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日, 天色刚亮,方桃刚浇完菜,院门又被敲响。
萧怀戬负手立在院门外, 手里拎着一只檀木书箱,他已静静地等了许久, 晨间清露打湿了他的玄色袍摆。
啪嗒一声门闩轻响, 方桃白净无暇的脸出现眼前。
看清是她开的门, 萧怀戬忙上前一步, 道:“方桃, 孟家家塾那边的事已经说定了,今天大郎先去拜见一下孟老先生吧。”
这是个好消息, 不过, 看见他再次出现, 方桃是十分不耐烦的。
她不想他再出现在桃花村。
这件事, 他差遣人过来告知她一声就可以了,不必亲自过来的。
方桃下意识拧眉打量了他几眼。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锦袍,霜白发丝没有束冠, 而是用一根玄色发带简单绑了,有些凌乱地披在肩头。
他的脸色依然冷白,看上去前几日的风寒已经痊愈了,只是睡得似乎不太好,眼周一圈淡淡的乌青。
方桃没说什么, 淡淡点了点头, 不冷不热地向他道谢:“麻烦了, 我知道了, 待会儿我便送大郎过去。”
萧怀戬略一颔首。
他神色无波无澜,垂眸间, 却没放过方桃神情一丝一毫的变化。
今天没雨,是个晴朗凉爽的天气,她说完话,双手依然下意识按着左右两扇门板,以一个拦着院门的姿势站着,没有让他进门的意思。
萧怀戬只好扬了扬手里的书箱,沉声解释道:“方桃,读书的事,我本来是打算差人告诉你一声的,不过,这是送给大郎的,是我亲自挑选的,庆贺他第一天拜见老师,入学读书,我想着,还是当面亲自送给他比较好。”
自然,这是个能见到她的机会,他厚着脸皮来,实在是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等了一会儿,方桃却没有作声,萧怀戬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你要是觉得不方便,就代我将书箱送给大郎吧。”他神情落寞地说。
方桃纠结地拧起眉头,看了几眼那书箱。
既是他精心准备的,于情于理,都该让大郎道谢才是。
她犹豫几瞬,侧身让开,让他进门。
正房内,方吉劭刚用过早饭,正在专心致志地解着手里的九连环。
听到两道轻重不同的脚步声响起,他抬头,瞥见母亲带着他那个御史爹进来,清凌凌的黑眼睛眨了眨,又恍若未闻地低下了头。
娘跟他这个御史爹相认时,伤心难过以致晕倒,虽然娘绝口未提过他以前做过什么,他也能猜测出来,他这个亲爹以前有对不住娘的地方。
方吉劭不紧不慢地拨弄着九连环,方桃走到屋里,温声对他说:“大郎,这是你的”
她顿了顿,笑意微微凝在唇畔,一时有些不知该怎么开口。
她纠结该不该让大郎直接唤萧怀戬爹,毕竟孩子从小没爹,亲爹突然出现,不知他能不能接受。
她思忖片刻,很快定下了主意。
她和萧怀戬之间的事,都是旧事了,抛开以前不提,他毕竟是孩子的亲爹,还为大郎找了读书的地方,她不能隐瞒这个事实。
“大郎,你父亲来了,”方桃上前摸了摸他的头,温柔地哄着说,“父亲给你找了一个有学问的先生,还给你挑选了一个书箱。”
方吉劭仰起脸蛋,乌黑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娘亲。
“娘觉得我该谢他吗?”
“他是你的父亲,特意来为你读书的事跑来一趟,过几日就要走了,以后见面也不会太多,你该谢他的。”方桃拉着他的手向外走,边走边低声叮嘱。
院内,萧怀戬负手站在荷花缸旁等着。
方桃牵着大郎,母子两个低声说着话,朝他走了过来。
走近了,方吉劭仰头看了他一会儿,礼貌地说:“多谢父亲费心。”
微风拂过,槐叶簌簌作响,萧怀戬没作声,而是低头认真地打量着眼前的儿子。
此前他见过大郎的,还为他当过一天教书先生。
不过,那时他一心想着让方桃尽快恢复记忆,根本没来得及用心看过他。
大郎的个头比他的同龄人要高些,长了一副挺拔的身板,那张脸蛋长得极像方桃,一双大眼清澈明亮,只是神情清冷平静,看上去不是个活泼开朗的性子。
萧怀戬眉头拧起,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他六岁的时候,父皇母后便离开了,他的记忆中,并没有太多父子相处的画面,此时,他虽然已为人父,却不知该如何与大郎相处。
沉默许久,他突地伸出大手,重重压上大郎的上臂,劲挺长指蓦然收拢,用力钳住了他的臂膀。
这一下,他用的力道不轻。
方吉劭转眸看了眼自己的肩头,倏然伸手,反握住了他的手腕。
他面色未改,不慌不忙地问:“父亲要做什么?”
萧怀戬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收回手,微微笑了笑。
大郎虽然年少,却性情沉稳,反应机敏,他的身上,流着他的血脉,与他是有诸多相似之处的。
“为父见到你,心中高兴。”他沉声道。
与方桃说清大郎读书的事,萧怀戬便要离开。
他如今以御史的身份呆在乐安县,安排大郎去孟家家塾读书,也是顶着御史的名头,派人知会了孟老先生一声。
至于大郎的身份,他自然没有对外透露,仅是着人告诉孟老先生,大郎是他与前妻所生,现养在妻子身边,让他尽心教导即可。
方桃送他离开,走到院外,萧怀戬垂眸沉沉看着她,温声道:“ 朕公务已了,过了今日就要回京了,若有什么事,尽管写信告诉朕。”
这边的事处理完了,他没有再留下的借口。
饶是他一步也不想离开桃花村,不想离开乐安县,他也得走了。
若是他一直不肯离开,方桃会烦恼,会担心,也会不安。
听到他终于要走,方桃总算放松地呼了口气。
如今两人能够这样平心静气地说话道别,各自过好各自的生活,实在再好不过。
她的驴和鸡还养在宫里,过了这些年,不知现在怎样了,突然想起这件事,方桃便道:“大灰和大猛还活着吗?”
看着她,萧怀戬的眸底霎时闪过一抹惊喜。
方桃终于愿意回忆以往了。
她是他的枕边人,一日夫妻百日恩,那些她呆在宫中的日子,并非没有半点值得回忆之处。
就算她现在只想到了大灰和大猛,于他来说,也足够了。
若是她的鸡和驴都还活着,那他,也许和她的关系,能更亲近一些。
沉默片刻,萧怀戬如实相告:“你落水不久,大灰就生病死了。半年前,大猛也去了,它是寿命到了,死之前一直躺在你给它垒得鸡窝里,不肯出来。它们,朕都吩咐好生安葬了。”
六年并没有多久,却像很早很早以前发生的事了,方桃鼻子一酸,心疼的眼圈泛红。
她无声垂泪,萧怀戬没有打扰,过了一会儿,方桃的情绪恢复平静,抱歉地冲他笑了笑。
当初被皇后派人迫害,差点命丧水中,但却因祸得福,自己回了家,过了这些年的好日子,对以前的事,她已经不再计较,只是,没有陪在大灰和大猛身边,终究有些遗憾。
“你落水之后,朕查清真相,已经治了那些人的罪。”萧怀戬道。
方桃没说什么,只是闷闷嗯了一声。
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两人面对面站着,萧怀戬垂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方桃的眼尾泛红,长睫挂着泪珠,就像她以前受了委屈时哭泣的模样。
他的手指难耐地蜷了蜷。
他多想帮她擦一擦泪。
可此时他能站在她的面前,是因为他遵守了她的约定,他不能,也不敢,再有任何逾越之举。
他焦急地摩挲几下冷玉扳指,终是硬生生按下了自己的手。
“皇后是罪魁祸首,但她犯下罪行,朕也脱不开干系,”萧怀戬沉声道,“所以,这些年来,后宫空置,朕一直未再立后纳妃,朕心中有愧,一直在反省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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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桃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他以前双手沾满鲜血,薄情而狠厉,虐杀先帝登基,逼死崔姑娘,还不择手段地圈禁她,时隔几年,他竟然会有反思自己的一天?
方桃不知该说什么,沉默一会儿,轻轻点头嗯了一声。
一辆轻便的马车等在村头。
方桃下意识看了几眼。
除了始终不离萧怀戬左右的南逍,还有五六个身着黑袍的年轻男子侯在车旁,那些是他的暗卫,他们个个身手了得,时刻保护在他左右。
快要送他到村头时,方桃停下了步子。
“你保重身体,一路顺风。”明天他就要走了,方桃微笑着,与他提前作别。
清爽的秋风拂过,道旁的树叶哗哗作响,一片边缘泛黄的叶子打着圈儿飘飘荡荡飞下,落在了方桃的头发上。
几乎想也没想,萧怀戬便俯身过去,摘下了她乌发上的落叶。
方桃微微一愣,抿了抿唇,不自在地退后一些,与他拉开些距离。
捏着那枚落叶,看到方桃疏离冷淡的举动,萧怀戬的手指一僵,唇角悄然抿直。
他要走了,方桃不见离愁别绪,她与他,依然隔着千山万水难以逾越的距离。
他不知,还要多久,他才能往前迈一小步,让她的眼中,能有他半分影子。
他酸涩地笑了笑,眸光黯淡而落寞:“朕会的,你也要保重身体,照顾好自己和大郎。”
目送萧怀戬离开后,方桃便让大牛去套车。
孟家家塾在乐安县北的孟家镇,距离桃花村有十多里路,若是赶牛车的话,大约两刻钟能赶到,清晨一起来,那拉车的黑牛已吃饱了草料,套上车便能出发。
方桃已封好二十两银子,还备了一坛桃花酒,两只锦鸡,这些都是送给孟老先生的贽见礼。
待大牛套好车,她便与大郎坐到了车厢里。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粗声吆喝一声,大牛牵起黑牛的套绳,甩开大步向村外走去。
寻常牛车的速度不及马车快,但黑牛十分健壮,它拉着车走得快,大牛的步子也快,没用两刻钟,牛车便赶到了孟家镇。
这孟家家塾,方桃还从未来过,路边看到一个挎着篮子卖肉饼,嘴边有一颗黑痣的婆子,便向她打听家塾的位置。
“娘子,家塾在镇子那头呢,”她抬手指了指远处,眼神却紧紧盯着大郎打量了一番,啧啧称赞不已,“好俊的小郎君,我老婆子见过的人不少,头一回见这么好看的小郎君。”
那婆子的篮子里,还装着没卖完的肉饼,大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油滋滋的饼子,口水都快流了下来:“桃姐,我想吃饼。”
婆子指了路,方桃感谢她,大牛饿了,那篮子里的肉饼,便都买了下来,进了大牛的肚子。
没多久,牛车赶到了家塾外。
孟家家塾在镇子的郊边,地方十分幽静,家塾外有个穿着白袍的小少年在等待,见到方桃和大郎下车,上前像模像样地一拱手,请他们进去。
到了家塾里一间待客的书房中,有个须发皆白的老先生在坐等。
见到大郎,孟老先生不由眼神一亮,考教了他几句后,他满意地捋着胡须,对方桃道:“方夫人,以后每日辰时来上课,未时散学,散学的时候,记得来接他即可。”
这上学的第一天,方桃心里总是记挂大郎。
离未时还有一个时辰时,她便吩咐大牛去家塾外面等着。
“一到散学的时候,就接了大郎回家。我在家里给你们做肉饼,炸鳜鱼,等你们家来,正好能吃饭。”
一想到能吃到这么好吃的,不用方桃多说,大牛牵起黑牛的套绳,兴冲冲地出了村。
为了好好犒劳她们,方桃和刘娘子忙活着做了好几个菜。
不过,未时过了,大牛和大郎却一直没有回来。
方桃站在院外,频频向村口望着,那条路,却始终没有出现牛车的影子。
那条十几里的路,一路平坦而宽阔,大牛赶车又是极平稳的,怎么还不回来?
未时散学,再怎么耽误,这个时辰也该回家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一声寒鸦突地呱呱叫着,扑棱着翅膀飞向远处。
一种不妙的预感陡然而生,不知想到了什么,方桃的脸色,突地变了。
第082章 第82章
暮色四合, 去往孟家书塾的大路上,响起仓促纷乱的脚步声。
方桃没有坐车,她一刻不停地走着。
这一路上, 她没有见到自家牛车,也没有看到大牛和大郎, 路旁的坑洼之处她都仔细看过, 甚至连葳蕤茂盛的草丛都没放过。
她的心, 一直在嗓子眼悬着。
路上没见牛车, 也没有翻车的痕迹, 也许大牛和大郎是有事留在了书塾。
这样一想,方桃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了些。
大郎第一天入学读书, 还没有按时回家, 她这个当娘的, 实在是过分担心了些。
夜色降临之前, 方桃终于赶到了书塾。
书塾近在眼前,那扇黑色的大门还开着,方桃默默松了口气, 擦了擦额上豆大的汗珠。
她快步走到书塾中。
书塾里空荡荡的,没有点灯,晦暗不清的夜色下,方桃的心一下又提了起来。
“有人吗?”
她有些不稳的嗓音落下,没多久, 一个拿着铜钥头发花白的老先生走了过来。
老先生原是晚上在这里看守书塾的, 正要打算关门落锁, 看见方桃, 不由有些奇怪。
“你要找谁?”
方桃急急忙忙说清原委,“孩子是今天第一天到书塾来, 说是未时便散学回家,我一早就打发人赶着牛车来接了,到现在根本没见到人。”
她这样一说,那老先生便想了起来,下午散学时,是有个粗手粗脚的年轻男子赶了牛车过来,那男子高壮结实,让人记忆深刻,他还多看了几眼。
不过,他接上那个读书的孩子,就赶车走了,根本没有在这里多留片刻。
“我亲眼看到他们赶着牛车走的,不会有假,莫不是去别的地方玩去了,没有回家?”老先生道。
听到老先生这样说,方桃两眼一黑,差点晕倒跌坐在地上。
大郎不会这样的,别看他年纪小,但绝不会这个时候还不回家,平白让她担心。
大牛虽有些憨傻,但是最听话的,她叮嘱了他接大郎回家,他不会到别的地方去。
他们定然是遇到了什么意外。
方桃勉强让自己定下神来,急忙对老先生说:“孩子不见了,麻烦你快点带我去见孟老先生。”
此事非同小可,老先生一听,赶紧带着方桃到了孟家。
见到孟老先生,虽是心急如火,方桃还是尽量表现得镇定,现在最要紧的是赶紧找人寻找大郎和大牛,这孟家镇她来得少,只能先请他施以援手。
“孟老先生,请你差个人快些去县衙报案,找徐巡检,他知道大郎失踪了,一定会尽快赶来的。”
“再烦请您找几个青壮劳力,打上火把,随我一起去镇子四周寻找大郎的下落。”
“另找两个人,一个在书塾等着,另一个去桃花村等待,看他们是否回来。”
一一说完,方桃道:“请孟老先生帮我,快一刻,孩子就少一分危险。”
孩子无故失踪,身为一个母亲,她尚能镇定下来,有条不紊地安排事务,孟老先生担忧之余,敬佩地看了她几眼。
“方夫人,您放心,我马上按照您说的去做。”
夜色沉沉,方桃高举火把在路上走着,边走边唤:“大郎!你在哪里?”
她找得很仔细,不放过任何路旁的空屋草丛,甚至还会趴到地上去看路上的牛蹄印子,没有大郎和大牛的踪迹,她一直不停地喊了许久,声音又悲又哑,几个孟家镇的男女举着火把跟在身侧,几乎不忍去听。
直到晦暗笼罩的夜色下,响起一阵嘚嘚的马蹄声,方桃循声望去,只见徐长安带领皂吏风驰电掣般拍马走近,从马背上一跃而下,朝她走了过来。
无助中终于有了依靠,方桃忍了许久的眼泪,大雨般滚滚落下。
“长安”
她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桃姐,你别担心,我这就率人在这附近细细搜查,一定能把大郎找回来。”
徐长安大手紧握成拳,手背青筋暴起,竟然有人胆敢绑走了大郎,他恨不得抓住了此人大卸八块。
这几年,他在乐安县任巡检,除了时而有些鸡鸣狗盗的小事,罕有光天化日之下劫走人口的,方桃住在桃花村,村中仅有她一户人家,她又一向与人为善,并没有什么仇家,谁会做这样的事?
