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观廷稳稳托住她后脑,将人放倒在软枕上,瞬间反客为主。
皇帝伺候人的手段,显然比她老道许多,夺了阵地后,唇舌间的缠绵极有章法。
只因她是个只图自己舒坦的小懒蛋,平日床笫间那些花样儿,鲜少肯下苦功去钻研。
方妙意舌根儿发麻,砸吧出几分高下立见的悬殊来,登时便激起满心不服气。
她较劲儿似的迎上去,浑不知疲倦地回吻,替他温着润着。又总疑心他是在外头蹚风冒雪,受了太多寒气,唇齿间都裹挟着冷冽的霜雪味道。
这样一想,她啄吻得愈发轻柔,透着股暧昧旖旎的怜爱。仿佛眼前这人,并非高居明堂的帝王,而是个急等着媳妇安抚捂暖的倦归人。
可这般胡闹到底费体力,最后实在没气儿了,她只好呜咽投降。软绵绵地搂着皇帝脖颈,小口小口喘息。
半晌,她拿鼻尖儿蹭了蹭皇帝下颌,软声试探道:
“陛下,您是在难过吗?”
陆观廷神色微动,不禁垂眼躲避一瞬。须臾,他探出指头,在她后颈上揉了揉,淡笑道:
“没什么难过的,只是有点儿累,今晚咱俩歇歇就好了。”
听见这等浑话,方妙意顿时在心里羞啐。
歇就歇呗,偏要说“咱俩歇歇”,好像他们能做什么旖旎勾当似的。
正腹诽着,她忽地轻“啊”一声,总算想起肚皮里还揣着个小娃娃。
趁着宝瑞还没来催,她急慌慌拉过陆观廷手掌,往自个儿身前带。
她满眼期待,连声催促道:“陛下快摸摸,这段时日您不在,崽儿可长大好些呢!”
陆观廷闻言眸色一凝,全神贯注地盯向她平坦小腹。
他轻轻把掌心贴上去,屏气凝神,细细感受一番。
许是嫌这层层叠叠的冬衣太厚实,摸不出真景儿,他指尖一滑,顺着衣裳下摆钻进去。
哪知摸了半晌,掌心里触到的也只是一层薄薄软肉,若非她亲口咬定是崽儿,他还当她是吃多早膳撑出来的。
陆观廷低垂着眼睑,见方妙意那副骄傲炫耀的小模样儿,终于忍不住闷笑出声。
方妙意脸上烫得快能烙饼,总觉着他这笑声透着股子不怀好意,像是在嘲笑她和崽崽。
她气咻咻地飞去一个眼刀,娇声数落道:“陛下笑什么?御医们成天夸崽崽长得结实呢,偏您这个当爹的嘴里,竟没半句好话。”
听她叽里咕噜地埋怨,陆观廷只好强敛起笑意。
他微微往后撤开些身子,垂首将唇瓣印在她腹前,虔诚地吻了吻。
皇帝满怀珍重,不禁又隔着衣料爱抚两下,轻声夸赞道:“乖宝宝儿。”
他嗓音微哑,透着股子蛊惑人心的味道。
这一吻直把方妙意给亲得七荤八素,被那薄唇贴过的地界儿又酥又麻,浑身骨头都软成一滩春泥。
她瘫在引枕上直哼哼,心里却忍不住犯起嘀咕,暗忖他这句话到底是在夸谁呀?
甭怪她脑袋瓜里不正经,实则是这缱绻语调忒耳熟了些。
从前帐幔交叠时她听得多了,此刻便难免想入非非。
刚攒起点儿旖旎情愫,就听窗屉子前扑棱一响。
“万岁爷,时辰快到了……”
宝瑞那声儿断断续续地飘进来,像个叫人割开半拉喉咙的阉鸡,要多扫兴有多扫兴。
方妙意唬了一跳,赶忙一骨碌爬起来,伸手捋着鬓发垂丝,又去拽那身儿压起褶子的白布孝服。
还没等脚尖够着地,皇帝便轻轻握住她腕子,将她重新抱回榻里。
皇帝深深看她一眼,柔声道:“你别去。”
方妙意不禁愣怔,缓缓眨着眼,迟疑道:
“这怕是不大好罢?”
陆观廷喉结沉沉一滚,俯身贴住她耳廓,与她低语几句。
方妙意听清太上皇的死法儿,顿觉如遭雷击,惊骇得连嘴唇都哆嗦起来。
杨梅大疮?那可是会过人的恶症!
她吓得小脸煞白,下意识护住自个儿小腹,又惊惶不安地朝皇帝望去,怕他沾了晦气。
瞧她吓成这般模样,陆观廷怜惜地摸了摸她软乎乎的脸蛋儿,略作安抚。
他放低嗓音,从容道:“别怕,朕都留心防着呢。等大殓封棺之后,你再去灵堂里露个脸,走走过场便是。”
“父皇生前便已退位,死法又不光彩,十叔他们都清楚,也没打算将丧仪办得多隆重。”
“你只管好好儿养胎,那晦气地方朕去就行了。有朕在,没人敢嚼你舌根。”
听见这话,方妙意心里那点惶恐,一下子就烟消云散。直到此刻,她才恍惚回过味儿来。她无所不能的天子丈夫,已经回来守着她和孩儿了。
那个叫她又敬又慕又离不开的人,就在身边。她不必再忙碌奔波,也不必事事都自己兜着。能靠一靠的时候,谁还死撑着不松劲儿呢-
夜半时分,细碎的清雪伴着朔风,簌簌打在琉璃碧瓦上。
灵堂里,手腕粗的白蜡淌着浑泪,燎沉香与烧纸的烟气在梁柱间盘桓不散。
刚哭临过一场的主子们,个个儿熬得神枯力竭,两眼通红。总算听见上头叫散,便连忙搭着宫人的手,抽筋拔骨地起身往外蹽。
这会子须得抓紧回宫,囫囵眯瞪一觉,明儿可还得早起折腾呢。
皇后搭着荣葆的胳膊,缓缓从地上站起来。
她回眸冷瞥一眼,身侧贵妃的位子,自打下半晌起就空空如也,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
高羡兰只觉硌得慌,一双眼直往外冒凶光。
呸!不就是肚皮里多揣了块肉么?瞧给她金贵的,连国丧都能躲懒不来。仗着皇帝那点子宠爱,真把自个儿当成供在神龛上的活祖宗了。
荣葆正躬身垂首,忽觉皇后柔软的指腹,正顺着他袖口游蛇一般滑落下来,径直贴在手背上。
荣葆唬得眼皮子一跳,浑身冒出白毛汗。
他赶忙将腰身佝得更低些,将主子娘娘的手往上托了托。
万幸今夜雪急风骤,廊下那一对对儿惨白的丧灯被吹得明明灭灭,乌漆嘛黑的,倒没人瞧见这档子腌臜事。
坤宁宫离得不远,高羡兰又被关了许久,正是想放风儿的时候。索性就没乘舆,只踩着雪粒子,慢悠悠地往回晃荡。
这一路上,荣葆只觉如芒在背,紧张得连气儿都喘不匀乎。
好不容易跨进东暖阁门槛,把主子娘娘全须全尾地送回殿里。他刚想弓腰告退,却听头顶上飘来一道慵懒酥骨的声音:
“荣葆,过来。”
荣葆面皮哆嗦一下,硬着头皮低声规劝:“娘娘,您今儿受了大累,还是早些安寝罢,再过几个时辰,寅正一刻又得起身了。”
高羡兰没搭腔,只歪靠在大迎枕上,拿那双黑幽幽的眼,凝视着跟前的奴才。
她觉得自己大抵是中了邪,竟对这种事儿上瘾。仿佛只有靠着同男人苟合,品尝欢愉后的短暂失神,才能松缓她终日紧绷的心弦,安抚她脆弱不堪的脑髓。
堂堂一国之母,竟沦落到这步田地,想想还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可那又如何呢?
大权旁落,宠爱虚无。她唯一能攥在手里摆布的玩意儿,竟只有这么一个假阉人。
高羡兰舒展地往后仰了仰身子,满眼睥睨地看向荣葆。
“本宫这膝盖跪得生疼,身上也乏得紧。你过来,替本宫捶捶腿。”
荣葆盯着榻边垂落下来的缟素,只觉荒唐透顶。
大行皇帝的尸身还没凉透,中宫娘娘竟在这挂孝的暖阁里,要他近身伺候!
可他现下就是秋后的蚂蚱,除却听命,哪还有转身开溜的余地?
荣葆狠狠咽了口唾沫,只得战战兢兢地探出手去。
掌心隔着素白绸裤,颤巍巍地落在皇后腿上,慢慢按揉起来。
高羡兰十分受用地阖上双眸,鼻腔里溢出一声轻哼。
正这当口,包着毡条的槅扇门,忽然被人推开。
巧月端着一盆热水,心神不宁地撞进暖阁里。
今早她又偷偷去了趟安乐堂,秀嬷嬷终于跟她交底,说她姐姐巧云,根本不是害肠痈暴毙,而是被人拿剪子扎死的。
用破草席子卷去的时候,就已经咽了气,脖子上血滋呼啦的一个大窟窿。
这话是真的吗?如果确有其事,又是哪个杀千刀的下黑手?
但荣葆为何要诳她?大伙儿为何都瞒着她?
难不成是贵妃暗中收买了秀嬷嬷,成心拿这话来骗她?可她只是个卑微到土里的丫头,贵妃为何要这样做?
巧月紧紧扣着金盆边缘,心中其实已隐约相信,秀嬷嬷所言是真话。
毕竟那天的事儿,有太多反常之处。
姐姐不过是回屋取些草纸,怎会突然急病横死?
巧月咬着嘴唇,脑海中忽然闪过荣葆古怪的神情,想起皇后娘娘不闻不问的态度,还有同一日莫名失踪的玲夏姑姑……
“狗奴才!本宫叫你进来了么?!”
