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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71章 第71章


    转眼到了年节之时。


    这是重回桃花村度过的第一个新年, 方桃准备得格外用心。


    一大早用过饭,刘娘子照看着孩子,她便披上厚巾, 拎着弓箭,到院子外转了一大圈。


    大年三十, 已立了春, 天气由冷转暖, 已不是冰天雪地那般寒意入骨。


    前几日, 她请人翻好了三里外桃花坡上的地, 只等过了年变暖,便可以把桃树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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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桃花村外覆满了淤泥荒草的荒田, 已变得空旷而平整, 仔细看去, 白霜下覆着一层青绿的庄稼苗, 那麦苗的长势喜人,只要雨水充足,来年定是个好收成。


    循着桃花村外的小路走了五里地, 便到了大青山山脚下。


    远远听到昨日布下的陷阱里有动静,方桃心头一喜,握紧手里的弓箭,加快步子走了过去。


    陷阱原是她昨日挖的土坑,上面覆了一层密实的干草, 放了些腊肉米粮当诱饵。


    此时干草上的诱饵不见了, 反而凹进去一个明晃晃的洞口, 方桃顺着洞口往里一看, 不禁笑出了声。


    她布下陷阱,原是为了捉那几头总是拱她院子墙根的獠牙野猪, 这下收获颇丰,陷阱里不仅有一头肥猪,还有好几只羽毛鲜艳的锦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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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个野物摔得七荤八素地躺在坑底,动也不能动弹,只等着她捡走。


    那野猪太肥,方桃一个人拉不出来,她去镇子上叫了几个力气大的妇人汉子,请他们把野猪捆好了,抬到家里去。


    桃花村的方家,清水镇上的人大都知道。


    当初镇子遇上洪灾,方氏夫妇不顾洪流奔走救人,他们丢了性命,却救了镇子里上百条人命。


    后来洪水退去,清水镇恢复如初,桃花村却变得空无一人。


    如今方家的姑娘重回到桃花村,镇上的人记着这份恩情,有帮她的机会,不消她多说,众人抬脚就来了。


    把野猪弄回家,方桃的院子立时热闹起来。


    有妇人忙着去烧热水烫猪毛,男人则围着那肥野猪,商量怎么去毛宰杀。


    没多久,肥猪便被收拾妥当。


    院子里架了一口柴火锅,肉香飘满整个宅院,闻起来便让人食欲大开。


    来帮方桃的都是憨厚实在人,杀完猪煮好肉便要走,方桃哪里肯让他们空手离开。


    那肥硕的野猪她又吃不完,到底拦下了他们,每人塞了一大盆满满当当的肉才肯罢休。


    “嫂子大哥们,过了年,我打算在桃花坡种桃树,挖鱼塘,到时候还得请你们来帮忙。”送他们离开,方桃笑吟吟地说。


    先前翻地平土,方桃便从镇子上请过人,除了如实付了工钱,每日还有好饭好菜招待,听到开了年她要种树挖塘,几人都拍着胸脯应下。


    “桃子妹子,你放心吧,别的不说,力气咱们是有一把子的,什么时候用人,你吆喝一声就行。”


    大年三十的下午,方桃准备好了年夜饭,贴好了门联,在院门口翘首以盼了许久,终于看到一辆马车从村口缓缓驶来。


    看清是徐家的马车,方桃高兴地跑过去接他们。


    徐云遥每日忙于医务,就连过年也只是短短歇上一天,徐长安跟她抱怨过,徐家过年冷冷清清的,没什么意思,方桃便跟他商量好了,待徐云遥从医馆回来,便径直将她带到桃花村来。


    徐长安拎着把长姐新给他买的长剑,高兴地一跃跳下马车。


    “桃子姐,你做什么好吃的了,这么香?”不等方桃回答,他便挥舞着长剑,三两步跑进院里,径自去找吃的去了。


    徐云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对方桃道:“都多大了,还是小孩子心性。我太忙,管都管不了他,整日舞枪弄棒,骑马射箭的。你说,他不学医术,天天荒废时间,该怎么办呢?”


    说到最后,徐云遥不由发愁得轻叹了口气。


    要说徐长安不学无术,方桃是不同意的,徐云遥想让他学医,他只是不感兴趣而已。


    他明明骑马又快又稳,射箭的准头也越发好了,那长剑刀枪之类的东西,只要经过他的手,必然能舞出花样来,他脑瓜子还非常灵活,她那种地种树养鱼的计划,还是两人一起商量定下的,徐长安可是帮了她大忙。


    方桃亲热地挽起徐云遥的胳膊,笑道:“我看长安弟弟很有本事,人人都有自己擅长的地方,他不爱学医,就不能学别的了?倒是你,一心扑在治病救人上,忙了一年了,今天先不谈那些,在我这里好好过个年再说。”


    暮色四合的时候,正房的灯烛温暖悠亮,角落里的炭盆红彤彤地散着热气,热腾腾的年夜饭摆了一桌。


    桌子中间那道炖猪肉是农家常吃的,野猪肉做的则更有一番风味,新鲜宰杀的野猪肉用柴火炖得稀烂,徐长安忍不住尝了几筷子,一个劲地说:“桃子姐,你怎么抓到的野猪?好吃,明儿我要亲手逮一头来炖上。”


    徐云遥眼神复杂地看了弟弟一眼,悄声对方桃嘀咕:“都多大了,过了年就十六了,不好好读书,也不做些正经事,还光想着吃。”


    她虽压低了声音,徐长安的耳力敏锐,倒是一下听了个清楚。


    “姐,你在那里瞎说什么呢,我可是你亲弟弟!”


    姐弟两个你来我往拌了几句嘴,方桃忍不住笑了出来。


    不远处响起此起彼伏的爆竹声。


    年夜饭还差一道饺饵。


    方桃和徐云遥在一旁包着饺饵说着话,方吉劭躺在旁边的摇篮里,若有所思地拧着眉头,用力啃着小拳头。


    他偶尔眨巴着眼睛看娘亲一眼,又突然转过小脑袋,竖起耳朵听着远处偶尔炸起的炮竹声。


    饺饵煮好了,几人围坐在桌子旁,热热闹闹地吃起了年夜饭。


    徐长安斟了桃花酒,举起酒杯,清清嗓子说起了祝酒词。


    “新的一年马上来了,愿大姐和桃姐事业顺利,愿吉劭健康长大,愿我过了年就寻个好差事,早日做出一番事业,让人刮目相看!”


    说到最后一句话,还特意加重了几分,是故意说给他姐听的。


    方桃挑起秀眉,眨了眨眼睛,意味深长地看向徐云遥。


    听到弟弟的话,徐云遥很是欣慰,平日忙于医务,克制律己的大夫,这回也端起了桃花酒,微笑着说:“愿平安无疾,身体康健。”


    外面响起响亮欢庆的鞭炮声,方桃也笑着说道:“喜乐吉祥,顺遂安康。”


    新年宫宴散后,萧怀戬没回清心殿,而是回了魏王府。


    马车辘辘而行,驶在夜色笼罩的街道。


    炮竹此起彼伏地响起,天空偶尔绽放出朵朵烟火,清亮悠长的喜庆声中,昭示着新的一年即将到来。


    坐在马车里,偶尔可以听到孩童嬉笑打闹的声音,间或有妇人略带嗔怪的轻唤:“大郞,去看看你爹放完鞭炮了吧?饭都做好了,让你爹回来吃年夜饭!”


    闻言,萧怀戬突地掀开车帘,清冷眸底悄然泛起一丝涟漪。


    许久后,帘子放下,他的唇畔,泛起一丝自嘲的苦笑。


    马车在魏王府外停了下来。


    自主子登基以后,很少再回到王府,今日宫宴之后,主子却突然提到,要回王府看一看。


    虽是不解其意,南逍还是很快赶了车回来。


    府里一切如常,冬日的寒风吹过,院中的槐树绿竹,发出孤寂清冷的窸窣响动。


    萧怀戬去了书房。


    书房里的东西,分毫未曾变动过,那桌案下的抽屉中,锁着一张掌心大小的画像。


    垂眸盯着画像上的人,萧怀戬的视线,许久未曾移动过。


    画像上的人,怎么会是方桃呢?


    从玉皇观回到京城的时候,他是打算把她完全抛之脑后的,可难以相信得是,那一晚,他竟鬼使神差地画了一副她的小像。


    他对自己莫名其妙的行为嗤之以鼻。


    他想起来,那一日,方桃探头探脑地走到他的书房,想看清小像上的人到底是谁。


    自那之后,这副小像便被他锁在了屉中,再也未曾拿出来过。


    为什么会画她呢?


    萧怀戬轻轻摩挲着画像上的眉眼,脏腑之中,又突然袭来难以控制的疼痛。


    这种疼痛,再也不是余毒之症。


    时至今日,他才明白,每次她受伤之时,他尖锐而剧烈的心痛,都是因她而起。


    他的心意,连脏腑都早已知道,可直到她死去的那一刻,他才真正明白。


    他做了许多蠢事,伤害了她许多次,这份罪孽难以赎清,在不知还剩多久的余生中,每一天每一刻,他都在饱受折磨,心痛难安。


    清心殿的棺椁还在,她始终不曾入梦,他知道,死生相隔,再也不会有见面的机会。


    可他只想再见她一面。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执念一旦生出,就如疯狂生长的藤蔓,迅速在心底蔓延肆虐。


    书房的门再次打开时,南逍看到主子冷白的脸庞虽不见一丝血色,那双清冷幽黑的凤眸却似乎燃烧起了森寒明灭的鬼火。


    没多久,大雍朝的高僧道人接连被召进皇宫。


    清心殿的尸骨还在,贵人娘娘的画像端正地供在棺椁之前,那姣好的清澈杏眸炯炯有神,唇畔挂着可爱温暖的笑意。


    可僧道看了,只觉头皮发麻,脊背生凉。


    年轻的帝王席地坐在一旁,手中捏着只桃花绣帕,幽冷眼神犹如利刃。


    顶着帝王沉冷锐利的视线,僧道布坛做法,各尽所能。


    每一次,萧怀戬都紧盯着僧道,又频频看向棺椁,道:“为何还不见方桃现身?”


    帝王凉薄沙哑的嗓音已带有怒意,僧道额上冷汗涔涔,扑通跪下磕头:“皇上,贵人娘娘魂魄不在黄泉,小人实在无能为力,请皇上饶命。”


    良久,殿中响起帝王冷寒凛厉的声音。


    “滚!”


    僧道几乎落荒而逃。


    有一回,有人进献了见魂丹,声称只要坚持服用,便会看到心中所想。


    每日上朝前,萧怀戬必会按时服用数颗。


    这一日,冯公公服侍他换朝服时,只见他冷白脸庞现出轻松笑意,温声道:“朕昨晚终于见到方桃了。”


    他说着,抬手指了指龙榻旁的一只长枕,一脸认真地说:“她昨晚就躺在朕的身边,还和朕说了好一会子话。”


    冯公公难受地低下头,浑浊老泪落了下来。


    他想,皇上相思入骨,快要疯魔了。


    第072章 第72章


    冬去春来, 桃花坡上已栽满了桃树,枝条抽出绿叶,远远看去, 青翠的嫩绿覆满整个山坡,几乎一眼望不到尽头。


    微风拂过, 桃枝轻快地摇曳晃动着。


    山坡上, 刘娘子抱着方吉劭转悠了几圈, 两只大黄狗摇着尾巴亦步亦趋地跟着, 桃树都长出了绿叶, 她越看越喜欢,越看越高兴, 简直合不拢嘴。


    这些桃树刚种下, 长势这么喜人, 今年生根发芽, 明年会开桃花,到了明年秋天,就能摘桃子了。


    “等到了明年, 大郎就吃上桃子啦。”刘娘子笑意盈盈地说。


    大郎是方吉劭的小名,听到刘娘子的话,他眨巴着清凌凌的黑眼睛,听懂了似得略点了点头,然后转头去看娘亲。


    娘亲就在不远处。


    她发上包着桃色的帕子, 穿了身利落的窄袖对襟长衫与同色长裤, 腰间系了条桃色的汗巾, 拎了把铁剪, 踩在高高的方凳上,轻轻哼着歌儿, 正在修剪桃树上多余的枝丫。


    昳丽天光倾泻而下,她白皙的额角渗出一层薄汗,清澈的眸底,闪烁着细碎喜悦的光芒。


    修剪完一棵桃树,方桃左看右看几下,见大功告成,便拿汗巾擦了擦细汗,从高凳上麻利地一跃而下。


    她洗净了手,从刘娘子手里接过大郎,笑眯眯地亲了亲他的脸蛋。


    大郎半岁了,却很不爱笑,神色一向是清清冷冷的,只有娘亲抱抱亲亲的时候,才会微不可察得轻笑几下。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娘带你去看鱼,好不好?”方桃抬手遥遥一指那边的鱼潭,大郎便立刻点了点头。


    鱼潭就在不远处,由一方涓涓上游的细流汇聚而成,洪灾时,鱼潭原本冲毁了的,方桃请人清理了淤泥荒草,引了村南大河的活水,鱼潭终于恢复了原来的模样。


    那清澈的鱼潭里,一眼可见潭底的圆形卵石,有几尾颜色鲜亮的鲤鱼,是大郎喜欢看的,每回到鱼潭来,他必定要看个上半个时辰才肯离开。


    方桃对刘娘子招了招手,刘娘子会意地一笑,她把鱼篓搁在潭边,接过大郎站在旁边等着。


    方桃脱下绣鞋,高高挽起裤管下了鱼潭。


    春末夏初的时节,潭水已没了凉意,她双眼紧盯着潭底,一条油亮的粗辫咬在嘴边,一手拿着鱼篓,屏气凝神地等着。


    微风悄然拂过,飞溅的细流扬起阵阵水雾,方桃悄然眨了眨雾湿的长睫,身形依然磐石似地纹丝不动。


    一条红尾巴的胖鱼摇摇摆摆游了过来。


    刹那间,只见一个庞然大物以迅雷之势从头顶罩了下来,胖鱼晃了晃脑袋,再反应过来时,已被罩进鱼篓拎到了岸上。


    方桃扬了扬鱼篓,笑着道:“这条鱼最漂亮,娘给大郎养在荷花缸里,大郎天天都可以见到它了。”


    红尾鲤鱼得了个新名字,叫大胖。


    大胖在院里的荷花池中甩着尾巴游来游去时,池里突然撒下一把鱼饵,鱼饵香喷喷的,大胖欢快地甩了甩尾巴游了过去,还没等张开嘴咬到鱼饵,突然被一只修长的手掌拎了出来。


    徐长安掂了掂它的分量,啪嗒一声,又把它扔回到水里。


    水池溅起几朵水花,大胖委屈地摇了摇尾巴,掉头藏到了荷花底下。


    “桃姐,那鲤鱼什么时候捉的?”