况且,就大牛那样身板力气,挥起拳头能把一群人揍倒在地,谁敢绑他?
除非是绑匪看中了方桃的钱财,想要绑了大郎换银子,这种情况是最有可能的。
悲痛心焦难抑,方桃眼里的泪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淌,看着她哭,徐长安的心,也像有刀子在搅动。
“桃姐,你回家等我的消息,只要找到大郎,我马上带他回家见你。”
方桃擦泪摇了摇头。
她不能回家,一刻找不到大郎,她的心就一刻不能安生。
夜色中,突然又响起凌乱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很快,疾驰着跃过宽敞大道,离弦之箭般飞跑着奔来。
马背上,萧怀戬神色冷凝,视线遥遥瞥向路旁那一团移动着的明亮火光。
几人高举着火把,正在寻找大郎,方桃神情焦急憔悴,而那位年轻的徐大人,寸步不离她左右,似乎在低头劝说着她什么。
走至近前,萧怀戬从马背上翻身跃下,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看见他突然出现,方桃不由有些意外,萧怀戬眉头紧拧,沉声解释道:“我在官邸,听说了大郎不见的事,所以立刻赶了过来。”
原来如此,方桃含泪点了点头。
皂吏们举着火把,徐长安吩咐他们立即去往大青山附近寻找,“不要放过树林,山洞,这些藏匿人的地方,极有可能是绑匪的藏身之处!”
“等等,”还没等皂吏们拍马离开,萧怀戬长眉凝起,向徐长安请教道,“徐大人,请稍等片刻,按你所想,大郎是被绑匪绑走了?”
对方桃的这位前夫,徐长安没什么好印象,他虽是御史,官职比他大的多,他也根本没把对方放在眼里。
“不然呢?御史大人另有高见?”他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盯着对方,冷冷一笑。
萧怀戬道:“徐大人认为,劫匪劫走大郎,为得是向方桃勒索钱财?”
徐长安冷笑:“御史大人有所不知,我负责巡守乐安县,县中民风淳朴,一向安稳,连奸盗之事都罕有发生,光天化日之下,大郎和大牛消失不见,除了有绑匪为了谋财,暗中蓄谋已久,还能有其他解释吗?”
徐大人的话不无道理,可正是此地奸盗之事少有,绑匪劫走人质,勒索钱财,才可能性极小,萧怀戬眉头紧拧,冷静地说:“徐大人,若是有人绑走大郎,是为了勒索钱财,为何直到现在,方桃还未收到对方要挟索财的信息?”
徐长安不由哑言一愣。
饶是他讨厌这位御史大人,但他此时说的话,也并非全无道理。
现在情况紧急,早一刻找到大郎,他的危险便会少一分,若是寻找他的判断犯了错误,耽误了时间,那后果会是怎样,简直不敢想象。
徐长安沉默一瞬,道:“那依你之见,该怎么办?”
此时月色正好,周遭的路看得很清楚,乐安县通往南北东西各有四条大道,萧怀戬过目不忘,看过一遍此地的舆图,便对这里的地形道路了如指掌。
他思忖片刻,道:“请徐大人立即派人到乐安县北通安州,南至沿河,东西到相邻两县的各条大道五十里外把守,凡有离开此地者,必须严查身份相貌,剩下的人,重点到渡口、路旁的寺庙、空屋等地方寻找。”
徐长安不明白他的用意,不由反问:“你怀疑大郎不是被劫匪绑走,而是被人带往了其他地方?”
时间紧张,无暇跟他解释,萧怀戬一拂袍袖,冷声吩咐道:“不要耽误时间,即刻领命率人出发。”
那位御史大人气势凛厉,不怒自威,徐长安本想再质问他几句,却一时被对方的气势震慑,下意识拱手领命,率领一群皂吏,夤夜之下,拍马离开,浩浩荡荡去各条大道奔去。
待看着徐长安率人离开,萧怀戬大步走向方桃,她满脸焦急不安,脸上还挂着泪痕,看见她,他的气势便温和起来。
“你今日送大郎的时候,可曾在路上遇到什么可疑的人?”
方桃想了想,她是向一个卖饼的老婆婆打听过孟家家塾在哪里,除了她以外,她还见过几个清水镇的乡邻,和对方打了招呼。
“见过一个卖肉饼的婆子,和她说了几句话”
没等她一五一十说完,萧怀戬长眉便倏然拧起,道:“这么说,她见过大郎,大牛还吃了她的肉饼?”
他这样问,让方桃的心,一下又紧揪了起来,“你怀疑,大郎的失踪,跟她有关?”
萧怀戬没有多言,略点了点头,便朝身后立掌挥手,那些隐匿在光影后的暗卫,看到主子有吩咐,立刻驱马走近。
萧怀戬低声吩咐了他们几句,为首的南逍一拱手,率领暗卫迅如疾风般离开,直奔孟家镇。
此时,已近半夜,一弯细细的玄月挂在半空,清朗月辉下,四周的村庄田地逐渐清晰,即便不用火把,也能看清远处的路。
暗夜里,远处的树林突地呼啦啦作响,一群夜枭扑棱着翅膀飞向远处,留下古怪诡异的叫声。
看方桃忧心不减,脸色苍白虚弱,几个打着火把的乡邻劝道:“娘子,徐大人率人去找人了,我们也再去孟家镇上找一找,看是否有线索,如果有了线索,马上去桃花村告诉你。夜色不早了,你奔波劳累了这么久,铁打的身子也撑不住,还是先回家歇一歇,坐等消息吧。”
方桃没有应下,萧怀戬温声替她谢过众人:“劳烦各位乡亲,我会送她回家,还请诸位再去镇上找一找。”
乡邻离开了,方桃还是不肯走,她举着火把,朝孟家镇的方向一面走,一面喊大郎的名字。
“是那婆子和她的同伙吗?她为什么会要带走大郎呢?”
夜深露重,方桃声音嘶哑得厉害,萧怀戬就在她身旁,她不停喃喃地问着,似乎是在问他,又似乎在自言自语。
看见她难过伤心的模样,萧怀戬的心似乎被狠狠揪了几下。
“方桃,大郎不会有事的,你不要担心,朕一定能找到他的。”
大郎失踪,他这个父亲一样着急担忧,可方桃的担忧,比他多出十倍不止。
“真的吗?大郎真的不会有事?”
方桃含泪看着他,一个劲地追问,兴许是以前他哄骗过她太多次,她对他的话充满怀疑。
萧怀戬默了默,道:“就算你不相信我,也要相信徐大人,找不到大郎,他不会罢休的。”
是的,有长安在,总会找到大郎的。
方桃高高悬起的心,总算放松了一点。
一阵冷风刮过,她单薄的身子抖了抖,萧怀戬马上脱下外袍,披到她肩头。
大郎被带走,按照对方的行程来算,此时已经离开了孟家镇,吩咐暗卫去镇上查问那婆子,是为了逼问出她的同伙是谁,以及他们去了何处,审人的场面血腥,他不能让方桃看见。
“你好好休息一下,回家安心等着,也许到了明日,就会有好消息传来了。”
他的外袍带着温热,暖意笼在身上,让心神能够稍稍定下,方桃下意识没有拒绝。
不过,她走了许久的路,脚都磨出了血泡,紧绷的精神稍一松懈,腿脚一软,差点摔倒在地上。
萧怀戬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他抬手放在唇边打了个唿哨。
不远处的骏马转瞬疾奔过来,萧怀戬道:“你走路不便,骑马回去吧。”
方桃犹豫着点点头,踩蹬爬上马背。
朦胧夜色下,萧怀戬一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手牵着缰绳,马儿平稳地往前走着,方桃高坐在马背上,一颗心一直七上八下。
她实在担心大郎的安危。
“大郎会不会有危险?”
一想到这个,她的心又揪了起来,说话的声音带了哭腔,整个人甚至紧张害怕地发起抖来。
“不会的。”
任凭她如何胡乱猜测,萧怀戬都这样十分肯定地告诉她。
到了家中,还没有传来大郎的消息,方桃又忍不住哭了起来。
她一哭,刘娘子也抹着眼泪哭个不停。
家里到处都是悲伤的氛围,连两只大黄狗都在廊檐下呜呜咽咽叫着。
从下午到现在,方桃没吃一口饭,也没喝一口水,萧怀戬沉声道:“去端碗粥来。”
方娘子的前夫是来照顾她的,也是来帮忙找大郎的,听到他的吩咐,刘娘子忙不迭去做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待一碗热腾腾的粥送来,方桃却没有什么胃口,萧怀戬拿调羹盛了一勺,放到她唇边,温声道:“你要好好保重身子,不然,大郎明天回来了,你却病倒了,岂不让他担心。”
他连番哄劝了几次,方桃才吃下了半碗粥。
用过饭,一晚上的疲惫紧张重重袭来,方桃靠在椅背上,蹙着眉头,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房内寂然无声,萧怀戬垂眸凝视她片刻,弯腰抄起她的膝窝,将她抱到了床榻上。
即便是躺在榻上,她睡得也不安稳,一双秀眉紧紧拧着,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萧怀戬坐在她榻旁,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的睡颜。
待她的呼吸平稳均匀,一时睡得深沉时,他悄然起身,轻轻煺下她脚上的罗袜。
她的脚磨破了皮,方才已不便走路,白皙的脚趾上,透明血泡也已破裂了,还在渗出鲜血。
萧怀戬打了温水过来,替她轻轻擦拭干净足底,将疗伤愈合的药粉,动作极轻地洒在她的伤口上。
做完这些,他便坐在塌沿旁,一动不动地守着方桃。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刚睡下不到两刻,方桃的手指忽然颤了颤。
他赶紧伸出大手,安抚似得紧紧握住她的手。
“再睡一会儿。”他轻声道。
那双白皙纤细的手在他大掌里不安地动了动,便平静下来,没有再挣扎。
“大郎”
睡里梦里,方桃还在念着孩子的名字。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萧怀戬温柔地拂开她额前凌乱的乌发。
方桃不必担心,他可以保证,大郎一定能回来的。
不过,要是大郎受了一丁点儿伤,他定然会把那个丧尽天良的人贩子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第083章 第83章
天色还未亮, 方桃突地醒了过来。
一直牵挂着大郎的安危,睡梦中也不曾安稳片刻,她急匆匆拥被起身, 突然发现,萧怀戬坐在她不远处的一张窄凳上。
他似乎一直没睡, 就在旁边守着, 听到她醒来的动静, 他便立刻起身朝她走来。
“醒了?喝点水, 润润嗓子吧。”
他说着, 便将旁边放着的茶水端了过来,那茶水不知是他何时放到那里的, 摸着盏沿, 尚还温热。
方桃的嗓子有些干哑, 咕咚咕咚喝了半碗茶, 喉咙舒服了不少。
“有大郎的消息了吗?”她急急问道。
这会是五更时分,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萧怀戬看了眼外面的天色, 沉声道:“南逍还没送信过来,徐巡检也暂时没有消息。”
方桃的心缓缓坠到了谷底。
她眼眶一红,眼泪差点夺眶而出,萧怀戬忙道:“如果不出我所料,天亮之后, 南逍定然会传来消息的, 你先不要担心。”
他温声软语劝慰了一番, 方桃勉强止住了泪。
不管南大人和长安会不会传来消息, 她都不想在家里坐等,她要赶紧出去寻找大郎。
外面凉意如水, 出了院门,萧怀戬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侧,及时为她披上一件挡风保暖的斗篷。
“当心身体,莫要染上风寒。”他温声道。
方桃点了点头,看见他的衣裳也有些单薄,便道:“你也再加件外袍吧。”
萧怀戬意外地愣了片刻。
方桃这样的关心,虽只是随口一提,但也好似一股暖意流过了他的心头。
“不必了,我不冷。”
外面天光熹微,不用打着灯笼出去,两人并肩匆匆走出院门。
刚走了没多远,一个身穿皂衣的捕快骑马飞奔过来。
见到方桃,他纵身跳下马背,双臂一伸拦住了去路,支支吾吾地说:“方夫人,徐大人吩咐说,你在家里等着就行了,不要再出门了。”
他说着话,眼神却虚虚盯着别处,神色也不太自然。
方桃心里一紧,差点腿脚发软,踉跄倒地。
长安知道她找大郎的心情,怎会阻止她出门?除非是他找到了什么,不想让她知道。
“快告诉我,你们发现了什么?”
她眼神哀求地看着对方,那人却对她的问话避而不答,只是吞吞吐吐地说:“方夫人别逼问我了,有了确切消息,徐大人会第一时间来告诉你的。”
方桃求助似地看了眼萧怀戬,有什么消息,她不想让长安瞒着她,就算是再坏的事情,她也要知道才行。
“不必等徐大人来说,你如实相告。”萧怀戬垂眸看着那捕快,声音沉冷而威严。
他的视线犹如实质般沉冷,那捕快只觉头皮一麻,下意识在对方面前立挺站直,很快说了实话。
“我们在五十里外的沿河渡口旁,发现了车轮印子,牛车,不知道是不是掉进河里了”
牛车若是坠进河中,大郎和大牛哪还有命活着?
还没等开口再问,方桃霎时气血上涌,两眼一黑,直挺挺向前栽倒过去。
萧怀戬眼疾手快,及时搀住了她的胳膊。
眩晕片刻,方桃缓缓醒转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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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未开口,她的眼泪便啪嗒啪嗒落了下来。
“大郎会不会”
萧怀戬安抚似地拍了拍她单薄的背,将她虚虚拥在怀里:“不会的,你不要多想。”
可方桃忍不住胡乱猜测最坏的结果,担心害怕,她下意识大声痛哭起来。
徐长安人查到牛车的踪迹,恰恰与之前的推断相符,带走大郎和大牛的人担心被巡查发现,只得暂时放弃了牛车,他们的藏身之处,距离那里不会太远。
屈指算起来,南逍率领暗卫,也该赶过去了。
方桃还在哭着,萧怀戬帮她擦去脸颊上的泪,温声说:“不要担心,我想,大郎很快就会找到了。”
与此同时,天色微亮,晨风呼呼吹过,破旧漏风的屋子,窗棂被刮得砰砰作响。
方吉劭慢慢睁开了眼睛。
看清周围的情形,他吃惊地瞪大眼睛,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竟然没在家里,而是在一个破庙中。
他明明记得,散学时,大牛接了他要回家,还兴冲冲分给了他一块肉饼。
他吃过饼,便有些困了,之后的事,就再也记不起来了。
不远处突然响起响亮的呼噜声。
循着声音去找,方吉劭发现,大牛躺在柱子后面,双手被紧紧缚住,睡得正香。
方吉劭用力推了他几下,“大牛哥,醒醒?”
大牛砸了咂嘴,身子一扭,哼唧了几声,打雷似的呼噜声又响了起来。
推了几把,大牛还是睡得死沉,方吉劭蹲在他身前摸了摸他的衣襟,从他怀里掏出大半个吃剩的肉饼。
他低下头,凑近嗅了嗅。
肉饼已经凉了,仔细闻起来,有一种难以说清的奇怪味道。
他怀疑这肉饼一定有问题。
大牛昨天吃了三个肉饼,他吃了小半个,吃完之后,大牛连连打哈欠,他也困了,若非肉饼里掺了致人昏迷的迷药,两个人怎么都会有这么不寻常的困意?