一声厉喝,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巧月骇得浑身一激灵,手里金盆猛地墩在地上,洗脸水撒出去大半。
她慌乱中抬起眼皮,正对上皇后那双仿佛要吃人的怒目。而荣葆的手,还没来得及从皇后腿上撤回来。
巧月双腿一软,赶忙跪倒在地,没命地磕起响头:
“娘娘恕罪!娘娘恕罪!奴婢只是打水进来替您梳洗……”
“滚出去!”高羡兰拍着炕桌,疾言厉色地斥道。
“嗳!娘娘息怒,奴婢这便告退。”
巧月赶忙哆嗦着应承下来,把水盆放稳当,失魂落魄地往后退。
直到跨出门槛,被外头穿堂风一吹,她这才猛然回过神来。
不对呀!今儿正该是她守夜,皇后娘娘把她撵出来,那榻边又该留谁伺候?
巧月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窗根底下踌躇半晌,不知该不该再去讨个示下。
正犹豫间,忽听见窗子里隐隐约约飘出些动静,黏腻而古怪。
她唬了一大跳,心想是谁?!是谁在里头?
忽然间,她记起方才慌乱一瞥时,那个躬着腰,紧紧贴在榻边伺候的人,好像是荣葆公公?
这念头甫一冒出来,巧月瞬间起了满身鸡皮疙瘩。
她吓得连牙齿都在打架,当下把脖子一缩,扭头便撒开丫子,往黑黢黢的下房逃去-
乾元宫深处,一盏孤灯静静燃烧。暖橘色烛光洇透窗格儿,映在银白雪地里,就像一块规整润泽的琥珀。
陆观廷踏着细雪,刚从前头守灵回来。隔着老远瞧见光亮,他快冻木的心窝子里,忽地就暖和起来。
他解下肩头的紫貂裘,随手丢给宝瑞,便亲自拨开毡帘,推门迈进去。
寝殿里地龙烧得正旺,方妙意正立在紫檀木高几边上,仔细淋润她那盆白十八学士。
听见门扉响动,她立马欣喜地回转过来。
只见她一身素白如雪的孝衣,乌发间斜插着几朵浅白色绢纱堆花。这副清艳脱俗,仿若瑶池仙子的模样儿,恰巧就长在皇帝心坎儿上。
陆观廷眼底漾起微波,几步跨上前去,便十分腻乎地将她搂进怀里。
方妙意手里还擎着水壶,被他箍得微怔,而后又忙并拢青葱指尖,轻轻去推他胸膛。
“陛下仔细溻湿衣裳,”她柔声哝哝着,“臣妾服侍您宽衣,今儿累了一日,便快些安歇罢。”
陆观廷垂下眼眸,在她嫣红唇瓣上偷了个香,这才依依不舍地松手。
方妙意垫着脚尖,替他解下外头罩着的素缟孝衣,手腕子一翻,却冷不丁揪住他里衣的盘扣襟子。
她跟只查夜的小狸奴似的,耸着秀挺鼻尖儿,凑到他领口边上乱嗅。
鸦青色的软绒发顶,有一搭没一搭地蹭在皇帝下颌上,勾起一阵又痒又麻的悸动。
瞧着她这副娇俏模样,陆观廷不禁掌心发痒,忽然再次环住她腰肢,往身前带了带。
“找什么呢?”皇帝低声问。
方妙意却抿紧唇瓣,表情神秘兮兮的,身子一扭便从他臂弯里呲溜滑出去。
她跟尾巴着火似的,扭头便往拔步床上逃,连绢花也顾不得摘,便一头扎进锦被窝里,把自己捂得溜严。
陆观廷见状,颇有些莫名其妙,索性迈步追撵过去。
他隔着厚实缎面,戳了戳隆起的一团,非要问出个子丑寅卯来。
被子里头蠕动半晌,方妙意这才捂着发烫的脸颊,从缝隙里透出闷声闷气的嘟囔。
“臣妾闻闻……看陛下衣裳里头,有没有沾着什么胭脂味儿。”
陆观廷闻言,先是怔愣片刻,随即又好气又好笑。
好没良心的姑娘!
他一把掀开被角,将那缩头小乌龟摁住,没好气地推到榻边,照着圆月就是一记巴掌。
“朕在园子里忙得脚打后脑勺,连睡个踏实觉的工夫都没有。”
“好不容易挤出点儿闲暇,还得记挂着给你雕小猫章子。你倒好,扭头就编排起朕来了?”
方妙意挨了这一下,也不觉着疼,只顺势扭着身子,哼哼唧唧地撒起娇来。
陆观廷撑膝坐在榻沿上,见她翻肚皮耍赖,到底还是没憋住笑意。
他挑起眉峰,目光灼灼地盯紧她:“用不用朕把衣裳褪干净,叫贵妃娘娘好生验看一番?”
谁要看他身子?方妙意顿时羞了个满脸通红,慌忙往迎枕后头躲,连连回绝道:“这倒不必了,臣妾自然是相信陛下的。”
陆观廷没理会这鬼话,探手过去将她从被窝里刨了出来,泄愤似的在脸蛋儿上轻掐一把。
瞧她敢怒不敢言地眨巴眼,皇帝这才心满意足,起身往外间梳洗。
方妙意将被角一拽,提到胸前攥紧。腔子里却似揣了只撒欢的小鹿,怦怦直跳。
困意上涌,她却强撑着不睡,睁着一双水润杏眸等他。
不多时,一捧温热水雾,夹杂着极淡的兰膏香气,打帘子外盈了进来。
陆观廷摘下玉冠,只着一身素缎寝衣,缓步踱到榻前。
方妙意往里头挪出大半个位子,仰起一张俏脸,赔笑道:“陛下快进来躺着,臣妾早把被窝给您焐热乎了。”
陆观廷掀被躺进来,心想是汤婆子焐的还差不多。但也只是腹诽两句,没忍心揭穿她。
方妙意顺势缠上去,眷恋地挽住皇帝臂膀,拿脑袋在他肩窝里蹭了蹭。
“臣妾这不是心疼您,怕您茹素憋屈么?”她压低嗓音,酥软地哄道。
她缩在锦被底下,还煞有介事地掰着指头算了算。怀这一胎,少说还得有七八个月不能同房呢。
陆观廷偏过头,凉凉地瞥她一眼,哂道:
“连私欲都辖制不住的爷们儿,与废物何异?”
“若真照你这样说,朕遇着你之前早就憋死了,怎么活的二十来年?”
方妙意听他这般说,不禁心花怒放,整颗心像泡在温热的蜜罐子里。
可这份沾沾自喜还没漾开,她那聪慧的脑瓜子忽地转过弯来,敏锐地捕捉到弦外之音。
二十多年都没……那岂不是说,这位清冷矜贵的神仙爷,从始至终就只开过她一朵花儿?!
方妙意惊得一骨碌从被窝里爬起来,一双澄澈杏眼瞪得溜圆,不可思议地看着皇帝。
陆观廷被她这目光瞧得不自在,长臂一捞,将大惊小怪的姑娘重新圈进怀里。
“朕只有你,妙妙。”他贴着她耳根,轻声呢喃。
言罢,素来面不改色的皇帝竟直接阖上双眸,装作闭目假寐的模样。
只藏在鸦青鬓发下的耳根子,悄悄洇开一抹惹眼的薄红。
反正他说的是实话,信不信由她。这磨人的坏东西,估计狐狸尾巴又要翘到天上去了。
方妙意此刻心神俱震,万般情丝化作一江春水,激荡得她喉咙发紧,竟半晌寻不出一句妥帖的话来。
她愣愣地伏了许久,才软趴趴地从皇帝肩头蹭起身,眼神迷离如丝,怔怔地望着他。
陆观廷虽闭着眼,却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目光,格外炽热胶着。
他微微侧头,只怕方妙意刨根问底,便忽然咳嗽一嗓子。
“不过……”他嗓音低哑几分,带着钩子似的,“若是妙妙愿意受累帮个忙,朕也是乐意之至。”
方妙意呆呆地眨着眼,一时没转过弯来。
帮忙?帮什么忙?
正想着,藏在锦被下的手心忽被勾弄一下。
方妙意只觉浑身热血,轰地一下直冲头顶,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热气。
她顿时想起,之前在日月同春院里,被皇帝哄骗干的手酸活儿。
方妙意臊得无地自容,就地一翻身,滚到拔步床最里侧,只拿硬邦邦的后脑勺对着他。
陆观廷单臂支着额角,在后头凝视半晌,慢条斯理地哼道:
“娇气东西。”
方妙意听见这浑称,气得杏眼直瞪,佯凶反驳:
“臣妾才不是东西!”
“嗯。”陆观廷眉眼含笑,拖长调子应和,“确实不是东西。”
方妙意被他这话噎住,索性又往缎面被窝里使劲钻了钻。
这人怎的生了张这般促狭的嘴!当真是半斤八两的货色,谁也甭笑话谁!
就在她暗自腹诽之际,身后蓦地又传来一阵窸窣响动。
陆观廷稍稍支起身子,欺身靠过去,几乎将唇瓣贴在她耳垂上。
两句极其撩拨的荤话,就这么顺着温热吐息,低低钻进她耳中。
方妙意越听越觉着心惊肉跳,脸蛋儿红得快要滴出血来,急急将脑袋摇成个拨浪鼓。
陆观廷却不依不饶,剑眉微微一扬,没命地蛊惑她:
“真不想要?”
方妙意被他圈在方寸之地,脑子里翻来覆去琢磨着那些狂浪之语,简直能羞死人。
两条小腿在被窝里交叠着,不自觉地蹭了蹭。
说句心里话,自打揣了崽子,她也足足旷了数月。若硬说不想,那当真是自欺欺人。
偏生皇帝坏到骨子里,非要凑近来撩拨她,灼热潮湿的吐气一下接一下,扑打在侧颈上,烫得她浑身筋骨酥麻。
“不吱声,朕就当你默许了?”
