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春雨落下的时候, 京都郊区的大青山下,漫无边际的桃林桃花初绽,绚烂若霞,美不胜收。
一辆镶金嵌玉, 流苏飘飞的马车平稳地驶过山中盘旋而上的石道, 在一座红墙高门、雕梁画栋的别院外,慢慢停了下来。
车帘掀开, 披着桃色斗篷的安乐公主走出了车厢。
知春搀着她小心踩实车凳, 车凳距离地面不到两尺的高度, 公主转了转乌黑的眼珠, 唇角微微翘起, 突然松开知春的胳膊, 一下跳到了地面上。
知春心里一惊,见公主安然无事地朝院内走去, 才悄悄松了口气, 急忙抱着温热的手炉小步追上,道:“公主冷不冷?”
初春的天气还有些寒意,安乐公主紧了紧身上的斗篷, 脖颈处的一圈细绒, 衬得她的脸色如春雪般白净细腻。
冷风突然扑面而来,安乐公主捂嘴闷声咳嗽起来。
知春忙将随身携带的养神丸取出, 待咳嗽平息了一些,安乐公主蹙起秀眉看了看那黑乎乎的丸药, 硬着头皮拿了一枚放到嘴里。
那丸药太苦口, 公主吐了吐舌头, 美若桃花的小脸皱了起来。
“知春,快点, 好苦好苦”
知春赶忙将公主爱吃的桃花蜜糖取了出来:“公主快吃一颗。”
含着蜜糖,压下了口中苦涩。
站在山腰的别院外,睁大眼睛看着不远处盛开的桃花林,安乐公主慢慢咬着蜜糖,不由有些奇怪。
“已经春天了,桃花都开了,这里怎么还这么冷呢?”
知春将暖炉塞到公主手里,道:“初春的天气,一阵冷一阵暖的,这又是在山里,本就比宫里冷些的,公主别站在风口处,这里风大,当心着凉。”
久居宫中,难得出来一次,若不是近日父皇母后南下微服出巡,爱唠叨的刘嬷嬷又生了病,她才没机会偷偷溜出宫来。
安乐公主舔了舔唇边的糖渍,满足地眯起眼睛,秀眉微抬,唇角俏皮地弯了起来。
“本公主才不怕着凉,我还要去桃林摘桃花,去骑马,去射箭,去逛庙会”
在宫里,父皇母后担心她磕了碰了,担心对她的病情不利,这也不许她做,那也不许她做,这一回出来,她要偷偷痛痛快快玩个够。
说话间,一阵笛声突然自桃林飘了过来。
那笛声悠扬,婉转,犹如天籁之音,像是拂过桃林的春风,带来让人陶醉的阵阵清香。
一曲终了,安乐公主瞪大眼睛循声望去:“是谁在那里吹笛子?”
这别院和桃林虽在城郊山腰,但属于皇家私院,周围亦有卫兵值守,寻常百姓等闲不能靠近。
在这里吹笛子的,大约是某个值守的卫兵闲暇无事,吹笛自娱自乐罢了,不过公主一向喜欢音律,知春道:“公主若想听,差人把卫兵叫过来,当面给公主吹奏一曲儿可好?”
安乐公主急忙摆了摆手,纤细的手指抵在唇边,低低嘘了一声。
她本就打着父皇母后同意的幌子出了宫,若是卫兵察觉出她是私自溜出来的,那就坏了。
“不要声张,我们去看一看。”
和煦日光下,公主提着裙摆拾级而下,一路小跑着到了桃林中,不过,找了许久,却一时没有找到吹笛人的身影。
“公主,莫不是人走了?咱们别找了吧。”找了半天,腿都走酸了,知春想劝公主回去。
安乐公主不死心,纤手拂开眼前的绯红桃枝,指了指相反的方向,道:“你去那边看一看,我去另一边。”
两人兵分两路,回忆着那悠扬笛声传来的方向,安乐公主脚步一转,猫着腰钻过一大片灿烂绽放的桃林。
没多久,眼前赫然一亮,繁茂的桃树不见了,几丛高耸的葳蕤绿竹矗立在面前。
绿竹林中,一个男子默然背对她站着。
他穿着白色的锦袍,发束玉冠,身姿高大而挺拔,劲挺修长的左手负在身后,似乎在饶有兴致地欣赏面前的竹子。
听到身后窸窸窣窣的响动,男子摩挲几下掌中冷玉,缓缓转过身来。
人一转身,安乐公主一眼便瞧见了他右手中握着一只青翠的玉笛,她好奇地看了看那玉笛,视线下意识上抬,待看清男子的脸后,呼吸不由悄然一滞。
熠熠日光下,男子肤色冷白,一双凤眸幽深明亮,气质温润如玉,如芝兰玉树,俊美无双。
安乐公主不由惊奇地睁大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人人都说徐将军家的儿子是齐国最俊的儿郎,徐小将军她可是很熟,和他一比,也不过如此了。
不过,听说在京都为质的魏国太子相貌清隽,无人能出其右,只是他身体病弱,深居府邸,安乐没有见过,也不清楚,眼前的男子,和魏国太子相比如何。
思绪一闪而过,便被公主抛到了脑后,长相如何她并不看中,对方手中的笛子,才是她最感兴趣的。
“刚才的笛子,是你吹的吗?”