至于他们是怎么到了这破庙中,他完全没有印象,想是有人趁他们睡着,将他们带到了这里。
外面突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方吉劭眉头一拧,借着大牛呼噜声的遮掩,几步跑回原来的地方,闭上眼睛靠在了原处。
不一会儿,两个头戴斗笠,穿着灰色短打的粗壮男人走了进来。
方吉劭悄悄睁开一条眼缝,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们。
两人先是鬼鬼祟祟环顾一周,看到窗棂没有关严,便走上前关好了窗。
窗户关好,没有呼呼刮进来的冷风,也隔绝了外面的声音,一人无声走到他身前,躬身蹲在他面前看了几眼。
方吉劭闭着眼睛,如还在睡梦中一样,呼吸均匀,没有发出一点儿慌乱的气息。
那人见他没有醒来的迹象,便松了一口气,压低声音对另一个道:“看来这药效够猛,还能睡个半天,只要那巡查的哨口一撤,咱们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得把人弄走卖了,这小子长得俊,能卖不少银子。”
“没那么容易,这次恐怕不顺了,巡查这么严,阵仗这么大,一看就是为了救他。那老婆子不是说他就是一个乡野小子吗?大意了,谁知道他是什么身份。”另一个死死盯着方吉劭,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恶狠狠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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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抱了一堆木柴,其中一个掏出火折子,点燃了柴火,咧嘴一笑,满不在乎地说:“管他什么身份,到咱手里就得乖乖听咱们的话,真带不走卖不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绑上石头扔到河里,咱们远远离开,任他神通广大,也查不到什么。”
另一个若有所思地拿起水囊灌了口水,道:“话是这么个道理,就怕他们发现老婆子跟咱们有关系,万一查到我们的行踪”
听着两个人低声嘀咕着,侧对着他们,方吉劭悄悄睁开眼睛,仔细打量了对方几眼。
两人神色凶狠,粗手大脚,穿着一身方便行动的灰色劲装,戴着遮面的斗笠,显然是有备而来的穷凶极恶之徒,大牛还在昏睡中,他力气不大,想要打乱对方接下来的计划,只能想办法智斗。
他悄然攥紧几块石子,趁对方不备,用力朝窗户砸去。
咚的一声,本就破旧的窗户忽然破了个大洞,冷风呼呼灌了进来,两个人贩子一惊,忽地站了起来,见庙里的两人还在昏睡,便急忙去外面查看究竟。
他们一跨出门槛,方吉劭便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两扇门板开了一条仅容人通过的小缝,他无声阖上庙门,三两下推上了门拴。
短短几瞬间,他几步跑到大牛身前,飞快解开他手上的麻绳,连摇带晃地喊大牛醒来,还没等他喊醒大牛,咣当几声,庙门便被关在外面的人猛踹了几脚。
那两个人贩子发现中了计,在外面破口大骂,那庙门本就年久失修,门拴朽了,他们连踢带踹,咔嚓一声,门拴差点断成了两截。
大牛还没醒,情急之下,方吉劭抄起人贩子落下的水囊,浇了他一脸水:“大牛哥,快点醒,我们要没命了!”
那水很冷,大牛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
他抹了抹脸上的水,听到外面的大骂声,拳头一攥,气势汹汹地起身朝门口走去。
他要破门而出,将两个人贩子捉住,方吉劭却制止了他。
对方看来是惯犯,不知有多少歪门邪道的招数,不容小觑,再者,他年纪小,力气有限,万一对方分出神来,抓住了他做人质,他们会更加被动。
慎重起见,他们最好抵住庙门,与对方暂且对峙一段时间,待他们疲惫松懈时,再想办法一举擒住对方。
“大牛哥,顶住门,不要让他们进来!”
方吉劭的话,大牛是最听的,他低喝一声,两只手一左一右按住两扇门板,如座铁山般难以撼动。
双方僵持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外面突然传来纷乱的脚步声,有人朝这边走了过来。
外面又来了人,不知和那人是不是一伙的,也不知到底是好是坏。
透过窗户,方吉劭神色冷静地向外看去。
只见几个身着玄衣的年轻男子手持长刀,肃然有序地列队而入。
为首的男人他见过,身板笔挺,浓眉星目,是他那位御史爹身边的南护卫。
不一会儿,门外响起几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两个人贩子被轻而易举地制服。
方吉劭打开了庙门,南逍与暗卫们恭敬地朝他一拱手:“公子受惊,我们来晚了。”
日上三竿时分,桃花村外,响起疾驰而来的马蹄声。
没多久,远路扬起几道尘烟,一队暗卫骑马飞奔而来,为首的那匹快马,赫然高坐着南逍与大郎,徐长安率领皂吏紧随其后,另有一头黑牛拉着牛车,步伐稳健地跟在队伍后面。
萧怀戬不由轻舒了口气。
“方桃,”他沉声道,“大郎回来了。”
看清那马背上的正是大郎无疑,失而复得,方桃喜极而泣,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萧怀戬无奈地勾起唇角,帮她擦干眼泪。
“别哭了,再哭下去,眼睛都肿了,我们一起去接大郎。”
不等他说完,方桃便立刻点了点头。
看见大郎,她的腿脚便恢复了力气,几乎脚不沾地的,飞快跑了过去。
等南逍驱马近前,抱下方吉劭时,方桃搂着他左看右看一番,见他毫发无损,将他一把抱在怀里,忍不住泪如雨下。
大郎和大牛安然无恙地回来,方桃激动的情绪久久无法平复。
大郎没少一根毫毛,徐长安也总算放了心。
昨晚幸亏谢御史判断准确无误,才能及时救回大郎,不过,大郎和大牛虽是被暗卫们找到的,但审清楚案情始末,还需要他来做。
“御史大人放心,下官一定会追根溯源,看是否有其他孩童被他们贩卖过,待查清案情,下官会向大人详细禀报。”徐长安钦佩地拱手,朗声道。
萧怀戬负手立在几步远的距离之外,视线沉沉地落在这位徐巡检身上。
他很年轻,做为一个巡检,短短时间内,能迅速听命在各条大道设立关卡,切断了人贩子逃离开乐安县的路线,能力非同凡响,是堪当重任之才。
萧怀戬温声笑了笑,道:“有劳徐大人。”
大郎有惊无险,回到家,方桃的心,总算安稳了些。
“大郎没有受伤,虽是幸事一桩,但徐大人没有查清案情之前,我最好不要离开乐安县,”虽是不必再担心什么,但此时此刻,萧怀戬只想留在这里,留在他们母子身旁,片刻也不想离开,“方桃,我实在担心大郎的安危,还请你体谅我的心情,允许我在这里住上一段时日。”
这次多亏他,大郎才能顺利找到。
身为大郎的父亲,他为大郎找学院读书,还一直担心大郎的安全,让方桃有些意外,又有些感动。
虽是有些纠结该不该让他再留一段时日,方桃想了一会儿,还是点头同意应下。
“好。”
看她并无异议,萧怀戬垂眸暗暗打量着她的神色,大着胆子,得寸进尺了起来。
“方桃,我不能再住在官邸,那里距离你们太远,这段日子,我就暂时住在你家吧。”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第084章 第84章
留在方桃家中, 萧怀戬住进了院中的书房。
晚间,大郎入睡时,他与方桃都守在大郎身边。
亲眼看到大郎睡得安稳而踏实, 没有被昨天的意外惊吓到,方桃才算彻底放心。
“大郎比我想象得还要勇敢, 这与你以往对他的教导分不开关系, 方桃, 这些年, 我没有在你身边陪着, 你真是辛苦了。”
方桃轻轻给大郎掖好被角,萧怀戬负手站在旁边, 温声跟她说着话。
方桃下意识盯着大郎的小脸, 眸底的笑意轻松而欣慰。
“大郎不像别的孩子那么调皮, 平时总是喜欢自己琢磨东西, 有时候他看一页书,或是解九连环,能一个人呆很久。他很省心, 也很知道疼爱娘亲,我养他这么大,一点儿也不觉得辛苦。”
提到大郎,方桃总是有许多话要说。
幽亮的灯烛下,她轻声说着话, 白净的脸庞温柔而恬静, 唇畔微微翘起, 萧怀戬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唇角不自觉勾了起来。
怕吵醒大郎,方桃放下床帐, 朝门外看了一眼,示意他出去。
外面月色清朗,清辉遍地,院子里静悄悄的,微风拂过,带来几声悦耳的秋虫低鸣。
院里的书房亮着灯,那床上的被褥帐子都收拾好了,方桃朝那边看了一眼,轻声对萧怀戬道:“床上我放了两床被子,一床薄被,一床厚的,床头有暖釜,里面有热水,要是晚间渴了,你就自己沏杯茶喝。天色不早了,早点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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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怀戬垂眸一错不错地看着她,唇畔泛起一抹轻松笑意。
这里虽比不上皇宫,却让他的心头陡然升出一股不同的感觉。
在这个恬静的夜晚,这方不大的农家小院,与她这样面对面站着,听她轻声细语地说着话,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虽然,方桃对他,既没有过于热络,也没有冷漠疏离,只是像一个相识的朋友一般,他已经十分满意。
也许,有妻有子,夫妻生活在一起,说些柴米油盐的小事,每天喂鸡喂驴种菜,这种平静而温馨的农家生活,并没有什么不好。
方桃嘱咐完了,便进堂屋关上了门。
堂屋亮着灯,那张糊着白纸的窗上,映着她纤细的身影。
月色下,萧怀戬负手立在窗外,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的身影看着。
直到堂屋熄了灯,方桃踏踏实实睡下,他才悄然转身,推开了书房的门。
床头的小案旁,放着一只圆形的褐色暖釜,那一旁,还有一竹罐春季摘下的青茶。
看到那罐青茶,萧怀戬的心头,忽地涌出一点庆幸的喜悦。
他有时会喝茶,方桃还记得他的习惯。
这是一个小小的,兴许连她自己都未曾注意的举动,但却表明,潜意识中,她依然记得他的点点滴滴。
萧怀戬倒了一盏热水,慢慢放进几根碧色茶叶。
简单泡出的一盏清茶,本没有太多滋味,喝下一口,犹如放了蜜糖,甜意沁入心脾。
翌日清晨天亮,方桃刚起来时,便听到院内响起极轻的脚步声。
这个时辰尚早,刘娘子和大郎都还在睡着,方桃推开门一看,不由有些意外地愣了愣。
书房的门开着,萧怀戬已起床,房里院里都不见他的身影,不知他去了哪里。
后院突然传来锦鸡咕咕的叫声。
担心有黄鼠狼偷鸡,方桃急忙向后院走去。
朦胧晨色中,萧怀戬穿着一身玄色锦袍,手中端着一碗小米站在门口,正在给圈里的锦鸡喂米。
十多只五彩斑斓的锦鸡,伸着脑袋围着一只吃食的食槽,咕咕低叫着,争抢着槽里的米粮。
听到方桃的脚步声,萧怀戬把空碗往旁边一放,唇角微微扬起,大步流星地朝她走了过来。
清晨的天气有些凉意,方桃穿着杏色的交领长衫,衣袖挽到手腕上方,乌黑的长发简单用桃色发带束了,斜斜垂在肩头,看上去虽简洁利落,却温柔而甜美。
“起来了?”萧怀戬温声道。
方桃看了看食槽里的米,又看他一眼,一双明澈水润的杏眸有些吃惊地睁大。
“你怎么来喂鸡了?”
他身为皇帝,高高在上,十指不沾阳春水,又好洁净,若不是亲眼看到,她绝对不敢相信,他会做喂鸡这种粗鄙的活计。
看到她不可思议的怀疑神情,萧怀戬长眉不由蹙起,急忙道:“我是会喂鸡的,大猛活着的时候,都是我亲手喂的。”
像是重新认识了他似的,方桃下意识打量了他几眼。
他的神情是严肃的,没有骗人的意思,迟疑一会儿,方桃不知该说什么,只好点了点头。
原来在过去的六年,他还曾用心照顾过大猛,这让她她有些震惊,有些意外,也有些感激。
“多谢。”思忖片刻,她抿了抿唇,轻声道。
“这本就是我份内之事,何须言谢?”萧怀戬不以为意。
走近她身旁,垂眸看着她神采奕奕的双眸,他温声问:“你昨晚睡得好吗?”
大郎失踪之时,她的眼泪几乎没停下来过,他担心她晚间会睡不安稳,做噩梦。
“挺好的,一觉醒来,就天亮了。”
兴许是家里人多,他的暗卫还在不远处守护着这家小院,方桃几乎没怎么做梦,一晚上睡得很好。
“你睡得怎么样?”礼尚往来,他问了她,她也便回问他一句。
萧怀戬迟疑片刻,不自在地清清嗓子咳了几声。
昨晚,她给他放的青茶,他很是喜欢,便忍不住连喝了几盏,所以,一晚上毫无困意。
“我认床,有些睡不习惯,没怎么睡好。”
他住在这里虽不会太久,查清人贩子的事情就会离开,但若是睡不好,身体也会吃不消的。
方桃略想了想,道:“用完早饭,我要去趟镇上,到时候买些酸枣仁茶来。”
酸枣仁茶有安神助眠的作用,他每晚喝上一些,也会睡得好些。
清水镇每隔五日有集,今日逢五,恰好是集市。
“清水镇的集市上,都有什么?”这是第一回和方桃一起去赶集,坐在牛车上,萧怀戬转眸看着她,饶有兴致地问。
清水镇与桃花村一样,环山绕水,镇上及周边村上的百姓,既能进山猎的野味,也可靠水打鱼生钱,这里还有大块的肥沃土地,近些年,朝廷轻税薄役,只要是勤劳些的人家,都是生活富足,有些银钱的。
清水镇的集市自然也热闹的多,所售之物也很丰富,不过,若说最不同的地方,是有个很大的驴市。
但凡是进山打猎的,或是常去县里做些行商生意的,远行时,买驴的居多。
方桃小的时候,爹娘便给她买了大灰,她养大了它以后,只要出远门,便会骑驴出行。
听到方桃提到驴市,不知想到了什么,萧怀戬若有所思地摩挲着冷玉扳指,幽深凤眸陡然一亮。
“方桃,我们一起去驴市看看吧。”
想去驴市,方桃本以为萧怀戬只是随口一说,不会怎么感兴趣的,毕竟他的御苑珍禽异兽众多,他怎会在意平平无奇的蠢驴犟驴。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可到了驴市以后,他竟然十分认真地挑选起驴子来。
每一头驴子,他都会仔细看一看,有时,不顾驴身上脏兮兮的皮毛,他还会伸手去摸一摸。
直到看见一头肥壮的灰驴,他颇感兴趣地驻足打量了许久,突然提议:“方桃,不如,我们买一头驴吧。”
自从大灰不再呆在身边,方桃还从来没有想过再买一头驴。
现在家里有一头黑牛,还有一辆牛车,出远门的时候,她一般是坐牛车,用不着骑驴的。
还在方桃犹豫时,萧怀戬拍了拍那驴结实的脊背,说:“就买这头吧,以后你若是临时有事出去,骑驴比牛车快些。”
他这样一说,方桃便忽地想起了大郎失踪那晚,她急匆匆地去找大郎,一路上连走带跑的,脚都磨出了血泡,若是家里有头驴,确实会方便许多。
方桃也去打量了一番那头灰驴。
它的皮毛是深灰色的,驴腿结实有力,驴尾巴一甩一甩的,有人靠近它,它便不高兴地撂蹄子。
它的脾性样貌,和大灰有些像。
“这是家里的驴崽子,养了五年了,又肯吃又有力气,驮人拉磨都是一把好手。”
卖驴的人掰开驴嘴,让方桃看它刚长齐全的牙齿,那驴却不高兴地喷了喷鼻息,一甩尾巴跃到了旁边,用驴屁股对着众人。
驴主尴尬地嘿嘿笑了几声,“就是驴脾气不太好,养了这么久了,还不咋听话。”
这驴不太听话,方桃让萧怀戬离远些,她则走上前,慢慢捋了捋它的驴耳朵。
她走近了,那驴摇头晃脑地打了个响鼻,却没再撂蹄子躲开。
萧怀戬也想摸一摸那头驴。
只不过,他一抬手,那驴便立即扭开了脑袋,他只得收回了手。
“喜欢吗?喜欢就买回家吧。”看方桃也对这头驴感兴趣,他便极力劝说了一番。
这头驴,确实是个难得的,方桃摸了摸驴耳朵,笑着一锤定音:“好,我买了。”
回家的路上,她没坐牛车,而是高兴地牵着这头驴,慢慢朝家走去。
这驴是有些不听话的,与她也有些陌生,现在还不肯让人骑到它背上。
从镇上到桃花村,大约五六里的路程,这点距离,方桃根本不怕累,也不嫌路远。
她牵着灰驴的绳套,时而捋一捋驴耳朵,有时那驴忽然犯起来犟脾气,扬鞭不走,一抽倒退,她便站在路边,耐心地牵着驴吃路旁的油葫芦草,等它甩甩尾巴打个响鼻,她再催促它往前走。
萧怀戬一直陪在她身边。
“方桃,这驴子是不是该起个名字?”