陆观廷眼底暗流翻涌,喉间溢出一阵沉闷撩拨的低笑。
他温热的双掌探进衾被,轻轻拢住方妙意肩头,稍一用力,便将她翻转过来,仰面平躺在柔软的褥子上。
方妙意紧张得连喘气儿都不会了,胸脯子起伏不定,眼眶里登时包了一包将落未落的娇怯泪珠。
她伸出柔软的手,欲拒还迎地在皇帝胸膛上推搡两下。
“陛下别闹了,”她还是有点无措,不禁娇声嗫嚅,“明儿一早,您还得起身办正事呢……”
大行皇帝停灵头三日,皇帝身为嗣君,每日朝、午、晡三个时辰,都得雷打不动地亲至供台前奠酒行大礼。
陆观廷却置若罔闻,大掌顺着软腰一路滑下,扶住她白腻匀称的玉腿,指腹在上头轻拢慢捻。
忽然间,他埋首下去,在幽微暗香中,发出一声令人耳热心跳的轻笑。
“那你便乖乖的,甭死命忍着,不就能早早歇下了么?”
热气儿传进来,震得她整个腔子里都发麻,方妙意只觉魂飞天外,禁不住自紧咬的唇齿间溢出一声嘤咛。
内寝里原本静谧无声,可炉上温着的那铫子牛乳羹,却陡然烧开了锅,咕嘟嘟地翻涌着,泛滥开满室甜腻勾人的香味儿。
这暖香忒招人喜爱,催得人心潮迭起,连带着周遭空气都被蒸腾得沸热。
案头那盆她夜里精心伺候过的白十八学士,被这股旖旎的热气一熏,花枝忽地松了劲。
一朵最娇嫩的山茶花骨朵儿,从枝头骨碌碌滚落下来,恰跌在柔软的绒毯上,艳态绝伦地悠悠绽开。
方妙意费力掀开眼,隔着朦胧水雾望去。
皇帝正巧抬起脸,凤眸温柔地瞧着她。
帐边正摆着琉璃灯,烛光从罩子里透出来,映落在他高挺的鼻梁骨上。正当间儿,一抹水痕淋漓若玉,泛着惊心动魄的亮色。
第102章
方妙意飘飘欲仙了一遭,此时身子绵软得没骨头,四仰八叉地歪在厚实锦被里。
她两条腿散漫地撇着,像只被顺完毛的白兔子,端的是一副娇柔酣态。
陆观廷在一旁瞧得直乐,抬手在被筒子上拍了拍,打趣道:
“没良心的懒猫儿,自个儿舒坦过了,竟连句感念的话都没有?”
方妙意被皇帝臊得不行,只得委委屈屈地抬起藕臂,将他一并拢进暖窝里。
见那张俊脸凑近,方妙意忙从榻柜里摸来帕子,替他揩去鼻梁上亮亮的水痕。想起方才那番荒唐事儿,心里还不禁尖叫,羞死人了!
她索性抱住皇帝脖颈,拿发烫的脸蛋儿直往他颈窝里扎,碎碎念道:“陛下真是厉害极了,是全天下最英武的男子……”
磨蹭半晌,她又忸怩地抬起杏眸,试探着问:“要不,臣妾也帮帮陛下?”
圣人云,来而不往非礼也。方妙意暗自盘算一回,心想报答皇帝也不是不成。大不了明儿一早,她多在掌心里抹点玫瑰香膏,安抚安抚磨红的皮肉便是了。
陆观廷却低笑两声,叹道:
“快得了罢,朕可不想回头又落一顿埋怨,赶紧闭眼歇你的觉。”
见皇帝这般大度,方妙意反倒不好意思起来,支着脑袋追问:“真不用臣妾伺候?”
“当真不用,”陆观廷嗓音低哑,透着一股酒足饭饱后的慵懒,“朕方才已经满足了。”
说话间,他竟还不自觉地抿起两片薄唇,似是还在细细回味那红脂香泽里的余韵。
方妙意闻言,羞得半个字也倒不出来,只好蹭进皇帝怀抱里闭眼装死。
她听着外头雪珠子扑打窗棂的声响,暗自赌咒发誓,往后可不能胡闹了,舌头哪是这么用的?当真是忒不像话!
心里如此想着,她却忍不住拢起双腿,里头像是含着蜜,淋淋漓漓地要往外淌-
待到仲冬,王公大臣甩泪相送,将大行皇帝奉移至宫外暂安,成日压在紫禁城头顶的鬼哭狼嚎,才算稍作停歇。
紧跟着便该理前朝旧账,尊奉太妃太嫔的繁缛事宜,也被搬到明面上。
方妙意身子渐沉,不便常去灵前祭告,就只留在后宫里,替皇帝把持内帏。
宁寿宫里一干高位娘娘,皆顺顺当当地上了双字徽号。唯独昔日宠冠六宫的许贵妃,遭皇帝撇在脑后,迟迟等不来尊奉。
许贵太妃哪里咽得下这口窝囊气,仗着宗亲老王爷们没出宫,在灵堂里好一通撒泼,非要讨个说法。
她逢人便哭天抹泪地念叨,说是若论位份,自个儿乃是先帝后宫头一份。从前更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园子里,亲送大行皇帝殡天,论起功劳苦劳,哪个比得过她去?今上如此苛待皇考贵妃,实属大不孝。
谁知这话传到御前,皇帝只冷笑一声,道她既与先帝如此情深义重,那就送她下去接着伺候,也好全了自个儿的孝心。
方妙意没当面赶上这热闹,只过后听金玉满学舌,都差点笑岔了气。
按金玉满那促狭鬼的描摹,贵太妃听了这诛心之言,登时便两腿一蹬,瘫坐在丹陛上直抽抽,险些真跟着先帝爷一道驾鹤西去了。还是几个老王妃张罗着给掐的人中,她这才醒转过来,过后却是再不敢提这茬儿。
方妙意伏桌笑罢,终于套上皇帝新送她的貂褂子,吩咐备轿去宁寿宫。
今年亚岁正赶上国丧,家宴是设不成了,可方妙意作为皇家媳妇,该尽的礼数却半点不曾落下。她一早便吩咐宫人,备下丰厚的米薪节礼,预备送往太妃们的院子里。
照着祖宗规矩,不到五十岁的年轻太妃嫔,当朝皇帝一般是避嫌不见的。逢年过节,也不过是去几位老太妃跟前请安。
可太上皇晚年没少游幸花丛,留下一大把青春正好的宫妃。
昨夜方妙意枕在皇帝臂弯里,试探地跟他提了一嘴。哪知皇帝早有成算,说是等过了年,丧事热孝一退,便打发有子女的太妃嫔归养府邸。无子或子尚年幼者,便挪去京西园林居住。
方妙意听罢觉得甚好,老娘娘们在宫墙里拘束了大半辈子,也是时候该松快松快。
宫道上,太监们抬着暖轿,稳稳当当地朝宁寿宫走。方妙意护着小腹迷瞪一会儿,隐隐约约觉着快到地方,便信手挑起帷帘。谁承想,今儿这宁寿宫还挺热闹,皇后仪驾竟也停在门外头。
方妙意仔细回想,上次与高羡兰打照面,仿佛还是在启奠礼上。
近来这位中宫娘娘倒学乖觉了,处处避她锋芒。凡是有贵妃在的场合,皇后便推说头疼脑热,不肯露面,免得自取其辱。
下轿后,方妙意美眸流转,往仪驾上斜睨一眼。门首伺候的小太监是个有眼色的,立马哈腰说道:
“回贵主儿的话,皇后娘娘刚进去不到半个时辰,听说是来给许贵太妃请安的。”
方妙意淡淡垂下眼,搭着金玉满袖子往里走,随口问道:
“贵太妃这两日,还由着性子折腾么?”
原是刚扶棺回来那阵儿,贵太妃在宫里也总得有个住处。内务府把她安排进宁寿宫,按理说一点儿错都没有。
可贵太妃过惯了独霸一宫的日子,哪里受得了跟一群老太婆挤在同个屋檐下,死活要单开寿康宫,要不就去太上皇刚退位时暂居过的隆福宫。
奈何内务府总管齐芳是皇帝的心腹,压根儿不吃她倚老卖老的那一套。
贵太妃被硬塞进宁寿宫后,可谓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上回方妙意来请安时,还听见一干人怨声载道呢。
同顺儿听贵妃发问,贼眉鼠眼地瞥了眼前头,忽地嘿嘿一乐,压低嗓音道:
“娘娘有所不知,贵太妃近来手头紧巴,便打发跟前太监去外头变卖老山参,谁承想那老狗是个贼猴子!背地里做出两套账本,把油水全揩了去,直把贵太妃坑惨喽。昨儿就在这院里,还砸了一通茶碗发邪火呢。”
“今儿一早,又火烧火燎地把皇后娘娘请来,指不定是想从坤宁宫里化点儿缘。”
方妙意听罢,不由得哂笑一声,心里亮堂得很。贵太妃给先帝爷荐的那个炼丹老道,前阵子刚叫皇帝砍了脑袋。
没这神棍在中间倒腾丹药,贵太妃算是彻底断了来钱路子。早些年挥霍出的大窟窿,如今寅吃卯粮填不上,她能不急么?
正悠悠然顺着游廊往前走,忽见抱厦里急匆匆挑帘出来个人,正是皇后跟前的荣葆。
他迎头撞见明贵妃,脸皮子登时僵了僵,显得有些不自然。
“奴才给贵主儿请安,贵主儿吉祥。”荣葆赶紧捏起嗓子,打千儿行礼。
“这大冷天的,荣总管不在殿里伺候,着急忙慌的是要做什么去?”方妙意挑起黛眉,似笑非笑地睇着他。
荣葆正尴尬讪笑,不知该如何扯谎。身后那道厚重毡帘子,却忽地一响。
贵太妃裹着件青狐皮氅衣,揣手立在门槛里头,脸上阴云密布。皇后也跟过来,露出半个身子在门边上。
方妙意顿住脚步,双手交叠于腰间,给这二位福了一礼。
贵太妃哼出一声冷笑,夹枪带棒地刺道:
“哟,原来明贵妃这双眼里,还能装得下哀家呢?怎么着,哀家与皇后打算做什么,你也要过问?”