男人漫不经心地摩挲几下章中玉笛,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悄然从眸底闪过。
“正是在下,在下学艺不精,笛音拙俗,可是打扰到姑娘了?”
他误会了,安乐忙拨浪鼓似地摇了摇脑袋:“郎君真是太谦虚了,你吹过的笛子是我听过的最好听的,比宫里的乐师吹奏的还要好听得多呢!”
“宫里的乐师?”男人修挺的长眉一挑,垂眸看着她,眼神似有些疑惑,“姑娘听过宫里的乐曲?敢问姑娘可是宫里的贵人”
不好,差点泄漏了自己的身份。
安乐微微一惊,一下捂住了嘴。
“我我就是偶然听过一次,”她清清嗓子咳了一声,故作镇定地说,“你猜错了,我只是一个小门小户人家的姑娘。”
“哦,抱歉,”萧怀戬俯身拱了拱手,温声道,“还请姑娘不要见怪。”
瞒过了对方,安乐高兴地弯起了唇,道:“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姓谢,家中排行第二,姑娘可以叫我二郎。”萧怀戬微微一笑,对答如流,“敢问姑娘芳名?”
安乐纠结片刻,忽然灵机一动:“我姓方,叫方桃,你可以叫我的名字,也可以叫我桃桃。”
说完,安乐心虚地揪了揪绣帕。
她的身份不是真的,姓名也不是真的,可小名是真的,告诉这位谢郎君她的小名,也不算太骗人吧?
“哦,桃桃姑娘到这里来做什么?”
“我听到你的笛声,就找过来了,你每天都会来这里吹笛子吗?”
萧怀戬摩挲着玉笛,长眉微微抬起,“这里幽静,无人打扰,在下近日常到这里练习,桃桃姑娘想听的话,明日还可以来听。”
约定好明日还来听二郎吹笛子,安乐高高兴兴地回了山腰的别院。
“他的笛子平平无奇,就是一只普通的玉笛,怎么吹出来的笛声,会这么好听呢?”
沐浴的时候,安乐靠在桶壁上念念有词,绯红的桃花瓣在热雾烟霭的水面轻荡飘浮着,衬得少女白嫩的肌肤欺霜赛雪。
“公主怎么不问问他家住哪里,可有事做,说不定他就是个乐师呢,公主可以把他召进宫来,专门给您吹笛子听。”知春往浴桶里撒了些桑菊金草,太医说过,这些沐浴时加上,对公主的咳疾有好处。
安乐恍然拍了拍脑袋,“这么重要的事,我怎么忘了呢?我明天就去问问二郎。”
若是二郎真是乐师就好了,父皇母后最疼爱她,父皇还特赐了她公主令牌,只要她愿意,凭着这令牌,她可以出入齐国任何地方,也可以随时带她看中的乐师进宫。
第二日醒来,安乐一早便到了竹林等着。
不过,到了约定的时辰,左等右等,直过了两刻钟,还没有见到二郎的影子。
安乐坐在绿竹下的石凳上,托腮眼巴巴地看着远处,失望地叹了口气。
兴许二郎今日有事,不会来了。
忽然凌乱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有人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了过来。
安乐循声看去,眼神不由一亮。
“二郎!我在这里。”
和煦日光倾斜而下,少女乖巧地坐在那里,一双清澈的眼睛亮晶晶的,白皙的脸颊晒得有些发红,像一朵俏生生的初绽桃花。
萧怀戬怔了片刻,一下拨开眼前的绿竹,疾步走到她面前,躬身深深一揖,满是歉意地说:“对不起,临时有事耽搁了一会儿,让桃桃姑娘久等了。”
他能来,安乐就已经很高兴了。
“我没有等多久,二郎不用不好意思。”
萧怀戬拂袖在她对面坐下,沉声道:“明日,无论怎样,我一定不会迟到的。”
看他眉头拧起,面色有些肃然,安乐疑惑地眨了眨眼睛,“二郎可是家里发生了什么事?”
