本是不愿她出院子的。


    可安乐神色如常,微笑着道:“夫君每日为了生意忙碌,我却在家中坐享其成,一想到这个,我心中便有愧。我眼睛瞎了,拈不得针动不了线,连服侍他都不能,连在门口等他回家也不做,那我哪里还是一个称职的妻子?”


    丫鬟无话可对,只得搀着她走了出来。


    安乐在宅门处站了大约半刻钟的时间。


    她一直凝神细听着,半刻钟的时间内,宅外曾有几个人经过,那些人极守规矩,虽然没有说话,脚步也放得很轻,但经过她面前时,几人立刻无声停了下来,似乎朝她深深见了一礼。


    安乐用力眨了眨眼睛。


    透过模糊不清的光影,她隐约分辨出,那些人穿着一身靛蓝的宫服,头上也戴着帽子,看穿着打扮,似乎与宫人很是相似。


    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安乐咬紧了唇,一颗心渐渐如坠谷底。


    宅门外再响起沉稳而熟悉的脚步声时,安乐默然攥紧手指,用力到骨节都泛了白。


    是二郎回来了。


    她故作镇定地笑了笑,朝着他的方向,慢慢向前走了几步,萧怀戬看她小心翼翼地往前走着,忙上前牵住了她的手,警惕地打量了一番她的神色,见她与往常无异,唇畔才噙满了笑意。


    “怎么出来接我了?下次在家里等我。”记得他早晨离开时,她脚踝的扭伤还没好呢,现在竟站在殿门处等他,不知已等了多久,这让他不禁有些心疼。


    手指被二郎劲挺的大手握在掌中,以往只觉得满满都是安全感,而此时,安乐强忍着心底汹涌起伏的情绪,才勉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在家里闷得慌,想你了,二郎今天都做什么了?”


    她走路时,右脚不敢用力,朝前走了一步,便吃痛地拧起了秀眉,不待她再往前走,萧怀戬便不容分说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身子突然腾空,安乐咬了咬唇,怕露出些微端倪,便如往常般,环住了他的脖颈。


    “只是照常处理了一些生意上的事,待忙完这几日,我就能好好陪你一天了。”垂眸看着怀里的人,萧怀戬唇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今日徐长安率残部进京和谈,已领命受降,事情进展顺利,解决了心头大患,他心里十分高兴。


    晚间就寝时,在榻上,他握紧了怀中温软人儿的细腰,相比于平时的和风细雨,这次翻云覆雨,几次方歇。


    只是,桃桃似乎被他折腾累了,柔弱无力地趴在他怀里,不像平时那样抱着他,与他说许多话。


    “怎么了?”她乌黑如瀑的发凌乱地贴在脸畔,萧怀戬拂开她的发丝,发现她的秀眉微微拧着,眉间似乎笼着一层说不清的愁绪。


    在榻间云雨之后,是他最不设防的时候,安乐抿了抿唇,轻声央求他:“我想明天出门去逛一逛。”


    安乐一颗心紧紧提起,娇艳的唇几乎要咬破了,她心中还存在一丝幻想,如果二郎没有拒绝的话,那他便不是再骗她


    “不要出去了,你的眼睛还没好,你出门,我也不放心,等过了这几天,我抽出时间来,专门陪你出去一趟,怎么样?”


    他这样温声哄着,安乐苦笑着点了点头,心底泛起一股寒意,渐渐冷成了冰。


    翌日,安乐在院子里心急如焚地坐了一整天。


    她现在已几乎可以断定,二郎身份必定不凡,他绝非是在做什么生意,而她现在所住的院子,也根本不是什么城郊小院,而更像是一座宫殿。


    怪不得他曾说过,她不会再遇到什么危险,她甚至怀疑,他是否就是那个当朝新帝,毕竟,除了那位帝王,谁会敢让她住在宫中?


    想到二郎一直在欺骗她,这里她一刻也呆不下去了,长安此时就在京都,她只想见他一面。


    默默从午时枯坐到日落时分,安乐眯了眯杏眸,明明是夕阳快落的时候,忽然觉得,眼前的光线竟变得明媚起来。


    像被针刺了一下似的,安乐的瞳孔微微一缩,再睁开眼时,眼前的一切竟然由黯淡模糊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她的眼睛,竟然又能看见了。


    安乐的心,激动地砰砰直跳起来。


    默默环视一周,她赫然发现,这里正是一座檐牙高啄的宫殿,而在近旁服侍她的丫鬟,都是宫中婢女的打扮。


    眼睛恢复光明,可她的心,却霎时如坠冰窟,浑身都冷得发颤。


    二郎果真是新帝,他是她的仇人,他竟一直在骗她。


    安乐无声咬紧了唇,眼泪顺着脸颊滚滚落下。


    她终于想通了前因后果。


    二郎就是当初的魏国太子,如今的当朝新帝。


    那时他扮作二郎刻意接近她,哄得她送与他令牌离开齐国,而他回国之后,犹如放虎归山,转身便将冷冰利刃挥向了齐国。


    想起自焚于宫殿中的父皇母后,安乐痛苦地闭紧眸子,眸底满是无尽的悔恨。


    她怎会与害得她国破家亡的人结为夫妻?