方妙意久经风浪,岂能叫她唬住,只不紧不慢地直起身,淡笑一声:“贵太妃折煞臣妾了,只是臣妾奉旨摄六宫事,在其位而谋其政,凡事少不得要多留心问一句。”
贵太妃见压她不住,索性扯着嗓门儿摆起了长辈谱:“你甭在这儿拿腔作调,昨夜大行皇帝给哀家托了梦,要哀家在宁寿宫后头单起一座佛堂,以便哀家时时诵经,供奉怹老人家在天之灵!”
方妙意心下冷笑,暗道这老虔婆当真是穷疯了,竟想出这么个损招,借着大兴土木来刮油水。
她抬起手指,扶了扶鬓边微微晃动的银步摇,慢条斯理道:
“这可真是怪了,先帝爷若是缺香火供奉,为何不给亲儿子托梦,反倒寻上您老人家了?”
贵太妃被戳中肺管子,瞬间恼羞成怒:“哀家跟你有什么好说的!荣葆,还不快去内务府传哀家的话,叫他们即刻拨人预备!”
“谁敢?!”方妙意眼神一厉,蓦地冷喝。
荣葆本就心里有鬼,此时膝盖骨一软,莫说挪步,连个声儿都不敢吭。
“没用的夯货!”贵太妃见状,气得浑身直打摆子,指着荣葆大骂道,“连你正经主子的话都不听了?!”
骂完犹不解恨,她扯住皇后袖子,将她拉到门外头来:“皇后,你瞧瞧,这宫里还有没有规矩了?还不赶紧拿出款儿来,管管这群蹬鼻子上脸的奴才!”
高羡兰冷不丁被赶鸭子上架,当着满院子宫人的面,也觉着脸皮子挂不住,只得硬着头皮道:
“明贵妃,你休要太张狂了!宁寿宫本就是诸位太妃起居礼佛的清净地,修缮个小佛堂有何不可?还不退下!”
方妙意却是嗤笑出声,清楚这口子决不能开。今儿若是由着贵太妃在宁寿宫建佛堂,明儿她就能把手伸到东西六宫里刮脂膏,若再往后纵着,只怕连乾元宫的事她都敢横插一杠子!
方妙意收了笑容,扬声道:“皇后娘娘,您上下嘴皮子一碰,光说传懿旨叫内务府筹备建佛堂,可您手里并无印玺,又凭何号令内务府替您姨甥俩儿办差?”
“臣妾说句不大中听的,那着了火的雨花阁,至今还没腾出手来修缮呢。眼下又要赶着年底算大帐,各府衙门都忙得人仰马翻,实在是抽不出身来围着您二位转悠。”
这话挑明了皇后手中无权,精准地戳中她痛脚。高羡兰气得花容失色,髻上流苏乱颤,疾言厉色地斥道:“放肆!本宫再怎么不济,也是正儿八经的皇后!断没有你这庶妃造次的道理!”
方妙意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抬手扶着小腹,姿态闲雅道:
“宫中办事,认宝不认人。”
“臣妾不才,手里尚有陛下亲赐的贵妃金宝。这宁寿宫的佛堂,臣妾说不能建,那便是半铲子土也动不得!”
扔下这掷地有声的话,方妙意也不再看那两人铁青的脸色,只搭着金玉满扬长而去。
后头跟着一溜儿宫女太监,手里皆抬着亚岁节礼,堂而皇之地自贵太妃门前越过。
皇后眼瞅着方妙意走远,但觉胸口一股浊气直冲天灵盖,眼前金星乱冒,身子连连摇晃。
过后,她竟咕咚一下,在门槛后直挺挺地厥了过去-
方妙意在宁寿宫里耍了通贵妃威风,只觉神清气爽,大摇大摆地回到丽正宫。
才刚迈进门槛,打眼便见皇帝已从宫外奠酒归来。
他脱去白惨惨的孝服,换了身素色暗花褂子,正盘腿坐在炕桌前,边批折子边等她。
“陛下万福。”
方妙意一向都觉得皇帝赏心悦目,此刻心情大好,更是眯起杏眼,上前甜丝丝地腻乎。
陆观廷听见动静,当即把紫毫撂在笔山上,温声问她:
“外头雪还没停,冷不冷?”
方妙意正由香凝伺候着解开领扣,闻言不禁撇了撇嘴,嗔道:
“陛下赏了这件里外发烧的貂鼠大褂子,臣妾便是想受冻也难呀。”
“方才陪太妃娘娘们坐在暖阁里说话,那屋里又拢着好几个炭盆子,直烤得臣妾浑身冒汗。”
所谓里外发烧,便是两面皆挂大毛的衣裳。露在面儿上的是油光水滑的紫貂,贴身儿的则是宣软细密的灰鼠,穿在身上甭说冻着了,简直都能把人热出个好歹。
陆观廷听罢,却是轻笑一声,牵她的手来炕上坐:“太妃们上了年纪,身子骨虚,自然怕冻,炭火难免烧得旺些。”
“但你平素不管往哪儿去,还是得多穿着些暖和衣裳,万不可贪图轻省。”
方妙意拖着长腔,哼哼哈哈地浑应承下来。那副没心肝的娇懒模样,连掩饰都不肯。
陆观廷自然瞧出她没往心里去,全然是敷衍了事。
但拿这带崽子的女人实是没辙,他只得无奈摇头,复又垂下眼睫去归拢案上奏折。
大行皇帝热孝未过,按祖制,奏疏上的朱批都已换成肃穆蓝批。
方妙意歪靠在隐枕上,悄眼打量,只觉皇帝这些日子批起奏章来,似乎比往常更有劲头。
按他自个儿的话说,这靛蓝的色儿瞧着清爽,不像朱红那般刺眼睛,看久了也不觉着疲乏。
少顷,画锦端着新熬的安胎药奉上。方妙意捏着银匙,小口小口地抿着苦汁子。
她就着这空当儿,便将适才在宁寿宫里,如何挤兑贵太妃的热闹事儿,一五一十地学给皇帝听。
陆观廷听着听着,面上便浮起笑意,赞许她做得极好。
“咱俩内外齐心,一起逼着,朕瞧许氏可快坐不住了。”
俗话道,人急造反,狗急跳墙。
皇帝看似是忙于丧事,没腾出手去收拾贵太妃,实则早就在步步紧逼,催着她自个儿挖土掘坟。
说句诛心的话,便是叫她去给大行皇帝殉葬,那也是成全了她的忠烈贞节。日后史书工笔之上,她竟还算个可怜可叹之人。皇帝和贵太妃有血海深仇,自然是连这点儿虚乌有的名头,都不想叫她白捡。
更遑论,单单只死她一个,又有什么趣儿?
皇帝虽不曾与她往深里说,但方妙意冰雪聪明,早猜到皇帝是在布一盘请君入瓮的大棋。
不过她也犯不着去瞎操那份闲心,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安安稳稳地养小崽。等再熬过一两个月去,便该一家人共迎新岁。
她正欢欢喜喜地抚着小腹,外头小黄门便溜进来通禀,说是李御医按例来请平安脉。
方妙意垂眼琢磨,自个儿如今已有四月的身孕。今儿去宁寿宫请安时,几位老太妃还拉着她的手,神神秘秘地同她说,这时候正是瞧男女的好光景,十有八九能定得准。她本也没想刻意打探,但如今见到李御医,便有些憋不住好奇。
“早听闻李大人医术高明,先帝那朝时,曾替不少娘娘断过龙胎。”
方妙意温声说着,心中竟有些紧张:
“那依大人瞧,本宫这一胎……像是皇子还是公主?”
第103章
李御医闻言,并未立时回答,而是谨慎地先瞥了眼皇帝的神色。
见万岁爷面色沉静,他又瞧了瞧满眼希冀的贵妃,这才斟酌回道:
“依老臣拙见,娘娘腹中像是一位小皇子。”
可老御医们在宫里当差,早就是千年狐狸成精。李御医怕担干系,立马又弯腰补上一句:
“但这事儿谁也不敢说死,还是得等到瓜熟蒂落之时,才能彻底见分晓。”
方妙意微微瞪大杏眸,满是惊奇,转而又有些愁虑,低头瞧了瞧:“那它怎么瞧着不大呢?莫不是本宫平日里燕窝人参进补得不够,亏着它了?”
虽说方妙意这是头一遭怀胎,对许多孕中之事都是逢人打听,翻书现学。
可她也暗自琢磨过,这崽子怀得实在忒秀溜了些,若在外头罩上件厚实点儿的夹袄,压根儿就瞧不出她是个有身子的人。
李御医捋了捋胡子,赶忙笑呵呵地宽慰:“娘娘多虑了,这身子显与不显,皆与娘娘自个儿的怀相有干系。”
“龙胎如今健壮得很,娘娘尽可安心。况且胎儿若长得过大,娘娘将来临盆时,恐会多受些苦楚,于您生产无益。”
“故而这日常进补,讲究个过犹不及,适度即可,万不可一味地求满求大。”
方妙意又仔细盘问了两句忌口安睡的琐事,这才命金玉满好生将李御医送出门去。
待人一走,她便扭过腰肢,拿眼睇着皇帝,瓮声瓮气问道:
“陛下老实交代,方才李御医那番说辞,是不是您背地里嘱咐他的?”
皇家素来以子嗣为重,李御医在宫里当差这些年,经手的宫妃没有上百也有几十,能自个儿说出不叫她进补的话来?她可不信。
陆观廷倒是个敢作敢当的主儿,当即坦然颔首,承认道:
“朕这是为你好,甭成日里贪嘴吃那么多。”
他斜睨着她盈盈一握的身段,没好气道:
“一个小崽子,统共才豆点大,能克化得了多少参茸八珍?”
方妙意气得直瞪杏眼,急赤白脸地分辩:
“那也不能委屈孩子呀!”