萧怀戬沉默一会儿,淡淡笑了笑,道:“不提这些了,我吹笛子吧。”
他的家事,似乎不是什么开心的事,他不想说,安乐便知礼得没再追问。
兴许是因为晚到,二郎心里歉意未消,吹了几曲笛乐后,他将玉笛横在掌心,温声道:“今日湖畔有庙会,庙会上什么好吃好玩的都有,桃桃姑娘要一起去吗?”
第102章
午后的庙会, 熙攘的人群比之前少了些,却依旧很热闹,街道两旁的摊位鳞次栉比,高低起伏的叫卖声不绝于耳。
第一次逛庙会, 安乐睁大了眼睛, 不住得左右张望,不远处有个摊位很奇怪, 摊主舀了一勺橙色的糖汁, 在石板上龙飞凤舞地比划了几下, 不一会儿, 一个栩栩如生的兔子便变戏法似得做了出来。
“二郎, 那个是什么?”安乐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摊位, 眼神有些震动,她实在不清楚, 那兔子是怎么转眼便变出来的。
“那是糖画, 可以吃的,很甜,桃桃姑娘要不要买一个?”萧怀戬垂眸看了她一眼, 随口问道。
虽说是逛庙会, 她似乎对什么都感兴趣,见到那些宫中没有的糕点小吃, 也会好奇地走过去仔细看一看,可也只是仅仅看几眼而已, 兴许是对外面的东西戒备警惕十足, 她什么都不吃。
听到二郎说味道很甜, 安乐下意识舔了舔唇瓣,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二郎, 那我也要买一个。”
她买了一个最好看的凤凰糖画,那糖画比其他得都要精致,安乐爱不释手地看来看去,小心翼翼咬了一小口,便不肯再吃了。
“怎么不吃了?”萧怀戬道。
还没开口回答他的话,安乐忽地拧起眉头,捂唇闷咳起来,直咳了好大一会儿,喘息才平复下来。
“我有咳疾,大夫叮嘱过,饮食要清淡规律,不许吃辣的,也不许吃甜的,只有服过药后,才可以吃一颗糖。”
闻言,萧怀戬微微一怔,幽深眸底,一抹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
早闻安乐公主素来病弱有疾,初见她笑靥如花脚步轻盈的模样,还以为传言有谬,没料想她当真如此。
“京都能医圣手众多,不能治愈吗?”
安乐没有答话,而是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睛。
她的病有药可医,可是药引难找,再者,她也不想用那药引,所以平时只服用养神丸压制,要说这咳疾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除了犯病的时候太难受,其他时候,她都与常人无异。
“二郎是在担心我吗?”她微微一笑,仰头看着他问。
她的眼神,灼灼明亮,像一潭干净清澈的潭水,萧怀戬下意识摩挲几下冷玉扳指,悄然别过视线,没再与她对视。
“自然,我与你一见如故,你身体有恙,我当然担心。”
“不用担心啦,我没事的。”
安乐高兴地笑了起来,少女甜美的声音灵动清脆,像风中摇曳的桃花,清香悄然拂过心弦。
掌中捏着她的凤凰糖画,萧怀戬垂眸凝视着,突然鬼使神差地低头,在她吃过的地方,轻轻咬了一口。
两人并肩随着人流往前走着,头顶不知何时飘来了几朵暗云,料峭寒风一阵阵吹来,如柳絮般的雪花竟从头顶洒了下来。
安乐惊喜得望向天空,高兴得像个孩子似的,伸出双手去接零落飘飞的春雪。
“二郎,下雪啦!这是春天的雪,好漂亮啊。”
人流如织,众人对这突如其来的春雪并不在意,嘀咕几句“太冷了”便裹紧衣衫匆匆离去,只有她,似乎忘记了春雪带来的寒意,一双白嫩纤细的手冻得发红,还乐此不疲地追逐着漫飞的落雪。
这种稀松平常的事,对她来说,似乎却极其难得。
默默负手站在不远处,萧怀戬的视线,牢牢追随着飘雪中的身影,始终没有移开过半分。
倒春寒的天气,还是太冷了,落雪中,安乐忽地停下步子,捂嘴连打了几个喷嚏。
萧怀戬眉头不由微微一凝。
她身子弱,像一株娇养在暖房中的花朵,若是受到这样的寒凉,只怕会引发咳疾。
她的衣裳单薄了些,萧怀戬骨节分明的大手按住衣襟,正欲解开自己的玄色大氅给她披在身上时,忽然一阵嘚嘚的马蹄声从不远处倏然传来。
拍马走到近前,徐小将军猛地嘘停骏马,长腿一抬跃下马背,昂首阔步朝安乐公主走去。
“桃桃,真得是你?你怎么出宫了?”