他身姿挺拔高大,稍稍一抬手,便折下了一枝柏树叶。
那柏树枝一直悬在驴脑袋前方半尺远处,灰驴便加快了步子,仰头去吃柏树叶。
灰驴虽高大结实,它的年龄却不大,大约相当于一个个头高大的少年,它本就是头有脾气的犟驴,那仰着脑袋吃树叶的模样,看上去又憨又傻。
看着它,方桃咧开嘴角,忍不住笑了起来。
不过,萧怀戬让她给驴起个名字,她一时不知该叫它什么好,它一身灰色的皮毛,又结实又肥壮,和她以前的大灰越看越像。
方桃想了一会儿没有结果,干脆看向了萧怀戬,他的学问见识,自然比她强得多,他会起名字,像他的鹰叫玄鸢,听上去便高深莫测,很有几分非同一般的气质。
“要不,你帮它取个名字吧。”
隔着一头驴的距离,萧怀戬转眸看着她,唇畔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灰驴,不必起什么显摆装大或故弄玄虚的名字,在驴市上第一眼看到这头驴时,他已给它想好了名字。
“方桃,不如,还叫它大灰吧。”他温声道。
方桃揪着灰驴的缰绳,一时怔了怔。
大灰。
她的大灰已经没了。
这头灰驴,和大灰很像,简直就是大灰的翻版,叫它大灰,就好像她以前的大灰又活了过来,能时时陪在她身边一样。
这当真是个极好的主意,她怎么没想到呢?
方桃因想到大灰而有些难过,又因有了新的大灰,而感到高兴,她抿唇笑着,眼圈却有些泛红。
她站在那里一时没动,灰驴也甩了甩尾巴,听话地停了下来。
萧怀戬大步绕过那头灰驴,走到她身旁,接过了她手里的缰绳。
他本想拿出帕子,替她擦一擦湿润的眼眶,可又生怕唐突造次,惹得她不高兴,只好将帕子递到了她手里。
方桃愣了愣,接过了他的帕子。
她擦干净脸上的眼泪,拍拍大灰的脊背,默默弯唇笑了。
“好,就叫它大灰吧,还是这个名字好听。”
看她眼里的泪光消失不见,唇畔还有轻浅的笑意,萧怀戬的眸底,亦闪过一抹喜悦。
她没有拒绝他的手帕,还用他的帕子擦了眼泪,不知不觉间,他与方桃的距离,似乎又近了许多。
他扬了扬手里的绳套,道:“走了这么远路,累了吧,你骑驴走,我牵着它。”
方桃低头看去,才发现,不知何时,大灰的缰绳已跑到了他的手里。
不过,这灰驴与她熟悉了,她也正想试一试,看它是否愿意认她做主人。
驴背上有一个驴鞍,但却没有脚镫,大灰个头比一般的驴高很多,方桃双手攀住它的脊背,使了几回劲,却很难爬到它背上去。
若是有个脚凳踩着就好了。
可这是在回村的大路上,别说是脚凳了,因着桃花村位置偏南,连走这条路的行人都很少。
方桃有些遗憾地放弃了骑驴的念头。
“算了,等以后给它按个脚镫,再试吧。”
萧怀戬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忽然,一声“抱歉”落下,方桃只觉腰间一紧。
几乎是短短几瞬间,一双大手握住她的腰,轻轻一托,便将她送到了驴背上。
待方桃反应过来,萧怀戬已退后了几步站着。
他一手牵着缰绳,一手负在背后,神色毫无波澜地看着她。
“举手之劳,”他淡定地说,“我牵着驴,你扶稳了,慢慢往前走。”
方桃不自在地抿了抿唇。
她的腰畔,似乎还残留着一点他手掌的温度。
可看他一脸如常的模样,若是自己计较了,反倒显得小肚鸡肠。
方桃只好目不斜视地朝前点了点头。
“好,我会当心的。”
默默看了她一眼,萧怀戬不自觉摩挲了几下长指,心绪复杂地抿起唇角。
他的掌心,还留着她腰肢的触感,细韧而柔软,让他一时难以控制地想起,以前,他们曾亲密无间,他经常将她拥在怀里。
往前平稳地走了一段路,大灰表现得稳健服帖,方桃道:“把缰绳给我吧,我骑驴试试。”
递给她缰绳,萧怀戬却有些担心。
这些年来,方桃没再骑过驴,不知她的水平是否还如当初一样。
“一手抓住缰绳,一手扶稳马鞍,一定要小心。”他忍不住叮嘱道。
话音落下,还没等方桃回答,那灰驴突然一扬蹄子,撒腿往前飞奔出去。
方桃下意识抓紧驴鞍,身子随之往后一仰,不由惊呼出了声。
她这几年没骑过驴,技术生疏,还没有教会大灰如何赶路,有些大意了。
还没等方桃回过神来,萧怀戬已疾步走了过来。
他抓住大灰的套绳,轻轻一荡,便轻而易举地勒停了它。
方桃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口。
“你怎么样?”看她脸色有些发白,萧怀戬不由紧张地盯着她。
他抬起长臂,想要扶着方桃从驴背上下来,方桃却秀眉一扬,高兴地摇了摇头。
“没事,我一点儿也不怕。”
她一笑,那清澈的眸底便闪烁着细碎的亮光,唇角也微微翘了起来。
她那神色轻松的模样,确实不是害怕的样子。
萧怀戬悄然舒了口气。
方桃愿意骑在驴背上,他不会执意让她下来,但他还是担心她的安全,于是他一手紧紧牵着大灰的缰绳,脚步沉稳地向前走去。
“你不要自己骑驴走了,好好坐在驴背上,不要乱动,我会牵好驴的,等回家以后,再找时机驯服大灰。”他沉声道。
他这样说了,方桃却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他毕竟是一国之君,帝王之尊,再说他从小养尊处优惯了,都是别人服侍他的份,他们只不过是曾经相识,她哪能一直让他为她牵驴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不用了,我还是下来吧。”她说着,便打算从驴背上一跃而下。
萧怀戬制止了她。
“听我的,你坐好就行了。”
他这样坚持,方桃便不好再说什么。
她只好坐在驴背上,任由他帮她牵着驴。
一路上,看到他白皙的额角渗出一层薄汗,她便提醒道:“你擦一擦汗,别吹风着凉。”
她这样关心他的身体,萧怀戬牵驴大步流星地往前走着,眸底的笑意难以掩饰。
这世间又有了大灰,他与方桃之间的距离,又靠近了几分。
当初她让大灰驮着他去了玉皇观,现在,换她高高坐在驴背上,他在下面稳步走着,为她持缰牵驴。
微风拂过,他转眸,看见方桃的桃色衣裙被风拂起。
发现他看她,方桃下意识冲他礼貌地笑了笑。
萧怀戬的眸底,霎时溢满惊喜的笑意。
为了方桃的笑容,他愿意,为她牵一辈子驴。
第085章 第85章
清晨, 四周静悄悄的,薄雾轻纱般缭绕在野地里,草尖上覆着一层晶莹剔透的朝露。
桃花坡下, 庄稼地里的青苗绿油油的,不远处的路梗坡壑间, 一大片油葫芦草葳蕤而茂盛。
方桃起了个大早, 背着竹筐, 高兴地哼着小曲儿, 快步走了过来。
她把竹筐搁在一旁, 蹲在草丛旁,轻快地挥舞着镰刀, 不一会儿, 一堆油葫芦草便割了下来。
她一早起来亲手割草, 是为了喂驴。
其实这些动手杂活不必她做的, 大牛是会喂牛喂驴的,也会抱了秸秆草料喂它们,只要她吩咐一声, 大牛便会来割草。
可昨日买了大灰这头驴,她心里喜欢得紧,想亲手给它割一筐草。
林间轻缓的风吹过,她低头高高兴兴地割着草,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方桃抬头, 看见萧怀戬提着一把镰刀, 踏过晨间小路, 朝她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晨风拂过, 停在她面前时,他的玄色袍摆随风轻轻飘荡着。
“你怎么来了?”
方桃十分意外, 她起得早,出来的时候没惊动院里的人,临出院门之前,她还特意瞧了一眼书房,那时他还在睡着,房里根本没什么动静。
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萧怀戬垂眸看着她,意味深长地勾起唇角。
她一推开堂屋的门,他便醒了过来,看见她背着竹筐出门,他根本不用猜,便知道她要去做什么。
于是他便拿了一把割草的镰刀,也追了过来。
“我一向早起,闲来无事,和你一起割草吧。”
他说完,便躬身在方桃一旁蹲下,挥起手里的镰刀,动作利落地割下一大把油葫芦草,没多久,那些收割后的油葫芦草,已经堆成了半座小山。
方桃惊讶地瞪大眼睛,瞳孔难以相信地颤了颤。
若不是亲眼看见,她绝对不会相信萧怀戬愿意割草。
她明明记得,以前他看见她沾了一手的脏泥草屑,都会一脸嫌弃鄙夷,非要她仔细净手沐浴几遍,才肯让她坐下来吃饭。
他那样高高在上又有洁癖的人,别说割草了,应该看那一眼草屑泥根,就会皱着眉头避开才对。
方桃放慢了割草的速度,时不时转眸看他一眼。
他今日穿得是一身窄袖的玄色长袍,衣裳不是那种宽袖的,倒是方便割草,只是那袍摆宽大繁复了些,容易被带刺的荆棘刮破。
“你不用帮我,还是我自己来吧。”
担心他那贵重的袍子弄坏了,方桃示意他去一旁歇着,她割一筐草也用不了两刻钟,很快的。
萧怀戬侧眸沉沉凝着她,手里挥舞镰刀的轻松动作未停,语气却有些不容拒绝的意味。
“我和你一起,早点割完,可以早点回家,大郎还在家里等你呢,他醒了不见你,会着急的。”
他言之有理,方桃便同意地点了点头。
虽说家里有刘娘子照顾大郎,但想起大郎和大牛差点被拐卖的事,她还是有些不放心。
晨间山林的微风拂过,吹散了薄薄的轻雾,方桃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再抬头时,那竹筐里已装满了油葫芦草。
方桃震动的神情难以掩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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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怀戬要帮她割草,已让她十分意外,他割草割得又快又好,又让她有些不敢相信。
“方桃,我们走吧。”
看到她有些匪夷所思地打量着那满满一筐草,萧怀戬微不可察地勾起唇角。
割草有什么难的。
他看到她挥舞着镰刀,已在心中暗暗记下要领,几镰刀下去,已摸索出了割草的法子,只要用手捏住草尖,将镰刀对准根部,动作利索地割下便可。
只是手上难免沾满了露水湿泥,脏兮兮的。
不过,这又何妨,回家净手就是了。
那竹筐装得满满当当,压实了,沉甸甸的,他双手一提,轻松地背到了肩头。
他要背筐,方桃便自觉提起两人的镰刀。
这里靠近桃花坡,却离大路有些远,方桃在前面领路,越过一条三尺高的土埂时,那里有几丛多刺的蒺藜。
“小心点,别碰到蒺藜了。”她转过头,提醒身后的人。
萧怀戬微微一笑,“好,知道了。”
方桃在前面走着,萧怀戬慢慢落后了几步。
靠近蒺藜丛时,他若有所思地看了几眼长满尖刺的蒺藜,脚步忽地一顿。
片刻后,只听次啦一声。
方桃一愣,急忙转过头来。
只见萧怀戬的衣裳,赫然划破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那玄色袍摆多了一条丑陋的裂口,上面的金线祥云暗纹也断成了两半。
他低头拎起袍摆,一脸有些无辜又不知所措的模样,道:“不小心,还是碰到刮坏了。”
方桃万分无语地看着他。
他都多大年纪了,还这么不小心,若不是看在他割草立功的份上,她定然要数落几句。
回到家里,方桃取了针线筐过来。
这些年,经常给大郎做些衣裳鞋袜,她的女红手艺,比以前好了许多。
若是以前,萧怀戬这件绣着金线的玄色长袍,她是不敢乱补的,如今,缝好那道划破的口子,对她来说,已是易如反掌的小事。
方桃穿针引线,撑了花绷子缝衣裳时,萧怀戬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中衣,身姿笔挺地坐在她的对面看着。
他来的时候,只带了两件换洗的衣裳,昨日那件洗过的袍子还没晾干,只能等方桃帮他缝好了衣裳,再穿到身上。
时辰还早,刘娘子和大郎都没起床,院里寂静无声,只有书房中窸窣的响动。
方桃低头缝补着袍摆,萧怀戬的视线隐蔽地落在她身上,久久未曾移动一下。
她专注做事的时候,非常认真,眼睛盯着游走的针线,卷而翘的长睫微微眨动几下,压根不曾注意到他的眼神。
他记得,以前,他总会说她的女红不堪入目。
可如今看来,她的针脚又细又密,那缝补过去的针线痕迹,若不细看,简直难以察觉。
原来,在这漫长的六年里,在他未曾参与过的这些时日,方桃的一切,也在悄悄发生着变化。
萧怀戬悄然抿直唇角,眸光一时黯淡下来。
一个很自私的念头在脑海一闪而过。
他宁愿她的女红又粗又丑,宁愿她不曾变化分毫,也不想她生生与他分离六年。
上天已惩罚了他,让他日夜辗转难眠,让他时刻痛彻心扉,让他想自绝于人世。
所幸,上天惩罚他后,又给了他补偿。
如今,他能亲眼再看到方桃,能和她再有了大灰,能与她一起割草喂驴,这对他来说,已是莫大的满足。
“给你说了,要小心点,还是这么不小心,这衣裳,就算是补好了,还是会留下痕迹的”
方桃忍不住数落的话,突然打断了他的思绪。
“我下次会注意的。”听着她的埋怨,他马上低头认错。
“下次?你还想要下次?这一次可就够了。若是你想割草,别穿这样的衣裳,这哪是像下地干活的样子?”
萧怀戬微微勾起唇角,笑意溢满眸底。
方桃愿意数落他,说明没有把他当外人,他们的关系越来越近了,她就算责骂他一番,他也会甘之如饴。
“我这次出宫急,就带了两件换洗衣裳。”
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才匆忙去了玉皇观,亲手做了一只竹笛,本想与她黄泉相见时,送给她的。
可是,谁知道苍天悯人,让他意外遇见了她,他现在只觉得自己精力无限,再也没有了恹恹欲死的念头。
方桃咬断多出来的线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这衣裳刚缝好是不假,可袍摆沾上了露水湿泥,还得洗一洗才行。
平白无故的,也不知他非要去割草干什么,添乱不说,还得让她费神缝衣裳。
他穿着身中衣,也不像话,总不能一天坐在屋里,不出门去。
家里有几套男人的袍子,搁在书房的柜子里头,方桃打开那衣柜,翻找了出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一件玄色的长袍,大约还能适合他穿,就是衣袖稍短了些,料子也是粗布的,也不知他愿意不愿意穿。
方桃把长袍拿过来,道:“你要不要试试?”
萧怀戬垂眸瞥了一眼,脸色不自觉暗了下来。
看这袍子的长度,不像是大牛的,兴许是那个徐巡检的。
想到方桃会给年轻的徐大人做衣裳,萧怀戬的神色一时有些不自在。
“这是谁的?”他清了清嗓子,沉声问道。
方桃皱了皱眉头。
他若是嫌弃衣裳不好,挑三拣四的,她就不管他,任他穿上他的脏衣裳。
“以前我亲手给大牛做的,衣裳做大了,他穿不了,本来想送人的,一时忘了。你穿不穿?”