陆观廷却是不以为意地挑起眉头,慢条斯理地给出一番帝王高论:“咱俩赐它一条小命,叫它在你肚里安稳养熟,全须全尾儿地生下来,便已经很对得住它了。”
“至于缺的那些嚼谷,等它日后落地,叫它凭本事吃,自个儿长去。在娘胎里就吃得滚圆,没得先来折腾你。”
方妙意正是护犊子的时候,听得这番狠心话,不禁嘴角直撇,嗔怪道:
“瞧您,凶巴巴的,哪有半分做父皇的慈和气度?”
“方才御医断言是皇子,说不准是见您在这儿,故意逢迎呢。万一臣妾肚里揣的是个娇滴滴的小闺女呢?您也这般随意打发?”
话音刚落,皇帝立马斩钉截铁地颔首,断然道:
“管它生下来是闺女还是小子,朕只稀罕妙妙。”
方妙意被这直白情话臊了个大红脸,当下也顾不得跟皇帝分辩什么养胎之道,只羞赧轻啐:
“陛下好端端的,干嘛又拿这种话来臊人?”
“缘何不能说?”
陆观廷勾唇一笑,显得恣意极了:
“因为朕的妙妙千好万好,她还亲口说过爱朕。”
“胡说八道!臣妾什么时候说过?”方妙意大羞,只恨不能寻个地缝钻进去,气急败坏地直跺脚。
趁皇帝不备,她又伸出鞋尖儿,悄悄踢他搭在炕沿下的袍摆。
“踢朕做什么?”
皇帝挨了这一记花拳绣腿,顺势便握住她脚踝,暧昧地摩挲两下:
“手脚凉不凉?放朕怀里来,朕替你仔细焐着。”-
宁寿宫里,荣葆见皇后昏倒,赶忙扬声唤巧月。众人七手八脚地将皇后搀扶进暖阁,胡乱安置在临窗的罗汉榻上。
也不过才灌了半口温茶,掐了几息人中的工夫,高羡兰便喉咙一嗬,自个儿幽幽还魂,醒转过来。
巧月吓得不轻,忙不迭替她揉着胸口,颤声问道:
“娘娘,您这是怎么了?可别吓奴婢啊。”
许贵太妃捞起皇后的手,将指头搭在她腕子上,刚一凝神探脉,登时面色大变。
贵太妃心中错愕,脱口便道:
“兰姐儿,你跟皇帝成事了?”
高羡兰才刚清醒,脑子里还如同一团乱麻,听闻此言先是一愣。
紧接着,一股子血气直冲顶门心。她原本煞白的脸蛋儿,瞬间涨得紫红。眼神更是慌乱,四下里乱瞟,唯独不敢接茬儿。
眼风扫到身旁的巧月,皇后猛地打了个激灵,强撑起发虚的身子,将人往外头撵:
“巧月,你先出去,到外头廊子底下守着。没本宫的话,绝不许放人进来。”
巧月心中虽犯嘀咕,却也只得敛眉顺目地应“是”,倒退着出了内殿。
只是在掩上槅扇门的时候,她也不知是自个儿是受了什么邪祟驱使,脚下竟打了个弯儿,并没老实去廊上吹冷风。
她轻手轻脚地绕到内殿后头,做贼似的猫下腰,将耳朵紧紧贴在窗屉子外,屏息凝神地探听起来。
屋里,许贵太妃坐在榻边,紧紧盯着外甥女。她在这见不得光的大内深宫里熬了半辈子,什么腌臜事儿没见过?
搭眼瞧见高羡兰这副做贼心虚的晦气样儿,贵太妃心里便咯噔一声,瞬间猜透谜底。
她是去外头偷了野汉子,这崽子不是皇帝的!
高羡兰此刻已是骇得魂飞天外,不住打冷战。仅是把脉而已,姨母应当瞧不出她是否完璧,那只能是摸出了别的……再一细想,自个儿的癸水确实已迟滞半月。
原先她只当是近来因着大行皇帝驾崩,连日里熬油费火,心神不宁的缘故,压根儿没往那头去寻思。
可眼下姨母突然劈头盖脸地扔出这么一句,难不成……难不成真就是她倒楣了?!
她瑟缩着膀子,战战兢兢地捏住贵太妃袖口,颤声问道:
“姨母……我,我这身子到底是怎么了?”
许贵太妃面皮绷得着,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只用极其冷硬平淡的调子,砸下四个大字:
“你遇喜了。”
这话不啻于平地惊雷,直劈得高羡兰眼前一黑,耳畔嗡嗡作响,连气儿都险些捯不上来。
侍立在榻脚的荣葆更是吓得双膝发软,两股战战,扑通一声便瘫倒在地,连裤/裆里都隐隐透出一股子臊气。
他满心满眼,皆是不可置信的震悚。明明……明明每次都是弄在外头的,怎么还会凭空结出孽胎来?!
许贵太妃眼瞅着高羡兰又要两眼翻白,也顾不得许多,伸出指头,便狠狠掐在她虎口上。
高羡兰吃痛闷哼,神智稍稍回笼,便听见头顶传来姨母的逼问:
“看你这副作死的样子,说!那野汉子是谁?!”
高羡兰哆嗦着嘴唇,半晌没个言语。那等没脸的烂事儿,叫她如何能宣之于口?
背地里同太监偷/情是一码事,可真要叫她当众抖搂出来,却又是另一码。事关那点子可怜可笑的自尊,她索性闭口不言。
其实她也并非觉得私通有多罪无可恕,毕竟皇帝那般无情无义地冷待她,她又为何不能寻个乐子报复回去?
她真正耻于开口的,是自个儿赌气找的这个姘头,根本不是什么王孙公子,而是个卑躬屈膝的贱奴!
许贵太妃原还在心里飞快盘算,以为外甥女是耐不住寂寞,悄悄勾搭上哪家入宫当差的青年才俊。
若真是如此,捏着这等把柄,那姘头往后还不得乖乖给许高两家当牛做马,成为前朝一大助力?
哪成想,高羡兰竟吞吞吐吐,只把眼珠子一个劲儿地往地下瞟。
贵太妃顺着她的视线斜睨过去,正撞见荣葆那汗出如浆的没命相。
再回想起皇后方才撵走巧月,却偏偏留下这个不相干的太监,一个荒唐透顶却又莫名有理的答案,忽然浮上贵太妃心头。
许贵太妃猛地转过身,抬脚将荣葆踹得一趔趄,厉声喝破:
“是你?!”
荣葆早已被唬破胆子,赶忙砰砰磕头,嘴里只知道凄厉地嚎叫着:“贵太妃饶命!皇后娘娘饶命!”
至于辩白的话,竟是半个字儿也吐不出来,显然是供认不讳。
这下子,竟轮到许贵太妃要厥过去了。她只觉着一阵天旋地转,险些一头栽倒。
亏得她摸过炕桌上的钧窑茶盏,就着那残茶死命灌进一大口,这才慢慢平静下来。
高羡兰见惹出了大祸,赶忙连滚带爬地坐起身,替姨母托住那只摇摇欲坠的茶盏。
事到如今,再瞒也是无用。她只能涕泗横流地将荣葆和自个儿,乃至之前和玲夏的事儿,都磕磕绊绊地哭诉干净。
这确乎是太过惊世骇俗,哪怕是见惯风浪的许贵太妃,也扶额喘息半晌,才慢慢找回思绪。
“姨母,您快替我开帖药……趁着还没人察觉,咱们就悄没声地把这孽障给打下地去,一了百了。”
听皇后这样说,许贵太妃却忽然冷笑一声,按住她的手。
贵太妃极力压低嗓音,却仍透出一股癫狂的激动:
“傻孩子,说什么丧气话呢?”
“你是皇后,只要是从你这金贵肚皮里爬出来的,那就是咱们大齐朝的皇太子!”
高羡兰被她这疯魔的话语震得呆若木鸡,愣了半晌,才急赤白脸地分辩道:
“姨母可是魔怔了?这事儿万岁爷怎么可能认账啊!”
编瞎话也得有个度,皇帝压根儿连她的身子都没挨过半寸,难不成她要跟天下人说,自个儿是感而受孕?那也忒扯淡了,谁能相信?
许贵太妃嗤笑一声,优哉游哉地道:
“认不认账……那也得他先长着一张能喘气的嘴才行啊。”
听着贵太妃用这等拉家常般平淡的语气,说出诛九族的大逆之语,高羡兰和底下跪着的荣葆齐齐打了个寒噤。两人瞠目结舌地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到恐惧。
疯了,贵太妃是真的疯了,她这意思,竟是要把当今圣上给弄死?!
高羡兰骨子里藏着的懦弱劲儿,“噌”地一下全冒出来。她拼命摇头,哀声恳求道:
“姨母,我的亲姨母!您就别再拉着我去招惹万岁爷了,算我求求您了!”
“咱们斗不过他的,您快行行好,替我开一帖红花麝香的堕胎药,咱们把这事儿偷偷抹平了,就当是做了场噩梦罢……”
“兰姐儿!”
许贵太妃猛然拔起身,恨铁不成钢地朝她吼道:
“你这胆小如鼠的窝囊废,能不能把那点儿猫尿给哀家憋回去,清醒一点儿?!”
“眼瞅着大行皇帝的梓宫就要起驾,发往兆陵入葬,皇帝作为嗣君,势必要随行离京!”
“一路上风餐露宿,人多眼杂,随行的又多是糙汉爷们儿,乱哄哄地一阵奔波,那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在半路上浑水摸鱼要他的命,比在这深宫内苑里动手,容易了何止千倍万倍!”
贵太妃眼中迸射出狂热的光芒,扯住皇后膀子不住摇晃:
“只要皇帝驾崩,你肚里揣着龙种,就能名正言顺地以太后之尊临朝监国!”
“到那时候,什么明贵妃?什么宗亲老王?都不过是任由咱娘俩捏圆搓扁的泥人儿罢了!”
“大齐万里江山,你我唾手可得!兰姐儿,你快醒醒罢!哀家的老五没指望了,如今咱们两家的泼天富贵,全系在你这肚皮上,这真是老天爷开眼,咱们家命不该绝呀!”
见皇后还是不接话,贵太妃简直急得要上房,怒声威胁道:
“你若是在这节骨眼上,还惦记当个缩脖子瘟鸡,那就趁早找根白绫子吊死,甭再充是咱家的姑娘!”