不远处的安乐微微一愣,待看清是徐长安,便急忙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噤声。
与此同时,她又急急朝二郎看去,见他负手侧身立在远处,似乎没有注意这边的情形,才悄然松了口气。
“我出宫玩,已经禀报父皇母后了,没事的话,你就快走吧,别跟我说话了。”徐长安自小便最会进宫告状,怕被他发现端倪,安乐只想赶紧让他离开。
谁料,这回徐长安压根不相信她说的话。
他冷冷勾唇一笑,大步走到她身前,抬手将身上的披风解开,兜头披在了她身上。
“你骗鬼呢?昨日我进宫,嬷嬷还说你病了在宫中静养,现在你好端端的在这里逛庙会”
他话音一顿,双手抱在胸前,俊朗星眸微微眯起,审问似地盯着她:“你偷溜出宫,该不会是”
安乐一怔,眨了眨清澈的杏眸,不解地看着他:“不会是什么?”
一时冲动,差点失言,徐长安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你一个人来的?”
披着他的披风,身上暖和了些,理不直气不壮,安乐抿了抿唇,小声说:“你答应我不告诉父皇母后,我就告诉你。”
徐长安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算是同意的回答。
“我和一位会吹笛子的朋友一起来的,不过我还没告诉他我的身份,你别声张”
一道难以忽视的利刃般的视线忽然从不远处投来,徐长安侧眸看去,剑眉突地拧起,“你的朋友,我怎么觉得有些眼熟?”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萧怀戬负手而立看着来人,寒风拂过玄色袍摆,荡起莫名冷漠尖锐的弧度。
“桃桃姑娘,我们走吧。”幽深凤眸看向安乐肩头的披风,他开口,嗓音无端像淬了风雪,泛着寒意。
安乐简直后悔不迭。
她不该对二郎隐瞒自己的身份,就像现在,为了继续隐瞒下去,她不得不好声好气跟徐长安打商量,若是以前,她才不会让他这样趾高气扬。
“长安,你先走吧,我想和我的朋友一起逛庙会”
“他喊你桃桃姑娘,你们很熟吗?”徐长安冷笑,毫不犹豫打断她的话,压低声音说,“安乐,要么你现在跟我走,要么我去宫里告诉皇上,你选一样。”
安乐咬唇气呼呼地瞪着他,收到对方警告的眼神,知道商量无望,气焰顿时矮了下去。
“二郎,抱歉,我明天再跟你解释。”
坐上徐长安的马背,安乐不情不愿地抓紧了缰绳,与萧怀戬挥手作别。
风雪中,高头大马利箭般疾驰离开,遥遥望着马背上的一双身影,萧怀戬冷冷勾起唇角,冷玉扳指在掌中霎时化为一摊齑粉。
第103章
再次见到二郎, 是在数日后的桃林。
“二郎,对不起,我不是小门小户家的姑娘,我是齐国的安乐公主, 我不该瞒你的。”对于自己隐瞒身份的事, 安乐满是歉意。
只是,听到她的坦白, 二郎冷冷勾起唇角, 脸色看上去有些不悦。
“恕在下有眼不识泰山, 原来您竟是公主殿下, 公主想必诸事繁忙, 已早将在下抛诸脑后了吧?”他顿了顿, 垂眸沉沉看着她,“在下每日都会在这里等待桃桃姑娘来听笛子, 已经一连等了十日了。”
糟糕, 安乐咬了咬唇,不安地揪了揪绣帕。
“二郎,你误会了, 我不是把你忘了, 是我染了风寒,我的病好了, 就出宫来找你了。”
那日徐长安策马将她带回了宫里,天气有些凉, 她染了风寒, 养了好些日子才好转。
不过, 昨日风寒痊愈,今日她便再次来到了与二郎见过的地方, 好在不虚此行,她在这里又见到了二郎,只是让二郎白白等了她那么久,她有些抱歉。
萧怀戬微微一怔,幽深视线落在少女白净的脸颊上。
与上次相比,她是清瘦了许多,脸颊的莹润有些褪去,一双清澈的眼眸周围泛着淡淡的乌青,想是因为生病,未曾歇息安稳。
“公主可还有不适?身子确定痊愈了?”