原来是大牛的。
萧怀戬眉头一松,轻轻勾起了唇角。
他很快将衣裳套在了身上。
这袍子还是短了些,手腕露出一大截,胳膊那里也有些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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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虽不合身,这衣裳也不是为他做的,但这毕竟是方桃的针线活,他这样穿着,心里也十分高兴。
“我还要住一段日子,这衣裳小了点,你那柜子里的衣裳,也不要送给大牛了,都留着给我吧。”
方桃端着针线筐要出门,闻言,脚步一顿,转眸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人贩子的事,长安还没查出什么来吗?”
她本以为,长安不久之后就会查清真相,他也会很快离开的。
不知想到了什么,萧怀戬以拳抵唇轻咳几声,长眉微微凝起,正色道:“事情复杂,徐大人需要一些时日才能查清,再者,担心你们的安危,一日不查清,我一日就不能离开。”
听他这样说,兴许他还要在家里住不少日子,这让方桃有些意外,也有些烦躁不耐。
不过,考虑到他也是好心,方桃只好客气地点了点头。
“让你费心了。”
房门轻轻一阖,方桃抿唇端着针线筐,拧眉走了出去。
书房内安静下来,摸着方桃缝好的衣裳,萧怀戬眸底的喜色难以掩饰。
裂痕弥补,衣裳已恢复如初,他与方桃的关系,已趋近于亲密。
也许,不久以后,他们便会如在玉皇观时那样,亲密相爱,永不分开。
他简直等不及了,恨不得立刻带方桃和大郎回京都。
只是,想要方桃对他产生更多的信任依赖,早日跟他回宫,还得再下点功夫才行。
细细思索许久,萧怀戬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掌间冷玉,唇畔溢出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
第086章 第86章
清晨, 天色微亮,四周寂然无声,房外突然传来陌生的鹰鸣声。
方吉劭竖着耳朵听了片刻, 觉得奇怪,于是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 轻手轻脚走到窗边, 无声推开窗户向外看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 只有他的父亲一个人, 他穿着墨色的外袍, 身姿笔挺地站在荷花缸旁,一只从未见过的灰羽鹰隼落在他的肩头, 低着脑袋在听他说话。
不知他低头吩咐了一句什么, 那鹰隼点着脑袋咕咕叫了一声, 强健的双翅一振, 便如闪电般划破天际,很快飞向了远处。
方吉劭眨了眨清凌凌的黑眼珠,仰头默默地盯着那鹰隼飞走的方向。
突然一道沉甸甸的锐利视线移来。
方吉劭眉头猛地一拧, 下意识向他的父亲看去。
看到大郎,萧怀戬不动声色地摩挲几下冷玉扳指,朝他略一点头,温声道:“大郎,醒来这么早?”
隔着窗子对视片刻, 方吉劭突然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打了个睡意朦胧的哈欠。
“刚刚醒来, 父亲在做什么?”
萧怀戬垂眸盯了他一会儿, 幽深凤眸闪过一抹意味难辨的情绪。
大郎刚才一定已经看到了玄鸢,不过, 离得远,不知他是否听到了他吩咐玄鸢的话。
遥遥瞥了大郎几眼,萧怀戬微微一笑,忽然挽起衣袖,抬手往荷花缸里一探,转瞬间,缸里的一尾红色肥鱼被拎了出来。
这肥鱼,是大郎小的时候,方桃给他捉来养在水缸里的。
遽然从缸里捞出水面,被一只劲挺修长的大手用力钳住,大胖惊吓得疯狂摆动着尾巴,肥硕的身子几乎摇成了一道残影。
“大郎,这是你的鱼?”萧怀戬微笑着说,“它的胆子很小,容易受惊。”
几乎在他捞起鱼的那一瞬,方吉劭便推开房门,快步跑了出来。
跑到父亲面前,他急忙顿住了脚步,一双幽黑的眼睛紧张地盯着大胖,说话的声音却依然冷静。
“大胖只是一条鱼,自然比不上父亲的鹰那般勇猛雄健。”
闻言,萧怀戬轻轻勾起唇角,长指一松,胖鱼啪嗒落到水里,惊起几朵飞溅的水花。
“大郎,你刚才听到什么了?”他温声说着话,垂眸看向方吉劭的视线,却暗藏兵刃般的锐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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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吉劭仰头看着他,清冷的黑眼珠平静地眨了几下。
“隔得远,我没有听清父亲说了什么,不过,那只雄鹰我很喜欢,父亲能不能把它送给我?”
萧怀戬长眉一扬,不由勾唇笑了起来。
兴许是他多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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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郎毕竟只是个六岁的孩童,看见他的鹰,好奇喜欢居多,哪里还会注意听他说了什么。
“玄鸢认主,只听我一人吩咐,不能送与你。”他俯身拍了拍大郎的肩头,温声道,“父亲来得急,没有给你带像样的礼物”
话未说完,他突然顿了顿,垂眸看着大郎,唇畔笑意颇深。
“大郎,父亲的府邸里,什么都有,别说鹰隼了,骏马宝车,奇珍异玩,应有尽有,就连你喜欢看的鱼,也养了足有上百种,比它名贵的,比比皆是。你可愿意到我们京都的府邸看一看?”
方吉劭丝毫不为所动,礼貌地说:“多谢父亲。不过,我并不喜欢名贵的鱼,大胖是娘给我从水潭里抓的,娘喜欢它,我自然要看好它。同样,娘想要跟父亲去京都,我才会陪娘去。”
萧怀戬暗暗摩挲着冷玉扳指,眸底郁色悄然起伏。
他与大郎单独相处的时间不多,父子之间,亲近不足,疏远有余,若是能够拉近他们的关系,定会有事半功倍的效果。
可他提到京都的府邸,大郎却丝毫不感兴趣。
“好,不去就不去,父亲不会勉强你和你娘的。”
琢磨片刻后,萧怀戬唇角勾起,笑意亲切而和煦,大郎不想随他回去,也无所谓,只要大郎不从中添乱,打乱他之后的计划就行。
“过段时日,等你娘想回去了,爹带你们一起回去。”
午后得了闲,方桃想去大青山山脚下骑驴。
大灰虽是和她熟悉了不少,但若是骑着它赶路,还得磨合一段时间。
方桃打算带大郎一起去,但大郎用过饭后便躺到了榻上,说:“娘,我不去了,我有些困,想睡一会儿。”
方桃摸了摸他的脸颊额头,见他好端端的,没什么生病的迹象,便让刘娘子照看好他,“睡半个时辰就够了,不要多睡,醒了若是无事,到桃花坡北边的树林子里来找我。”
嘱咐完大郎和刘娘子,方桃牵着大灰出了院门。
她前脚刚一离开,萧怀戬便提袍大步追了过去。
“这头驴才买回来的,还不听话,你一个人去骑驴,我不太放心。”三两步追上方桃,萧怀戬顺手牵过她手里的缰绳,让她坐在驴背上。
骑着驴,方桃偶尔转眸前面牵驴人清隽挺拔的背影,脑中思绪,一时有些纷乱。
住在家里这几日,和他短短相处几天,她能感觉到,萧怀戬这些年变化很大。
以前的他,冷硬而霸道,凡事都得听从他的吩咐才行,而如今,他体贴细心了许多。
除去他每天都会喂鸡洗碗,割草喂驴不说,就像这回,他又要给她牵驴。
他高高在上,一向由人服侍惯了,可此时此刻,他就那样平静而自然地接过缰绳牵起了驴,就好像,这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小事。
方桃出神了一阵,思绪回笼时,已到了桃花坡北边的树林。
走到林中,萧怀戬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温声道:“就在这里吧。”
林里满是高大的松树青柏,繁茂的树木之间,有一条条纵横交错的林间小路。
在这里骑驴,能锻炼大灰识路认路的本领,也能让它学会听从命令左避右闪,躲开障碍。
方桃点点头,从驴背上一跃而下。
这虽是个骑驴的好地方,不过,这树林位于山脚下,往远处再走一段路,有一处十多丈高的山崖,需得小心些才行。
方桃很快划定了距离,从她所在的位置,走到对面一里路远的地方,便骑驴折返回来,不会靠近那处山崖。
她在树林间骑驴左右穿梭,萧怀戬便负手立在不远处,双眼紧盯着驴背上纤细的身影。
林风飒飒作响,日头稍稍西斜,细碎金光自林间倾泻而下,萧怀戬转眸看了眼远处,在方桃骑驴朝反方向奔跑时,他以指抵唇,朝空中轻轻打了个唿哨。
几乎转瞬间,玄鸢便无声拍打着翅膀,从林间俯冲而下,悄无声息地落在他的肩头。
玄鸢在此,南逍便会率领装扮后的暗卫,藏身在不远处。
想到那个万无一失而又定然会行之有效的计划,萧怀戬勾起唇角,轻松而愉悦地摩挲了几下指间冷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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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眼看日头偏西,大约到了申时,桃花村的小院中,大郎下榻穿戴好衣袍,没有知会刘娘子和大牛,一个人悄悄走出了院门。
林中,方桃已骑驴奔跑了数十个来回。
大灰和她配合得越来越好,她让它往左,只要一扯缰绳,它便乖乖向左,她让它上前,只要轻轻一夹驴腹,它便会径直往前跑。
跑了这么久,方桃有些累了,大灰的速度也慢了下来,喷着响鼻,一个劲地嗅林子里的青草。
方桃把它拴在树旁,让它去啃油葫芦草,她也要歇一口气,待会儿再骑驴。
她一拴好了驴,萧怀戬便及时递了水囊过来。
“喝口水,润润嗓子。”他温声道。
正好渴了,方桃笑着看他一眼,接过水囊,咕咚咕咚灌下几大口水。
她喝完水,萧怀戬便又递了帕子过来。
“擦一擦汗,小心吹了风着凉。”
方桃看了眼他手里的绣帕,不由微微一愣,眸中尽是讶异。
那帕子是她以前绣的,杏色的锦缎,边角的桃花歪歪扭扭,针脚拙笨不已,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他还保存着。
似是看出她的疑惑,萧怀戬爱惜地摸了摸那已有些泛旧的手帕,低声道:“方桃,你的东西,我一直都留着。过去的六年,我曾想着,若是能再见你一面,便死而无憾了。如今,我的心愿已实现,就算此时立刻死了,也没什么可惜了。”
他这样说,让方桃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她不知该怎么回应他的话,便道:“活着多好,平白无故的,说什么死了的话”
话未说完,背后突然传来一阵肃整急促的脚步声。
萧怀戬展眸看去,脸色突然变得沉凝严肃,还没等方桃反应过来,他突地拽住她的手腕,猛地一拉,将她拉到身畔,严严实实护在了身后。
“小心躲好,有人刺杀!”
话音落下,突地响起铎的一声,声音沉闷锐利。
一支羽箭自背后袭来,不偏不倚地射中了身旁的树干。
顷刻间,异常动静惊起树顶栖息的鸟雀,扑棱着翅膀慌忙向远处飞去,留下一串焦急害怕的叫声。
方桃又惊又怕,定了定神,朝对面看去。
只见几个身穿墨色劲装的人,从不远处疾步朝这边奔来,他们个个以黑巾遮面,一看就是来者不善。
想到萧怀戬说对方的目的是来刺杀,方桃的心,霎时紧绷如弓弦。
她出来骑驴,没带箭,也没带什么趁手的工具,再说,对方一看便是会拳脚功夫的,就算她带了,也未必能打得过他们。
“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刺杀”
还没等方桃问完,萧怀戬已上前一步,迎面与对方对峙。
“你躲在后面,不要出来。”他沉声道。
他这样吩咐了,方桃却不想听他的话,她是没带什么工具,但他也是赤手空拳的,来人带着弓箭刀剑,他也未必是蒙面人的对手。
可还没等她再说什么,萧怀戬已一撩袍摆,疾步迎了上去。
担心他的安危,方桃的心砰砰乱跳,几乎蹦到了嗓子眼。
站在不远处,她看见那一群蒙面人冲上前来,将萧怀戬团团围住。
他不慌不忙地拂起衣袖,握指成拳,长拳遽然挥出,拳风凛厉而劲道,为首的几个蒙面人,仓促间退后半丈。
几招过后,对方提着长剑一拥而上,他眼疾手快,劈手夺下其中一人的长剑,化防为攻,转眼间,将一干人打得落花流水,狼狈后窜。
看着他牢牢占据上风的局面,方桃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她还从没见过萧怀戬这样的英姿。
她以为他看着清隽挺拔,芝兰玉树,没想到,他的功夫竟如此出人意料。
就在她出神地欣赏着他行云流水的功夫时,突地,有个蒙面人掉转方向,提着匕首,径直向她刺来。
那匕首愈来愈近,方桃一时躲闪不及,下意识高声呼救:“二郎!”
一阵疾风袭来,翻飞的玄色袍摆落入眸底。
只听噗嗤一下匕首刺入血肉的闷响。
看着眼前的情形,方桃的瞳孔剧烈地颤抖起来。
萧怀戬展臂拦在她的身前,硬生生以胸膛做盾,替她挡了血淋淋的一刀。
第087章 第87章
短匕刺入萧怀戬的胸膛, 若是再偏几寸,便会正中心脉。
这与原来定好的仅仅划破皮肉的计划不一样。
暗卫双膝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一句“皇上”几乎脱口而出。
萧怀戬捂着伤处,凤眸微敛, 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
那沉冷淡定的眼神, 是让他无需惊怕, 尽快离开的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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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卫默默深吸一口气, 就势抖着手拔出刀来。
匕首当啷落地, 血雾霎时喷溅而出,铁锈般的血腥味迅即弥漫开来。
四周遽然一片死寂, 方桃大惊失色, 扑上前扶住萧怀戬的胳膊, 颤抖着拿出帕子堵住他胸膛上汩汩流血的伤口。
“你怎么样?”
萧怀戬眉头紧拧, 沉声道:“无事。”
鲜血很快染红了杏色绣帕,怎么可能没事,从没见过这样的情形, 方桃一时惊慌失措,嗓音颤抖得不成声调:“怎么办”
话音落下,一声嘹亮的鹰啸划破云霄,玄鸢拍打着翅膀,俯冲而下。
看到玄鸢, 方桃勉强定下神来, 它在这里, 南大人定然就在不远处, 那些蒙面人刺杀之后,已手提长剑朝悬崖的方向疾奔而去, 方桃赶紧道:“大红,他们是来刺杀的,不要让他们逃走,去拦住他们!”
听到吩咐,玄鸢一时没动,滴溜溜的圆眼睛转了转,有些茫然不解地歪着脑袋看向方桃。
转眸不悦地扫了它一眼,萧怀戬清清嗓子闷咳一声。
那是让它离开的暗号,玄鸢眨了眨眼睛,恍然大悟地一振双翅,朝蒙面人撤退的方向飞去。
按着萧怀戬的伤口,方桃的手指还在不停得发抖,他的鲜血已浸透了衣襟,伤势这么严重,不知会不会有性命之忧。
“方桃,我没事。”萧怀戬靠在树干上,垂眸一错不错地看着她,声音虚弱地说,“玄鸢会告诉暗卫去追刺客,你不用担心。”
方桃看着他,鼻子一酸,眼泪不受控制地啪嗒啪嗒落了下来。
他虽说没事,可分明是受了重伤的模样,他是一国之君,若是为她挡刀死了,她哪里承受得起。
方桃擦干眼泪,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
萧怀戬现在受了伤,得需要尽快看大夫才行,再者,担心那些蒙面人去而复返,她要立刻带他离开这儿。
“你能起来吗?我先带你回家。”
听到方桃说出回家这两个字,萧怀戬微不可察地勾起了唇角。
伤势是重,但重不至死,他捂着伤处起身,突地锁紧了眉头,发出一声吃痛的闷哼。
方桃寸步不离地搀着他,紧张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还好吗?”
