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眼瞧着巧月瘦伶的身影没入风雪中,方妙意这才迈步往坤宁宫里进,又吩咐底下人去拾掇残局。
太监们立马闯进下房,将荣葆血糊糊的尸首拿芦席卷了,顶风冒雪地抬去化人场,连皮带骨烧成一股灰。
至于高家,这回恐怕要遭皇帝连根拔起。甭说是废后从娘家带来的私产锦帛,便是高府里的金银财宝,多半也得充入国库。
方妙意在坤宁宫里转悠两圈儿,只觉这地方光秃秃的,冰冷又颓丧,还不如自个儿的丽正宫呢。当下她便神色平静地做主,命人将高氏的物件儿悉数清点封存,等着内务府来收缴。
末后,只听“咣当”几声闷响,这道曾象征中宫尊荣的朱红大门外,便已然落下沉重铁锁,就此尘封。
“娘娘,奴婢寻思前头也该消停了,要不咱们先回罢?”画锦托着主子的手,笑盈盈地提议道。
她心思简单,没那么多兔死狐悲的感慨,今日见高氏倒台,心中只觉畅快。
方妙意回过神来,也扯出笑容说:“天色是晚了,咱们快些回去,约莫还能赶上晚膳。”
方才见高氏惊悸小产,淌了满地的血,方妙意只觉胸口闷得慌,便赶忙寻个空当先躲出来。
正转过抄手游廊,迎面就撞见金玉满手提八角宫灯,呵着白气急匆匆赶来接驾。
“奴才给娘娘请安。”
金玉满一上前,便压着嗓门儿,绘声绘色地学起她离开之后的事儿:
“娘娘您不知道,方才贵太妃被侍卫们连拖带拽,直架去了北三所边上的景祺阁里。被押走时还一路咆哮不止,扯着嗓子嘶吼,问万岁爷是不是一直疑心,德悯太子是死于她手?”
方妙意不禁脚步一顿,偏头瞧向金玉满,轻声问:
“竟真是她?”
“对!”金玉满一拍大腿,激动之下更是口若悬河,滔滔不绝,“那毒妇嘴里直嚷嚷,说大爷当年就是她下药毒杀的。末了还挑衅万岁爷,问他就算知道了,又能拿她这前朝太妃怎么样?”
“她弄死一个嫡长子,没过几年孝圣皇后也跟着郁郁而终,这辈子带死万岁爷两位至亲,怎么算都是她赚了!”
方妙意听罢,也不禁气得肝儿疼,冷声问道:
“皇上是怎么发落的?”
“那奴才说了,娘娘可千万别惊着肚里的龙胎……”
金玉满觑着周遭无人,这才弓着身子轻声回禀:
“万岁爷自然容不得她满嘴喷粪,当场便命人强灌一大碗哑药下去,又挑断她的手筋脚筋!”
方妙意轻轻颔首,面上倒没什么异色,只把脸蛋儿缩回软绒绒的风领里躲着。
她心里清楚,皇帝此举不仅是为了泄愤,更是要封口,免得贵太妃那张破嘴再有机会四处嚷嚷,泄露嘉熙爷的身世秘辛。
今儿当着一众宗亲的面儿,拨乱反正一回就足够了。若是任由她反复念叨,难免会叫多心者回过味儿来,在朝野上下刮起风言风语。
方妙意当下也没往深处琢磨,只当皇帝是暂且幽禁贵太妃,待过上一阵子,便会将其隐诛。
毕竟贵太妃再如何作恶多端,她的主子也是嘉熙爷。皇帝身为嗣君,不可能明着处死庶母。但古往今来,多的是这种不见血的隐诛,日后落在史官笔下,将会是一句含糊隐晦的“以忧死”。
谁曾想,就这么好端端地过了些时日,眼瞅着年关将近,皇帝竟迟迟没对贵太妃母子下手,这可实在叫人心里犯嘀咕。
这日已是腊月天,各殿里都摆上了红泥小火炉,烘得屋内暖香四溢。
方妙意正跟皇帝腻歪在一处,手里百无聊赖地摆弄着小猫章子。一会儿翻两页闲书,一会儿又从案头执起香箸,将香饼子夹去隔火的云母片上。
盯着炭火焙出的淡紫游丝,方妙意心中狐疑便又浮上来,暗道皇帝怎么还留着那娘儿俩的性命?