安乐弯唇笑了笑,二郎虽是冷眸看着她,却明明一脸关心紧张她的模样,看来她隐瞒身份又失约的事,他已经原谅她了。
“我的风寒已经好了,”许是为了证明自己没事,安乐在他面前轻盈地转了个圈儿,朝他眨了眨眼睛灿然一笑,“我现在能吃能睡,还可以偷偷溜出宫来见你,一点儿事都没有了。”
萧怀戬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长指轻轻摩挲了几下掌中的玉笛。
“公主还想听在下吹笛子吗?”
安乐神秘地笑了笑,她这回出宫来,可不是只为了听他吹一曲笛音,而是想带他进宫,以后能够时常听到他吹笛子。
“二郎,你想进宫做我的乐师吗?”
垂眸看着眼前的少女,萧怀戬意味深长地勾起唇角。
“在下求之不得,但在下有一个要求,我的笛音,只能为公主一个人吹奏,除了公主,在下不想见到其他人。”
只要他愿意进宫,自然什么要求都能满足他。
安乐高兴地点了点头,一双清澈的杏眸亮晶晶的:“二郎,你放心,你是本公主一个人的乐师,进宫之后,如果你不想见到别人,我自会把你藏好的。”
进宫之后,萧怀戬住进了公主宫殿东北角一处幽静无人的偏殿之中。
每日清晨起床后,安乐公主便会到偏殿呆一段时间,听一听他吹笛子,有时她来得匆忙,忘记了喝药,她的贴身宫女便会将药端到偏殿来,让她按时喝下。
这日,公主又忘了喝药,待那小宫女将药端来时,萧怀戬垂眸看了一眼那黑褐色的汤药,突地想起了什么,沉声道:“公主的病,可有治愈的法子?”
太医是开过一剂偏方,说是能治愈公主的咳疾,不过那偏方需以人的心头血做药引,人若是取了心头血,还能活下去吗?公主一听说这方子,便连连摆手不许太医再提及。
知春踌躇片刻,一五一十说了心头血的事,末了叮嘱道:“公主不肯用那偏方,再者,那毕竟是个偏方,也不知有没有效果,我随口一说,你可不许告诉公主是我说的。”
闻言,萧怀戬长眉微微拧起,若有所思地盯着那汤药,指腹轻轻摩挲了几下掌中冷玉扳指。
翌日,安乐高高兴兴得再来偏殿时,刚到门口处,便被眼前的一幕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只见二郎披着一件白色寝衣,衣襟大敞,那肌理分明的胸膛上,刺眼的鲜红血液汩汩流出,而他手中紧握着一把玄色匕首,那匕刃处还残留着一抹血迹。
眼前的景象太过瘆人,安乐只觉头皮发麻,双腿发软,身上顿时渗出了一层冷汗。
“二郎,你在做什么?”她又惊又怕,扶住了门框才勉强站稳,说话时,嗓音颤抖得厉害。
萧怀戬眉头紧锁,面色却依然无波无澜,看着眼前少女一脸害怕的模样,淡定地开口:“公主别怕,在下是在取心头血给公主做药引。”
他简直是疯了。
安乐不知道是怎么走到他面前的。
她胆子小,看见鲜血就晕的,却不知此时从哪里生出的胆量,竟然还能过去为他止血。
她颤抖着手拿来了细布,不得章法得胡乱捂住了他的伤口,又气又急地吩咐宫人:“快去请太医来”
二郎的伤势很重,但所幸没有性命之忧,太医给他包扎了伤口,开了药,嘱咐要按时饮用。
“以后你不许再这样做了,”亲眼盯着他喝药时,想起他竟然舍命为她取心头血做药引,安乐只觉后怕,万一那刀偏了半寸,他的命可就没了,她很生气,秀丽的眉头拧成了一团,“若是你敢再让自己受伤,本公主不会再原谅你了!”
垂眸沉沉看着她,萧怀戬薄唇悄然勾起,道:“公主这么在意我的生死吗?”
安乐咬唇,装作凶巴巴的样子瞪了他一眼,“你是我请进宫的乐师,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向你的家人交代?”