    他甩干手上的水珠,单手抱着大郎,探进厨房半个脑袋。


    “昨天才捉的。”


    方桃在厨房忙碌着做饭,担心她一家人住在桃花村不安全,徐长安隔几日就会来一趟,每逢他来,方桃便会熬上一锅荷叶粥,他最爱吃这个。


    “对了,你等会别急着走,我给你捉了几只锦鸡,再带上几条鱼,你带到县衙去,给同僚长官尝尝鲜。”想起来他刚才提及的事,方桃叮嘱道。


    徐长安不想学医,现在年岁渐大,他自己在永安县衙谋了个捕头的差事,有时奉命巡逻清水镇一带,相比以前,他来桃花村更勤快了。


    方桃准备好的东西,徐长安不会见外,他视方桃如亲姐,把自己当成大郎的亲舅舅。


    临走时,他把锦鸡鲤鱼挂在马鞍上,突地又想起了什么,匆忙从褡裢里摸出一个大大的油纸包。


    “桃子姐,这是给你让我买的东西,都在里面了。”


    少年说完,咧嘴笑了笑,长腿一抬,利落地翻上马背。


    哒哒的马蹄声渐远,目送他离开,方桃笑着打开了油纸包看了看。


    里面都是她需要的菜种,一包秋葵,一包菜瓜,还有些胡茄,韭葱之类的,她家的院子大,后院有一大片空地,可以养一群鸡鸭,还可以种上这些菜蔬。


    是夜,方吉劭睡得正香,刘娘子也进入了梦乡,两只大黄狗乖乖趴到了窝里,正房里却亮着一盏油灯。


    方桃还没睡意。


    她看着躺在身边睡得香甜的大郎,高兴地盘算着明日要种的菜,盘算着初秋庄稼地里的收成,盘算着明年的累累硕果,盘算一番后,唇畔的笑意愈来愈盛。


    睡前,萧怀戬虔诚地服下一枚见魂丹,身姿笔挺端正地躺在榻上。


    没多久,眼皮沉甸甸的,再一转眼,他突然来到了玉皇观。


    观里,那竹林一如从前,根根绿竹手臂般粗细,结实挺拔,有风吹过,竹叶飒飒作响。


    方桃砍了一根竹子。


    她穿着一身桃色粗布衣裳,油亮乌黑的发辫垂在肩头,正蹲在那里低头削着竹上的枝叶。


    萧怀戬垂眸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眼眶悄然泛红。


    他不敢出声。


    他怕一说话,方桃便会消失在眼前。


    他不安地摩挲几下冷玉扳指,小心翼翼往前走了一步。


    听到他的脚步声,方桃抬头看了过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待看清是他,她几乎一下从地上跳了起来,慌慌张张小跑到他跟前,担心地问:“二郎,你怎么出来啦?大夫不是让你卧床静养的么?腿疼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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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怀戬愣了愣,低头看去,才发现自己拄着一只拐杖,左腿坠崖时的骨折还未痊愈,他不便走动。


    他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唇动了动,却只能说出和以前一样的话。


    “方桃,你会做竹笛吗?”


    话音落下,他看到方桃眨了眨明亮的大眼,神情苦恼地摇了摇头。


    “我会削桃木剑,也会用木头做一些小玩意,可还从来没做过笛子。”


    萧怀戬下意识抬起右手看了看,掌心缠着厚厚一层纱布,坠崖时,他的手擦伤了,不能随意乱动。


    “无妨,我来说,你来做。”他温声对方桃道。


    按照他的指点,方桃砍下一截两尺长短的竹子,在上面钻了六个黄豆大的孔洞,做好后,她细心地吹去上面的木屑,把竹笛擦得干干净净的。


    “二郎,你试试能用吗?”方桃葳蕤的长睫扑闪着,一脸期待地看着那青竹笛。


    那青竹笛模样丑陋笨拙,远不及他常用的玉笛,萧怀戬情绪难辨地看了几眼,拿起来放到唇边。


    悠扬的笛声响了起来,犹如山涧一汪清泉潺潺流动,轻柔叮咚,清脆悦耳。


    萧怀戬无意垂眸,看到方桃托腮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她的脑袋随着笛声轻轻左右晃动着,唇角俏皮地弯着,那双又大又亮的杏眸中,灼热爱慕的光芒难以掩饰。


    方桃最爱听的,是他的笛声,可那只是他与玄鸢联络的信号,离开玉皇观后,他再也没为她吹过笛子。


    胸腔泛起密实的痛感,如毒蚁噬心,针刺肺腑,愈来愈盛。


    睡梦中的笛声,一夜没有停下,再醒来时,枕畔一片湿冷。


    听到殿中有窸窣的响动,宫人赶忙进来服侍。


    只是,一进殿,看到那具漆黑冰冷的棺椁,头皮便不由有些发紧。


    宫人还没迈进内殿,便听到里面传来皇上清冷干哑的声音。


    “传李序来见朕。”


    李太医离开京都之后,携妻隐居在千里之外的药草峪。


    接到萧怀戬的旨意,他日夜未歇,马不停蹄地赶到了京都。


    到了清心殿,看见方桃的棺椁灵位,以及萧怀戬服用的见魂丹,他一向沉稳的神色大变,忍了几忍,才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萧怀戬对他异样的神情视而不见。


    他爱不释手地攥紧了见魂丹的瓷瓶,拧眉沉思了许久,自顾自喃喃道:“子修,朕服用了见魂丹,每晚睡梦中都能见到方桃,可那梦里都是以前发生过的事,并不是她的真魂。朕想着,你医术高明,能否将这丹药的功效改进一些,让朕每晚都能见到她的魂魄”


    他贪心。


    服用见魂丹,梦中见到方桃,他还不满足,他想和她说一说话,问她,在黄泉中过得怎样,有没有受人欺负,有没有想过他。


    李序盯着他憔悴苍白的脸,冷冷拒绝。


    “不能,这丹药无用,每日所梦皆是旧日情景,皇上也不必再自欺欺人了。”


    他的话音落下,就像一柄利刃狠狠捅向了心口,萧怀戬只觉心肺出现一阵剧烈的疼痛,那疼痛蓦然袭来,让他难受得几乎直不起腰来。


    他冷冷看着李序,眼神中几乎能飞出寒冰利刃。


    “丹药没用,你信我的话,别再糟蹋自己的身体了。”李序面色无惧,冷静地说。


    听清他的话,萧怀戬就像一条被突然激怒的毒蛇,几乎气急败坏地跳了起来。


    “你胡说八道,朕才不相信你说的话!朕命令你,即刻为朕研制出新的见魂丹!”


    他光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脸色阴沉如暗云,疾步来回走动间,玄色袍摆甩出一道模糊不清的残影。


    “朕不相信,世上为何没有见魂丹?朕是天子,可以逆天请命,朕要见到方桃的魂魄,就一定能见到”


    他油盐不进,如同疯魔,再这样下去,心病只会越来越重。


    李序眼神复杂地看着他,良久,默默叹了口气。


    “先让方桃的尸骨入土为安吧,她不入土,魂魄无处附着,怎能来见你?”


    “我会给你研制新的见魂丹,只要你按时服用,有朝一日,会见到她的魂魄入梦的。”


    第073章 第73章


    寒来暑往, 秋收冬藏,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已过六年。


    初秋时节, 远远看去,桃花坡上果实累累, 枝头挂满鲜桃, 清风拂过, 空中弥漫着香甜的气息。


    去年桃林大丰收, 结了六百多担桃子, 刨去各项成本,光卖桃子这一项, 方桃便赚了一大笔银子。


    那庄稼地里的收获的麦豆更加喜人, 足足装满了十多个粮囤, 今年又是一个大丰收, 粗略估算一番,比去年的收成还要翻上一番。


    桃林里热热闹闹忙忙碌碌的的,方桃雇了许多人来摘桃子。


    这新鲜摘下的桃子早被商贩定下, 当日摘下便会运到清水镇和永安县城出售。


    不过,雇工们忙着摘桃,不光是因为主家要尽快把桃子兑给商贩,更是因为今日的天气看上去有变化,方才这天的日头还足, 转眼间便堆了一层暗云, 似乎要下大雨了。


    雨水积蓄了一阵, 待桃林的桃子摘下运走后, 终于淅淅沥沥落了下来。


    开始时,雨水尚小, 噼里啪啦地砸在屋顶上,就像悦耳的音符,方桃听在耳里高兴得很,这雨来得极好,正好给干旱的桃树和庄稼苗浇一浇水。


    可三天后,雨水不减反增,天空像漏了个大洞,倾盆大雨哗啦啦浇下来,似乎没有停息的时候。


    雨势越来越大,方桃不禁担忧起来。


    清水镇靠近沿河,沿河是一条横贯东西的大河,每逢瓢泼大雨便容易决堤。


    当年正是连下了数日大雨导致沿河决堤,清水镇闹了洪灾,爹娘也因在洪水中救人而丧命。


    一想到这里,方桃便有些坐立不安。


    外面下着大雨,她却一刻也等不得,找出蓑衣斗笠和木屐,打算出门到沿河边上看一看。


    刘娘子做好了饭,看见方桃要出门,急得连忙喊住她。


    “娘子,这雨下这么大,人家都在家里呆着,你出去做什么?”


    方桃穿好木屐,把斗笠往脑袋上一戴,下颌处两条束带左右一拉系好,再把厚实防水的蓑衣披在身上。


    “我出去看看,半个时辰就回来,你和大郎大牛好好吃饭,给我留些就行了,回来我再吃。”


    方桃说完,便提起一根竹棍出了门。


    看见主人要出去,两条大黄狗摇着尾巴想要跟上,谁知刚撒欢跑出院去,便被雨水浇了一脑袋,只好汪汪叫着退回了廊檐下。


    下着大雨,方桃出了门,刘娘子却不放心。


    她知道,方桃性子是有些执拗的,她认准的事,八头驴也拉不回来,此时她冒着大雨出门,她劝是劝不回来的。


    家里还养了个赶车干杂活的后生王大牛,下雨天闲来无事,他正躺在临边的小院里睡大觉,刘娘子过去摇醒了他,让他赶紧去跟上方桃。


    等大牛深一脚浅一脚赶上方桃时,晦暗的茫茫雨幕中,她已快步走到了五里外的沿河边。


    大雨一直瓢泼似地下着,平日里波澜壮阔的沿河,此时河水快要漫过河堤,波涛汹涌地咆哮着,就像一头快要脱缰的凶兽。


    方桃提着竹棍沿着河岸走,时不时拿棍子量几下河水的深度,大牛气喘吁吁得从后面追了过来。


    这种天气到河边来,又不便捉鱼网虾,大牛茫然地抹了抹脸上的雨水,道:“桃姐,这里有啥好看的?”


    方桃抬头看了看天。


    厚重的阴云铅块似地堆积在空中,这大雨只怕不会停下来,沿河的河堤没有加固防护,只要这倾盆大雨再多下半日,河道就有决堤的可能。


    “大牛,你去一趟县衙找徐大人,就说河道涨水了,请他快些过来。”


    大牛哎一声应下,甩着蒲扇似的大手,抬脚急急忙忙朝永乐县赶去。


    淋着大雨到了县衙,几个守门的捕快在门房里推牌九,大牛敲门进来,往房里看了一圈,不见有徐长安,便粗声道:“徐大人在哪?俺找他有事!”


    大牛又高又壮,就是脑子不大聪明,是个憨傻的,他来过几次县衙,每回都是空着手,也不知道孝敬一二,捕快们有心捉弄他,可他人高马大一把子力气,又不敢真惹恼了他,便都笑嘻嘻道:“徐巡检办差去了,你去买壶酒来喝,我们去给你传信。”


    大牛不喝酒,也不知道在哪里打酒,既然徐大人去办差,总有回来的时候,那些皂吏在打牌,里头乌烟瘴气的,他不喜欢在房里等着,便蹲在县衙的门槛上,一心等着徐长安回来。


    等了大半天,雨水丝毫没有停歇,一匹高头大马破开雨幕疾奔过来,马背上的年轻男子身姿挺拔高大,一袭蓑衣斗笠掩不住英气的眉眼。


    吁马停下,徐长安长腿一跨,利落地翻身下马。


    看见他,大牛眼神一亮,遥遥冲他粗声喊道:“徐大人,桃姐让我找你,说河道涨水了,让你快些去!”


    徐长安拎着马鞭走来,抖了抖斗笠上的雨水,闻言二话不说便要骑马再走,不过刚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大牛,你在这里等我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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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牛挠头想了想,说:“好几顿饭的功夫了。”


    徐长安的脸色沉了下来:“怎么不让人去给我传信?”


    话音刚落,他突然想起什么,眼神一冷,朝不远处的门房里走去。


    大步跨过门槛,瞧见里头烟雾缭绕,几个捕快正在吆五喝六地押牌推牌,都是他手底下当差的人。


    徐长安上前一脚踹飞了赌桌。


    赌桌上的骨牌赌注稀里哗啦落了一地,众人面面相觑几瞬,讪讪地站起来,连话也不敢说一句。


    “当差期间,若有谁再让我瞧见赌牌,就滚出县衙的大门!”徐长安瞥了几眼低头缩脖等着挨骂的捕快们,剑眉一挑,冷声道,“从现在起,都去沿河道旁查看水位,不许偷懒!”


    捕快们巴不得有将功赎罪的机会,闻言鱼贯而出,纷纷跳上马背,冒着大雨前去巡查。


    徐长安拍马到了桃花村时,天色已暗了下来。


    那茫茫大雨中,除了方桃穿着蓑衣站在那里,还有一群男人女人,众人围着她站着,隔得太远,雨声又太大,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


    徐长安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看见他过来,方桃用力朝他挥了挥手,着急地说:“长安,这里水位很高,河堤没有加固过,已经开始坍塌了。”


    她等了许久,不见徐长安回来,只好先去镇上叫了人手,沿河决堤会发大水,众人正在一起商量着办法,可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现在雨势太大,路上泥泞不堪,石头没法运过来,若是用土加固,被雨一浇就化成了泥,也挡不了什么用。”眼看雨势丝毫未减,加固河堤的事迫在眉睫,方桃脸上的急色越来越重。


    六年已过,徐长安也已到及冠之年。


    他抓捕盗贼屡屡立功,已由捕快升为巡检,深得知县许大人的信赖倚重,不过,这防灾固堤的事,他却没有太多经验。


    许大人因公务去了安州,这事又十万火急,必得想出个法子才行。


    雨水太大,方桃身上的蓑衣都淋湿了,初秋的天气,已有了凉涔涔的寒意,徐长安垂眸看着她发白的脸,道:“桃姐,你和大郎先到县里住几天,这河堤的事,我想想办法。”


    方桃坚决摇了摇头。


    若是沿河决堤,桃花村首当其冲,当初就是因为发了大水,爹娘让她去了县里叔父家住着,自那以后,她再也没见过爹娘。


    若是这会不尽快想法子解决河堤的事,万一沿河决堤,洪水泛滥,整个清水镇,不知会有多少人,重复当年的生离死别。


    “长安,我有个办法,不知能不能一试,”桃花坡村周边,最常见的是油葫芦草,那是她的驴最爱吃的,那些野草根系强劲发达,能牢牢抓紧泥土,方桃思忖着说,“用油葫芦草和泥裹在一起,做成‘草裹泥’,先在河堤旁支上树干树枝,再用‘草裹泥’堆砌严实,也许能应付一时。”


    这倒是个好主意,徐长安眼神一亮,立即拍板定下:“就依你的法子来做。”


    方案定下,众人很快行动起来。


    捕快和清水镇的乡民轮番上阵,浇了桐油的火把遇水不熄,漆黑雨幕中,一个纤细的身影高举着火把,昏黄的亮光摇曳着,和泥固堤的身影忙碌着未停下过。


    大雨又下了三天,方桃寸步没有离开过河堤。


    等到大雨终于停下,那加固了足有一丈高的河堤终于拦住了滔滔奔流后,方桃抹了抹汗津津的额头,总算把心放到了肚子里。


    回到家里,方桃泡了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她在浴房里泡着澡,刘娘子心疼的唠叨声一直都没停下来过。


    “这又是出钱,又是出力的,这也就罢了,也不知道歇一歇,那胳膊都肿了”


    “那桃林里的桃树,一下子砍去一大半,这得少摘多少桃啊”


    桃树被砍了,是当时加固河堤的事太急,外头的大树不便运过来,桃花林便派上了用场。


    “没事,明年再种上,不过一年两年的,就又能开花结桃了。”隔着窗子,方桃笑着对她说。


    刘娘子的话头停了下来。


    方吉劭已六岁了,生得白净清隽,娘亲和刘娘子在说着话,他没有作声,只是安静地站在荷花缸边喂大胖吃鱼饵。


    刘娘子走到他身旁,嘀咕道:“哥儿,娘子这虽然是做的好事,却没有让咱白白花钱砍树的道理,你说是不是?”