难道是他还有什么讲究?年根儿底下不见血光?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个儿掐灭了。也不对呀,那些跟着贵太妃作乱的大臣,自打进宫之日就被扣下,连府邸都没能回,直接就让皇帝下了刑部大牢。
三司会审雷厉风行,迅速定了满门抄斩的死罪。看那架势,分明是想赶在年前,就把这群人的脑袋全砍干净,省得还要留到明年开春。
既是如此,怎么独独对那俩罪魁祸首网开一面?
正胡思乱想间,陆观廷已察觉她在偷瞄自个儿,便将御笔搁回白玉笔洗里,温声笑问:
“怎的了?在那儿憋了半天,可是觉得没意思?”
说着,皇帝立马卸下一身威严,敞开怀抱,柔声叫方妙意过来靠着。
隆冬时节,方妙意最爱赖着皇帝,闻言立刻就撇下香箸,一骨碌蹭过去,把自个儿丢进他怀里。
“臣妾才没那么黏人,是崽崽说想父皇了。”
她扭着身子撒娇,非缠着陆观廷给她揉腰。皇帝掌心宽厚,浑身气血旺盛得像个大火炉,这般贴着揉捏,可把方妙意烘得熨帖极了,舒服得直哼唧。
她窝在天子怀中,一句接一句地灌着甜蜜小话儿,直把陆观廷撩拨得眸色转暗,不得不伸手去够炕桌上的冷茶,咕咚咕咚猛灌两口。
见皇帝这般动情,方妙意赧然地垂下长睫,偷偷笑了半天,末后倒也不再胡乱点火。
她借着这股子亲昵劲儿,仰头问起正事:
“陛下,您干嘛还留着贵太妃母子的性命?您就不想替母后和大哥报仇雪恨么?”
听闻此言,陆观廷面上的笑意倏地凝滞。他轻轻拍抚着方妙意后背,半晌没言语。
直到殿内的自鸣钟“啾啾”叫了十几声,皇帝才好似从噩梦中醒来,终是将先帝临终前那些恶毒诅咒,徐徐说给她听。
方妙意这才恍然,怪道皇帝刚回宫那阵儿憔悴得很,自个儿追着他问,他还拿疲乏来遮掩,原是这般缘故。
她看过皇帝那幅画,一眼便认出,骑在嘉熙爷脖颈上的那个小儿就是他。方妙意心里明白,那一幕定然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毕竟陆观廷那时还小,若非亲身经历,又如何知晓爹爹会扛着孩子骑大马呢?比起寄予厚望的嫡长子,小儿子兴许从父亲那儿分得过更多疼爱。
可就是这样一个父亲,生前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忽然是咒他的孩子死。
方妙意心头猛地一揪,忙抬手抚平皇帝紧蹙的眉心,柔声劝慰道:
“陛下快别伤怀了,嘉熙爷那脾性您还不知么?怹这一辈子就是爱跟您拧着来,临到头了,还不忘戳您的肺管子。”
“臣妾冷眼瞧着,只觉得嘉熙爷还挺……挺能唱戏的,面上好像是个大情种,但真要说怹有多稀罕许贵妃母子么?倒也未必。怹只是喜欢捧着那些人,好瞧您痛苦,跟您作对。”
“这偌大的紫禁城里,总要捏出那么一个人物儿来,从前是用来做怹与母后间角力斗狠的筹码,后来又变成和您互相折磨的刀子。即便没有许贵妃这号人,也定然会有张贵妃、李贵妃跳出来。嘉熙爷心里,真正在乎的人除了自己,想必就是您了,只是怹自个儿可能也闹不清。”
谁又能说恨了一辈子,还不算在意呢?只是他们天家父子的情分,非得要用刺得彼此鲜血淋漓的法子,才能在对方命里烙下印记,当真是扭曲得没边儿。
陆观廷默默听罢,到底不愿再提那扫兴的老爹,便只低声说了句:
“罢了,不提他。”
言罢,他便垂下脑袋,隔着小袄,亲了亲方妙意已经显怀的小腹。
方妙意瞧他这般,心肠顿时柔软下来,拿指尖绕着皇帝鬓发,轻声道:
“嘉熙爷不算个好爹爹,但陛下将来会是的,对不对?