“姨母……”高羡兰被这一通怒骂震得瑟瑟发抖,只觉心中凉透。
夫家瞧不上她,娘家也把她当棋子,稍不顺意便以抛弃相挟。
天大地大,她到底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任人摆布,连自个儿生死都做不了主的孤魂野鬼罢了!
许贵太妃见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知是火候差不多,便深深吐出一口长气,将那股子戾气收敛几分。
她转头横了荣葆一眼,厉声警告道:
“你这狗东西,把嘴巴给哀家闭严实!先滚出去候着,哀家有体己话要单独同皇后讲。”
荣葆得了大赦,赶忙屁滚尿流地倒退出去,捂着胸口直喘粗气。
待殿门重新合严实,外头彻底没了动静,许贵太妃这才弯腰凑近些,附在高羡兰耳边,吐露出老辈子们的密辛。
看着高羡兰惊愕万状,许贵太妃慢慢直起腰板,胳膊肘倚在方枕上。
“所以说,你也甭搁这儿大惊小怪的。这借种的把戏,早几辈的老祖宗就在宫里就耍过了。”
贵太妃语调不阴不阳,嘲弄道:“要怪,也只能怪他们老陆家祖上不修德,早有这等渊源哪。”
说着,贵太妃更是腰杆倍儿粗,理直气壮道:
“当年孝惠皇后都能做的事,凭什么咱们娘儿俩就做不得?”
“你瞧瞧人家,闯下这等灭族大祸,如今还不是好端端地躺在丰陵里,受着子孙后代的万世香火?”
“再回头瞧瞧你自个儿?你堂堂中宫,就甘心被一个贱妾踩在脚底下,一辈子在这四方天里受着夹板气,熬成个黄脸婆?”
贵太妃忽地拔高嗓门儿,怨毒道:“天既待咱们不仁,索性就掀了他!咱们自个儿当天!”
高羡兰被许贵太妃唬得一愣一愣的,不禁伸指揉着额角。眼神已从方才的惊惧,变得有些飘忽闪烁,她嗫嚅道:
“那、那我回去再好生盘算盘算罢……姨母,我这会子还晕乎着呢。”
许贵太妃眼皮子往下一耷拉,暗想不怕皇后犹豫,犹豫便说明她已经动心,只消熬上两日,末后必定是半推半就地依了自个儿。
贵太妃气定神闲,甚至已经谋划起后头的事情来:
“荣葆那个狗奴才,倒是可以先留着,替咱俩跑腿办差。”
高羡兰胆小怕事,轻声细语地提醒道:“姨母,有道是事以密成,万一荣葆不靠谱,走漏风声……”
许贵太妃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打断皇后:
“这等事还用哀家掰碎了教你?你只需把他叫到跟前,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待到大局已定,他就是小皇帝的生身老子!”
“冲着这份滔天虚荣,他一个下贱太监,有什么理由不死心塌地替咱们卖命?”
“你且先拿这张喷香的大饼勾住他,让他去冲锋陷阵。日后待到小皇帝登基,大局稳当,咱们再除了他也不迟……”-
到了行祖奠礼的正日子,宫中主子皆是寅时便起身。天色尚是一片混沌的青紫,各处宫灯却早已擎起,将雕甍画栋照得通明。
乾元宫内殿里,明烛爆开一两粒微红的灯花儿,陆观廷立在帐前,正由宫人们伺候着束冠穿袍。
他回首端详,便见方妙意睡眼惺忪,半边身子还贪恋地裹在蓟粉团花锦被里。
陆观廷瞧得心里发软,伸手在她发顶轻揉了揉,温声哄道:
“躺下再眯一觉罢,外头天寒地冻的,甭跟着折腾。”
方妙意却不肯依,趿拉着凤头履,踩在厚绒毡上。
她踮起脚尖儿,将两片温软的唇贴在皇帝下颌,轻轻吮了吮。复又垂下鸦睫,指尖灵活地在衣襟间摆弄。
替皇帝束好了腰间鞓带,她嘴里还呢呢喃喃地撒娇:“陛下独自出京,臣妾心里便空落落的,也想跟着您一道儿去。”
今儿是送大行皇帝最后一程,把怹老人家奉移至兆陵地宫,入土为安。等到山陵一闭,此番丧葬的大挑费大排场,便算是彻底了结。
往后一年到头的供奉祭扫,自有守皇陵的太监宫女去支应。因着孝圣皇后去得早,兆陵的宝城明楼都是现成的,内务府派匠人们去整葺,没几日就把地宫捯饬得清清爽爽。
皇帝自个儿心里头也有本账,非得赶在年关前,把老头子送进兆陵地宫不可。若不然再拖上两月,等妙妙身子重起来,他可是须臾也离不得的。
陆观廷想着,便顺势握住方妙意手指,攥进掌心里把玩。
抚摸着她单薄肩胛,皇帝不禁满心爱怜,柔声开解道:“这时节大雪抛天的,马车颠簸不说,郊外的风更硬。你就住在宫里,安心等朕回来。左不过就三五日的行程,你打几个盹儿,眯两觉的工夫,一睁眼就又能见着朕了,成不成?”
见方妙意还是不大痛快地瘪着嘴,陆观廷怕她憋闷出病来,忙趁着临行前最后这点子空当,挖空心思地跟她兜搭两句,好博她个笑脸儿。
“昨儿个工部已经将大行皇帝的神牌赶制妥当,朕心里一直掂量着,属意岳丈大人来做这个点主大臣。”
按祖制,大行皇帝的神牌上,那“神”字的最后一笔须得空着。待到入葬地宫后,再由嗣君钦点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臣,将最后一笔填补周全。大齐的祖宗爷们都高寿,是以皇帝常有,死皇帝的事儿可不常有。这等可遇不可求的殊荣,满朝文武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想挣上一挣?
方妙意这会子还困得发懵,两汪眸子细长眯缝着,脑筋一时没转过弯来。
听皇帝冷不丁冒出句“岳丈”,她傻愣愣地接茬道:
“高大人?”
她心里还直犯嘀咕,皇帝是真不待见嘉熙爷呀!高羡兰的老爹,就是个庸碌之辈,连大学士的衔儿都没捞着,竟也能去点主?
陆观廷闻言,真是恨得直咬牙。
合着自己费心巴力想哄她开心的话,在她耳里全都是放屁,他说城门楼子,她非扯胯骨轴子。论起打岔跑偏来,她可真是一把好手。
皇帝瞪她一眼,没好气地掷下俩字儿:
“你爹!”
方妙意叫他唬得倒仰,心里还不禁委屈。平白无故的,怎么骂起人来了?
待她在肚里把这话慢吞吞地滚了三滚,这才恍然大悟。皇帝口里喊的岳丈,敢情是自家老爹修国公呀!
想通这一层,方妙意顿时面颊飞红,赶忙讨好似的捧住皇帝俊脸,“吧唧”一口亲上去,娇娇柔柔地贴补起万岁爷来。
“陛下真好,臣妾替爹爹谢主隆恩啦。”
说着,她眉头却又愁得蹙起来,嘴里絮絮叨叨地叮嘱:
“陛下此行出京,可千万要顾惜龙体,多穿两件毡里子褂。兆陵在山坳里,听说风大得能卷走牛马。您还要顶风冒雪走那么多里地,别只顾着体面,偏要死扛硬顶。”
“这话臣妾回头也要嘱咐宝瑞,您若是半路上觉着风邪侵体,定要叫御医开几帖药,顺顺当当地服下去。倘若出去一趟,却冻出个好歹,臣妾可是不依的。”
方妙意越说越心疼,只觉这送葬的差事太遭罪,生怕皇帝养尊处优的身子骨熬不住。
等会儿去殡宫祭过三爵酒,皇帝便得率领文武百官,披麻戴孝地步行出京城。后妃们倒不必腿儿着去,只消乘上翠幄清油车,先行一步抵达兆陵外头搭好的芦殿里,恭候梓宫便是。
陆观廷听她这般操心,顿觉自个儿是媳妇面前第一得意人,禁不住笑意横生:
“走这么一段路值当什么?想当年去围场冬狩,那雪下得能没过胫骨,关外的白毛风更是比京里硬得多。可朕背着五石硬弓,单枪匹马杀进老林子里,就射杀了一只足有小山包那么大的黑罴。”
方妙意听罢,却老大不客气地撇了撇嘴,嘀咕道:
“您也不扒拉着指头算算,那都是嘉熙爷还在位时候的老皇历了。”
“那会子您才多大?不过是个十六七的大小伙子,血气方刚的。现下您都多大年纪了?那黑罴早都投胎了,您还在这儿吹牛呢。这人哪,不服老不行,您还是悠着点儿,少逞那些口舌之快罢。”
陆观廷听得惊诧不已,简直不敢相信自个儿耳朵。
他才二十出头,年轻得叫人羡慕,怎么到她嘴里,竟好像已经半截身子入土似的?
皇帝恼得直吸凉气,伸掌掐住她暄软的面颊,凶恶地揉了两把。待到过足手瘾,他仍忿忿道:
“你不信朕能独自搏熊,是不是?等到明年八月,朕非得带着你们娘儿俩去东山围场里,好生顽一遭。到时候你给朕睁大眼睛瞧仔细了,看朕是怎么一箭双雕,给你打一对儿活蹦乱跳的雪狐狸做风领子。省得你成天到晚门缝里看人,净把朕瞧扁了。”
方妙意忍不住抿着嘴儿直乐,不住笑话他“幼稚”。分明都是快当爹的人,竟还梗着脖子,逞起少年意气来了?
陆观廷却不依不饶,下巴抵在她肩窝处,信誓旦旦地画起景儿来:
“朕跟你说,东山围场里生着成片成片的青菀花,开得紫莹莹的,漂亮极了。赶上不下雨的大晴天,漫山遍野都是大马莲蝴蝶。到时候,记得叫宫女预备下一个结实网兜,你去了便只管捉个够。”
方妙意一听这话,刚刚还明媚的笑脸瞬间就垮下来。
人家去围场,哪怕不敢张弓搭箭去打虎猎熊,好歹也得放两条细犬,去逮几只山狸子、雪兔儿回来,充充门面罢?她倒好,跑到野物遍地的东山围场去,就为了举个破网兜子去扑蝴蝶?