    方娘子是个大度不计较的,跟她说不通,她只能跟大郎唠叨几句发发牢骚。


    不过,大郎是个不爱说话的,她唠叨了几句,也没承望他会说什么,谁知他清凌凌的黑眼珠一转,惜字如金地吐出两个字:“舅舅。”


    他口中的舅舅,就是徐长安了,刘娘子顿时眼神一亮,“哥儿说得是,等徐大人来了,我可得跟他好好说道说道,怎么也得让许知县知晓娘子做的好事,表彰娘子一番”


    京都,细雨连绵数日,寂然无声的殿内,偶尔传来檐下铁马清寒寥落的轻响。


    批完折子,萧怀戬又在御书房枯坐了许久。


    书案上搁着一只青竹笛,那笛子看上去有些年头了,表面覆着一层不规则的斑驳裂纹,边缘也皴裂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更漏声声中,侍奉的宫人看了一眼时辰,又悄悄打量了几眼龙案。


    那案上的青竹笛,看着又旧又不起眼,可不知为何,皇上似乎特别钟爱那只笛子,每当处理完政务后,便会定定地盯着那只笛子发呆。


    眼看三更已过,侍奉的太监轻声提醒:“皇上,今日还回殿里歇息吗?”


    听到声音,萧怀戬蓦然回神,幽冷烛光下,满头银色发丝,如同覆上了一层冷霜。


    他愕然片刻,默不作声地垂下了眼眸,唇畔泛起一丝苦笑。


    回殿?回哪个宫殿?


    清心殿?还是长春殿?


    偌大的后宫,没有一处他值得驻足的地方,惟有在御书房批改奏折,处理朝政,才能让他暂时从漫无边际的思念中抽身片刻。


    而一旦夜深人静之时,那如刀劈锥刺的刻骨思念便卷土重来,以比白日凶猛百倍的力道,疯狂地啃噬着他的心肝肾肺。


    他后悔极了。


    后悔不该听李序的话,将方桃的棺椁下葬,那样,至少回到清心殿时,还有她的尸骨陪伴着他。


    长夜漫漫,那见魂丹没再有过用处,每一晚,他都不曾再安眠过。


    他忽然想着,他的余毒之症若是还在就好了,余毒会让他腐肉烂骨,他的性命根本不会苟延残喘多久,他便会早一日下到黄泉,与方桃相聚。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空守着无边无际的寂寞思念与悔恨,每一天,心都要在油锅里反复煎熬多次,而他的余生,要受尽这种苦楚折磨,不知何时才能走到尽头。


    缓缓摩挲着那只青竹笛,萧怀戬的眸底,忽然浮现出温柔的真情笑意。


    他与方桃的陵墓,已经修好了,就在父皇母后兄长的陵墓旁。


    方桃的棺椁躺在那里,等他死的那一日,便可以和她同眠在墓中,生生世世不再分离。


    届时,他们就会阖家团聚了。


    一想到这儿,他突地起身疾步来回地走着,霜冷脸色变得古怪而癫狂。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看见皇上这种异常吓人的举止,侍奉的太监只觉额头青筋突突直跳,心里头害怕极了。


    “皇上可要歇息片刻?”


    歇息?


    萧怀戬冷冷瞥了他一眼。


    他现在怎能歇息得了?


    改日他要同方桃埋在一处,他要带什么去见她?


    她活着时,他没给过她什么,连她最爱听的笛子,他都没为她吹过几次。


    “朕要做一只一模一样的竹笛,做为陪葬”他突然停下脚步,自顾自地喃喃低语,“一样的青竹笛,得用玉皇观的竹子才行”


    皇上说的话,太监一句也听不懂,他大气也不敢喘地侍奉在旁,只觉额上冷汗涔涔。


    短短几瞬后,萧怀戬突然吩咐道:“朕要去一趟玉皇观,马上就去,一刻也不能耽误。”


    皇上突发奇想要去安州的一座偏僻道观,还要冒着斜风细雨,夤夜便要启程,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但皇上这样吩咐了,侍奉的人只能照做行事。


    萧怀戬很快踏上了去玉皇观的路。


    一路上,马车昼夜不停地驶过官道,上千里的路程,两天两夜便赶到了地方。


    秋雨瑟瑟,马车在玉皇观外停下。


    下了马车,玉皇观近在眼前,萧怀戬却突然愣在了原地。


    时光流逝,所有的一切都在变化,玉皇观也变了。


    几年前,它几乎是一个废弃的道观,那两扇灰色的观门斑驳陈旧,观中从无进香的善男信女。


    可如今,它的大门刷了大红的新漆,观中香火鼎盛,前来上香的年轻男子络绎不绝。


    有个小道侯在门口,见到来了个满头银发气势不凡的男人,不知是何处来的贵人,于是笑着上前作揖,道:“您是来上香,还是找我们道长?”


    不过,他问了话,男人却似乎没有听见,只是负手而立,定定地看着观内,似乎对观中情形有所不解。


    小道忙又笑着解释道:“当今圣上厚德宽和,勤政为民,推行科举考试选拔人才,寒门弟子也可进京考试,这些年轻的读书人,都盼着能够高中进士,为国效力。观里供奉着文曲星君,士子们靠前来观中上香,求个神佛保佑,心中安稳。”


    什么神佛保佑,借机收取香火钱罢了。


    萧怀戬凤眸微敛,不辨情绪地唔了一声。


    那小道话多,皇上微服出行,只带了几个暗卫,这里人多眼杂,南逍正打算清场,萧怀戬却制止了他。


    “不必了,到后面的竹林看一看。”


    玉皇观的大殿和厢房修缮一新,殿后的竹林,还是原来的模样,每根竹子又高又直,竹叶茂盛而繁密,跟京都的竹子,是完全不一样的长势。


    寒风拂过,竹林飒飒作响,南逍持刀驻足在一旁,看到主子负手默然立在竹林外,不知在出神地想着什么。


    过了许久,萧怀戬沉声道:“南逍。”


    看出主子打算削竹做笛,南逍默叹口气,递上一把玄色短匕。


    短匕削铁如泥,是萧怀戬常用的。


    高大的翠竹转眼间便倒下,他很快砍去多余的枝叶,截下一段长短合适的绿竹。


    那短匕在他掌间,就像一把灵活的刻刀,没多久,一只竹笛便初具雏形。


    竹林外响起一阵不急不慢的脚步声。


    玉皇观的道长走了进来。


    方才一个衣饰华贵,气势威严的男子进了道观,既不上香,也不问事,而是径直到了观后的竹林砍竹子,守门的小道觉得奇怪,便赶紧去告诉了道长。


    “贵人驾临此地,定然不是为了科举中士,不过,不管为何,只要心中有求,都可以到殿中上一柱香。”


    竹笛的最后一个笛孔钻好,萧怀戬轻轻拂去上面的竹屑,不屑地勾起唇角。


    方桃死的第一年,他召遍了高僧道人进宫,只求能与她的亡魂见上一面,可那些神棍都是沽名钓誉之徒,半点用处也无。


    “我对此不感兴趣。”他冷声道。


    “远道而来,风尘仆仆,既不愿意上香,坐下来喝杯清茶又何妨?”


    此人还真是执着,怕不是为了多赚几个香火钱,萧怀戬轻蔑一笑,冷冷抬眸看去。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手拿一柄拂尘,似笑非笑表情复杂地看着他。


    只是第一次相见,不知为何,却莫名觉得老道有些眼熟。


    萧怀戬突然想起,当初方桃把他带到这观里养病,观里的老道出去云游,想必眼前的这位,就是那云游归来的老道。


    竹笛已做好,多在此地逗留,反而徒增伤感,萧怀戬不欲与他多说,淡声道:“不必了。”


    秋风阵阵,竹叶簌簌,他宝贝似地捏紧竹笛,大步离开。


    “今日来上香的,除了想高中进士的读书人,还有祈求风调雨顺的百姓,”错身而过的瞬间,老道爱惜地摸着下巴上的长胡子,说,“沿河贯通东西,却每隔数年便会闹水灾,前一阵乐安县下了一场大雨,沿河差点决堤,贵人体恤百姓,何不亲去视察一番?”


    萧怀戬脚步微微一顿,神色一凛,帝王不怒自威的气势,令人望而生畏。


    “何意?你知道我的身份?”他开口,声音沉冷凛冽。


    老道甩了甩手中拂尘,不知想到了多少年前的事,嘴角一抽,后怕得赶紧摸了摸胡子。


    “贵人气势不凡,想是身有官职,贫道眼睛不拙,略能看出一二。”


    老道为民请命,尚有几分善心,萧怀戬垂眸打量了他几眼,不动声色地离开。


    第074章 第74章


    秋雨绵绵, 寒风料峭,一辆马车飞快碾过青石地面,溅起水花点点。


    马车在乐安县衙外停下。


    县衙大门外的许知县, 早就带领属下,翘首以盼。


    说来巧合, 半个时辰前, 他正在县衙接见方氏一家, 突然有人到县衙送信, 说是京都来的谢御史奉旨巡查河道。


    按理来说, 他应该率主簿巡检皂吏等人亲去城外二十里处迎接,可是时间紧急, 他刚换上官袍, 谢御史的马车已到了县衙外。


    御史大人, 那可是京都四品的高官, 平常连见都难见一面的大人物。


    乐安县近几年太平无事,并没有闹过水灾,以往巡查河道, 都是御史差属官到安州查册问事,御史大人突然亲自造访,还来到了乐安县,他一个小小知县,不知该如何应对, 实在有些紧张。


    马车停下须臾, 从车上下来个身着玄色锦袍的男子。


    看见他, 许知县不由意外得一愣。


    男子看上去不过而立之年, 一双凤眸深邃幽冷,肤色苍白不见一丝血色。


    更奇怪得是, 他年岁也不大,竟已满头白霜,那一头白发也没有束发带冠,只是用一根洗旧泛白的发带绑起来,任长发凌乱地垂在肩头。


    这来人,定然是谢御史无疑了,只是他的样貌形容,与想象有些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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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知县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官帽。


    他已经四十多岁,头发还不见一根白的,谢御史年纪轻轻身居高位,连巡查河道都要亲力亲为,这满头白发,想是公务压力太大所致。


    思绪不过飘了一瞬,许知县很快敛正神色,擦了擦额头因紧张渗出的薄汗,迎上前拱手拜见。


    “下官没有远迎大人,还望大人恕罪。”


    萧怀戬垂眸看了他一眼。


    大雍朝共有九十州,每州下辖十多个县,各级州县官员的履历,他都了如指掌。


    眼前的许知县,出身寒门,以举荐入仕,已在乐安县任知县十余年,其任职期间勤恳本分,知人善用,颇有政绩,只因数年前沿河闹过洪灾,因其治水不利,功过相抵,因此未获提拔擢用。


    许知县的身后,还跟着跪了一地县衙的皂吏,萧怀戬负手打量几眼,温声道:“免礼,都起来吧。”


    谢御史来得突然,还没迈进县衙的大门,便让皂吏们起身,看上去不是个摆官架子的,许知县不由松了口气。


    衙内大堂中,方氏还在等着接见,许知县拱手笑道:“大人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还请大人先休息片刻,下官还有点事务要办,待下官处理完,再去拜见大人,为大人接风洗尘。”


    公务要紧,萧怀戬略一点头,示意他自去处理。


    县衙大堂一侧有座二层小楼,里面宽敞干净,吩咐人送御史大人一行到楼上休息,许知县一撩袍摆,急匆匆走去大堂。


    日前乐安县下了一场大雨,可巧严知州的老娘过八十大寿,各县的官员都亲去送贺礼,他也不敢不去。


    这一去耽误了好些日子,也耽误了看护河堤的要事,多亏桃花村的方氏冒雨护堤,阻止了一场洪灾的发生,这功劳实在甚大,他正准备上报朝廷,好好嘉奖方氏一番!


    大堂内,方吉劭等得久了,也没有半点不耐烦的意思,他负手站在娘亲身旁,一双清凌凌的眼睛睁大,好奇地盯着公案上的文书邸报。


    娘亲教他读过《千字文》,也习过字,文书和邸报上的字他大都是认得的,不过,他还没有进书塾读书,也没有请先生到家授学,那上面的参论文章,虽认得字,却难解其意。


    正默默打量间,许知县快步走进大堂。


    “方夫人,本官方才去迎接御史一行人,让你久等了。”许知县对方桃表示歉意。


    方桃笑了笑,道:“大人客气了,民妇也没等多久。”


    寒暄了几句,许知县道:“你和大郎是怎么来的?用不用本官差人送你们回去?”


    方桃道:“不必了,民妇坐徐大人的马车来的,待会儿还坐他的马车回去。”


    有徐长安接送她们母子,许知县很是放心,他很快吩咐主簿摊开公案上的文册,提笔写起上奏的文书来。


    今上仁德英明,不禁推行科举之制,还尤为重视旌善昭忠,凡有孝子、贞妇、见义勇为、防灾救火等举,皆会表彰褒奖。


    方桃的父母曾在洪灾中救下上百人的性命,而她又在最近一次的大雨中护住河堤,保住了方圆百里的房舍农田和百姓性命,许知县命主薄据实写下嘉奖的文书,以奏报朝廷,为方家请授表彰,匾表家门。


    嘉奖书写完,方桃提笔署名,按上了红手印,


    不知何时,外面蒙蒙细雨停了,一阵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清晰地传来。


    徐长安翻身下马,提着个鼓鼓的油纸包,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县衙。


    他方才出去办了一趟差,眼看到了午时,担心方桃等得着急,便立刻赶了回来。


    进了大堂,看见方桃和吉劭正坐在那里等他,徐长安笑了笑,长臂一伸,打算抄起方吉劭抱在怀里。


    “大郎,等急了吧?”