陆观廷薄唇轻勾,眼底重新蕴起柔光,斩钉截铁地应了声:
“对。”
可这温馨还未过三息,方妙意便觉出不对劲儿来,皇帝竟像只饿狼,气势汹汹地往上凑。
他高挺鼻梁隔着小袄,不偏不倚地抵在她丰盈胸脯上,直着劲儿乱拱,嘴里还含混不清地夸赞“真软和”。
方妙意顿时羞得蜷起指尖,伸手便要去推那颗尊贵脑袋。谁知这人越发没规矩,竟还隔着衣料轻轻舔舐,把那上好贡缎都濡湿一小片。
她这袄子是梅花暗纹的,平日里得日头照着,才能瞧出若隐若现的花影。这会子沾湿后,料子晕开一团深色,倒叫胸前那朵梅花现出原形来,五片瓣儿清清楚楚,怪打眼的。
方妙意垂眼瞧见,顿时羞恼欲死,强行将话头掰回正道儿上:
“您一直不下旨处死贵太妃,难道就是因为这个?
皇帝抿着唇不吭声,显然是被戳中心事,只好默默认下。
方妙意见状,登时气不打一处来,支棱起半个身子,凶巴巴道:
“您平常不是最爱笑话臣妾迷信么?如今这等没来由的烂咒,臣妾都不怕,您怎么还信上了?”
陆观廷被逗得忍俊不禁,旋即又长长叹息一声。
他抬手抚着她脑后青丝,眸光里满是深情,又透着浓浓隐忧:
“天子受命于天,身上承载着一国气运,这等冥冥之中的业障,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妙妙,你们娘儿俩可是朕的命。朕便是赌上全天下,也断不敢拿你们去冒一丝一毫的险。”
方妙意听了这话,心里是又甜又涩。谁能想到,素来对神佛嗤之以鼻的君王,如今为了护着她,竟也能变得畏首畏尾。
而她平日里虽总神神叨叨的,此刻却陡然生出万丈豪情。
“臣妾才不怕那些魑魅魍魉!崽崽有龙气庇佑,它更不怕!”
说着,她眼珠子骨碌一转,掷地有声地接道:
“陛下若实在忌惮那恶咒,那就由臣妾代劳。嘉熙爷的毒誓里,只说不准您取他们娘儿俩的性命,可没说不许臣妾去取!”
陆观廷被她这通诡辩砸得发怔,过后细一咂摸,竟觉里头还真有些歪理。
就在皇帝出神发愣的当口,方妙意已然麻利地滑下火炕,趿拉起地上的苏绣缎面鞋,作势便要往暖阁外头走。
陆观廷猛地回过神来,也跟着从炕上下来,连声追问:
“外头飘着雪呢,你又要做什么去?”
方妙意却头也不回,从衣桁上扯下那件里外发烧的大紫貂褂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句豪言壮语:
“这事儿您就甭管了,只在屋里擎好儿罢!”
眼见她风风火火地掀帘出去,皇帝连自个儿的衣裳都顾不得披,便赶忙追到暖阁门口。
他满心焦急,瞪了眼发呆的宝瑞,低喝道:
“还不快带几个机灵的,跟上前去瞅瞅!你们娘娘少一根头发丝,朕扒了你的皮。”
“嗳!万岁爷息怒,奴才这就去!”
宝瑞赶忙一叠声地答应,没多大会儿工夫,便又顶着一肩膀的碎雪花子,气喘吁吁地跑来回话:
“启禀万岁爷,贵妃娘娘没去别处,只是回了丽正宫,传召廉王妃即刻觐见。”
陆观廷闻言,脑子里略一思忖,便想通方妙意要做什么。
老五先前已经过继到廉王爷膝下,这廉王妃可不就是府中主母么?深宅内院,死几个人再寻常不过。
思及此,陆观廷心头顿时涌起一阵热流,更觉着自个儿先前的顾虑当真好笑。
她都能为了丈夫一往无前,横生孤勇,他堂堂九五之尊,还瞻前顾后个什么劲儿?