这要是传到外头,还不得叫人笑掉大牙?忒跌份儿了!皇帝就不能盼着她点儿好,指望她有些出息?
陆观廷正眯眼畅言,忽觉脖领子一紧,勒得他险些乱了气息。
垂眸一瞧,原来是那气不顺的小姑奶奶,正借着给他系貂裘带子的由头,故意使暗劲儿拽他。
陆观廷也不恼,索性就反手撑在炕几上,颀长挺拔的身骨略略往后仰。
哪怕被勒得实在没法子,他也只是低笑两声,仍旧配合地站在原地,任由她作威作福。
第104章
城南杨柳井胡同深处,一座齐整的三进四合院,正浸在黑魆魆的夜色里。门前挑着两盏惨惨的白纱灯笼,应着国丧景儿。
“笃笃。”
守夜的小厮听见叩门声,顿时满脸腻烦地从门缝里看出去,正待发作,却瞧清了来人相貌。
这奴才赶忙收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儿,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觍着脸开门恭维:
“嗬唷,天老爷!竟是荣爷大驾,您吉祥!”
荣葆将头上落满雪屑子的暖帽摘下,单手擎在胸前,眼皮子耷拉着问道:
“干爹这会子歇下不曾?”
小厮忙不迭摇头,又拿手比了个六,翘起来放在嘴边:
“老爷才刚用过晚膳,这当口正歪在上房炕里,点火儿抽水烟呢。”
话音未落,荣葆像是牙疼般“嘶”了一声,冷冰冰地斜睨过去。
小厮猛地打个激灵,扬起手便在自个儿嘴巴子上轻扇一记,连声告饶:
“瞧小的这张臭嘴,该死,该死!是青条,老爷正受用青条呢!”
在宫里当过差的人,凡事都讲究图个口彩。“水烟”谐音“水淹”,是断不能提的败兴词儿,私底下都得改称“青条”。小厮缩缩脖子,暗骂这起子没根的东西,不论老的少的,成日里都忌讳这忌讳那。要他说,就是叫花子行大礼,穷讲究!
只是这等话,他也只敢在肚肠里滚上一滚,面上依旧奴颜婢膝,猫腰给荣葆引路。
见他改口,荣葆这才不紧不慢地收回目光,一手托着暖帽,另一手拎着捆扎好的点心纸盒。碎步颠儿着,踏上几层青石台阶。
他并没直接进门,而是往房檐底下一跪。帽子稳稳当当搁在膝盖边,点心盒却还抱在怀里。
随后,他便拿捏着温顺恭敬的调门儿,往门缝里送话:
“干爹,儿子荣葆来给您老请安啦!”
隔了一会儿,里头才懒洋洋地飞出一声拖着长腔的“进来罢”。
荣葆赶忙站起身,将褂子上的浮雪抖落干净,这才掀开棉门帘,佝偻着腰身钻进上房。
才刚踏进门槛子,便见他那退居荣养的干爹,前大内总管李九畴,正大喇喇地歪在热炕上。
老太监身上披了件金钱暗纹的绸大褂,手里擎一把水烟袋,正咕噜噜地裹着烟嘴儿。火星子忽明忽暗,映着他那张褶皱横生的脸。
荣葆低眉顺眼地凑上前,将点心盒恭恭敬敬奉到炕几上。
他躬着腰脊,谄笑道:
“眼瞅着年关将近,儿子特来给您老请个安,顺道儿在饽饽铺提了盒正宗的八大件儿。您老留着慢慢嚼,里头全是您最爱吃的澄沙枣泥馅儿。若是觉得硬了,便叫小厮拿滚水腾一腾。”
李九畴连眼皮都没掀,只慢吞吞地吐出一口浓白烟雾,直直扑打在荣葆脸上。
荣葆非但不咳嗽躲闪,反而笑呵呵地伸手接住水烟杆子,亲自擎在半空,殷勤备至地伺候干爹再吸一口。
李九畴过足烟瘾,这才摆了摆手,示意他挪开。
老太监动了动稀疏花白的眉毛,老眼睨着他,皮笑肉不笑地开腔:
“小荣子啊,咱家掐着指头一算,这时候圣驾都该到兆陵了罢?你不陪着去给老主子爷送行,怎么有闲心跑来孝敬咱家了?”
这话犹如当头棒喝,荣葆扑通一声砸跪在地,双手揪住大腿面子,立时便嚎丧起来:
“爹!儿子没管住胯/下那截孽根,捅破了天,惹出大祸来了!”
他伏在炕沿子底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可再瞧歪在炕上的李九畴,竟是合起眼皮子,哼哼着唱起小曲儿来。
哪怕是听闻当朝皇后怀了太监的孽种,贵太妃算计要送万岁爷上西天这等塌天祸事,他指头依旧搭在膝盖骨上,不紧不慢地敲鼓点子。
“完了?”
待到荣葆的鬼哭狼嚎声渐弱,李九畴这才单掀起一只眼,鼻腔里哼出声哂笑。
荣葆哭得特难看,脑门子在地上磕得邦邦作响:
“事儿……事儿说完了,可儿子这条小命还不想完了哇!爹!亲爹!求您老人家大发慈悲,给儿子指条明路罢。”
李九叹了口浊气,到底还是撑着炕桌,坐直身子。忽然间,他又抬起脚丫子,猛踩在荣葆脸皮上,还使劲儿碾了碾:
“咱家也是脑壳里灌大粪了!当初怎么就没给你补一刀,留下你这孽障根子!”
哪怕脸颊被踩得生疼,荣葆也躲都不躲,反而上赶着将脸皮往前凑。
他抻着脖子,泣不成声地求告:“爹骂得是!求您老最后再帮儿子这一回,儿子往后月月……不!儿子天天来伺候您,天天给您老磕响头!”
李九畴收回脚,重新盘腿坐定,从鼻孔里嗤出一声:
“甭介,咱家嫌烦得慌。”
荣葆抬起袖子,狠狠抹了把脸,希冀地求道:
“爹,儿子知道您老眼睛毒,看事儿准。那依您瞧,儿子眼下可该怎么着啊?”
“该怎么着?”李九畴咧嘴笑道,“你摸着自个儿胸脯问问,你有那当太上皇的命?”
“儿子……儿子自然没……”
荣葆大张着嘴巴,却怎么也吐不出一句囫囵话儿。理智上他清楚,虽说皇后如今嘴上说得好听,可她到底是主子娘娘,随时能翻脸无情,一脚踹开他。可这当皇帝生父的诱惑,实在太大了,天底下哪个男人能顶得住?
“小荣子,那戏是怎么唱的来着?”
老太监似乎看穿他的贪念,又重新填了一锅烟,慢悠悠地吊起嗓子:
“讲什么一字并肩王,羞得王勇脸无光,你好比……?”
荣葆吓得脸色惨白,膀子哆嗦个不住,结结巴巴地续道:
“你好比人心不足蛇吞象……困龙、困龙痴想上天堂……”
李九畴重重“哼”了一声,磕着烟杆子道:“咱们太监当一辈子差,有几个能落善终?你当咱家怎么能囫囵个儿地退下来?那是当年选对了路,从了龙。”
“昔年嘉熙爷跟元祯爷斗法,咱家夹在中间儿,半点磕巴没打,就把宝全押在元祯爷身上。如今太上皇都烂在土里了,宫里头就剩个瞎扑腾的寡妇,你还不知道该选谁?”
荣葆瞬间醍醐灌顶,只觉脊梁骨跐溜溜地往外冒冷汗。
是啊,太上皇可是万岁爷的亲老子,活着的时候都没能摆平万岁爷。他荣葆不过是个宦官,指望跟着皇后和贵太妃那两个妇道人家翻天,能成吗?
光知道大饼香有什么用?嚼不到嘴里,咽不下肚,那还不如地上滚的羊屎蛋儿!
李九畴瞧着他大彻大悟的样儿,那双历经三朝风雨的老眼里,忽然掠过许多复杂神色,其中最重的是惋惜。走到如今这份儿上,也怪他心软作孽,当初就不该留下荣葆的祸根子……
老太监喉咙管里发紧,却什么都没说,只悠悠叹道:
“小荣子,好好儿活罢。”-
紫禁城里悠然静谧,一派晏宁气象。方妙意晨起梳洗罢,又懒怠动弹,便只偎在烧得滚热的暖炕上,将绣到一半的小肚兜重新捡起来,就着天光穿针引线。
御膳房掐着点儿,送来一品玫瑰花瓣萨其马。碟子刚搁在案头,甜丝丝的奶香味儿便直往人鼻子里钻。
方妙意刚绞断绣线,抬眼恰见画锦直勾勾地盯着萨其马,不由得扑哧一笑,打趣道:
“瞧你,眼珠子都快掉进碟里了,口水没淌出来罢?”
她敛起笑意,将碟子往前一推,随口道:
“快捡两块儿去尝尝罢,跟我还外道什么?”