方桃扶住了他的胳膊,萧怀戬的长臂便顺势搭在她的肩头,以一个将她揽在怀里的姿势,慢慢朝前走了几步,道:“尚能坚持。”
往前走着,方桃一直注意着他的脸色。
看他长眉拧起,脸色惨白无色,显然在忍受剧痛的模样,她的心,也像被狠狠揪住,痛得简直没法呼吸。
她担心他会死在她面前。
一想到这个可能,她眼里的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一直落个不停。
萧怀戬顿住脚步,俯身擦去她脸上的泪,温声低笑:“哭什么,朕死不了的。”
不过,方桃这样担心他的生死,让他觉得,暗卫出刀的那一刻,他忽然改变计划,胸膛径直朝刀刃撞去,这一招,是多么机智,又多么值得。
方桃擦了擦泪,她不想哭的,可眼泪又不听话,哽咽着说:“你怎么这么傻,为什么要帮我挡刀?”
垂眸凝视着方桃含泪的眼睛,因为她的担忧,她的在意,萧怀戬眸底的悦色悄然溢满。
“只有你安然无恙,朕才能放心,”伤口愈来愈痛,鲜血还在水流般不断涌出,趁现在尚有力气,他抓紧机会表白心意,“方桃,你不在朕身边的这六年,朕时时刻刻想着,若是能用朕的命去换你活着,朕会毫不犹豫地去换。这些年,朕日夜思念着你,只想早日下到黄泉,去陪伴你。去玉皇观之前,朕已让人修好了你我二人的陵墓,朕本以为自己寿限已到,离死不远了,没想到,苍天待朕不薄,让朕又遇到了你。”
他一口气说了太多话,扯动胸前的伤口,忽然低声闷咳起来。
听到他嘶哑闷痛的咳声,方桃的泪,又一下涌了出来。
“你的话,我都听到了,你的心意,我也知道了,你省省力气,不要再说了”看到他胸口不断渗出的鲜红血迹,她几乎哽咽难言。
萧怀戬垂眸微笑看着她,听话地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不说了。”
方桃小心翼翼搀着他走到大灰跟前,扶他上了驴背。
待他坐稳了,她牵起缰绳,飞跑着朝家中走去。
不远处,方吉劭隐藏在树干后,目光望向蒙面人和玄鸢撤走的方向,小脸皱成了一团。
回到家中,方桃便立刻让大牛去镇上请了大夫。
大夫诊治过伤势,不由震惊地咂舌,伤患胸膛上的伤口足有两寸长,皮肉外翻,是被利刃所伤,伤势不轻,需得在伤口敷金创药,一日换三次,还得每日喝三回汤药,防止伤口溃烂流脓,促进愈合。
大夫走后,萧怀戬半昏不醒地躺在床榻上,他的衣袍敞开,肌理分明的胸膛上方,血淋淋的伤口令人触目惊心。
方桃按照大夫的嘱咐,给他按时敷药喂药。
不过,看着萧怀戬此时的模样,她鼻子一酸,差点又哭出来。
他的脸色苍白不已,眼眸虚虚合着,连呼吸都是微弱的,大夫虽说过没有生命危险,她还是担心得要命,真怕他从此以后闭上眼睛,再也不会睁开。
至于那些蒙面刺客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又逃到了哪里去,萧怀戬的玄鸢和暗卫追查,会不会有结果,现在,她都来不及去多想了。
她只希望,他能尽快好起来。
她小心翼翼地给他的伤口上药。
那黑褐色的药膏有些蛰疼,刚一敷上,她便听到他吃痛闷哼了几声。
方桃忙安抚似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轻声说:“我轻一点涂,涂好药,用细布包扎好伤口,就不会疼了。”
“方桃,”萧怀戬有气无力地睁开眼眸,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声音很轻得说,“伤口很疼,你握住我的手。”
方桃眼泪汪汪地点点头,回握住他的大手,萧怀戬的长指顺势合拢,与她五指紧紧相扣。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唇畔泛起一抹轻松的笑意,虚弱得喃喃道:“这样,果真好了很多。”
他冷白的脸颊,有一抹不正常的酡红,方桃试了试他的额温,发现他的额头烫得厉害,简直能煮鸡蛋。
这是伤势未愈,引起的烧热症状,需得尽快服下汤药,好好休息才行。
方桃轻轻从他掌中抽出手来,道:“我先给你敷好药,敷完药,你还要喝汤药才行。”
手掌蓦然一空,萧怀戬留恋地握了握长指,道:“方桃,我不用喝药,只要你握住我的手,再也不要松开。”
他起了烧热,方桃不能听凭他任性。
她迅速给他敷好药,在伤口处缠好细布,刘娘子熬了药端来,她便扶他起来,哄着喂他喝下一大碗苦口的汤药。
喝完汤药,萧怀戬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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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烧热没退,方桃拧干一条湿帕,覆在他的额头上,默默守在他的身旁。
等过了大半个时辰,他的烧热第一次退去,她才勉强松了口气。
大夫说过,只要起过三次烧热,再顺利退烧,以后按时服药换药,便不会再有性命之忧。
暮色四合,大郎进屋时,方桃正坐在榻旁,耐心细致得为萧怀戬擦拭着额角的细汗。
“娘,父亲好些了吗?”站在距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大郎不动声色地问。
方桃招了招手,示意他走近些。
大郎穿着一身浅蓝色的斜襟小褂,那衣袖上不知从那里蹭了许多泥,方桃轻轻拍干净他的衣袖,说:“好一些了。这几天,你爹要好好养伤,你也要呆在家里,不要随便出门,知道吗?”
光天化日之下,竟然会有人来这里行刺,这种事,实在让她心有余悸,再者,大郎和大牛被人贩子拐走的事还没有查清,又平添了这一件,方桃紧绷的心弦,一刻也不敢松懈。
大郎神色复杂地看了他爹一眼,半晌,默默点了点头。
“娘,我知道了。”
萧怀戬再醒来时,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了。
屋里点着一盏灯,灯烛如豆,照亮了这一方温暖的空间。
借着悠亮的光线,彻底清醒过来,他才发现,他受伤回来,住的不是方桃家的书房,而是她的卧房。
她的床榻,是一张挂着桃色床帐的架子床,很宽敞,足够两个人并排躺下,兴许是担心他的病情不稳,她还没有睡觉,坐在榻旁的圆凳上,一只手支着下颌,在眯着眼睛小憩。
听到榻上有窸窣的响动,方桃一下醒了过来。
萧怀戬方才又起了一次烧热,她一直守在他旁边,看到他醒来,她便伸手探了探他的额温。
确认他的烧热再次退去,方桃总算舒了口气。
“现在感觉怎么样?”看到萧怀戬想起身,方桃便把软枕支在床头,扶着他慢慢坐起来。
萧怀戬靠在床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处。
他身上穿着白色的寝衣,上衣微微敞着,胸口自左肩上方到腋下,缠着一层白色的细布,他掀开被角看了一眼,身下的衣裳不知何时也换了,一条柔软舒适的寝裤,也是白色的。
萧怀戬微微一怔,不动声色地掩好了锦被。
方桃亲自照顾他,还让他住进她的屋子,还给他换了衣裳,这让他眸底的笑意,根本难以掩饰。
他以拳抵唇轻咳一声,才勉强压下满心的喜悦。
“方桃,照顾我这么久,你累了吧。”他温声开口,嗓音有些虚弱暗哑。
深深看着他,方桃微笑着摇了摇头,“没有,一点儿都不累。”
说话时,她端了温热的荷叶粥过来。
萧怀戬整整睡了一日一夜,一直没用饭,烧热刚刚退去,需得吃点清淡的,垫一垫肚子。
那粥放了一会儿,不热不凉正好喝下,方桃又吹了吹热气,把粥送到他手边,“先吃饭,吃饱了,伤口才有力气痊愈。”
那荷叶粥,是她亲手熬的,黄澄澄的,每一颗米,都散发着独一无二的清甜味道。
萧怀戬看了看粥,又看了眼方桃,长眉微微一挑,露出为难的神色。
他胸口有伤,不便抬手,方桃体贴地说:“你别动,我来吧。”
她舀了一勺粥,送到他唇边,萧怀戬不动声色地勾起唇角,微微俯身,一口一口吃完了她喂的粥。
一碗粥用完,萧怀戬的的精神看上去好了许多,方桃把药放到一旁,揭开他伤口上的细布,给他换药。
“昨天出现的那些刺客,到底是怎么回事?”
换药时,方桃跟他说着话,刺杀的事是她最担心的,那些刺客不知受谁指使,也不知逃到了哪里。
萧怀戬身姿如松地坐在那里,上衣脱下,腰背的线条坚实而流畅。
“南逍还没到这里来?”他垂眸看着方桃,沉声道。
方桃不解地摇了摇头。
萧怀戬的暗卫一直暗中保护他的,不过,他这回受伤了这么久,南大人竟一直没有出现,也不知他率领的暗卫,到底有没有抓到那些刺客。
萧怀戬暗暗打量着她的神色,这回计划天衣无缝,方桃没有任何怀疑,他不由暗笑着舒了一口气。
只是,方桃给他上药时,手指无意触碰到他的肌肤,就像一片温软柔韧的羽毛拂过,带着一点异样的灼热。
垂眸盯着方桃白净纤细的手指,萧怀戬饱满锋利的喉结悄然滚动几下,不自在地轻咳一声,压下心头的蠢蠢欲动。
“想来那些刺客逃走,南逍尚还没查出眉目。不过,据我推测,对方此次行刺,是蓄谋已久的,”再开口时,萧怀戬温润清朗的声音变得有些严肃,“他们的目的,自然是为了刺杀我,你是受了我的牵连。”
刺杀事件非同小可,方桃意外得一愣,神情十分不安:“他们到底为什么要刺杀你?”
萧怀戬神色凝重,煞有介事地说:“这些年,朕推行科举之制,整顿吏治贪腐,削了世家的权,想要杀我的人,不在少数。”
方桃看着他,担忧地咬紧了唇。
这些年来,她虽因失忆不记得他,但朝廷改革推行的政策,她也是有所体会的,就比如轻税薄役的举措,百姓只需要交极少的粮食赋税,家中有了余粮银钱,自然十分宽裕,还有那科举之制,平民子弟能读书做官,有了可以发挥才能之处,也是件利国利民的好事。
她知道他以前狠厉而薄情,还曾想过做他的臣子百姓不知有多倒霉,现在看来,于做皇帝来说,他还是有许多可取之处的。
看到方桃秀眉微微蹙起,一副十分担心他的模样,萧怀戬不禁悄然勾起唇角。
这几年,朝廷大刀阔斧地改革,是曾触动了不少人的利益,不过,那些世家没有兵权,已不成气候,这个说辞,只是为了应付方桃的,但显然,她对他的话深信不疑。
“方桃,是我不好,连累了你,”萧怀戬默叹一口气,惭愧地说,“事到如今,没有什么好办法,你们留在这里,只会招来风险,为了你和大郎的安全着想,你们随我尽快回宫吧。”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话音落下,为了打消方桃心头的顾虑,他很快又补充说,“我不是强求你跟我回宫,可是你想,那里绝对安全,不会有什么危险,朝中还有许多饱学大儒,大郎读书授学的事,你也不必担心了。”
方桃抿唇垂下长睫,认真思考起来。
萧怀戬的话,不无道理。
虽说他为她和大郎招来祸患,可看在他舍命为她挡刀的份上,她一点儿也不想责怪他。
“方桃,你放心,回到宫中,我们还是如现在这样,你和大郎是自由的,你想怎样就怎样,我不会轻易去打扰你们,也会事事都尊重你的想法的。”萧怀戬温声保证道。
“嗯,我再想一想。”
事已至此,恐怕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但随他回宫的事,方桃也不想这么快应下,这里是她生活习惯的地方,是她最喜欢的地方,若非没有办法,她才不舍得离开。
方桃虽是没有开口应下,但态度已经松动,这事已十拿九稳,萧怀戬唇角勾起,眸底的笑意轻松愉悦。
过了两日,南逍来了桃花村,也带来了刺客一事的调查结果。
“此次暗杀,是前节度使范氏的叛兵余部,这些刺客已被尽数捉拿,送到了京都审问,不过,范氏还有不少残兵潜逃在外,若是方娘子和大郎还留在这里的话,确实会有极大的危险。”站在方桃面前,南逍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低着头说。
他的话,证实了萧怀戬之前的推测。
方桃记得,那范氏叛兵,六年前就曾掀起过不小的风浪,当时因为平叛的事,萧怀戬一连数月忙于朝政,几乎没有放松过片刻。
这些残兵旧部,不容小觑,那天刺杀的事还历历在目,让人心有余悸,呆在桃花村,已经危险四伏。
几日之后,待萧怀戬伤势稳定,能够下榻行走自如时,方桃开始动手收拾行李用物,将随他回宫的事,提上了日程。
第088章 第88章
清晨, 天色刚亮,方桃便端着药叩响了书房的门。
不一会儿,房内传来温润清朗的声音:“方桃, 进来吧。”
方桃推门进去,将手里的药瓶放到靠窗的书案上, 抬眸打量了萧怀戬一眼。
他已经穿好了衣裳, 一身玄色锦袍, 身姿挺立如松, 负手站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 幽深凤眸一错不错地看着她。
看见他,方桃唇角弯起, 微微一笑。
他胸口的伤势已恢复大半, 自己抬臂穿衣无碍, 只要再坚持早晚换药几日, 痊愈便指日可待了。
他现在的伤情,坐车赶路已无碍,他们已商定好, 三日后便一起出发回京都。
“换药吧。”
方桃低头旋开药瓶,萧怀戬垂眸看着她,眸底尽是悦色。
不过,他迟疑片刻,长指虚虚摸了摸胸腹, 突地长臂一抬, 三两下除净上身的衣袍, 揭下伤口上的细布, 光裸着脊背,身姿笔挺地坐下。
方桃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不由微微一愣,赶紧移开视线,耳根蓦然发烫起来。
以前萧怀戬胸口有伤,她每次只是专心给他上药,并未注意过他的身体,再者,他也每回也只是扯开衣襟,露出胸膛而已,谁知他这回竟然把上衣都脱了,他看着清隽,脱衣却显出强健来,胸腹肌理分明,有力的腹线向下延伸
方桃不自在地抿了抿唇,背过身去小声道:“你把衣裳穿上吧。”
凝视着她发红的耳朵,萧怀戬长眉一挑,慢条斯理地披上外衣。
“抱歉,是我考虑不周了。”他温声说着,唇角却悄然扬起。
定神片刻,方桃转过身来给他换药。
他穿着外袍,胸膛若隐若现,她只凝神看他胸口处的伤,视线没有游离半分。
只是,那本来光滑白皙的肌肤,此时多了一道两寸长的蜿蜒疤痕,那疤痕就像一条格外丑陋突兀的暗红长虫横亘在那里,每次看到它,方桃便想起萧怀戬毫不犹豫为她挡的那一刀,还有他捂着胸口,痛苦难耐的模样。
敷着药膏时,方桃忍不住摸了摸那道疤,眼圈一时有些泛红。
“还疼吗?”她抿唇问。
胸口的伤早已没有痛感,凝视着方桃水润的眼眸,萧怀戬唇角勾起,眉头却微微一蹙,“疼,不过,我会忍住的。”
方桃不由咬紧了唇。
敷药时,她的动作极其小心,双眼更是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道伤疤,生怕弄疼他。
“若是还疼,就晚几日再回京都吧,路程那么远,万一伤势变重,落下遗症就不好了。”
她担心他的身体,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希望晚些日子再回京都,再者,桃花村是她的家,如今就要随他离开这里,她心里实在万般不舍。
萧怀戬不动声色地摩挲几下冷玉扳指。
成功近在咫尺,好不容易让方桃心甘情愿回宫,为免节外生枝,他恨不得马上带她离开这里。
“无碍,区区小伤,不必在意。”他顿了顿,悄然转移话题,“家里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提到这个,方桃不由默默叹了口气。
那些衣裳细软,倒是好收拾的,只是这样一走,桃花林和庄稼地她就不能照看了,院里的鸡狗,也只得寄养别处。
方桃点了点头,眸光有些黯淡,这一走,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快收拾好了,只是一时找不到人照看农田和林子,我只能先把这些事拜托给长安了,他常去京都办差,以后还能与他见面。”
提到徐长安,方桃不自觉弯唇一笑,双眸也霎时炯炯发亮。
沉沉凝视着她的神色,萧怀戬长眉拧起,唇角僵硬地抿成了一条直线。
过了片刻,眸底汹涌起伏的不悦情绪勉强压下,他抬起手来,温柔体贴得将她鬓边的一缕长发别到耳后,道:“那是自然。朕说过,你和大郎随朕回宫,以后,你想做什么,朕都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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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离开桃花村的日子还有一天时,方吉劭看到娘亲站在院中,蹙着眉头,面露愁容,依依不舍地看着院角的那株桃花树。
“大郎,娘打算带你去京都了,那里比这儿安全,还有很多有学问的先生,在那里读书识字,要比在桃花村好”
院子里微风拂过,桃花树青翠的枝叶随风摇曳,方吉劭眨了眨清凌凌的眼睛,道:“娘很想跟父亲回京都吗?”