一个躺在皇陵里,连骨头都快朽烂的死人,莫非还真能从阴曹地府爬出来,奈何得了阳间活人不成?
想通此节,陆观廷眉宇间的阴霾一扫而空,眸底杀光翻腾,冷声吩咐宝瑞:
“去,从御药房里提一壶钩吻,不用炼得太纯的,叫窦准亲自送去景祺阁,好好伺候许氏上路。”
“这毒妇罪恶滔天,死后也不必葬进妃陵,直接扔去乱葬岗喂野狗。”
顿了顿,他又转头看向御案,吩咐道:
“再命内阁拟一道旨意,册封廉王妃长子为郡王世子,特许其王爵不降等,再袭一代。”
“恩旨拟罢,不必急发,暂且扣在中书科。三日之内,廉王府若是差人来报陆其修的死讯,便把这道圣旨颁下去。”
“是,奴才保证办妥,万岁爷放心!”宝瑞听出机锋,立马躬腰应声。
只要廉王妃今晚回府,能利索地把五皇子弄死,明早她亲生的儿子就能封王袭爵。这泼天富贵摆在眼前,端看廉王妃上不上道儿,手腕子够不够狠了!-
腊月二十,恰逢贵妃千秋令节,陆观廷特地挑了这一日,颁下圣旨,册立方妙意为后。
诏书乃皇帝亲手所书,字里行间极尽溢美之词。最叫人骇然的,是其中赫然点明,贵妃方氏为“朕之元后”。
元后,即为帝之原配皇后。此二字一出,等同于彻底抹杀高氏废后的存在。
按理说,这等不合祖制的行径,定要惹得前朝那些老顽固们拼死谏言。可无奈高氏所作所为,确是宫闱大丑。而许、高两家的断头血,更是刚把菜市口的青石板浸透。
这几日京官儿们散了朝,骑马打那儿过,连畜牲闻见那股冲鼻腥气,都要骇得直尥蹶子。
当下,百官皆是三缄其口,谁也不敢贸然触怒皇帝,只恨不能搜肠刮肚地多拣些漂亮话,好讨万岁爷欢心。
更有甚者,竟出班奏禀,将今岁苏湖一带的五谷丰登,全数归功于新后腹中所怀龙裔,直呼是福星降世,天佑大齐。
这等浮夸的逢迎话,若是搁在往常,可是最惹皇帝生厌的。众臣听罢,都不禁替那人捏把冷汗。
孰料今日的皇帝竟是龙颜大悦,不仅当朝掷下金银重赏,更是朱笔一挥,立马颁下诏令减免天下钱粮赋税。
上完这辈子最叫人舒坦的一回早朝,皇帝春风满面地回宫。连身上衮袍都没顾得上换,便火急火燎地吩咐内务府匠人,抓紧时日动工,将丽正宫与乾元宫之间的夹墙砸通。只盼能早日将两座寝殿合二为一,方便帝后同吃同住。
彼时方妙意正端坐在丽正宫的明堂上,召集六宫嫔妃叙话。
正说到紧要关头,忽听得外头“叮叮咣咣”一阵乱响。飞沙走石的动静,震得窗棂子都跟着直抖。
方妙意顿觉脸上火辣辣的,赶忙递了个眼神给画锦,命她速速去外头把那群匠人拦下。
末了又打发太监去乾元宫传话,叫皇帝好歹稳重些,甭想一出是一出。动土拆墙这等大事,怎么也得等明年开春,挑个黄道吉日再办。
好容易打发了添乱的活祖宗,方妙意这才端正身姿,重新扯起温和笑容:
“……本宫与万岁爷商量过,意思便定在这儿了。明早便会发下旨意,言明诸位姐妹自入选进宫以来,皆系内廷女官,并无嫔御之实。”
“如今陛下体恤大伙儿离家日久,特着赐下丰厚金帛放归。只要上书禀明,便可随时收拾行囊离宫。”
“倘或手脚麻利些,这两日便打点起行装,兴许还能赶上家去,与爹娘吃一顿热乎团圆饭。”