    方吉劭已六岁了,他的个头本就比同龄孩子高许多,长安舅舅还总爱抱他,方吉劭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仰头对他道:“我娘等急了,我没着急。”


    方桃忙起来道:“哪里等急了?刚写完嘉奖书,许知县也才刚刚离开,连半柱香的功夫都没有。”


    怕被娘亲说道,方吉劭微微一笑,一拂袍袖,咚咚咚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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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小子,待会儿我得揍他一顿。”徐长安笑着,把油纸包递到方桃怀里,“刚买的桃花糕,先吃点垫垫肚子。”


    那桃花糕是六香斋的,刚出炉没多久,摸着还热乎乎的,方桃最爱吃他家的糕点。


    在县衙呆了两个时辰,她正好有些饿了,解开油纸包,掰了一小块尝了尝,还是熟悉的香甜味道。


    她吃了几口糕点,剩下的包在油纸包里,徐长安仍旧拎在手里,两人肩并肩走出大堂,商量着待会去哪家酒楼吃饭。


    县衙大堂外面是一块宽敞的青石平地,方吉劭早走到前头去了,担心他跑远了,方桃唤道:“大郎,慢点儿。”


    大堂旁的二层小楼上,清茶升腾着袅袅细雾,许知县恭敬地坐在一旁,笑着道:“大人,下官已吩咐人备下酒饭,请大人移步酒楼”


    话音未落,楼下隐隐传来一道模糊的声音。


    有个女子在喊大郎。


    那声音清脆悦耳,是他熟悉的,萧怀戬喝茶的动作突地一顿。


    啪的一声,茶盏搁到案上,他立刻拂袖大步走了出去。


    凭栏向下望去,有个女子驻足立在不远处。


    她穿着桃色的裙衫,身姿纤细窈窕,满头乌黑的秀发挽成一个粗辫,斜斜垂在肩头。


    她背对这边站着,看不清她的模样,可那单薄的背影却如此熟悉。


    萧怀戬的呼吸悄然一滞,不敢相信地愣在原地,瞳孔剧烈地颤动起来。


    他一眼便认了出来,那一定是方桃无疑。


    他几乎不敢动弹,也不敢眨眼,生怕那只是他的幻觉,只要他一清醒过来,她便消失不见。


    心跳声犹如擂鼓,震动得胸腔酸涩而激动,四周的声音几乎都消失不见,他的长指紧扣着掌中冷玉,用力骨节都泛了白。


    死死盯着那道魂牵梦绕的纤细身影,萧怀戬的眸底一片赤红。


    他突然想到,他要赶紧下楼去,就算方桃只会出现短短几瞬,他也要牢牢抓住她。


    不过刚抬起步子,突然又停了下来。


    方桃的不远处,还站着个年轻男人和孩子。


    不知她说了一句什么,那男人转眼间便牵着孩子走到了她面前,他们一左一右牵着孩子的手,亲密地说着话,笑吟吟地走了出去。


    萧怀戬惊愕地愣住,眉头蓦然拧紧,唇角抿成了一条直线。


    那不是幻觉,那是方桃无疑!


    整整六年,他以为她死了,谁料她非但没死,她还嫁了人,生了孩子,他们一家相亲相爱,和和美美!


    一种被欺骗的感觉陡然而生,萧怀戬的眸底顷刻间掀起滔天巨浪。


    几乎是转瞬间,他便撩袍下楼,大步追了过去。


    可追到县衙外,方桃已与那男人登上马车。


    马车行辘辘而行,绕过前面的拐角,眨眼的瞬间,便消失在眼前。


    萧怀戬立刻迈步去追。


    他来不及骑马,只好大步流星地跑着,刚下过秋雨的地面汪着一层水,焦急的步子跃过,玄色袍摆溅上了污泥脏水。


    直追到一家酒楼外,才再次看到了那马车。


    马车中不见了人,方桃已与那男人进了酒楼。


    萧怀戬冷冷勾起唇角。


    正要进去,迎客的小二忙走上前拦住:“客官,您订座了吗?”


    萧怀戬冷声道:“没有。”


    小二道:“抱歉,酒楼里的座满了,麻烦您先在外面等等。”


    萧怀戬冷笑一声,“我来此地,并非为了用饭。”


    小二:“不是为了吃饭,那您是为了找人?”


    沉默片刻,萧怀戬略一点头,正要进去,那小二转了转眼珠,又赶紧拦住了门。


    眼前的这个男人,袍发散乱,眼眸赤红,气势汹汹,一看就是来打架滋事的,这可不能请进店里,否则非生出事端不可。


    “客官,您要找谁?小的进去帮您通传一声。”


    萧怀戬负手冷笑,视线意味不明地盯着他。


    这小二如此没有眼色,当真不知死活,良久后,他嗤笑一声,唇畔泛出森森冷笑。


    “方才进去的那个女人,名叫方桃,请她出来!”


    这人不是个好惹的,生怕他等久了会闹事,小二忙不迭进去叫人。


    酒楼外,秋风瑟瑟,萧怀戬负手站在那里,脸沉如冰。


    等待的时间,好像有一炷香那么漫长,漫长到他正打算闯进酒楼时,他看到,方桃跟在那个小二身后走了出来。


    昳丽天光倾泻而下,时隔这么久,再次相见,他第一次看清了她的脸。


    她还是如六年前一样,外貌几乎分毫未变,一张巴掌大的白净小脸,杏眸清澈明亮,好看的唇微微翘起,又俏皮又柔美。


    萧怀戬暗暗冷笑不已。


    如果他不是深谙方桃的性子,险些就会被她姣好的样貌欺骗了去。


    她始终如犟驴一般不肯听话,此番又设计从他手里逃走,整整骗了他六年,这六年里,他痛不欲生,生不如死,他定要找她算账!


    是先把她千刀万剐,还是先杀了她的男人和孩子,再狠狠折磨她一番


    一念尚未落下,突地被方桃的声音打断。


    “你找我?”她疑惑地眨了眨眼睛,似乎全然不认识他一般,“有事吗?”


    萧怀戬勾起唇角,险些冷笑出声。


    事到如今,死到临头,方桃还在他面前假装不认识他,她不知悔改,应该罪加一等!


    “你不认识我了?”萧怀戬狠狠碾过掌间冷玉,冷声道。


    眼前的男人十分陌生,方桃不记得自己曾见过他,她想了一会儿,却什么都没想起来,便无奈摇了摇头。


    “郎君认错人了吧?我不认识你的。”


    萧怀戬冷笑着上前,眼神一凛,修长大手狠狠钳住她的手腕。


    “朕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想清楚了再说,到底认不认识朕?”


    手腕一疼,方桃本能地甩开他的钳制。


    她吃痛揉着手腕,秀眉拧了起来:“你是哪家的人?我不认识你,怎么这般无礼?若你再这样,我就喊人了。”


    萧怀戬垂眸死死盯着她,薄唇噙满冷笑:“你竟还问朕是哪家的人?朕的模样又没变化,你怎么会不认识?”


    方桃没好气地瞪了他几眼。


    这个陌生的男人真是奇怪又无礼,一副咄咄逼人的模样,好像她欠了他几百两银子,他要上门催命讨债一般。


    “你认错人了,我从没见过你,怎谈得上认识你?”


    这人十分没有礼貌,方桃也不想再搭理他,若是他敢再动手,她就喊了长安出来,把他揪送到县衙去。


    再开口的瞬间,忽然想到了什么,萧怀戬神色变幻莫测片刻,慢慢朝她走近一些。


    “你再仔细看看,是真的不认识朕,还是”


    方桃仰头瞪着他,不容他说完,便生气地打断了他的话。


    “不认识你就是不认识,你再胡搅蛮缠,我就不客气了!”


    萧怀戬愣在原地,唇畔的冷笑倏然消失。


    方桃的眸光没有闪烁,神情没有作伪。


    她没有说假话。


    她若是偷偷逃走,再见到他,不该如此坦然自若,没有半分心虚。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当真,一点儿也不记得他了。


    第075章 第75章


    眼睁睁看着方桃转身回了酒楼, 萧怀戬却愣在了原地。


    他一时没有琢磨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便没有再追上去。


    许知县一路小跑着赶了过来。


    方才御史大人突然从县衙离开,没叫人跟着, 也没骑马坐轿,他紧赶慢赶, 好不容易才追上。


    许知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喘了半天, 气都没喘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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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史大人, 您这是”


    萧怀戬沉默许久, 道:“本官刚才在县衙看到个女子,长得与故人有几分相似。”


    县衙里的女子, 许知县忽然想了起来, “大人说得是方夫人吧?先前方夫人防灾有功, 下官特意请她到县衙来, 为她请授旌表。方夫人可是大人的旧识?”


    萧怀戬沉默片刻,道:“并非。”


    原来是御史大人认错了人,许知县笑了笑, 正想要请御史移步另一家酒楼时,却突然听到他说:“方夫人的旌表书,本官能否一看?”


    回到县衙,许知县忙捧了旌表书过来。


    其上不禁详细记录着方桃防水护堤、她父母因洪灾救人身亡的事迹,还有她生于何地, 年岁多大, 过往经历。


    萧怀戬垂眸认真地看着。


    旌表书上有方桃的署名, 那落笔的字迹, 是她无疑。


    萧怀戬突然想到,那个方字她总是写不好, 被他用戒尺狠狠抽了几回手心,她才勉强写得工整了些。


    只是那横折钩的一笔,她总是倔强而僵直地写下,显得突兀且不堪入目。


    长指轻轻摩挲几番方桃的名字,旌表书翻到记录方桃身世的那一页。


    萧怀戬的唇角僵直地抿成一条直线。


    原来方桃出生在清水镇的桃花村。


    她应该对他说过吧?可他竟从不记得。


    原来她十三岁那年,家里遭了洪灾,父母不在人世,她被叔父婶母收养了三年。


    他记得,她似乎曾经说过,叔父婶母想把她嫁给一个员外家的傻儿子,她便骑驴离开了乐安县,去投奔她的姑母表哥。


    经历记录到她去青阳镇的路上,却戛然而止,萧怀戬急急翻过这一页,却没有找到她遇见他之后的任何记述。


    “方夫人曾对下官说,这中间的一段记忆,她实在记不起来了。”


    看到御史大人面色肃穆,许知县不由有些忐忑。


    他是觉得方桃应该能得到朝廷旌表的。


    不过,这中间的记录缺了一段,不知会不会对她申请表彰的事有影响,毕竟若要得授匾额,必得过往清白,无作奸犯科的罪行,无德行有亏的地方才行。


    “御史大人若是觉得不妥,下官再请方夫人过来一趟,当面细问她一番,可好?”为了万无一失,许知县请教道。


    萧怀戬默然深吸口气,面色沉冷如霜。


    “不必了。本官只有一个疑问,方夫人回到桃花村,是何时嫁人生子的?”


    婚姻情况,上面没有记述,许知县解释道:“大人有所不知,方夫人是个寡妇,回到桃花村,她没再嫁人。据方夫人所说,因她失去了过往一段记忆,许多事都记不清了,下官也没好细问,至于她的孩子,方夫人则提了一句,说是她丈夫的遗腹子。”


    萧怀戬缓缓抬起眸子,意味莫名地盯着许知县。


    迎着对方沉甸甸的视线,许知县满头雾水,心里直犯嘀咕。


    这位御史大人的神情十分古怪,方才还沉冷肃然,如阴云罩顶,一会儿竟又云开雾散,神色轻松了起来。


    不过,他的唇畔虽是挂着一抹笑意,可眉头又紧紧拧着,实在让人难以琢磨他此时的心情到底如何。


    秋雨停下后,是个天气晴爽的日子,桃花村的小院中,响起清脆的读书声。


    大郎在房内读着书,方桃却有些发愁。


    她会读书认字,但不多,只能教教大郎读《千字文》。


    桃花村哪里都好,就是没有读书的书院,县里倒是有一家书院,可是离家太远了,一来一回就有二十多里路,大郎还小,这样来回奔波,他的身体根本吃不消。


    刘娘子在厨房里做着大郎爱吃的酿鸡腿,一边忙活着一边说:“我听说县里那些大户人家,有请先生到家里教书的,不如咱也多花些银子,给大郎请个教书先生。”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虽说当朝推举科举入仕已有三年,可读书的人还是极少的,那些有学问的教书先生更是难求,这不是花银子就能解决的事。


    “先碰碰运气吧,若是有合适的教书先生,便请到家里来,若实在寻不到,明年就在书院附近置一所宅子,让大郎到县里读书。”方桃道。


    说到去县里的事,方桃忽地想起了昨天在酒楼外见到的那个奇怪男人。


    虽说当时她觉得对方是认错了人,但回来细细想了想,又模糊觉得,好像有一点点印象。


    她揉了揉额角用力想着,只是想了一会儿后,脑袋便开始一阵一阵地抽疼。


    看见方桃脸色突然变得发白,刘娘子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给她沏了一碗安神的参茶喝下。


    徐大夫曾叮嘱过,方桃失忆的症状没好,不能费力去想过往的事,否则便会引发头疼。


    “娘子又在想过去的事?”


    刘娘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大郎都这么大了,自回到桃花村,方桃的丈夫却从没来找过她,不知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


    死了倒就罢了,活着的话,这样薄情寡义的男人,无论如何是不能再要了。


    方桃摇了摇头,笑说:“没有。”


    兴许在哪里曾见过那满头白发的男人一面,算了,想不起来,她便不去想了。


    不过,刘娘子倒是拧紧了眉头,又压低声音唠叨起方桃那再未谋面的丈夫来,方桃赶紧拿块糕点堵住了她的嘴。


    别人都有爹,就大郎没爹,她自称寡妇,告诉大郎他爹死了,反正这么多年没见,也不知他爹到底是死是活。


    若是再过个一年半载,还没有丈夫的消息,她便不再等了。


    她现在有钱有地,手头很是宽裕,待以后寻个踏实可靠的男人,入赘到家里,给大郎当爹。


    夜色深沉,官邸的厢房中,灯烛悠亮。


    “属下打听到,方贵人与徐家姐弟关系颇好,当年是徐大夫带着方贵人回来的。后来方贵人住回了桃花村,种地种树,养鸡养鱼,六年前诞下了大皇子。目前方贵人家里一共四口人,除了贵人和大皇子,还有一个照顾大皇子的妇人,一个看家赶车的小厮。”


    暗卫回禀完,萧怀戬负手立在窗前,沉吟良久。


    方桃不记得他,他首先要做的事,是唤回她丢失的记忆。


    等她记起他是她的丈夫后,他便带她们母子回京,从此以后,他们一家三口便可团聚,永远不会再分离。


    可方桃不认识他,该怎么获取她的信任,接近她们母子,是个棘手的难题。


    灯烛噼啪一声轻响,突然想到了什么,萧怀戬缓缓摩挲着冷玉扳指,唇角暗暗勾起。


    翌日天色微亮,方桃起了个大早。


    昨日她想了一夜,若想给大郎请个教书先生,还得去县城一趟。


    清水镇没什么读书人,徐大夫和徐长安认识的人多,说不定能帮她找到合适的。


    她要出门,大牛早就备好了牛车等着。


    方桃用了几口早饭,嘱咐刘娘子几句,便坐上了车出门。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牛车平稳地驶出桃花村,两条大黄狗快跑着送主人到了大路上,方桃转头冲它们说:“回家吧,不要跟着了。”


    大黄狗乖乖摇了摇尾巴,掉头往家跑去。


    遥遥看着它们进了家门,方桃再回过头来时,突然发现前面不远处,有个挎着包袱的男人站在路边。


    晴朗的日光下,他顶着满头银发,穿一身玄色长袍,茫然地站在那里,似乎迷了路。


    大牛一边啃着肉饼,一边甩鞭子赶车,看见个陌生男人驻足路旁,一直盯着他手里的肉饼,急忙停下车,三两口狼吞虎咽地啃完了手里的饼子。


    “桃姐,那个男人光看我的饼,他好像饿了。”


    油纸包里还包着几个肉饼,足够大牛吃的,方桃给他递过去水囊,道:“慢点吃,他不会抢你的饼,喝点水,别噎着。”


    她说着话,那男人已慢慢走了过来。


    男人看着身材高大挺拔,走起路来却似乎没什么力气,待走到近前了,方桃听到他温声说:“冒昧打扰,请问这是什么地方?”