大郎的的问题,让方桃意外地愣了会儿。
于情于理来说,这六年来,萧怀戬对她念念不忘,还舍命救她,她对他感激之余,还有几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以前心底是恨他的,可他对她的好,已足够抵消那些恨意。
想随萧怀戬回宫吗?
心绪是复杂的,一句话两句话道不明,若非情势所迫,她是希望自己能静下心来,认真地想出个结果来的。
可自从刺杀事件之后,她总觉得,周围有虎视眈眈的刺客埋伏潜藏,也许一个不注意,他们就会丢了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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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随他回宫,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方桃纠结不已,久久没有回答,寂然无声中,响起大郎清脆平静的声音。
“娘,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
对于父亲自导自演的刺杀戏码,他早就有所察觉。
父亲表演苦肉计之前,他一早听到了他吩咐那只鹰隼,让他的手下在林间埋伏等待。
他藏在不远处,亲眼旁观了一切,那把匕首刺过去时,他甚至还看到,父亲主动握住匕柄,把匕尖往血肉里多送了几分。
顾及父亲毕竟受了重伤,他等待了几天,待他伤势快要痊愈时,才打算把这一切告诉了娘亲。
不管父亲想要挽回娘亲的心,是真心还是假意,他都不想娘亲蒙在鼓里,被父亲骗得团团转。
至于看清事情的始末真相后,娘亲到底会怎么做,是愿意跟爹回京都,还是继续留在桃花村,他都听娘的意见。
站在娘亲身旁,方吉劭拧着眉头,一五一十将他的所见和盘托出。
“父亲使用苦肉计,博得娘的怜惜,又借此制造有刺客暗杀的假象,让娘只有回京都这一个选择。父亲此举,也许目的并不是为了害娘,但我不想娘被瞒在鼓里。”
方桃惊愕地愣了许久。
回想一番事情始末,可疑之处很多,只要仔细推敲,便可知道大郎的话确凿无疑。
萧怀戬又处心积虑的欺瞒,对他的好感霎时飞到了九霄云外,方桃冷笑几声,怒气一下窜到了头顶。
她没说什么,找出个蓝底绣花的旧包袱,把萧怀戬的衣裳包了,连同他那只竹笛也塞到包袱里,连人带包袱,一起丢到了院外。
“你做了什么事,自己心里清楚,以后你我再无瓜葛,你也不要再踏进桃花村一步。”
听到她如此冰冷的话,站在院门外,萧怀戬捂着胸口的伤处,唇角抿直,脸沉如冰。
方桃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弄巧成拙,抵赖不得。
思忖几瞬,他捂唇闷咳了几声,他毕竟有伤在身,希望自己的伤势,能换回她几分同情。
“方桃,我错了,我不该再欺骗你,可我那是无奈之举,你始终不肯多看我几眼,我只想让你随我回宫”
方桃咬唇看着他,他那张脸,惨白无色,一副大病未愈的模样,再多看几眼,就会让人变得心软。
砰得一声,当着萧怀戬的面,方桃用力关上了院门。
堂屋,方吉劭坐在那里不安地等着。
看见娘亲急匆匆从回屋,气得一直抹眼掉泪,他帮娘亲擦了擦泪,说:“娘,别生气了,对身体不好。”
不知为何,对萧怀戬又恨又气,把他赶走,合该心里痛快才是,可方桃的泪却一直在眼眶里打转儿,忍了几忍,才勉强止住了泪。
她气哭,一是气极了萧怀戬丧心病狂的计划,再有,也生气自己太笨,被他骗了好些天,竟然什么都察觉。
仔细想想,萧怀戬一向是个狼心狗肺薄情狠厉的,他说的温言软语一句都不能当真。
这回不知道他又憋了什么坏心思,为了骗她们娘俩儿回去,他竟拿他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差点让她哭出了一缸眼泪。
过了一会儿,方桃完全冷静下来,便嘱咐大牛看好村头那条路,但凡萧怀戬敢踏进桃花村一步,就拿扁担把他毫不留情地打出去。
桃花村外,一条南北方向的乡间大道上,萧怀戬扛着包袱站在路口处,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默默与大牛对峙。
大牛蒲扇大的手掌里,握着一根光滑沉重的黄木扁担,扁担在地上划了一条清晰的界线,若是方娘子的前夫胆敢跨过这条线,他定然会挥舞手里的扁担,把人赶出桃花村。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寒风萧瑟,萧怀戬沉默着负手而立,袍摆随风孤寂落寞地荡起,脸色沉冷苍白又黯然神伤。
他不能越过那条线。
方桃不想见到他,也不许他再出现在她们母子面前,他若强求,只会适得其反。
是他太过心急了。
本以为稳操胜券的事,在距离成功只有咫尺之遥时,却突然发生了意外。
方桃现在肯定恨死了他。
大牛一直如尊门神般在村口拦着,萧怀戬也未曾离开半步。
日头偏西,南逍赶到桃花村外时,遥遥看见,主子像尊石像似地一动不动站在那里,眼睛一直盯着村中那扇紧闭的院门。
南逍跃下马车,沉默无言地垂手在一旁等待。
直到太阳落下,最后一抹暗蓝色余晖消失殆尽时,那抹纤细的身影一直没有出现。
方桃不会再留下他了,萧怀戬艰难地动了动唇,落寞地吩咐道:“回官邸吧。”
弦月高悬,夜色寂静,官邸之中,一盏幽冷的灯烛亮着。
萧怀戬枯坐在桌案前,长指紧紧捏着包袱的一角。
这包袱是方桃赶他出门时,给他装衣裳用的,她连给他穿的不合身的衣服都收了回去,只有这只蓝底白花的旧包袱,留给了他。
他现在该怎么办?他自己也不知道。
方桃不会再容忍他回到桃花村,他也没有了接近她的借口。
胸口的伤势还未痊愈,此时竟偶尔传来刺骨的痛感,萧怀戬捂着伤处,沉默着坐了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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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亮时,官邸有人来访。
许知县带着徐长安和一众下属小吏,一行人到这里拜见。
萧怀戬还顶着御史的名头。
御史大人受伤的事,许知县不知情,里头的弯绕,徐长安却已一清二楚。
他双手抱臂,一双星眸微微眯起,眼神复杂地打量着眼前的御史大人,
这位谢御史,见微知著,料事如神,在极短时间内救下了大郎,能力非同一般,他原是对他有些敬佩的,可他又使出手段欺骗桃姐回到他身旁,这让他,不得不对他冷眼相看,警惕万分。
人贩子拐卖大郎的事,他已调查清楚,那两个贩子原是安州人,不过顺藤摸瓜查去,案情竟与安州严知府的亲眷有关联,严知府曾差人来求情,但他按律秉公抓人,根本没有理会对方。
案子已查清,不必再担心拐卖之事发生,但他的心,此时又紧绷起来,只有这位谢御史尽快离开乐安县,消失在方桃的视线中,他才会觉得放心。
“御史大人已来了好些日子,河道巡查的事,也该有些眉目了,不知何时离开?”徐长安率先开口,语气冷淡。
萧怀戬缓缓抬眸,视线沉甸甸落在他身上。
眼神对视,徐长安剑眉抬起,无声冷笑。
萧怀戬默然片刻,眸底闪过一丝落寞。
徐长安的话,自然是方桃的意思,她不想见到他,连他呆在这里,都让她觉得厌烦。
萧怀戬一时没有作声,许知县站在旁边,尴尬地搓着手笑了笑。
谢御史一直留在乐安县,许知县也觉得为难,时限到了,差事办妥了,这尊大神不回京交差,留在这里的用意,实在让他捉摸不透。
谢大人不说话,屋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许知县清了清嗓子,打圆场说:“事情虽已查清了,谢大人再呆些时日也无妨,乐安县还有许多不一样的景致,下官正想带谢大人领略一番。”
过了许久,萧怀戬淡声道:“不必了,过了重阳节,本官会尽快动身,离开乐安县,返回京都。”
第089章 第89章
重阳节这日, 乐安县有登高的习俗。
日上三竿,露水消融,徐长安一早到了桃花村, 和方桃一起,带着大郎, 高高兴兴去爬大青山。
因过节, 前来游玩登高的人很多, 大青山脚下还有热闹的庙会, 爬完山后, 三人便一起逛起了庙会。
庙会上,有个卖香袋荷包簪子钗环的摊位, 摊位上的东西并不贵重, 但样式却十分新奇有趣。
方桃驻足在摊位前, 看到了几只桃花簪。
这些簪子实在与众不同, 簪干是桃木所制,打磨得光滑又细腻,簪头则是在桃木上雕出的桃花, 花瓣重重,栩栩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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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方桃对那簪子感兴趣,徐长安不由眼神一亮。
他早就想给方桃买桃花簪了。
只是顾忌到她以前没恢复记忆,不知她与她的前夫是怎样的关系,如今她已想起过往, 与那个谢御史也形同陌路, 他便不再有什么顾虑了。
徐长安摸出钱袋, 沉甸甸的钱袋当啷抛到摊子上。
他剑眉一抬, 郎声吩咐道:“把这里的簪子都包起来。”
头一次遇到这么大方的顾客,摊主掂了掂钱袋, 顿时喜上眉梢,忙不迭把桃花簪都放在匣子里奉上。
“郎君真是好眼光,娘子貌美无双,这些簪子和娘子甚是相配,戴在头上,最是好看”
隔着一段难以逾越的遥远距离,一辆毫不起眼的乌蓬马车里,窗牖上的帘子无声挑开一道缝隙。
帘后,萧怀戬一错不错地盯着两人的身影,脸色沉冷如覆寒霜。
他看到,方桃不知说了些什么,那个年轻的徐巡检,却不容分说将首饰匣子塞到了她手里,方桃便抱着那只匣子,牵着大郎,与他肩并肩一起慢慢往前走去。
顺着潮动的人群走了一会儿,他们又在一个卖糖人的摊位前停了下来。
他们买了一对肥驴糖人和一个鲤鱼糖人,他与方桃一人一个肥驴的,大郎则举了只鲤鱼,他们喜滋滋地吃着糖人,说着话,就像温馨和睦的一家三口。
足足两刻钟的时间,在热闹的人流中,徐巡检一直一手牵着大郎,一边还留心把方桃护在身侧。
逛完庙会,日头开始偏西时,他才骑上高头大马,意犹未尽依依不舍地与方桃和大郎挥手作别。
马车中,目送徐长安拍马离开,身影远远消失在视线中,萧怀戬沉冷的脸色才有所缓和。
他用扇柄敲了下车壁,扮作车夫模样的暗卫收到吩咐,一扬马鞭,马车便悄无声息地跟上了大灰那头肥驴。
大灰肥壮,脚程也快,没多久,便离开了大青山脚下,拐到回桃花村的乡间大道上。
大道上,那灰驴不紧不慢地走着,马车不一会儿便赶了上来。
与大灰并驾齐驱的时候,车门突然打开,萧怀戬稳步跳下马车。
沉沉看着驴背上的母子俩,他唤道:“方桃。”
听到他的声音,方桃讶异地转过头来,秀眉蓦然拧紧。
她方才曾注意到身后的马车,不过,那马车平平无奇,她原以为是个寻常的过路人,没想到竟是萧怀戬。
看见他,方桃不想跟他说话。
她抿紧了唇,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没有理会他,大灰的速度,也没有慢下半点。
可往前走着,她听到萧怀戬疾步追上来,沉声道:“方桃,你只是不许我踏进桃花村,我在路上见你,不算违约。今天是大郎的生辰,我就要回京都了,临走之前,我想再见大郎一面。”
方桃持缰的手微微一顿,下意识向他看去。
几日未见,他胸口的伤不知好全了没有,脸色看着依旧苍白无色,眼周还有一圈淡淡的乌青,看上去清瘦了许多。
大郎差点被人贩子拐走,是他这个当爹的帮了大忙,今天是大郎的生辰,他想见孩子一面,她也没什么可说的。
方桃吁停大灰,从驴背上一跃而下,大郎也随后下来。
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方桃牵着大郎与他面对面站着。
“那你有话快说吧。”
马车跟在不远处,萧怀戬朝身后立掌挥手,收到吩咐,很快,车夫便将皇上亲自挑选的生辰礼送了过来。
那生辰礼,是一把弓箭,一只竹笛,用两只檀木匣子盛着,送给大郎的时候,萧怀戬用力拍了拍他的肩头,温声而郑重地嘱咐道: “我以后不能常陪在你和你娘身边,请你照顾好你娘。”
方吉劭默默点了点头,接了生辰礼,道:“父亲的伤好了没有?”