    傍晚的冷风忽然吹过时,有熟悉的脚步声自外面传来。


    是萧怀戬来了。


    安乐赶紧擦干脸上的泪,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可还未等她起身,咚的一声,院内响起落地声,有人跃过高墙,翻了下来。


    安乐循声望去。


    只见许久未见的徐长安面色肃然地站在院内,他一身轻铠,手中握着一把长刀,萧怀戬刚跨过门槛,便被他拿刀横在了脖颈处。


    “萧怀戬,今天我来,是为了取你性命!”他冷冷一笑,持刀向前挥去。


    许是提前料到了徐长安刺杀的举动,萧怀戬神色没有变化半分,奉命在暗处等候已久的暗卫突地拉开弓弦,冰冷的箭簇倏然飞来。


    胸口中了一箭,他手中的长刀,当啷一声重重落在了地上。


    暗卫们倏然围拢过来,要将他擒住,就在这短短瞬间,安乐踉跄着奔跑到他身前,展开双臂拦在他面前,对萧怀戬冷声道:“让你的人都退下,放他走,不然,你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徐长安闻言一惊,擦去唇畔鲜血,仔细看了看,才发现,眼前穿着一身繁复宫装,梳着妇人发髻的女子,是与他自小一起长大的安乐公主。


    徐长安几乎目眦尽裂。


    咬牙盯着萧怀戬,他连声骂道:“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你一而再再而三地骗桃桃,现在竟然骗她与你成亲”


    在他连连不绝的高声唾骂中,萧怀戬一动不动地看向安乐,眸底的情绪如惊天骇浪般起伏。


    他不知道,安乐的眼睛,是什么时候恢复的。


    如今他们已是夫妻,可她却牢牢护住她身后的那个男人,冷静得与他对峙着,不肯退让半分。


    良久,待徐长安骂得口干舌燥时,他冷冷拂袖,吩咐身旁的人:“放了他。”


    说完,他转眸,面无表情地看向安乐,冷声道:“不过,放走他,朕有一个条件,你是朕的人,永远只能留在朕的身旁。”


    徐长安活着离开了。


    他去了哪里,安乐再也不知道了。


    不过,眼前的一方宫殿,就像一座牢笼,将她牢牢地困在其中。


    眼睛虽好了,安乐许久没再露出过笑容。


    每回萧怀戬到殿里来,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不看他一眼,也不跟他说一句话。


    寂然无声的宫殿中,萧怀戬默然坐在她对面,低声下气地求她原谅。


    “桃桃,朕对不起你,以后,朕会好好补偿你的。”


    安乐似乎听到了他的话,又似乎没有听到,她只是闻声看了他一眼,便转眸看向手中的竹笛,那笛子是青翠色的,是她第一次见到二郎时,他拿的那只竹笛。


    有一次,安乐又染了风寒,太医为她请脉,却意外地发现,她已怀有身孕,足有三个月了。


    只是,她的胃口不好,身子清瘦,三个月的孕肚十分平坦,丝毫看不出孕有胎儿的迹象。


    她怀有皇嗣,终于可以和缓两人的关系,萧怀戬心中大悦,再来探望她的时候,他紧紧握住她纤细的五指,激动地道:“桃桃,这是你与朕的骨肉,朕会封他为太子,以后,朕会传位于他。”


    他后宫空置,只有安乐一个嫔妃,这个孩子,是他日思夜想盼来的。


    闻言,安乐的眼睛缓慢地眨了眨,轻轻摸了摸肚腹,唇畔似乎露出一抹轻浅的笑意。


    “我有孩子了?”


    萧怀戬试探着缓缓拥住她的肩膀,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拒绝,这让他一时高兴地不知所措,他便将她用力拥进了怀中。


    是的。


    他们有孩子了。


    自此以后,他与桃桃,又能像之前一样了。


    兴许是因为怀上了皇嗣,安乐的态度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冷漠了,甚至,有一回,她扶着微微鼓起的肚腹,对萧怀戬道:“生辰的那一天,我想去城墙上看鲜花。”


    她的生辰,是花朝节,那一天,京都城内四处都会装扮鲜花,登高望远,可以一览无余城内美景。


    担心她会离开,他平时不许她踏出宫殿一步,如今她怀有皇嗣,难得想要出去散一散心,萧怀戬立刻便答应了她。


    花朝节的那一天,安乐如愿登上了高耸矗立的城墙。


    举目远眺,城墙外,漫山遍野的桃花看得正好,绯红如霞,绚烂无比。


    安乐展眸向远处看着。


    这曾是齐国的都城,身后檐牙高啄的宫殿,曾是她与父皇母后居住的地方。


    如今,父皇母后已逝,长安也不会再回来了,她的心里,再也没有了一丝留恋。


    风呼呼刮过身旁,安乐忽然提起裙摆,站到了城墙之上。


    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待萧怀戬发现她的举动后,冷白脸色顿时如覆寒霜,他开口,嗓音在不住地颤抖。


    “桃桃,你在做什么?快回到朕身边来。”


    安乐拧眉看了他一眼。


    她痛恨他,厌恶他,可心底,似乎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沉默数息,她转头,轻轻摸了摸肚腹,没再看他。


    一片不知从何处飞来的桃花从身畔飞过。


    像是想要抓住那枚桃花,安乐微微勾起唇角,展臂纵身一跃,亦像一朵纷飞的桃花,轻飘飘地落了下去。


    冰冷的地面猝然绽出一片刺目的鲜红。


    安乐死后的第三年,魏国年轻的新帝便驾崩了。


    有人说,新帝日夜操劳政务,积劳成疾,因疾去世。


    也有人说,新帝思念着自己失足坠亡的爱妃,思念成疾,药石罔医。


    不过,玉皇观的一名老道曾捋着胡须默默叹气。


    只有他知道,新帝死前的三年,他是如何被这位几乎疯了的帝王逼着施法招魂,又不得不使出自己多年来修炼所学,以他余生寿命为祭,辅以来世遭受锥心蚀骨之痛,来换取与那女子来世再相遇。


    但愿来世,他能得偿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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