    方桃抬头打量他。


    仔细看了他一眼,她突地想起,这人就是昨天在酒楼胡说八道质问她的男人!


    她认出了对方,对方也微微一愣,似乎也认出了她。


    “实在抱歉,昨天在下认错了人,多有冒昧,还请姑娘原谅。”


    他说完话,当即弓腰作揖,赔礼道歉。


    他说话文绉绉的,气质也是一副温润君子的模样,他如此诚心诚意地道歉,与昨天的举止大为不同,方桃也不计较他的无礼了。


    “这里是桃花村,你是找人,还是”


    “实不相瞒,在下本是来乐安县投奔亲戚的,谁知亲戚搬了家,我一时寻她不着,只得流落乡间。”男人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在下囊中羞涩,从昨天到现在,无处可去,也还没有吃饭”


    他话没说完,大牛便刚赶忙抱紧了油纸包里的肉饼。


    方桃本想让他分张饼子给这迷路的男人的,但大牛胃口大,吃得多,那些饼子刚好够他吃的。


    方桃抬眼,又细细打量了男人一番。


    男人是个无家可归的外乡人,双手紧捏着包袱,眼神茫然无助,神情局促不安,他还眼巴巴盯着大牛的肉饼,那模样,看上去是饿坏了。


    出门在外不容易,男人也是个可怜的,举手之劳,能帮他一把,就帮他一把。


    这会子离家还没多远,方桃想了想,说:“既然这样,你就跟我回家吃顿饭吧,寻亲的事,说不定我还能帮你。”


    萧怀戬微不可察地勾起唇角,温声谢道:“姑娘心善,如此大恩大德,萧某没齿难忘,以后定会报答姑娘。”


    第076章 第76章


    方桃住的院子, 有四间正房,东西还各有三间屋子,是厢房。


    她的院子很大很宽敞, 东南角种着几株桃花树,靠墙处有许多生命力旺盛的藤花, 初秋的时节, 藤花绽放着或红或白的花朵。


    院内铺着平整的青石砖, 一口硕大的荷花缸摆在院中, 缸中养有一尾红色胖鱼, 甩着尾巴自由自在地游弋。


    她的院子很干净,很整洁, 厨房有炊烟袅袅升起, 有农家温暖的烟火气。


    萧怀戬负手站在厨房的窗旁。


    方桃在房里热饭, 透过窗棂, 可以看到她忙碌的身影。


    他想进去跟她说说话,或者不说话,去灶底添一把柴, 去拿一下碗碟也是可以的。


    可方桃没有叫他,他又不敢进去。


    他怕太唐突,让她起了厌烦之心,将他毫不留情地赶出这个院子。


    没多久,方桃从厨房里端了一碗荷叶粥, 拿了两个白花卷, 还有一小碟下粥用的糟鱼。


    这是她早晨煮多了饭剩下的, 简单热了热。


    她把粥饭放到了院中荷花缸旁的石桌上, 招呼那位萧郎君来吃。


    “郎君不嫌弃的话,将就用些吧。”


    那碗荷叶粥, 清清淡淡的,散发着香甜的气息,是方桃亲手做的。


    萧怀戬拂袖落座,拿起调羹,低头默默舀了一勺放进口中。


    是熟悉的味道。


    他已有六年,再没尝过一口荷叶粥了。


    这本是他早就拥有过的,当初在玉皇观里,方桃每天都会为他做荷叶粥。


    可那时,他却觉得难以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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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眸底突然有些发红。


    他沉默着,将一碗粥慢慢喝完,连碗底都刮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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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桃放下粥,便去了堂屋,她的笑声偶尔传来,是在与他们的孩子说话。


    他们的孩子。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让萧怀戬莫名低落的情绪一扫而空。


    只要忍耐些时日,让方桃回想起他是她的丈夫,让她们母子接纳了自己,届时他会带她们回宫,他们一家人,就真得团圆了。


    用完粥,萧怀戬自觉去洗干净了碗筷。


    他从未做过这种事,连打了几盆清水,翻来覆去洗了许多遍,等他从水中捞出碗碟时,衣袖袍摆不知何时沾上了水,湿漉漉一片。


    方桃从房里出来,看到他的衣裳湿了,不由哑然失笑。


    “郎君在家里没做过家务活吗?”


    她取了一块巾帕过来,递给他擦干手。


    那巾帕是四方的,帕角绣着一朵桃花,针脚细密而均匀,桃花不再像以前那样歪歪扭扭,看上去俏丽而灵动,散发着清新自然的皂角香味。


    帕子上还有她指尖的余温,萧怀戬不动声色地攥在了掌心中。


    “让方夫人见笑了,萧某在家中只以读书为主,这些活,确实不曾做过的。”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书生?


    方桃微微一愣,不由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萧郎君一头如霜白发,看上去也不年轻了,没想到竟是个书生。


    “郎君没成家谋事吗?”


    “惭愧,萧某家中尚有几分财资,平时只以读书为主,曾经成过家,不过娘子因故离开了萧某”


    对方说到这里,突然语调哽咽,不期然勾起他的伤心事,方桃抱歉地抿了抿唇。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问这个的”


    萧怀戬闷声道:“无妨,是萧某失态了,方夫人直言相问便是。”


    方桃避开他的伤心处,道:“郎君吃饱了吧?你的亲戚在哪里?我去帮你打听打听。”


    萧怀戬忙道:“不必了。萧某此番来寻找亲友,是打算明年科举考试,与亲友一道进京赴考的,没想到亲戚搬去了别的州县,路途太远,萧某打算以后只身赴京,不与他们同行了。不过,萧某来的路上与家仆走散,身上没带钱财”


    他露出一份为难的神情,顿了顿,似乎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对方要去参加科考,那可是关乎前程的大事,耽误不得,方桃想了想,道:“这也不难,郎君需得多少盘缠,我去取了银子送你。”


    话音落下,方桃看到那位萧郎君突然拧起眉头,似乎被冒犯了似的,正色拒绝道:“萍水相逢,得夫人一饭之恩,萧某已受之有愧,怎能白受夫人的钱财?”


    大凡读书的正人君子,都是有些清高傲气在身上的,方桃忙解释道:“郎君不必多想,若是你觉得不妥,改日再还给我便是。”


    “萧某一去不知多久,何时才能如数奉还夫人的恩情?即便夫人不在意,萧某心中实在难安,”萧怀戬垂眸一动不动地看着方桃白净的脸,试探着慢慢道,“萧某不才,读过些书,自问还懂得些诗词文章,夫人可有用得上萧某的地方?若能帮上夫人一二,萧某才能接受夫人的盘缠,待改日与家仆相见,再将银子悉数还给夫人。”


    这个书生脾气有些执拗,白送他盘缠不要,还非要报恩帮人,实在是个实诚人。


    事情巧合,家里恰好差个授学的先生,方桃便道:“我家大郎还没进书塾读书,正打算给他请个教书先生,郎君能否教他一段时日?”


    萧怀戬一口应下:“夫人良善好施,言传身教,耳濡目染,令郎定然是个聪明知礼的,能教授令郎,萧某荣幸之至。”


    商量好教书的事,萧怀戬便暂时留在了桃花村。


    不过,他是个陌生的外男,住在院子里是不合适的。


    隔壁还有一处小院子,院中有两间屋子,一间正对着牛棚,是大牛看家喂牛住的地方,另一间本是堆放些杂物的,方桃收拾出来,让他住在这里。


    初秋的天气,不热不冷的,就是屋子外面的空地里种了一片青菜,屋里会招进蚊虫。


    方桃在窗台处点了一把艾草熏虫。


    这屋子里仅有一张窄床,一个书桌,方桃把一床薄薄的棉被搁在床头,道:“这里以前没人住过,若是缺了什么短了什么,我回头去镇上买来,再给先生添置上。”


    萧怀戬负手立在一旁,垂眸盯着她忙碌的背影,他如今是大郎的授课老师,方桃尊师重教,对他的称呼也变成了先生。


    这些许的改变,让他觉得,他与方桃的距离,又拉近了许多。


    他微微勾起唇角,沉声道:“多谢方夫人。能有容身之处,萧某已感激不已。”


    那包袱里,有几件衣裳、数本书册和一把竹笛,萧怀戬把书和竹笛拿出来,道:“方夫人,明日,我就开始给大郎讲学吧。”


    “先生不歇上两日吗?”


    体谅他奔波疲累,给方吉劭授课的事,不必急于一时,方桃本想让他过两天再开始讲学的。


    不过,她话音落下,却听到萧先生温声道:“不必歇息,还是尽早开始吧。”


    萧先生对授课的事这么上心,方桃心里自然是高兴的,她弯唇笑了笑,道:“那我回去把东厢房收拾出来,当做先生给大郎上课的书房。”


    萧怀戬负手立在一旁,视线未曾离开她片刻。


    “好,辛苦方夫人了。”


    那青色的竹笛,放在桌子上,格外惹人注目,临出门前,方桃不由惊讶得多看了几眼。


    “先生会吹笛子吗?”她下意识问道。


    萧怀戬默默看着她,眸底悄然泛起一丝期待。


    “除了诗词文章,闲暇时,萧某还喜欢作画和吹笛,方夫人也喜欢听笛子吗”


    喜欢听笛子吗?方桃不由微微蹙起秀眉。


    有时夜半睡梦中,似乎听到过悠扬的笛声,只是每每梦醒,便忘了个一干二净。


    近些年来,忙着桃园鱼塘和庄稼,她已很少去听什么笛乐。


    “我偶尔听过几回,谈不上喜欢还是不喜欢的。”


    郁色在眸底悄然翻涌。


    萧怀戬凤眸微敛,唇角抿成一条直线。


    方桃以前最喜欢听他吹笛子的。


    可是,所有关于他的一切,她都忘记了。


    沉默许久,他勉强勾起唇角,温声道:“若是以后得闲,萧某可以为夫人吹奏几曲。”


    晚间,夜幕上几颗星子寥落闪烁。


    萧怀戬屈膝靠在床头,长指轻轻摩挲着手中的竹笛,没有半分睡意。


    一墙之隔,传来大牛沉睡的呼噜声。


    他默默将竹笛放下,翻身下榻,轻手轻脚阖上房门。


    外面月色清朗,清辉遍地,不用打灯笼,周围也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方桃的院子,早已关门落锁,厢房内的灯烛也熄了,不见一丝光亮。


    萧怀戬撩袍跃上墙头,悄无声息地翻墙落下。


    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两只大黄狗探出脑袋呜呜低叫了一声,没发现任何可疑的人,又很快缩回了窝里。


    院子里静悄悄的,萧怀戬缓步走至堂屋的窗前,轻轻推开了窗屉。


    堂屋的里间,是方桃的卧房,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她挂着床帐的床榻。


    萧怀戬无声翻窗跳进房中。


    夜半三更时分,是睡得最沉的时候,萧怀戬撩开桃色的床帐,屈膝蹲在榻沿旁。


    方桃躺在榻上,睡得很熟,很踏实。


    她面对他的方向侧躺着,如瀑的乌发散落在枕间,秀丽的长眉是舒展的,睡颜轻松而恬淡。


    萧怀戬垂眸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他记得,以前在长春殿时,即便是睡着时,她的眉头也是微微蹙起的,脸上终日不见一丝笑容。


    在这失忆的六年,在这个偏僻的村庄中,没想到她过得舒适且自在,而且,她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并没有因为他不在身旁,而过得不好。


    白天的时候,担心她对他没有好感,他一直恪守着君子的风度,没有仔仔细细地看过她。


    在这个静谧无声的夜晚,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他终于可以,好好地看一看她。


    她还年轻,容貌没有什么变化,相比于六年前,脸上的莹润褪去,眉眼的轮廓更加深邃,也更加动人了。


    不像他,日日饱受着思念她的煎熬,现在已不再年轻。


    她的唇很柔软娇艳,他忍不住,想要俯身去亲一亲,可怕她突然醒来,他只好转而轻轻握了下她的手指。


    上天捉弄。


    如果方桃没有失忆的话,他们一家一定过着幸福的日子,除了大郎,说不定方桃还已为他诞下几个皇子皇女。


    默默凝视着方桃,萧怀戬唇畔噙满笑意。


    只要她活着便好。


    苍天待他终究是不薄的,他们一家终于相聚了。


    无论如何,他会尽快带她们回宫,


    他耐心有限,不想等得太久,那期盼的一天,只希望快些到来。


    第077章 第77章


    晨光熹微, 方桃起了个大早。


    她轻哼着小曲儿,去后院喂了鸡。


    那一窝子锦鸡下蛋很勤快,从鸡窝里摸出了六个鸡蛋, 鸡蛋还热乎着,方桃把它们放到厨房的竹筐里。


    早晨的饭还没做, 竹筐里攒的鸡蛋吃不完, 方桃告诉刘娘子, 早晨烙几张蛋饼当主食, 多煮几个鸡子, 再炒两个小菜,熬一锅小米粥。


    这会时辰尚早, 大郎还睡着觉, 桃林里有一片晚熟的桃子该摘了, 方桃拎起院里的竹筐网兜, 拿了一把竹弓,去桃林摘桃。


    吱呀一声,打开院门后, 她突然有些意外地愣住。


    萧先生竟负手站在院门外。


    熹微晨光下,薄雾烟霭刚刚消散,他似乎已等了许久,白色衣袍沾上了水汽,微风拂过, 他的衣袍随风轻轻荡起。


    方桃下意识目不转睛地看了他几眼。


    那种觉得他眼熟的奇怪念头又纷至沓来。


    只是, 一用力去想, 她的头又开始疼了起来。


    “先生怎么起这么早?”方桃揉了揉额角, 暗暗压下难以名状的情绪。


    萧怀戬垂眸看着她。


    方桃穿得是一身家常衣裳,杏色上衫, 青色绸裤,长发挽成一条辫子垂在肩头,头上包了一块桃色头巾。


    她的打扮又干净又利落,看样子是要出门做活。


    萧怀戬温声道:“萧某一向早起,方夫人要去哪里?”