晦暗光影下,想起她与那个徐小将军曾共乘一骑,萧怀戬轻轻摩挲几下掌中冷玉,眸光蓦然一暗。
安乐公主这样在意他,却只是担心无法向他的家人交待罢了。
默然良久,想起刻意接近她的目的,他无声深口气,淡淡地说:“公主多虑了,我的家人,并不在意我的死活。”
自小被父皇母后宠如明珠般长大,安乐简直无法想象家人会不在意自己的生死,看到她一双清澈的杏眸不可思议地瞪大,萧怀戬面无表情地清了清嗓子,说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我的母亲是魏国人,她与父亲性情不和,在我六岁时,母亲与父亲和离,也离开了我,独自回魏国去了。后来,父亲再娶,家里也有了弟妹,而我,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罢了。我想念母亲,学会了吹笛子,听说母亲病重,我心里着急,我多想能再见她一面,让她听一听我的笛声”
安乐的泪水在眼眶里团团打着转,长睫一眨,泪珠便如豆大的珍珠般滚滚落下。
二郎没有母亲疼爱,他好可怜,这让她的心,都跟着隐隐作痛。
“二郎怎么不去魏国探望母亲”
话音未落,安乐突然想了起来,自今年年初开始,魏国齐国边境频频发生摩擦,如今边境戒严,若想去魏国,要递交文书,要经过府衙层层批阅,这期间手续繁琐,不知要等多久才能拿到出关文牒。
不过,这对旁人是一件难如登天的大事,对她来说,却是小事一桩,她的公主令牌,乃是父皇亲赐,持她令牌者,可以自由出入大齐任何一个地方。
安乐立即吩咐宫人取了自己的令牌交与二郎。
“二郎,你带上我的令牌,待伤好后,尽快动身去看你的母亲吧。”
安乐公主的令牌,终于到了自己手里,垂眸看着掌心中的令牌,萧怀戬冷冷勾唇,唇畔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公主大恩,在下无以为报,只盼以后能有机会,再还殿下恩情。”
二郎这样说,就好像他一去不再回来似的,可这里毕竟是他的家,安乐眨眨眼睛看着他,轻轻笑了:“二郎怎么这样说呢?你还会从魏国回来的啊,到时候你还进宫来,一直陪在我身边,再为我吹笛子就好了。”
一直陪在她身边?
在她心里,他到底是什么位置?
萧怀戬眉头悄然拧起,一抹异常复杂的情绪从眸底一闪而过。
第 104 章
二郎走了许多日子, 一直没再回来。
直到春花开尽,夏秋匆匆过去,第一场冬雪落下时,他的身影依然没有出现。
一开始, 安乐觉得他是为了侍奉病重的母亲, 才不得已留在魏国,可后来, 他连半点消息也没传来时, 安乐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有时一个他刻意接近, 是为了骗她的念头从脑海中一闪而过, 便被她赶紧摇摇脑袋甩出了脑海。
二郎一副光风霁月, 温润君子的模样, 怎会是骗她呢?兴许是他遇到了难题,不得已暂时留在魏国, 迟早有一天, 他会回来的。
有一日,徐长安再到公主殿时,全然没有了以往那副意气风发的模样, 他剑眉紧锁, 神情凝重,穿了一身银色轻铠, 来与她作别。
最近,魏国与齐国在边境一战, 那不知何时潜逃回国的魏国太子, 担任主帅之职, 将齐军逼得连连后退,已接连丢失了好几座城池。
“这回我去战场, 定要亲手斩杀萧氏,让我大齐一血前耻,扬眉吐气。”他握紧了拳头,誓有不打败对方,便会马革裹尸还的坚决。
近日两国交战,父皇愁眉不展,长安也要去往边境,安乐的心,紧紧揪了起来。
“你要保重身体。”长安为国效力,建功立业也是他的心愿,明知该鼓舞他一番,可安乐咬紧了唇,豆大的眼泪一颗一颗滚落下来。
这是第一回,两人没有争吵斗嘴,安乐担心齐国战败,皇室倾覆,百姓遭殃,也担心长安会受伤,甚至,可能会再也见不到他。
徐长安扬起剑眉,拿手背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故作轻松地笑了起来:“安乐,放心,等我的好消息。”
安乐等啊等啊。
从第一场冬雪,等到过了冬至,转眼快到年节之时,不好的消息却接连传来,魏国军队一路乘胜追击,势如破竹般击破齐国各路防护,直逼京都而来。
外面盛传齐国要败了,京都人心惶惶,一时携家带口仓惶逃到别处的百姓不计其数。
年节的这一日,皇宫大殿中寂然无声,收到皇帝的吩咐,宫人们大多数已离去,只剩一些忠心耿耿的仍然留守在殿中。
安乐见到了父皇与母后,他们像是一下子苍老了许多,眼角生出了细细的皱纹,不过,眸底虽有化不开的愁苦酸涩,看到安乐,母后唇边还是绽出了慈爱的笑容。
他们和安乐一起用了一顿饭。
吃饭的时候,父皇母后给安乐夹了她最爱吃的桂鱼,她的碟子都快堆成了一座小山,母后才停了下来,温柔慈爱看着她,让她多吃一些。
“母后,我们会败吗?”虽然心里难受,胃口有些不好,安乐还是一口一口吃完了碟子里的菜。
父皇神色沉凝,无声叹了口气,母后则笑眯眯地安慰她道:“不会的,我们还有将士,会尽力守好京都的。”
父皇母后给安乐准备了几辆马车和一队卫兵,护送她去岭南,临行前,母后依依不舍地抱紧了她,道:“安乐,走了之后,不要回来,等我们把魏国的军队赶出齐国,父皇母后会接你回宫的。”
可安乐的车马还没走到江南,齐国便已败落,为了不使皇室受辱,齐国帝后自焚于皇宫大殿,大殿燃烧冒出的浓浓黑烟,盘旋于京都上空,经久不散。
消息传到魏军营帐之时,萧怀戬摩挲着掌中冷玉,静默矗立在书案前,眸底复杂的情绪难辨。
齐魏相峙多年,终有一战,为了这一天,身为魏国太子,他自愿以质子的身份囚于齐国国都,他虽囚于此,却在暗处筹谋许多,这一天的到来,皆是他处心积虑谋划的结果,只是,此时此刻,他却突地想起了一个人。
良久,他暗暗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安乐公主呢?”