这话一出,犹如油桶里蹦进一颗火星子。原本还有一撮人低垂着脑袋,心里直犯嘀咕,生怕这里头藏着什么弯弯绕,是自个儿想不清的。
可听得那句“回家过年”,众人的眼窝子霎时便热起来,脸上也闪过希冀的光彩。
从前私底下闲磕牙的时候,早有人说过,这辈子若还能归家过一回年,便是立时教她闭眼死了,那也甘愿。
一时间,殿内响起一片细碎的抽搭声,绢子擦拭眼角的声音此起彼伏,惹得大伙儿都跟着落泪。
方妙意也不催促,只静静等她们各自平复心绪,方才温声道:
“本宫初登后位,自然也没有端着扫帚,强撵姐妹们出门的理儿。”
“若是有谁在母家没了倚仗,或是私心愿意留在宫中,往后便改做赞仪女官。”
“闲常时留用内廷,协助本宫掌理六局。逢着大祀或是亲蚕礼等节庆,便随行赞襄礼仪,也算是一桩清贵安稳的差事。”
众人闻言,皆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底盛满惊愕与按捺不住的雀跃。
片刻后,大多都红着眼圈儿福下身去,哽咽着回话。只道此事干系重大,容她们先回宫去细细思量一番,再来与皇后娘娘回禀。
唯独凤吟半分犹豫都没有,当即便挺身而出,爽利地与皇后拜别:
“多谢皇上与娘娘成全。臣妾这便回去归置箱笼,明日旨意一发,臣妾便出宫归家。”
大伙儿瞧她挑了这个头,心里也都踏实大半。毕竟凤昭仪出身镇国将军府,又是内廷里排得上号的主位,连她都能全须全尾地出宫去,可见这恩旨底下没有陷阱。
气氛一活络,夏美人也大着胆子站出来,怯生生地福身问:
“娘娘,嫔妾若是出宫去,能不能把玉虎一块儿抱走呀?”
方妙意原本还像模像样地扮贤后呢,听了这话,终是没绷住,破功笑出声。
她抬手护住自个儿小腹,乐得眼底水光都溢出来。
“你只管带走便是。不仅是玉虎,连带它之前生下的那一窝小猫崽儿,你统统都拿柳条筐子装了带家去。本宫再多赏你十斤鱼干,够它们一路吃到南边儿去了。”
“多谢皇后娘娘恩典!”
夏美人闻言,一双眸子顿时闪闪发亮,欢天喜地蹲身谢恩。
殿内的愁云惨雾彻底消散,大伙儿皆是捏帕掩嘴,吃吃笑作一团。胸中也敞亮极了,只觉往后的日子,怎么走都是光明坦途-
托了老爷子龙驭宾天的福,今岁内廷过年一切从简,那些管弦丝竹、排揎戏酒的旧例,一概裁撤个干净。
年下能躲清闲,皇帝心里可是美得很,成日里也就去太庙敷衍一圈儿,余下时候,专爱往自家媳妇跟前儿点卯。
这日陆观廷才刚溜达到门外,尚未教人打起帘子通传,便听得里头漏出方妙意柔润的声口儿。
透过茜纱窗屉子,只见她正立在那面水银大穿衣镜前,左左右右地照摆,嘴里还同香凝絮叨着:
“……亏得上秋那阵儿,内务府进贡的料子多,我随手掐了匹杏花色缎子做衣裳。如若不然,今年连件出挑的袄子都没得穿了。”
陆观廷在外头听得忍俊不禁,便亲手挑起流苏珠挂的软帘子,拔步跨过门槛儿。
“花下宜素服,对雪宜丽服。”皇帝念了一句,又笑道,“这灰蒙蒙的天儿,冬服本就该挑些艳的,你只管拣鲜亮色儿穿就是,何苦随朕‘披麻戴孝’的?”