    “我要去桃花坡摘桃。”


    萧先生起了这么早,还站到了院门口,怕是饿了,只要不用力动脑子,头就不会疼,方桃下意识晃了晃脑袋,将脑中那最后一点怪异的念头驱出。


    “先生去院里稍等片刻,早饭一会儿就好了。”


    萧怀戬温声道:“我还不饿。第一次到桃花村,对这里不熟,夫人既然要去摘桃,可否容萧某一起去?”


    桃花村地处偏僻,这村里也只有方桃一户人家,不过周边的景致却是好的,空气也清新怡人,萧先生有兴致去转一转,方桃愿尽地主之谊。


    “先生随我来吧。”


    村外静谧无声,偶有晨起的鸟儿扑棱着翅膀飞过。


    走在乡间小路上,方桃一直没有开口说话。


    她背着竹筐和网兜,手里拎着弓箭,时而看几眼覆了薄霜的庄稼苗,大部分时候,则是盯着不远处的密林,似乎在寻找什么。


    萧怀戬暗暗打量她肩头的竹筐。


    以前她给大灰割油葫芦草,常用这种笨拙丑陋的竹筐,这种竹筐是由柳条所编,看上去分量不轻。


    肩头忽然一轻,方桃意外地转首,发现那竹筐已到了萧先生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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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怀戬拎着她的竹筐,温声道:“劳烦夫人带我出来,这竹筐我来背着吧。”


    萧先生这么客气知礼,方桃反不好推辞,她谢过几句,便任由他背着。


    四周安安静静的,两人并肩缓步走着路,萧怀戬道:“方夫人拿网兜和弓箭做什么?”


    这里三面环山,山林里常有野物跑出来,若是遇见了大胆的野猪野狗,会上来咬人的,这弓箭就是为了防野猪野狗的。


    至于这网兜么,是为了设陷阱所用,最近有一只雪白皮毛的白狐时常在这里溜达,方桃打算捉了它回家养着,给大郎做宠物。


    “白狐少见,它很灵活,跑得又快,不容易抓到,我抓了几次,都被它逃脱了。”方桃拎着网兜出来,也只是打算碰碰运气。


    走了五里路,到了桃花坡,没遇见野物,也没看见白狐,方桃便把弓箭和网兜都搁在了一旁。


    这个时节,桃林里的叶子还绿油油的,最北面那十多棵桃树晚熟,沉甸甸的红桃挂在枝头,把树枝都要压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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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桃踮起脚来,去摘树上的桃子。


    萧怀戬提着竹筐走过去时,耳旁突然传来细微的咯吱声。


    一个皮毛雪白,不见一丝杂色的白狐蹲在桃树底下,两只雪白的爪子扒拉着地面,正打算费力地抱走一只桃子。


    他锐利的视线一瞥,立刻放下竹筐,无声拿起了弓箭。


    方桃的弓箭,是打猎用的,弓身是竹子所制,不及玄铁弓身拉力强劲。


    他屏气凝神,箭尖微微下压,瞄准了那只白狐。


    一声轻微的划破气流的声响。


    白狐中了冷箭。


    下一瞬,它还来不及拖着伤腿逃走,便被一只修长大手拎起了后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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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桃刚摘了几个桃子回来,赫然发现竹筐里多了只活物。


    桃花林中,只有她与萧先生两人,不消说,这白狐一定是他抓到的。


    她顿时又惊又喜。


    “可是方夫人想抓的那只白狐?”萧怀戬微笑着道。


    方桃连连点头。


    萧先生看上去一副书生模样,没想到也会拉弓射箭,白狐躺在筐底,腿上中了一箭,方桃小心地抱起它看了看,待看清它的伤势,不由有些心疼。


    萧先生的箭法了得,只是射箭的力道太大,白狐的腿软绵绵地耷拉着,流了许多血。


    “腿受伤了,看来得好好养一养,”方桃轻轻拍了拍它的脑袋,她只是想用网兜兜住它,不想它受伤的,“乖乖呆着别乱动了,我带你回家,回去给你吃点肉补补。”


    桃林寂然无声,只有方桃在轻柔地跟那白狐说着话,萧怀戬敛眸看了眼自己的袍袖。


    刺啦一声,他突然将自己的袍袖撕下大半。


    男人结实的手臂坦露出来,肤色冷白如霜。


    “方夫人,抱歉,我刚才没掌握好力度,伤到它了,我帮它包扎一下吧。”


    原来那一截衣袖是要给白狐当做绑腿的细布。


    方桃一时怔了怔。


    萧先生的衣裳是上好的锦缎,就这样被他毫不在意地撕了下来,只为了给白狐绑住伤腿,实在是太心善了。


    她今天出来没带手帕,不然,她早就给白狐包扎了。


    “夫人让开一下,这白狐看上去不听话,别让它伤到你。”看到方桃还有些发愣,萧怀戬温声催促道。


    方桃忙起身让到一旁。


    背对着她,萧怀戬动了动长指,忽地钳住了那只白狐的脖子。


    白狐喘不上气,龇牙咧嘴挥舞着雪白的爪子乱挥起来。


    突然听到一声吃痛的闷哼响起。


    方桃一惊,赶紧三两步跑过来。


    萧先生坦露的小臂上,竟然落下几道深深抓痕,那冷白肌肤上的痕迹血迹斑斑,看上去触目惊心,不知有多疼。


    方桃担心不已,急忙道:“萧先生,你没事吧?”


    “夫人不必担心,区区小伤,萧某无事。”


    方桃看到,萧先生虽是这样说,但长眉却拧了起来,他的额头一层细汗很快渗出,一看便是在强忍着疼痛。


    摘桃子的事,她此时是顾不得了。


    那抓痕很深,鲜血还在不断渗出,若是不尽快处理,会溃烂流脓的。


    方桃定了定神,道:“萧先生,快些回家吧,家里有药,能治抓伤的。”


    她这样说了,谁知那萧先生却执拗得很,他拭去额上冷汗,坚持道:“夫人不必了,还是先摘桃子吧。”


    摘桃子的事,哪有处理伤势重要,方桃一把拎起竹筐,不容置疑地说:“我是这里的一家之主,还请先生听我的话,治伤要紧,先回家吧。”


    她这样说了,萧怀戬便没再坚持。


    回到家,方桃很快去堂屋里找来了治疗抓伤的药,这是徐云遥特意给她配的,药效很好。


    “先生涂在伤处,早晚各一次,上完药后,再用细布包扎住伤口。”


    东屋是昨日才收拾出来的书房,干净亮堂,萧怀戬坐在靠窗处的书案旁,接过了盛药的白瓷瓶。


    当着方桃的面,他将药粉全部撒在了伤口处。


    伤口火辣辣的蛰疼,他的面色不见半分波澜,只是,当方桃把细布递给他时,他的神情却似乎犯了难。


    伤在右臂,他自己动手不便。


    “方夫人,能帮在下包扎一下吗?”他看着方桃,为难地请求。


    萧先生是受了伤的,治伤要紧,方桃没有推辞。


    她把细布裹在他的右臂上,仔细地缠了两层,伤口要透气,细布不能缠得太多,缠到第二层时,她打了个小小的结。


    她认真做着这些的时候,葳蕤长睫轻轻眨动着,一股清淡自然的,独属于她身上的清香,不断地萦绕在身侧。


    萧怀戬不动声色地盯着她白净的脸,饱满锋利的喉结不自觉滚了滚。


    给萧先生包扎好伤口,方桃把药粉和细布都搁在了一个小匣子里。


    萧先生住在隔壁院的屋子,他回去的时候,就把这些药和细布带到他住的屋子里去,方便他晚间换药。


    至于给大郎授课教学的事,则先往后推迟两日。


    “先生养一养伤口,待胳膊无碍了,再给大郎上课吧。”


    萧怀戬微不可察地勾起唇角。


    他所谓的授课,只是一个接近她的借口罢了,他只想尽快让方桃记起他们的过往,怎会浪费时间去给大郎讲课?


    不过,他受的伤越重,方桃便会对他越关注,授课之事,他表现得越尽职尽责,方桃便会对他越信任。


    “读书为首要之事,岂能拖延?区区小伤,没有大碍,萧某今日就给令郎授课吧。”


    萧先生如此尽心,方桃劝他不动,倒不好再说什么了。


    他的伤虽无大碍,毕竟还要养一养才好。


    “那我让刘娘子去给先生杀只鸡炖上,后院里养着一群野鸡野鸭呢,吃了补补身子,对伤口愈合也好。”


    方桃说完,便打算去后院捉鸡。


    不过,还没跨过门槛,却突地听到身后传来男人温润清朗的嗓音。


    “方夫人,不必炖鸡了。萧某一向只喜欢吃荷叶粥,萧某的娘子在身边时,也常为我煮荷叶粥。”


    “若是夫人方便的话,能否请夫人亲自给在下熬一碗?”


    第078章 第78章


    夜色深沉, 房里亮着一盏灯烛。


    本该入睡的时辰,方桃躺在榻上辗转反侧良久,没有什么睡意。


    她又想到了荷叶粥。


    今天她亲眼看到, 萧先生很爱吃她熬的荷叶粥,那一碗普普通通的粥, 被他一勺一勺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之后, 他情绪难辨地盯着碗底, 不知在想什么。


    模糊不清的记忆中, 似乎有个人,也总喜欢让她熬荷叶粥。


    纷乱的思绪在脑海波澜起伏, 方桃翻来覆去地躺在榻上, 只觉得脑仁隐隐作痛。


    “不堪入口!”


    迷迷糊糊间, 一个声音突然撞入她脑中, 方桃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


    夜半时分,四周寂然无声,方桃惊魂未定地坐在床榻上, 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那不期然响起的沉冷声音,原是一场噩梦。


    隔壁突然响起一声轻轻的呓语,大郎模糊不清地喊了声“娘”。


    方桃定了定神,披衣下榻, 套上便鞋走向隔壁的房间。


    大郎睡在堂屋的耳房, 与她的卧房只隔着一道门, 方桃轻轻推开门, 走到大郎的床榻旁坐下。


    大郎还在睡觉,那声娘是梦中喊的, 不知他梦到了什么,那张素来平静的小脸舒展开,带着淡淡的笑意。


    看见大郎高兴,方桃心里便是高兴的。


    她唇角弯起,掖了掖大郎翘起的被角。


    生怕惊醒大郎,方桃的动作很轻,可大郎还是很快醒了过来,揉了揉惺忪睡眼,迎着悠亮的烛光看着她道:“娘怎么还没睡?”


    “听见你说梦话了,娘过来看看,”方桃轻声说,“睡吧,娘看着你睡,你睡着了,娘便回去睡了。”


    她肩头的衣裳有些单薄,担心娘受凉,大郎拧眉摇了摇头,“晚上天有些冷,娘不必在这里守着,我自己会睡的,娘也早点回去睡吧。”


    白日间,大郎上了两个时辰的课。


    不知其他先生如何讲学,萧先生授课,是十分严厉的。


    他查看了大郎已学的书册,还看了他写的字,对大郎写的字,他不太满意,便放了一副字帖在书桌上,让大郎照样临摹,不许松懈片刻。


    大郎认认真真练了一个时辰的大字,手腕都酸痛了。


    大郎懂事,在娘亲面前,没说苦没说累,方桃却看见他悄悄捏了好几次手腕。


    大郎第二天还有课,也是长身体的时候,方桃轻轻揉了揉他的手腕,道:“那你好好睡下,娘回去了。”


    娘亲虽是不轻不重地帮他揉着手腕,大郎还是忍不住轻吸了口气,说:“娘,我的手有些疼。”


    大郎一说手疼,方桃便忽地想起,自己以前练字时,似乎也常被打手掌心。


    模糊的记忆一闪而过,方桃蹙起眉头,下意识摸了摸手指。


    也许若想练得好字,是要多吃些苦头的,看到娘亲不知在出神地想什么,大郎晃了晃她的衣袖,道:“娘,你放心吧,今日是第一回练字,手腕才疼,等练字多了,就会好的,你不要忧心。”


    夤夜时分,亲眼看到方桃屋子里的灯熄灭了,暗卫无声等待片刻,悄然翻墙入院。


    堂屋纸糊的窗户破开洞口,暗卫吹进致人昏睡的迷香。


    迷香是皇上亲口吩咐准备的。


    自从皇上住进桃花村,这里仅有方贵人一家院落,暗卫没有近处藏身,只得呆在村外,随时等候皇上召见。


    半刻钟后,迷香产生效果。


    萧怀戬负手走来,如入自己宫殿一般,熟稔地推门而入。


    床榻上,方桃已睡熟了。


    她侧身朝外睡着,乌发凌乱地覆在额旁,一双秀眉微微蹙起。


    不知在想什么,睡梦里好像神思也不安稳。


    萧怀戬脱掉外袍上榻,无声躺在她身边。


    他侧眸,一动不动地盯着身畔的人。


    方桃的呼吸均匀沉稳,她是温热的,鲜活的,再不是棺椁里那堆冰冷的白骨。


    床帐落下,萧怀戬的大手覆住她的手,五指与她紧紧相扣。


    月色清朗,透过窗棂洒落床畔,萧怀戬垂眸盯着身旁的睡颜,轻声道:“方桃,你还记得吗?朕”


    他顿了顿,忽然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们曾一起经历了许多。


    他与方桃在玉皇观相识,相爱,她为他治疗余毒之症,她怀上他的骨肉,可这些过往,细细回想起来,还有许多并不美好的地方。


    他曾伤害过她,让她受过许多委屈和痛楚。


    也许记忆恢复,会是一把双刃剑,她会痛恨他,讨厌他,可饶是如此,他还是想让她想起过往,想起他是她的丈夫。


    他是做了许多错事,但他以后一定会尽力弥补她,疼爱她,对她体贴温柔,再不让她受一丁点儿委屈。


    沉默了一会儿,他决定从玉皇观时说起。


    “方桃,朕当初坠崖,你救了朕,朕那时浑身是血,断了一条腿,是你用驴驮着朕去了玉皇观。在观中,你每日为朕看病治腿,为朕熬粥熬药,朕会给你吹奏笛子听,你最喜欢听朕吹笛子,你曾说,那是你听过的最好听的笛声”


    在她房中宿了一晚,翌日天色未亮,他轻手轻脚下榻,回了隔壁住的院子。


    晨光微亮,方桃如常起床。


    她披衣下榻,皱着眉揉了揉额角。


    昨晚睡得好像很好,又似乎有些不好。


    她总觉得有个人在她耳旁絮叨,说了很多话,直说了一夜,只是她昏昏沉沉的,听不清对方说了什么,反倒做了一些纷乱如麻的梦。


    洗漱后,方桃先去大郎的屋子看了眼。


    见他还在香甜地睡着,方桃给他盖好被子,关好门,又轻声走了出去。


    初秋的清晨,有一点凉意,还有一些如纱的薄雾,四周朦朦胧胧的。


    方桃走到院子里,正打算去开院门,隔壁突然传来了笛声。


    那笛声清脆悠扬,绵延回响,像春日扑簌簌落下的桃花,又像夏日潺潺流动的溪水,一下便将人吸引住了。


    方桃站在院子里,循声望着隔壁的方向,一动不动地听着。


    直到一曲终了,她才意犹未尽地回过神来。


    这笛声有些熟悉,似乎在哪里听过,也许是梦里,也许是在以前的某个时候,有人也吹过这样的笛子。


    蹙眉想了一会儿,额角却突突发疼,方桃用力揉了揉太阳穴,压下脑中理不清的思绪。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不过,她能猜到,在隔壁吹笛子的,只会是萧先生,那日见他拿着支笛子,原来他吹笛是这样好听的。