魏国士兵翻遍了整个京都,也没有找到安乐公主的影子。
安乐远在岭南,父皇母后薨逝的消息传到的时候,已是半年之后,彼时魏国太子萧怀戬已登基,是为建武帝。
长年绿意盎然的岭南,灿烂的桃花绽放时,安乐却什么都看不见了。
心中思念父皇母后,战败之后,徐长安又下落不明,她终日泪流满面,清澈的双眸染上了眼疾,眼前只有一团模糊的光影,再也无法看清身边的东西。
新朝建立,亡国公主身份敏感,担心祸及身旁的人,安乐遣散守护她的卫兵,身边只剩了知春一人。
这一日,安乐又染了风寒,知春上街抓药回来,一脸惊慌之色,她提着药快步跑到主子的房间,额角因紧张渗出了一层冷汗。
“小姐,外面大街小巷贴满了您的画像,还有士兵骑着马挨家挨户询问,只怕是”
只怕是新帝容不下旧朝公主,要将她抓去京都赐一杯毒酒。
闻言,安乐转向知春的方向,清澈无神的眼睛眨了眨,极轻浅地笑了笑。
世上已无亲人,独留她苟活,死,她是不怕的。
“知春,你走吧,不要被我连累”
话还未说完,知春抿了抿唇,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小姐,无论生死,奴婢都要和你在一起,绝不分开。”
一片模糊黑暗中,安乐循着声音,摸索着握住知春的手,默默叹了口气,道:“傻丫头,我们走吧。”
这里呆不下去了,她们要另换个地方藏身。
匆忙收拾了行李用物,租了马车出城,一路避开巡查的士兵,日落时分时,马车穿过城外一处密林,突然被人拦了下来。
有提着长柄砍刀的劫匪拦路劫财,要她们留下买路钱。
那驾车的车夫,虽是个男子,胆子却是极小的,看到一群凶神恶煞的匪徒,吓得两股战战瑟瑟发抖,被劫匪揪着衣裳拎到了一旁绑了起来。
为首的劫匪用刀尖挑开车帘,看到马车里有两个姑娘,其中一个生得花容月貌,倾国倾城,一双眼登时紧盯着那绝色美人,嘴里发出了淫邪的笑声。
那劫匪想要劫色,知春拼死不让他靠近公主半分,只是她到底力气太小,被劫匪推搡几下拉出马车,便冷不防摔到地上磕到后脑,晕死了过去。
劫匪嘿嘿笑着,朝安乐扑了过来,双手去撕扯着她的衣襟。
惊慌惧怕中,安乐努力冷静地咬着唇,手中紧攥一支银簪,今日这番灾祸难以逃脱,外面还有劫匪的同伙,她逃脱不了,也不肯受辱,下定了决心趁那劫匪分神时,与他同归于尽。
这时,忽然有凌乱的马蹄声自不远处传来,行到马车近前时,冷兵利刃森然出鞘,车中的匪首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一把匕首抵住了脖颈。
“滚下车。”有声音自身后冷冷道。
那匕首吹毛断发,对方只是稍稍按了下匕柄,喉管便差点被划破,匪首心里一惊,颤抖着举起双手,连滚带爬地下了车。
车厢内,安乐头发衣裳都乱了,抱着身子缩在角落处,双手紧紧握着一只银簪,用力到白皙的手指青筋崩起。
她的眼睛空洞无神,脸上却写满了戒备警惕。
萧怀戬默默深吸口气,压下心底复杂的情绪,朝她慢慢走过去,温声道:“安乐公主,是我,我是二郎。”
安乐循着他的声音望去,她眨了眨眼睛,想要看清面前的人,可即便再努力睁大眼睛,她的眼前,依然是一团模糊的光影。
她只能通过他的声音辨认他是不是二郎。
二郎的声音,温润清朗,犹如玉石相击,而面前的男子,声音与他十分相似,况且,他毫不犹豫出手救了她,除了二郎,还会有人这样做吗?