这“披麻戴孝”四字,原是方妙意记在手札里排揎他的。陆观廷当日看罢,非但没怪罪,反倒着实笑了一阵儿,过后又常掏出来揶揄她。
满屋子的宫婢瞧见万岁爷驾到,个个都有眼力见儿,早蹑手蹑脚地退避出里间。
方妙意叫他臊得双颊飞红,颇有些抹不开面儿,只把纤指勾住鬓边垂下的那绺子珍珠流苏,娇声嘟囔:
“先帝爷才走了几个月呀,臣妾若是这就把大红大紫裹在身上,岂不惹人指摘?”
陆观廷却不理会那些个虚文假套,上前一步,将她那软玉身段儿拢进怀里。
他稍稍压低身子,下颌抵在她颈窝处,引她一齐望向镜中交颈的璧人,软声慢语地哄道:
“怕什么?左右丽正宫里就咱俩,关起门来谁管那些个忌讳。只要你心里舒坦高兴,朕即刻叫他们放花炮都成。”
方妙意经他这一熨帖,眼底的笑意便也藏不住。她顺势转过身来,两截皓腕自发勾上皇帝后颈,拿话溜着他:
“今儿好歹是小年夜,宫里头虽说不许大肆操办,可陛下这样冷清清地干坐着,会不会觉着闷?不若……臣妾悄没声儿地拨弄一首筝曲,给您解解乏?”
陆观廷一听这话,登时失笑出声:“快省省罢,那筝重得很,朕哪敢使唤你?”
笑罢,皇帝心思一转,倒回过味儿来,暗忖她才是那个逢节必闹腾的性子。
莫非这话明面上是问他,实则是她自个儿嫌今岁年景寡淡,肚子里正憋着没劲儿呢?
思及此,陆观廷暗自轻嘶一声,赶忙找补道:“朕忽而记起,库房里头尚封着一把前朝传下来的绿绮琴。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儿就取出来,朕抚琴给你听?”
这一遭确实是皇帝多虑,方妙意原也不过是随口一问,并未觉着有什么深宫寂寥的愁绪。
只不过,皇帝抚琴这等稀罕事儿,她可真没见识过。
方妙意绞着帕子,眼神偷瞄向他,娇憨探问:
“当真可以么?”
瞧她这般可人模样儿,陆观廷实在是心尖发软,哪里还按捺得住?当即便俯首,在那腻理生香的脸颊上偷亲一口。
皇帝意得志满,不由畅怀笑道:“这有何不可?”
说罢,他便扬声吩咐宝瑞,叫他即刻去库房里,将那把绿绮琴捧出来。
待到小太监将琴安设妥帖,方妙意亲自去关紧门窗,确保琴声不会飘出丽正宫,这才满心期待地在椅中坐定,盯着皇帝修长手指,眼巴巴地等他弄弦。
陆观廷撩开长袍下摆,从容落座,指尖虚搭在琴弦上。
他沉吟片刻,随即长指一勾,一缕清冽幽远的琴音,便如泉水般泠泠泻出。
方妙意只听了一耳朵,便不禁微张檀唇。
只闻那曲调缠绵悱恻,意韵流转间,诉的尽是些旖旎情意。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皇帝当下弹拨的,竟是一曲《凤求凰》!
方妙意赶忙抿住唇角,心中欢喜极了,却又被这直白撩拨弄得发臊。
偏生那抚琴的主儿也不肯规矩地看顾琴弦,只管抬起眸子,含笑凝望着她。
他那双瑞凤眼天生风流,笑起来仿若春风拂过桃花,眼底鼓起两抹卧蚕,更将他柔化得格外多情。
方妙意被这烫人眼波笼罩,只觉从骨缝里透出一股子酥酥麻麻的软腻来,端的是三魂七魄都叫琴音勾走,压根儿记不清最后是怎么听完的这支曲子。
曲终弦颤,陆观廷倾身过来,温热吐息喷洒在她耳廓,缱绻呢喃道:
“凰兮凰兮,可愿从我栖?”
话音方落,便听得窗外腊梅枝头簌簌一响。
透过蒙蒙的窗纱望去,原是两只不知打哪儿飞来的花喜鹊,正欢蹦乱跳地落在枝丫上。两条长尾巴抖了抖,便亲昵交叠在一处。
漫天残雪中,他们就这么挨挨挤挤地两相依偎,竟是天成比翼,恩爱得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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