    方桃微笑着打开院门。


    晨光清亮,轻纱似的薄雾犹如袅袅轻烟,笼罩了整个桃花村,四周安安静静的,偶有几只早起的鸟雀,站在不远处的树梢上,啾啾鸣叫几声,打破周围的静谧。


    隔着与方桃几步远的距离,萧怀戬穿着一袭月白色长袍,负手站在那里。


    “方桃。”他主动开口,嗓音清朗而温润。


    方桃一时愣了愣。


    这是萧先生第一回直呼她的名字,却像喊过她千百遍似的,那么熟悉自然。


    方桃下意识抬头定定地看着他。


    萧先生垂眸凝视着她,他眸底的情绪,深沉而难辨。


    似乎在一个道观中,在某个她已忘记的时刻,她也曾见过他这个模样,他也曾是这样看着她。


    方桃一手扶着门框,发怔地站在门口处。


    过往的某个记忆,突然如破闸的洪水一般,猛地冲向脑海。


    “二郎?”她向前一步,下意识唤道。


    萧怀戬眼神一亮,惊喜地看着她。


    “方桃,你想起来了吗?”他大步流星地走向她,因她似乎有所触动的模样,他难以按捺下心中狂喜的情绪,“方桃,朕是你的丈夫。”


    霎时,过往六年的记忆如滔天巨浪一般汹涌而至,伤痛如影随形,方桃蓦然停下脚步,瞳孔剧烈地颤动起来。


    “方桃,这么多年,朕以为你已经死了,无时无刻,朕都在思念你,如今,朕终于找到你了,”走近她身畔,萧怀戬垂眸看着她,因为欣喜与激动,他的胸膛在剧烈地起伏,“你不要怪朕,朕之所以假扮旁人,只是为了能够接近你。”


    皇帝。


    他是萧怀戬。


    他把她禁锢在宫中,从不肯放她自由。


    胸口憋闷得难以喘息,头痛得像被针扎锥刺一样,方桃如临大敌般看着他,脸色煞白如纸。


    突然,一阵头晕目眩的感觉袭来,她身子一软,直挺挺向前栽倒过去。


    堂屋,卧房。


    给方桃把完脉,徐云遥淡淡瞥了一眼旁边那个神色肃然的白发男人,示意他出来。


    “你是方桃的丈夫?”她声音冷淡地问道。


    萧怀戬抿了抿唇,沉声道:“正是。”


    “这个消息对她来说,一时难以接受,她并非因喜悦而昏倒,而是惊悸不安,心神俱乱,才久久昏迷不醒。”徐云遥以医者的态度,直言不讳地说,“换句话说,如果没有你这个丈夫贸然出现,对她来说,反而会更好。”


    萧怀戬唇角冷硬地抿成一条直线。


    方桃有这种反应,实在出乎他的意料,不过,他相信她只是一时过于激动,假以时日,她总会接受自己的存在。


    “我是她的丈夫,自然要告诉她真相,不仅如此,我还会带她和孩子回家。”


    对方言语冷硬,气势很足,一副不容商量的模样,行医时,见过许多女病患的丈夫是他这种表现,徐云遥毫不客气地说:“我劝萧先生最好依着方桃的意思,若是你违逆她的意愿,只怕她积郁在心,郁郁寡欢,会落下难以治愈的病根,届时药石罔医,后悔也来不及了。”


    听完大夫警告提醒的话,萧怀戬负手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沉冷脸色如覆霜雪。


    卧房里突然传来一声轻咳。


    萧怀戬立即迈步走了过去。


    “萧先生,还是我先去吧,”还没走到卧房门口,徐云遥便拦住了他,“我刚才说的话,还请萧先生三思。”


    一门之隔,萧怀戬望着卧房的方向,没再往前一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沉默一会儿后,他深深吸了口气,略一点头:“你的话,我会认真考虑的,还请你开解方桃一番,让她与我好好谈一谈。”


    房内,方桃靠在床头,一张脸煞白如纸,双眼不安地盯着门口处,生怕会有坏人闯进来似的。


    听到脚步声响起,看到是徐云遥走了进来,她才勉强松了口气。


    “云遥,”方桃抓住她的手,脸色慌乱而不安,她那副紧张担心的模样,是徐云遥从来没见过的,“我不想跟他回去”


    方桃哽咽地说不出话,索性趴在徐云遥肩头失声大哭起来。


    她像是受了很多很多委屈,这些委屈被暂时尘封了六年,一朝真相解封,想到眼前美好的生活快要被人摧毁,她实在心痛不安。


    徐云遥安抚得轻拍了拍她的背。


    直到方桃哭了很久,情绪慢慢平复下来时,她帮她擦了擦眼泪,轻声问:“他真是你的丈夫?”


    方桃含泪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能不能泄露萧怀戬的身份,但看目前的情形,他应当是微服出行的。


    她想了想,啜泣着道:“他权势很大,得罪不起。他把我圈禁在府里,不许出门,他有正妻,以前我不想嫁给他,他非要我给他做小老婆”


    原来竟是这样无耻的男人,徐云遥不由咬牙痛骂了几句。


    等方桃的情绪彻底平静下来,徐云遥安慰了她一番,道:“他权势大又怎样,你先别怕,也不要担心,现在你不是一个人,我和长安不会让他再欺负你的。他现在就在外面,你要不要和他谈谈?”


    萧怀戬来了,躲是躲不过的,方桃擦干眼角的泪,抿唇点了点头:“好。”


    没多久,卧房的门一打开,萧怀戬几乎迫不及待地走了进来。


    一看到他走近了,方桃便顿时警惕地坐直了身子,双手下意识抱紧了软枕,挡在身前。


    萧怀戬脚步一僵。


    方桃这种如临大敌的警惕模样,深深刺痛了他的双眸。


    过了片刻,他勉强定了定神,沉冷焦急的脸色,也尽量换做轻松缓和的模样。


    缓步走到方桃身旁坐下,垂眸看着她,他的眸底有些发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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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桃,是朕不好,朕来晚了,朕还以为”


    他顿了顿,很快道:“这些年,朕无时无刻不在想你,知道你还活着,朕心里不知有多高兴。现在你与朕的孩子已经这般大了,你和孩子,随朕回宫吧。朕以后,会好好对你的。”


    方桃死死咬紧唇,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以前做二郎时,萧怀戬会装出一副温情的模样,可只要细细分辨,便能从他漆黑幽深的双眸中,察觉出些许虚情假意。


    他今日的模样,是她从未这样见过的。


    他也许说得是真的,在以为她死的日子,他曾后悔过,心痛过,思念过。


    可那又如何?


    过去种种,她不想去回忆,也不想再回到皇宫了。


    “你走吧,我不会再回去了,你就当方桃已经死了,从今往后,我们都不要再见面了。”她别过脸去,看也没看他一眼,冷冷地说。


    第079章 第79章


    秋风拂过窗隙, 带来一片冷意,萧怀戬的心底,像覆上一层寒冷的冰霜。


    方桃说, 从今往后,他们都不要再见面了。


    他是她名正言顺的丈夫, 她怎么能对他说出这么绝情的话?


    他不是没有想过, 她恢复记忆, 会痛恨他, 讨厌他, 可他却没有想到,她会不念半分旧情, 就这样将他赶走。


    他想问一问方桃, 他是伤害过她, 可他们的过去也有温情暖意, 难道她全都忘了吗?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可还没等他开口,她的秀眉便紧紧拧成一团,用手捂着胸口, 几乎难受地喘不过气来。


    担心她的病情加重,他立刻保证说:“方桃,朕会依你所言,你不想随朕回宫,朕不会勉强你。”


    “你不要怕朕, 也不要难过, ”他顿了顿, 很快又重复道, “朕说话算话,你放心, 朕真得不会再勉强你。”


    说话的时候,他的视线一直紧盯着方桃,未曾移开过片刻。


    他看到,她激动的情绪稍稍平复,默默咬紧了唇。她没有开口,可眼泪顺着她白皙的脸颊,大颗大颗落了下来。


    她无声哭泣的委屈模样,让他的心都快要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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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怀戬抿紧了唇,眸底一片赤红。


    以前他到底是有多混账,才让方桃这么恨他,这么不愿意见到他。


    “朕现在以御史的名义,到乐安县巡查河道,待这边的公务处理完,朕会尽快离开,”默然片刻,他深深看了她几眼,“朕现在就离开你的家,你好好养病,身子要紧,不要因朕而烦忧。”


    话说完,萧怀戬的步子却迟迟没有挪动半分,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心中隐隐期待着,方桃会对他说些什么。


    可方桃连一句挽留的话都没说。


    他听到她的抽泣声慢慢停下,如释重负地吐出两个字:“好的。”


    心脏像被狠狠揪了一下,难言的疼痛在胸腔弥漫。


    良久,汹涌起伏的酸涩情绪勉强按下,萧怀戬低声道:“朕现在住在县衙的官邸,你我毕竟夫妻一场过,不论什么时候,只要你有用得着朕的地方,随时可以过来找朕。”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话音落下,在距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他垂眸恋恋不舍地看着方桃。


    他等着她回答,哪怕她对他说一两句客套话也好,这样他的心里也能好受一点。


    可方桃一直侧眸看着旁边,连看他一眼都不肯。


    房内安静无声,他听到她疏离冷淡地说:“皇上,您走吧,民妇在这里生活得很好,什么都不需要,也不会去麻烦您的。”


    民妇。


    这个字眼,几乎深深刺痛心肺。


    萧怀戬痛苦地闭了闭眼眸。


    方桃是他的枕边人,是他朝思暮想了六年的人,可她现在却只愿做一个普通民妇,再也不想与他有任何瓜葛。


    院外突然传来一阵热闹的锣鼓鞭炮声。


    许知县与徐长安带着一群县衙皂吏浩浩荡荡走了进来。


    为首的两名皂吏,高抬着一块“良善之家”的表彰牌匾。


    因方桃护堤防灾有功,其父母大恩无私,舍己救人,表彰的奏折递上去,不出几日便由朝廷批下了嘉奖诏令,并将文书下行到各州县,褒扬于世,让百姓学习。


    萧怀戬沉默着负手立在院中,唇角冷硬地抿直。


    那嘉奖匾表依照的制令,出自他手,他本意教化百姓,宣扬德行。


    方桃善良,匾表她当之无愧,可所有人都不知道,她最先救的,是他的命。


    那时,她毫无保留得将一腔真情捧到他面前,他却不知珍惜,如今他悔悟过来,她对他已不再有任何爱意。


    登基之时,他便打算做一个治世贤君。


    他处心积虑分化世家,兢兢业业处理朝政,一心要清除官职世袭之弊端,推行科举之制,提拔贤臣英才,治理太平盛世。


    如今,海晏河清,物阜民丰,他无愧于朝廷,无愧于百姓,可他,屡屡伤害过方桃,独独对她有愧。


    他真是后悔极了。


    看到御史大人竟在方夫人的家里,许知县不由有些震惊。


    很快,他得知了真相。


    萧怀戬无意隐瞒。


    “方桃曾是本官的前妻,今日本官与她相认,知道她安好,本官便放心了。”


    他神情尚算平静地说完,可徐长安却拧起了英挺的长眉。


    方桃在徐云遥的搀扶下走出来,接受知县大人送来的匾表,她虽微笑着,但眼圈却泛着红,显然事情的真相,与那位御史大人所说并不一致。


    徐长安冷冷瞥了那御史大人一眼,一个箭步上前,护在了方桃身前。


    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萧怀戬听到那个年轻的男人低声问方桃。


    “你的前夫欺负你了吗?”


    “没有。他答应了,以后不会再勉强我。”


    “他最好这样做,若他敢欺负你,我定然饶不了他!”


    萧怀戬抿了抿唇,悄然转眸看去。


    那个叫徐长安的巡检,年轻英俊,意气风发,他扶着方桃的胳膊,和她紧挨着站在一起,看上去亲密无间。


    眸底郁色难掩,萧怀戬目不转睛地看着方桃。


    院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他足足看了她许久,只要她认真看他一下,就能看到他眼中的眷恋不舍。


    可她只是轻飘飘睨了他一眼,便毫不留恋地移开了视线。


    夜半时分,一弯寂寥的玄月挂在空中。


    屋子里亮着灯,幽冷光线下,一道沉默的身影凭窗而立,就像一尊冻住的石像,许久不曾动过。


    吱呀一声门响,南逍进来送夜宵。


    自回到官邸,主子一口饭都没吃,眼看到了深更半夜,还在窗前发怔。


    这几年来,主子一直思念方贵人,又常夜不能寐,乱吃丹药,身体已大不如以前,若是再这样不吃不喝下去,恐怕又要病倒了。


    “主子吃点东西吧,若是病倒了,回京都有一千多里路,身体哪能受得了?”


    回京都,听到这三个字,萧怀戬缓缓转过身来。


    南逍提醒得没错。


    方桃不要他,他还在这里呆着做什么?他现在,应该回京都了。


    朝政事务繁多,很多事都等着他过目批复,他不能在这里耽误太久。


    南逍送来得是荷叶粥。


    看见那碗清淡的粥,萧怀戬的脸色霎时变了。


    他只想吃方桃熬的粥。


    那一粒粒清淡的米,熬成一碗香甜的粥,每一口,都能抚平他心底的伤痛。


    往后余生,方桃不想再见到他。


    她依然还会洗手熬粥。


    只是,吃粥的人,不会再是他了。


    那碗荷叶粥,她还会为谁做?


    也许是那个徐巡检。


    他们看上去很相熟,也很亲密,说不定,在他不曾出现的这六年之中,他已经吃过许多次她熬的荷叶粥。


    像有一把锋利的兵刃缓慢地刺进了心口,心脏被毫不留情得反复剖开。


    苦闷的疼痛蔓延到眼眸,眸底一片赤红。


    “拿酒来。”寂然无声的房内,萧怀戬突然吩咐道。


    满满一坛酒,放到了桌子上。


    萧怀戬沉默无言地坐在桌前。


    一碗接一碗,接连不断地灌下去。


    即便在以为方桃死去的六年,他也从不曾喝醉过,他让自己尽量保持清醒,以免她的魂魄来到他面前时,他因醉酒而错过。


    可现在见到了她,他却只能把自己灌醉。


    他的酒量到底是多少?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一坛酒下去,没有半分醉意,人却越来越清醒。


    萧怀戬的唇畔泛起一丝苦笑。


    他多想这些是一场梦。


    等大梦醒来,他还在桃花村的那方农家小院中。


    他微笑看着方桃,牵起她的手,五指与她紧紧相扣,她像以前那样,依偎在他身旁,对他道:“皇上,臣妾带着大郎,跟你一起回宫。”


    兴许是一夜未眠,的风又太凉,御史大人病倒在了榻上。


    许知县着急不已,赶紧请大夫来诊治。


    御史大人起了烧热。


    大夫开了退热散,叮嘱道:“大人身体虚弱,又兼之近日悲伤过度,切记不可劳累,且得好好将养一段时日才好。”


    大夫走后,顶着烧热,萧怀戬却不肯躺在榻上休息。


    “去一趟桃花村,着人探视方夫人,她昨日晕倒,不知现在好了没有。”


    萧怀戬病恹恹地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得如同鬼魅一般,方桃不想再见到他,他是不敢再贸然出现在她面前的。


    默了默,他又赶紧补了一句:“朕只是担心她的病情,并无其他的意思,请她不要多想。”


    南逍只得领命而去。


    一个时辰后,他回来复命。


    他跟随萧怀戬多年,方桃认得他。


    见到他,知晓他是萧怀戬遣来办差的,方桃没有冷脸相待,也没有为难他,而是客客气气请他到院子里坐了会儿。


    只呆了短短半柱香的时间,南逍已看得出来,方贵人的病情已恢复大好了。


    “主子,方贵人已无大碍,属下看到她还去后院喂了鸡,去摘了菜,她跟属下说话时,脸上还带着笑。”


    听到方桃无事,萧怀戬无声轻舒口气。


    可片刻后,心底又陡然涌起一片酸涩。


    是因为他答应不再出现在她面前,她才心情舒畅,容光焕发的。


    他之于她,难道就如难以忍受的附骨之毒吗?