“你真得是二郎?”她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问。
“桃桃,真得是我。”
萧怀戬默然一瞬,生怕她不信,拿出一直随身携带的玉笛,放到唇边吹了几个音调。
笛声清灵悠扬,犹如天籁之音,安乐咬紧了唇,眼泪无声从眼眶里滚滚落下。
“二郎,为何你走了,再没回来过?”
“二郎,我的父皇母后已经离我而去,我现在只剩一个人了。”
安乐抽抽噎噎地说着,许是紧绷了太久的情绪,身体又一直染了风寒未愈,萧怀戬扶住她的胳膊起身时,她的身子无力地晃了晃,毫无征兆地闭眼晕了过去。
萧怀戬及时捞住了她的腰身。
垂眸看了一眼她凌乱的头发衣衫,他单手解开披风,将她从头到脚严严实实盖住,长臂一揽,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下了马车,经过那匍匐跪地的匪首身旁时,他冷冷展眸看去,眸底乍时狠厉毕现。
属下当即会意,冷匕划破匪首的喉管,鲜血霎时飞溅出来,空中弥漫出铁锈般的血腥味。
安乐再醒来时,不知自己身处好何地,听到她起身的窸窣响动,便有丫鬟过来服侍她。
“小姐,您醒了,大夫说您身子太弱,需要好好进补,药已经熬好了,我给您端过来,您喝下吧。”
安乐摸索着靠在床头上,秀眉微微蹙起,道:“你是谁?我的丫鬟知春呢?”
她问的话,这新来的服侍丫鬟似乎不太清楚,见她支支吾吾的,安乐心里一紧,担心知春丢了性命,急忙道:“二郎呢?他在哪里?”
不知二郎在忙什么,不过,丫鬟去请他时,他很快便来到了她身边。
“知春磕到了头,现在还昏迷着,大夫说这段时间要静养,我已派人将她送到别处养伤了,你别担心,等她好了,她一定会来见你的。”
安乐本想去看一看知春的,可她眼睛瞎了,出行不便,便只能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此时,她只觉得幸运,她又遇见了二郎,他会帮她照顾好知春的。
安乐想了一会儿,唇角轻浅勾起,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道:“二郎,今天多谢你,真是麻烦你了。”
她这样郑重地道谢,却反而有些疏远了,萧怀戬微微一怔,长眉不自觉拧起,沉声道:“桃桃,你我之间,何必言谢?”
安乐摸了摸身畔的床榻,小心掀开被褥,慢慢坐在床沿上起身。
“我要走了,二郎,你就当没有见过我,别人问起,你千万不要说认识我,救了我的事,也不要说出去半个字。”
萧怀戬神色一沉,长指下意识摩挲着掌间冷玉,道:“为什么?”
在模糊不清的晦暗中往前走着,安乐苦涩地笑了笑,二郎救了她一次,她已经很感激了,不过,现在新帝在四处追查她的踪迹,他与她相识,还屡次救她,只会害他丢了性命。
“萧氏皇帝害得我家破人亡,我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若有能力,我定然要杀了他,同样,他不将我这个皇室唯一的血脉斩草除根,想必也寝食难安。他不会放过我的,你救我,会连累你。”
安乐睁大眼睛,空洞的眼神难以辨清是什么情绪。
萧怀戬哑然无声,长指悄然紧握成拳。
明明半年前,她还是个单纯快乐无忧无虑的小公主,可现在,她得了眼疾一无所有,惶惶不可终日的逃亡,这一切,都拜他所赐。
心底在隐隐作痛,明知若是决意留她一条性命,最好是遣她离开此地去往异国,可他,却难以自抑地想留她在身边。
“桃桃,我知道一个地方,那里很安全,我保证,你永远不会被皇帝发现,也不会再有性命之忧,”萧怀戬默默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握住那纤细的皓腕,“我不怕被你连累,桃桃,以后,就让我永远照顾你吧,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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