萧怀戬下意识抚了抚伤处,伤口已经愈合了,可不知为何,心底依然会隐隐作痛。
大郎聪慧,识破了他的谋划,他并不以为意,反觉欣慰。
追根究底,是他不该急于求成,欺瞒方桃。
“已经好了,不必担心。”
这话是说给大郎听的,也是说给方桃听的,萧怀戬暗暗侧眸打量,看到他的话音落下后,方桃拧紧的秀眉,悄然舒展开来。
他不动声色收回视线,长指缓缓摩挲几下冷玉扳指。
桃花村,他现在不能随意踏入,但这几日未见,方桃因他生的气,显然已消减了许多。
大郎自觉走远些,留下让他们说话的空间时,萧怀戬一拂袍袖,低头认错:“方桃,抱歉,朕不该用苦肉计骗你。”
方桃瞥了他一眼,轻轻哼了一声。
他一向表里不一,死性不改,嘴上说着抱歉的话,谁知道心里会想什么,幸亏这回没被他骗了去,若是被他奸计得逞,说不定又会被他圈禁在宫里,这辈子也难有逃离之日。
她只盼着,他赶紧离开这里,从此之后,双方井水不犯河水,各自过好各自的日子。
“你不用给我道歉,以后,你只要不打扰我们就行了。”
这是意料之中的回答,萧怀戬默了默,道:“自然,朕今天就要走了,自此一别,我们不会常见面了。”
重阳节这一天,既是大郎的生辰,也是他的生辰,方桃都记得。
皇帝的生辰,是为千秋节,彼时有外邦属国来贺,宫里会举行浩大的千秋宴,皇帝势必要露面,他在这里耽搁了这些日子,这回定然是真得要回去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一想到这些,方桃不由悄悄舒了口气,声音也轻快了许多:“那,祝你一路顺风。”
看到她唇角扬起轻微的笑意,萧怀戬的眸底,霎时染上一抹郁色。
沉默了一会儿,他才温声开口道:“一日夫妻百日恩,就算我们以后各不相扰,情分还在。你若是遇到麻烦,随时到京都来找朕,不论什么事,朕都不会坐视不理的。”
他好言好语,一番好意,方桃低头抿了抿唇,轻声道:“好,我知道了,多谢。”
这句多谢,从她口中说出,虽礼貌却疏离,虽温柔却冷淡。
萧怀戬的心,一时如被锥刺针扎,痛苦难言。
隔了很久,他深深默吸了口气,道:“好,既然如此,朕与你,就此别过了。”
萧怀戬的马车离开时,方桃目送了他一眼,便很快和大郎重新骑上驴背,向桃花村走去。
坐在车内,遥遥看着驴背上没有半分留恋的身影,萧怀戬喉头不觉一哽,过了许久,才勉强压下眸底的赤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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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偏西时,谢御史一行离开。
许知县率人亲自送到城外,眼见这尊大佛的马车驶向城北的官道,许知县自觉圆满完成重任,带着下属官吏,乐乐呵呵回了县衙。
暮色四合时,孟家书塾。
南逍戴着斗笠侯在书塾外,随行的几个暗卫,也各自伪装了身份,穿着灰色粗布褂子,土褐色裤子,做寻常小厮打扮,散落在各个角落处守卫。
他们本是已离开了乐安县,但没驶出多远,皇上便吩咐他们掉头回孟家镇。
这次回来,他们没有惊动任何人,而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了孟家书塾,那许知县不知情,那个徐巡检和他手底下的小吏,也不会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书塾内,见到皇上亲临此地,孟老先生心头大惊,一撩衣摆,颤巍巍便要跪下去。
萧怀戬抬手扶住了他,温声道:“孟爱卿不必多礼,朕来这里,是对你有一事相求。”
当听说皇上要在这里做一个教书的先生,呆上一段时日时,孟老先生虽是不解,还是连忙恭声道:“臣这就为皇上安排。”
商议好在书塾教书的事,萧怀戬便也暂且在书塾旁的一家院子住下。
夤夜时分,南逍沏了茶送到正房时,寂然幽亮的房内,突然响起主子出人意料的吩咐。
“给朕寻一个铜镜过来。”
南逍满头雾水,实在不明白主子的意思,但很快还是照做了。
他找来了一面铜镜。
这面铜镜,打磨得极其光滑,能清楚地照出人的容貌。
萧怀戬身姿笔挺地坐在铜镜前,默然照了许久。
他现在已到而立之年,脸颊清瘦,头发霜白,眼角还有几道细纹,看上去不再年轻了。
不像那个二十岁的徐巡检,眉眼英俊,看上去那样朝气蓬勃,意气风发。
方桃和他站在一起,总是又自在又开心,似乎有说不完的话。
而他,现在连想见她一面,都难如登天。
萧怀戬长指抚过自己的头发脸颊,凤眸微微一凛,眸底郁色难以抑制的汹涌起伏。
方桃不跟他回宫,他是不会离开这里的。
他假装离开,不过是缓兵之计。
他想要做的事,只要他活着,从来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第090章 第90章
朝阳初升, 桃花村的小院,沐浴在一片和煦日光下。
过了重阳节,萧怀戬也离开了乐安县, 方桃心里头轻松高兴,给大郎准备去书塾的笔墨纸砚时, 嘴里一直哼着欢快的小曲儿。
前些日子, 因着大郎下学途中遇到意外, 那书塾只去了一日, 之后便没再去过, 现在那拐卖的人贩子已被绳之以法,大郎便依旧去书塾读书, 只是担心路上的安全, 方桃要亲自接送他。
辰时未到, 一辆牛车缓缓自桃花村驶出, 黑牛甩开蹄子,迈着沉稳矫健的步子,向孟家书塾行去。
马车里, 方桃又仔细检查了一遍书箱,除了笔墨纸砚,大郎还要备上弓箭,因昨日书塾有人来送信,说是塾中开设了射艺课业, 除了读书习字, 学生每日还要带上弓箭练习射艺。
在书塾要要学习射箭, 方桃不禁起了极大的兴趣。
小时候她在私塾外看过, 授学时,都是夫子一丝不苟地授课, 学生端坐于书案旁一心一意读书的,倒是从未见过授学时要习箭艺。
方桃心里有疑问,到了书塾时,便向那书塾大门处值守的人询问。
那值守的人,穿着粗布褂子,褐色裤子,虽是寻常看守的打扮,但一双眼睛犀利有神,看上去倒像是会些拳脚功夫的。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上回来时,没见过此人,方桃不由多打量了他几眼,那人却微微低头别脸,避开了她的视线。
“孟老先生说,学子们每日都要学习射箭?”方桃道。
那人没抬头,却下意识摸了摸脸,生怕看出端倪似的,声音含混道:“是的。”
消息得到证实,方桃眼神不由惊喜得一亮,笑道:“不知老先生现在有没有空?我想见他一面,请教几个问题。”
那人没说什么,立刻拱了拱手,作出个请的手势。
这孟家书塾,以前拜见孟老先生时,方桃曾进来细细看过。
书塾坐落于孟家镇郊外,地方幽静,面积很大,院内绿竹掩映,十多间书堂坐落其中。
因这书塾主要是孟家教养族中子弟所用,在这里读书的,大都是年纪不大的少男少女,孟老先生年事已高,除了偶尔来此讲学,平时大都是族中一位饱读诗书的前辈任教。
这位前辈也已五十多岁,腿脚有疾,不便行走,只是在书堂中授课,射箭之类的课程,他是不能任教的。
所以,上次到书塾来时,目之所及,便是绿竹与书堂,而这次,方桃却意外地看到,书塾中央的一方宽敞的空地上,已竖起道道稻草箭靶。
走到箭靶旁时,那值守的人一拱手,请方桃稍等片刻,他去书堂请孟老先生过来。
他一时走开,绿竹后,隐约传来清朗的读书声,这空地上,便只剩了方桃一个人。
她好奇那些箭靶,便走上前仔细地看了看,摸了摸。
这些箭靶以木架柱地,大约一人多高,靶子是稻草所编,像一个圆圆的碾盘,中间用黄红蓝的颜料涂了圆环。
方桃想起,小时候,爹教她射箭时,所用的箭靶,就是这种样式的。
一开始,她站在三丈开外,后来,距离越来越远,五丈,甚至十丈远,不消半个月,不管多远,每次她都会正中中间圆环未再失手过时,爹便带着她,去林子里打奔跑的活物了。
那不远处放了把弓箭,方桃一时技痒,便拿到手里试了试。
弓弦拉紧,一声轻微的铮鸣声,竹箭划破气流,直中靶心。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近几年极少打猎,弓箭用得不多,水平却未见落下,方桃笑了笑,正要去取下草靶上的竹箭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意外得有些熟悉,方桃微微一愣,下意识转眸向后看去。
熠熠天光倾泻而下,一个身着粗布黑衣的少年缓步走来,他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墨发束起,凤眸高鼻,面如冠玉,只是眉头紧拧,冷白脸庞紧绷,一副有些发愁的模样。
看着他,方桃呼吸忽然停滞了一瞬。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竟然在这个陌生少年的身上,恍惚看到了萧怀戬年轻时的影子。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若不是他长了一张和他完全不一样的脸,样貌也不及他俊美非凡,她险些认错了人。
思绪飘飞一瞬,方桃很快回过神来。
少年拧眉看了看她,又看了眼那箭靶上的竹箭,眉头讶异地高抬:“请问,这是您射中的吗?”
方桃冲他点了点头,目露疑惑:“你是”
少年恭敬地一拱手,说:“我是来教习射艺的。”
方桃惊讶不已。
原来学塾新来的射师,竟然这么年轻,实在大大出乎她的意料。
少年话音方落,孟老先生已拄着拐,急匆匆走了过来。
“方夫人,你找老朽有事?”
方桃是想问一问孟老先生,这射艺课程已学了多久,大郎年纪小,她还没有教他拉弓射箭过,前些日子他又一直没到书塾来,她担心他会跟不上进度。
听方桃说完,孟老先生捋了捋胡须,示意她走到一旁,沉声介绍道:“书塾新来的这位老师,叫孟钦,他原是孟家镇的人,不过自小父母双亡,家境贫寒。他早些年外出学习武艺,漂泊在外,前些日子才回到镇上,恰好书塾里缺了个射师,我便请了他过来。他虽是射师,毕竟还年少,若是有教习不好的地方,还请方夫人多多提点,若是课业方面有什么问题,直接问小孟师傅就行。”
孟老先生离开后,寂静的靶场,方桃看到,那位小孟师傅,稳步站在十丈开外的地方,对准靶心,一次又一次拉弓射箭。
方桃默默驻足旁观,没有打扰。
足足半刻钟的功夫,小孟师傅一直在沉默而认真地拉弓射箭。
他的射艺是不错的,但还差了些火候,算不上顶好,每次都会偏移靶心几寸,甚至,有一次,他的手臂一扬,那竹箭差点飞到临边的稻靶上。
最后一箭落下,他擦了擦额角的薄汗,朝方桃一拱手,不好意思地说:“让夫人见笑了。我已练习了许久,水平却一直没增长,方才看到夫人射箭技艺高超,能否指点我几下?”
少年这样一问,不知为何,方桃突地想起初见徐长安那一回,彼时他箭术奇差无比,却一脸张扬自信,与他相比,这小孟师傅实在沉稳而谦逊。
她不由微微一笑,道:“指点谈不上,我也只是略会一些罢了。”
方桃走过去,那少年便双手奉上弓箭。
她没说什么,接过箭后便拉紧了弓弦。
静默等待片刻,待一阵微风吹过后,一竹箭倏然飞出,铎的一声,精准无误地正中靶心。
“要注意风。”方桃微笑着道。
孟小师傅射箭的力道与姿势都没有问题,练习也很认真,惟有射箭时,没有注意到周边涌动的风。
“射箭前,要感知风的方向与大小。竹箭离手前的那一刻,要根据风,调整好箭尖正对靶心的位置。”
这稻靶是静止不动的,只有风动,已是最简单的射箭情景,若是靶心在移动,难度又会大幅提高,必得去林中追踪猎物,勤加练习才可,绝非一蹴而就的易事。
少年听完,长眉舒展,愁色稍减,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多谢夫人指点。”
他拿起弓箭,面色肃然地对准靶心,按照方桃的提点,静心感受了一会风后,手中弓弦一松,靶心便赫然多了一支竹箭。
少年一点就通,转眼间,射艺已有所突破,假以时日,定然是个不可多得的高手,方桃为他高兴,也为学塾里的孩童们有这样的师傅而高兴。
不过,那少年却极为谦虚:“夫人,我本人学艺不精,实在担心误人子弟,以后,我会勤加练习,还请夫人不要嫌弃我笨拙,多多指教一二。”
当听说孟小师傅初到学塾不过两日,那射艺课程也才刚刚开始,大郎不会落下分毫时,方桃总算放了心。
一连几日,方桃每天接大郎上学下学时,总会遇到这位孟小师傅。
他有时会向她请教几个问题,有时会请她看一看他新做的竹弓竹箭,一来二去,就相熟了起来。
这一日,清晨起来,书塾休沐,大郎还在房里睡着,方桃嘱咐刘娘子几句,便提了网兜和竹筐,去鱼潭里捞鱼。
她在鱼潭里养了许多鱼,想吃鱼的时候就去捞上一条。
不过,今天要多网几条鱼备着,因为徐长安爱吃鱼,他去外县办差了,今天一回来,是必定要到桃花村来探望她与大郎的。
朝阳初升,天气清朗,两旁是长势喜人的青翠庄稼苗,远处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桃花坡,方桃轻轻哼着歌儿走到村头的时候,一辆陌生的牛车驶了过来。
那牛车没有车厢,是一头黄牛拉着个板车,板车上坐了五六个膀大腰圆的男人,方桃拧眉打量过去,坐在其中的,还有她的叔父和婶母。
看见方桃,罗氏赶紧让牛车停下。
车一停稳,她便急忙从车上跳了下来,方桃的叔父和几个男人,也从车上下来,站到了她身旁。
看到叔父和婶母,方桃不由冷冷一笑。
他们来,还带了这么多人,一看就是来者不善,没什么好事。
方桃冷眼看向她的叔父。
他是个中年男人,看着是个老实巴交的,可表面憨厚,实则是个不念亲情的,家里大小事情全凭刻薄恶毒的罗氏做主,他都听她的吩咐。
看见方桃的眼神,想起长兄生前的嘱托,良心一时受到触动,方二柱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不敢与侄女对视,悄悄躲到了人群之后。
罗氏慢悠悠摇着手里的团扇,脸上浮现一抹冷笑。
当初方桃刚回乐安县时,带着一群人踹碎了她家门口的石狮子,还从她手里要走五百两银子,这口气,她从来没咽下过。
只是,这几年一直没听说她的下落,她也没办法出了这口恶气。
若不是前几日听到有人在她家门口提及,她根本没想到,方桃竟一个人又住回了这破村子。
如今当面见了方桃,看她孤身一人,罗氏积攒了几年的恶气直冲脑顶,也不拐弯抹角兜圈子,冷笑着上下打量方桃几眼,骂道:“你个小没良心的,当初在我家白吃白住了几年,一个铜板没孝敬过我不说,还反过来恐吓讹走我的银子。今天,我带着众人来这里做证,你这住的宅地,是你爷爷分家产时,留给你爹和你二叔一人一半的,这桃花坡,这田地,都有你二叔的一半!”
罗氏骂人时,心里有盘算,眉头有喜色。
方桃爹娘的抚恤银子,她没办法要回,但是凭着这个家产的由头,倒是可以大做文章。
方桃没个男人,无人照应,守着这些田产桃林,不知攒了多少银子,此番她做足了准备大闹一场,无论如何也要从她手里弄走一大笔银子。
罗氏喋喋不休地说着,方桃冷冷看着她,轻蔑地一笑。
她是在叔父婶母家住过几年,但她从来没有清闲过片刻,为他们洗衣做饭,担水劈柴,什么脏活累活都是她的,她没有白吃过他家一粒米。
至于这些田林宅地,她的叔父婶母大约是想银子想疯了,竟把主意打到这上头来。
且不说这些家产本就是爹娘留给她的,况且,洪灾过后,桃花村空无一人,这些田林宅地都成了无主的荒地,她去县衙备案过,是官府重新划拨给她的,所有记录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婶母打着由众人作证的幌子,就是仗势欺人,想从她手里敲走银子罢了。
若是遇到路边乞讨的乞丐,方桃会大方地施舍吃食财物,可叔父婶母这样的恶人,她一个铜板也不会丢给他们。
不过,对他们这些人,讲道理是没用的。
方桃不动声色得从袖袋里摸出只竹哨,只要她吹响竹哨,大牛便会赶来,而她的灰驴,也会挣开缰绳奔到她身边。
方桃冷冷勾起唇角,对罗氏道:“婶子,你也不必白费唾沫了。县衙距离这里不远,咱们到衙门去,请许知县当面断个清楚吧。”
到县衙断案,那是没什么胜算的,罗氏看了看身后五大三粗的几个男人,没有理会方桃的话,威胁道:“你要是识相的话,就把田地桃林乖乖交出来,否则别怪我现在就让人绑了你的手脚,拆了你的宅子,薅了你的青苗,拔了你的桃树,大家都别好过!”
话音落下,方桃微微眯起眼睛,冷笑起来:“婶子好大的口气,律法都不怕了,光天化日之下,竟然要拆我的家!”
那罗氏料定方桃独身一个,定然是禁不住吓的,她一挥手,那几个膀大腰圆的男人便横眉冷眼围了过来。
对方人多势众,气势汹汹,方桃拧紧眉头,悄然退后几步。
她暗暗摩挲几下竹哨,还没等那竹哨放到唇边吹响,不远处的树林中突然一群鸟雀扑棱棱惊飞了起来。
方桃下意识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着黑色布衣的少年,手中拎着一把弓箭,如疾风般拂过林中密叶,踏过青绿草丛,转瞬间,便来到了她面前。
他冷眉一挑,五指缓缓紧握成拳,在对面的人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之前,拳风倏然而出。
等方桃回过神的时候,不由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只见她的婶母叔父和那几个男人,已被打得落花流水,满地找牙。
几人捂着胸腹惨叫连连,含糊不清地说着求饶的话,早就没有了方才嚣张跋扈的气势。
少年侧眸看着跪倒在地的人,漫不经心地扬了扬手里的拳头,冷声道:“还不滚,等死吗?”
罗氏带人屁滚尿流地爬上牛车,忙不迭地跑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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