    室内一时寂然无声,萧怀戬猛地捂唇咳嗽起来。


    直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沉闷的喘息才慢慢平息下来。


    “然后呢?她还做了什么,你一五一十,都详细告诉朕。”


    他迫切地想要知道方桃在家里做了什么,她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他都不想放过。


    “方贵人还和皇子一起动手,给白狐做了个笼子。”


    “还有呢?她有没有提到朕?”


    主子满脸期待而焦急地看着他,似乎想从他口中听到方贵人问候他的只言片语,南逍为难地踌躇了一瞬,还是如实道:“属下告诉方贵人皇上病了,方贵人说,请皇上以朝政为重,尽快养好病,早日回京都。”


    萧怀戬唇角抿直,目光悄然黯淡下来。


    方桃还是想要他早点离开这里,不再打扰她的生活。


    可片刻后,他的眼神却陡然一亮。


    方桃说,要他尽快养好病。


    这么说,她并非对他全是恨意,她还是关心他的。


    这似乎是一丝丝余情未了的证据。


    这份证据被反复琢磨品味后,胸腔逐渐被暖意填满,萧怀戬的精神,顿时为之一振。


    第080章 第80章


    三日后, 晨光初亮时,天空却下起了大雨。


    桃花村的村头,一辆马车停下, 萧怀戬冒着大雨下车,大步流星地朝村中的院子走来。


    没多久, 他站到了方桃家的门前。


    默默深吸几口气, 他理了理衣襟, 抬手扣响了门板。


    茫茫雨幕下, 秋风刮得格外大, 院子的东南角,几株桃树的枝丫随风胡乱挥舞着。


    忽然, 隔着细密的雨帘, 传来咚咚咚的有力叩门声。


    这大雨天的, 会是什么人来这里?刘娘子奇怪地嘀咕几句, 撑了把竹伞去开门。


    院门吱呀一声打开,刘娘子不由意外地一愣。


    来敲门得是方娘子的前夫,那位御史大人。


    这刮着大风下着大雨, 他连伞也没打,就那样直挺挺地站在院外,身上的衣裳都打湿了。


    不过,看见他,刘娘子心里却是不高兴的。


    这位御史大人先前定然做了许多对不起方娘子的地方, 才惹得娘子伤心难过, 连见都不想再见他一面。


    说好了不见面, 他怎地又来了?


    别看他是高官, 只要他对方娘子不好,那任凭他官再大, 也是讨人嫌的。


    刘娘子生气,脸色也冷了下来,差点想替方桃往外赶人:“大人来这里做什么?”


    “烦请帮我通传一下,我要见一见方桃,有要事同她商议。”萧怀戬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沉声道。


    刘娘子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大人且等着,我去问问娘子。”


    刘娘子关上院门,撑着伞匆匆去了堂屋。


    正房内,刚用过早饭,方桃拿了册账本,在核算今年庄稼、桃林的收成和发给雇工的工钱,方吉邵则坐在娘亲旁边,专心致志地临摹着大字。


    “娘子”


    刘娘子看了眼大郎,欲言又止,有些话当着孩子的面不好说,她便悄悄冲方桃使了个眼色。


    方桃阖上账本,不由烦闷地拧起了眉头。


    “大郎,娘有点事,你去书房临字。”她温声道。


    大郎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刘娘子,她的脸色不太妙,再看娘亲一眼,娘的神情突然变得肃然凝重。


    大郎没说什么,乖乖收拾笔墨纸砚,刘娘子给他打着伞,两人一路去了书房。


    外面的大雨还在下,落在屋顶瓦檐,哗啦作响,惹人心烦。


    犹豫了一会儿,方桃撑伞去了院门处。


    吱呀一声,她慢慢打开了院门。


    秋风斜雨下,萧怀戬身姿笔挺地站在院门外,这会儿雨势很大,他的衣裳都淋湿了,湿漉漉地贴在身上,那张脸也苍白无比,看上去有些虚弱。


    方桃不高兴地抿了抿唇。


    听南逍说,他前几日染了风寒,起了烧热,看样子还没好全。


    现在却连把伞都没打,就那样狼狈地站着淋雨,这样下去,铁打的身子也吃不消。


    “下着雨,怎么不打把伞?”


    方桃没指责他不守约定,他冒着大雨来这里,兴许是有什么要事,但她不会随便心软,让他进门避雨。


    一阵冷风倏然拂过,萧怀戬擦了擦脸上的雨水,闷声咳嗽起来。


    “朕来的时候,还没下雨”他边低声咳着,边断断续续地说着,“跟随朕的暗卫侯在别处,朕没让他们到这里来。”


    他生着病,还淋着雨,再这样下去,只怕病情又得加重。


    方桃纠结地咬了咬唇。


    雨势丝毫不见减少,她犹豫一会儿,虽是烦他,到底还是踮起脚来,把伞高高举起,斜罩在萧怀戬的头顶。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要跟我商议?”


    雨水落在伞顶,声音如珠落玉盘,清脆悦耳,萧怀戬微微一怔,唇角难以抑制地勾起。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方桃帮他举着伞,胳膊会累会酸,他抬手握住了伞柄,温声道:“我来吧。”


    竹伞往一边倾斜着,将方桃严严实实遮在伞底,风裹挟着雨丝凌乱地落下,打湿了萧怀戬的半边衣衫。


    方桃看了一眼他淋湿的衣袍,不由催促道:“你有事快说吧,说完,也好早点回去。”


    风倏然吹了过来,萧怀戬又捂唇闷咳起来。


    “是关于大郎的事,一句两句说不清楚的,方桃,朕可以到屋里和你说话吗?”


    雨势太大,萧怀戬还生着病,方桃没拒绝他进屋的请求。


    再次走进这方农家小院,萧怀戬的心绪澎湃而激动。


    撑伞走到正房廊檐下,他抖了抖伞上的雨水,将伞放到了一旁。


    跟在方桃身后进了屋,他胡乱擦了把脸上的雨水,便默默站在了一边,他的衣裳淋湿了,不便坐下,雨水顺着袍角淅沥落下,洇湿了脚下的青砖地面。


    方桃抬头瞥了他一眼,递给他一方干帕子。


    “先擦擦头发吧。”


    “多谢。”萧怀戬抬手接过。


    方桃没作声,去了内室。


    不一会儿,她便走了出来,手里还抱着一套簇新的衣袍。


    “这是前几日才给大牛做的秋季衣裳,干净的,还没穿过,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先换上吧。”她不冷不热地说。


    萧怀戬的眸底闪过一抹惊喜,他喜出望外地抿了抿唇,低声道谢:“方桃,朕实在麻烦你了。”


    方桃没说什么,转身去了内室,门扉轻轻一阖,她关紧了门。


    隔着一扇门,萧怀戬很快换上了干爽的衣裳,这衣裳是一套墨色的长褂和裤子,用料厚实,虽远不及他的长袍质地,穿上却觉有一股暖意。


    “方桃,出来吧。”稍顷后,他沉声道。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大牛的衣裳,是可着他的身高做的,他饭量大,生得又高又壮,身量却依然不及萧怀戬高。


    这身衣裳穿在他身上,手臂露出一大截来,裤腿也只到脚踝上方。


    方桃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给他倒了一碗热水喝,好驱驱寒意。


    自打那日初次见面之后,她的情绪已经慢慢平复,再见到萧怀戬,已不像之前那样心神震动。


    这么多年未见,双方年岁渐长,处理起事情来,以心平气和为主,只要萧怀戬不出尔反尔,她就算痛恨他,讨厌他,也能做到对他以礼相待。


    一整碗热水下肚,肠胃熨帖温暖,萧怀戬的脸色,不复之前的苍白虚弱。


    “方桃,朕以前,有许多对不住你的地方。”沉默一会儿,他突然开口说。


    方桃的长睫轻轻一颤,意外地看着他。


    “那天,你刚刚恢复记忆,见到朕十分抵触,有很多话,朕没有来得及说,”他顿了顿,垂眸深深看了一眼方桃,“朕那时年轻气盛,行事霸道,对你”


    他默了默,似乎有些难以说下去。


    方桃不自在地抿了抿唇,垂下长睫,没有作声。


    室内寂然片刻,方桃低着头,听到他温声道:“六年未见,朕现在同以前不一样了,当初朕不知道尊重你爱护你,伤害过你许多次,朕已经知错了。现在,朕希望你能给朕一个机会,让朕好好补偿你。”


    顿了顿,他又很快补充道:“当然,朕并不是希望你会给朕回宫,你不要多想,朕只是想要补偿你。你若想要朕消失在你面前,朕会马上离开的。”


    方桃意外地看了他许久。


    六年未见,不知发生了什么,兴许是操劳政务,他的一头墨发,已经变成白色,也许时光流逝,他确实同以往不一样了。


    迟来的歉意,让她忍不住眼眶泛红。


    时间流逝,许多伤痛已被乡间的生活逐渐治愈,方桃无声吸了吸鼻子,道:“我不需要你补偿什么,只要你以后不再打扰我的生活,就行了。”


    方桃的回答都在预料之中,她是拒他以千里之外,不会轻易接受他的。


    萧怀戬抿唇摩挲着指间冷玉,黯然抬眸,看向外面。


    雨势渐渐小了,淅沥落下的雨点,凌乱地敲打着书房的窗台,溅起一朵朵形状莫名的水花。


    想起此行的目的,萧怀戬定了定神,温声道:“方桃,你不要朕补偿,朕愧疚难安。大郎毕竟也是朕的孩子,这么多年,你独自抚养他长大,一定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累,朕这个当爹的,对大郎从未尽过养育之责,一想到这个,朕便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你可以不让朕补偿,但大郎,朕总不能撒手不管。那样的话,朕简直不配为人父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萧怀戬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方桃的脸色,生怕她一个不高兴,便打断他的话,把他赶出门去。


    方桃默不作声地听完他的话,面上毫无波澜,心却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萧怀戬所言不虚,大郎是他的血脉,若是他想把大郎带进皇宫,让那些满腹经纶的大儒们教导他读书学习,定然是比乡间好的,这对大郎来说,其实是好事。


    那日他与她相认,大郎已知道他的亲爹还活着,可大郎只知道他的爹是个当官的御史,她还没告诉他,他的爹是皇帝。


    虎毒尚不食子,萧怀戬是个当爹的,再怎么卑劣狠厉,也不会对孩子不好,可那样的话,她与大郎就得母子分离了。


    若是他执意要把孩子带走,她可怎么办?她不想耽误了大郎的学习和前程,可更不舍得与大郎分开。


    想到这里,方桃脸色一凝,忽地站了起来:“那你想要怎样?”


    看她眉头紧锁的模样,萧怀戬慌忙起身解释:“方桃,你不要担心,朕不会把大郎带走,他是你生下养大的,朕怎会让你们分离?”


    方桃咬唇冷冷地看了他一会儿。


    萧怀戬的神色严肃而认真,没有哄骗她的意思。


    她提起的心,慢慢落到了肚子里:“你到底想说什么?”


    “大郎现在年纪还小,许多事,等以后再说不迟。不过,他确实应该开始读书了,朕三岁的时候,已会默诵百余首诗文,”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看到方桃的神色舒缓了些,萧怀戬深吸几口气,把他这几日的想法一股脑说了出来,“这几日,朕已询问过,乐安县有个孟老先生,曾在朝中任过学政一职,前几年他年纪大了,致仕归家休养,闲暇时也在孟家家塾授课,教养族中子弟。孟老先生饱读诗书,学富五车,若是留在朝中,做太傅也是可以的。朕想着,不如让大郎师从孟老先生,在孟家家塾认真读书。自然,朕还是先问过你的意思,只要你觉得可以,朕便马上吩咐人去办这件事,这也算是朕离开这里之前,能为你和大郎做的一件小事吧。”


    这算不上什么补偿,只是他的举手之劳,孩子如今是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他不奢求方桃会马上原谅他,接纳他,但只要能借此与方桃说一说话,关系和缓一点,他便心满意足了。


    方桃思忖了一会儿,点头应了下来。


    如果做这些能减轻他心中的愧疚,她没必要拒绝他,毕竟他是大郎的亲爹,就算他们以后会有各自的生活,这份血缘关系,是不会改变的。


    “那就依照你的意思吧,大郎能跟着有学问的夫子读书,我也是高兴的。”


    外面的雨停了下来,说完了话,萧怀戬磨蹭一会儿,恋恋不舍地起身。


    “好,既然你没意见,朕离开乐安县之前,会尽快把这件事办妥,”他垂眸,深深看了几眼方桃,“事情既已说清,那,朕也不久呆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方桃没有说什么,送他到院外。


    他的袍子还是湿的,方桃叠好了放在包袱里,他走的时候,便将包袱拎在手里,为了防止他再来,他身上那件大牛的衣裳,也不必他还了。


    青石地面还是湿漉漉的,桃花村的尽头,有一辆轻便的乌蓬马车在等待。


    方桃看了一眼,便很快收回了视线。


    那是等待萧怀戬的马车,他的暗卫,还有那位南大人,应该都在那里等他。


    他微服出行,到这里来查巡河道,定然不久后就会离开了。


    一想到他很快便会回到京都,也不会再打扰她的生活,方桃不由轻松地舒了口气。


    不过,他记挂着孩子,为大郎找到了书塾,她还是有些感激的。


    “那你慢走,我就不远送了。”说话时,她淡淡笑了笑。


    萧怀戬垂眸看着她,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起来。


    这是自恢复记忆以来,方桃第一次对他展露笑颜,她的笑容清澈而甜美,让他这几日阴霾低落的心情,霎时好转。


    “好,那朕先走了,等事情办妥了,再差人跟你说。”


    目送他离去后,方桃很快转身回了院内。


    院门紧紧阖上,发出一声砰的轻响,隔绝了院内院外的空间。


    萧怀戬脚步一顿,赶紧转过身来,负手站不远处。


    定定地望着那扇院门,屏气凝神贪恋地听着院里传来的方桃的说话声,他沉默着站了许久,才一步一步,眷恋不舍得慢慢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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