画锦不禁脸热,忸怩地把手伸向那碟萨其马,嘴里还直念叨:
“多谢娘娘,等会儿奴婢就上御花园里,折些新鲜梅花回来。等淘洗干净了,明儿就蒸玫瑰馅饼给您吃。”
话音还没落地,方妙意就将银剪子骨朵儿往下一敲,正中画锦手背,嗔道:
“才刚抱过金珠儿,爪子还没净过呢,就敢往嘴里塞物什,仔细肚里闹虫。”
画锦“嗳唷”一声,赶忙缩回手,连声应承下来。
“金珠儿正在当院里踩雪顽呢,那呆憨样儿招人得紧,娘娘可要出去瞧瞧?”画锦抽出帕子擦手,又凑趣儿道。
方妙意一听这话,心思顿时被拨弄活了,索性撇下针线,扶着后腰慢腾腾下地。
早有宫女殷勤地捧来一件紫貂大毛斗篷,给她严严实实裹上。方妙意站在殿檐底下,朝白茫茫的雪地里唤了两声“金珠儿”。
不过转眼的工夫,便见雪窠子里探出个毛茸茸的脑袋。
金珠儿两只前爪子紧凑并拢,跟个初生的小豹子一般,在积雪里头一拱一窜地蹦跶过来。
跃到方妙意跟前,它又弓着腰脊抖了个激灵,将一身松软的雪沫子抖落在地。尾巴如旗杆般高高竖起,看上去高兴得很。
周遭伺候的宫女嬷嬷见状,皆是忍不住掩唇,齐声哄笑一回。
画锦将手缩进袖里,抄底将猫儿捞在怀中,凑上前去供方妙意抚弄取乐。
花猫颈下挂着一颗金珠子,正是皇帝早先钦赐的赏物。前番赶上国丧忌讳,便扯下来收着。这会子宫中只剩贵妃,画锦便又偷偷翻出来,给这小老虎戴上。
方妙意指尖抚过那颗圆润冰凉的金珠,顿时被牵起一缕幽微的思念来,脑海里不觉浮现出那人矜贵清绝的面庞。
她暗自敛眉,掐着指尖盘算。皇帝此去兆陵,已有四日,大约很快能回到宫中了罢?
廊下北风呼啸,方妙意只在外头站这一时半刻,便觉冷得慌,索性又回屋里继续猫冬。
画锦则领了差事,挎着篮子去外头折梅。
谁知刚出丽正门,斜对角里就冲出个灰袍小太监,一把攥住她袖管子。
画锦唬了一跳,不禁柳眉倒竖,刚想开口喝问。却见那小太监慌里慌张地抬起脸,竟十分眉清目秀。画锦定睛细瞅,登时惊出一身冷汗,这分明是巧月!
“巧月姑娘,您不是跟着皇后娘娘在外头么?怎的孤身跑回来了?”
巧月是借了同乡小忠子的腰牌,没命地赶路回来。此刻她满脸惶急,又像惊弓之鸟般,警惕地躲闪着旁人,战栗着声儿哀求:
“画锦姑娘,您快领我进去见贵妃娘娘,我有急事要呈禀!”
画锦观她这副火烧眉毛的形容,心里也是发慌,赶紧就拽住巧月,急急忙忙往丽正宫里头领。
暖阁里,方妙意正在吃萨其马,听见动静掀眼一瞧,竟见是画锦去而复返。
她抿唇轻笑,正欲问画锦是不是落下什么东西,巧月却先一步窜上前来,声泪俱下地急禀道:
“贵主儿容禀,贵太妃伙同皇后娘娘,给万岁爷下了毒!等她们回宫之后,便要调转矛头来对付您了!”
“奴婢受过娘娘大恩,实在不能眼睁睁看您也遭毒手,这才拼死跑回来,想给您通风报信!”
“哗啦——”
青花瓷碟子在地砖上摔得粉碎,萨其马沾了灰,狼藉一地。
方妙意耳中嗡嗡作响,却敏锐地捉住巧月话里那个“也”字,心头不禁大骇,什么叫“也遭毒手”?难道说……
她脸色苍白,身子猛地前倾,嗓音难以抑制地打颤:
“皇上呢?皇上如今怎样了?”
巧月伏在地上瑟瑟发抖,惶恐万分地答道:
“此事奴婢着实不知,只晓得打昨儿个起,万岁爷就再没下过马车,随行御医只说是风寒微恙。可奴婢亲耳听到贵太妃在背后笑,说什么‘总算等到了’……奴婢越想越觉着毛骨悚然,这才拼了命地往回跑。”
方妙意盯着巧月发颤的发顶,指尖蜷进掌心,也控制不住地打摆子。
她双目放空,呆呆地凝视着窗子,极力想抓住一点依仗。就像是溺水之人,终于寻觅着最后一根浮木,她忽然扭头看向香凝,近乎祈求地问道:
“香凝,你老实告诉我,皇上现下到底如何了?他离宫前可有交代过什么?”
香凝本就骇得七魂飞了六魄,此时被贵妃单独一问,更是惶恐得浑身冒汗,压根不敢细想,只如实答道:
“娘娘恕罪,奴婢并不知外头的事儿。万岁爷离宫前没说什么,只吩咐奴婢看顾好娘娘……”
连皇帝的暗哨都不知道?
方妙意颓然垂下羽睫,咬住唇瓣,极力逼迫自己冷静下来,赶紧从这团乱麻里捋出个头绪。
以皇帝那等深沉如海的城府,之前步步为营一直盘算着,又怎会不暗中提防贵太妃?
莫非是将计就计?毕竟他可是真龙天子,哪有这般轻易便叫人害死的道理!
可万一呢……皇帝这几日在外头奔波,操持丧仪又那么累。人是凡胎肉长,一日十二时辰,总有些个松懈时候。
自个儿先前怎就那般糊涂,竟没想到要开口叮嘱他……不,不对!
方妙意陡然醒过神来,这并非是他们百密一疏,而是贵太妃这步棋走得实在悖逆常理,她究竟为何要杀皇帝?
上回自个儿唱了出大戏,已将贵太妃的亲儿子赶出玉牒。既然五皇子已经绝了继统的指望,她费尽心机弑君又有什么用?这分明是一条早已封死的路!
方妙意觉着一定有什么事脱离掌控,赶忙探了探身子,朝巧月发问:
“你且说明白,贵太妃此举,究竟是想扶持谁上位?”
方妙意重重喘息,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儿,暗想难不成贵太妃已勾结了哪个实权宗亲,打算兵变逼宫?若真如此,这事儿可就棘手了。
巧月咽了口唾沫,往前膝行几步,几乎凑到方妙意裙边,这才压低嗓门儿,将荣葆与皇后暗通款曲,珠胎暗结的事情说出来。
方妙意闻言,顿时惊诧不已。而脑中那些散落的线头,竟骤然捋顺。
原来如此,难怪他们遍寻不着,那个叫玲夏怀胎的野男人,竟然是荣葆!
事不宜迟,方妙意攥紧炕桌边角,吩咐画锦即刻研墨铺纸,她须得立刻修书一封送往家中。
皇后肚里揣着孽种,想要瞒天过海。而她腹中亦怀着龙胎,月份比皇后还要大。
那起子乱党既想拥立野种,等回宫后,又安能留她这正牌母子的性命?她必须赶着时辰,叫家里人尽早做好防备。若真到了最坏的地步,甚至要预备勤王。
方妙意提笔饱蘸浓墨,方欲落纸,笔尖却陡然悬顿在半空。她脑中白了一瞬,竟毫无征兆地闪过李御医号脉时说的话——
她这一胎,像是个皇子。
一个极其冷酷,却又无比现实的念头,从她惊痛的心底慢慢拱出来。
世事难料,人心更是易变,谁能说得准往后呢?皇帝若真有什么闪失,对她和孩子而言,其实未必是坏事。只要她能在这场动乱中活下来,她的孩子将是大齐唯一的真龙。从此往后,永无异腹子夺嫡之忧。清清静静,一脉独承。
而在幼帝大婚之前,她甚至能母后摄政,临朝称制。
这天下……将尽入她彀中!-
京郊驿道上,御用八宝平顶大马车正徐缓前行。朔风卷着残雪,将车幔吹得啪啪作响。
在贵太妃等人的美梦里,此刻应当药石无灵、大渐弥留的皇帝,却端坐于紫檀木小条案后,正借着烛火,兀自伏案疾书。
明儿个一早銮驾入京,晌午前便能返回宫中,陆观廷寻思着,还是得先给方妙意报个平安。
她怀胎本就辛苦,小脑袋瓜里又总爱想东想西。倘若明日在宫门前,见不着他下车露面,还指不定要哭湿几条帕子呢。
如此想着,陆观廷眼阔倏地柔软,唇角也微微挑起。
他搁下紫毫,又从怀里摸出一枚冻青石章子,蘸了蓝泥,端端正正在信纸下角钤了个印。
提溜起来细瞧,竟又是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狸奴,只是姿态与方妙意手中那枚略有不同,乃是皇帝这两日忙里偷闲,新操刀雕琢的。
陆观廷盘算得极好,心想每月替她刻一枚猫儿印。等到攒齐一排虎头虎脑的花猫,便也该迎来小崽子降生。
正幸福地畅想着,车前头厚实的防风毡帘子,忽被北风激开一条细缝。
宝瑞猫着腰,呲溜一下钻进来,带着满身寒气,低声唤道:
“万岁爷。”
陆观廷从满篇牵挂中回转神思,长指将笺纸轻巧一折,拢进信套里。
“拿下去,叫暗卫紧着脚程,连夜递回丽正宫。”
宝瑞端着那信,却没立刻领旨告退,反倒苦着一张老脸,支吾道:
“万岁爷,方才香凝姑娘递了急信出来。说是皇后跟前的宫女巧月,已经私自溜回禁中,把您‘中毒’的事儿,捅到贵妃娘娘跟前了!”
陆观廷面色陡沉,一把拍在案面上,惊得蓝泥盒都跳了起来。他担心不已,当即怒斥道:
“简直胡闹!谁给那奴才的胆子?”
“贵妃现下如何?没被惊着罢?可传了御医请脉?”皇帝连声追问。
宝瑞咽了口唾沫,赶忙回话:“万岁爷宽心,娘娘好像、好像没什么事儿。”
“香凝姑娘说,贵主儿盘问清来龙去脉后,非但没哭天抹泪,反倒即刻传了令旨,九门下钥,各处宫门即刻戒严。”
“不仅如此,娘娘还急召国公夫人入宫相伴,更有一封家书送出城来,说是要递给国公爷。”
听闻方妙意身子无虞,陆观廷才终于能喘得过气儿。可旋即,他又不自觉地蹙起眉头。
遇事不慌、沉得住气,这固然很好。可她这副做派,是不是……冷静得有些过头?
陆观廷暗忖,她素来聪慧,定然不会轻信自个儿遭了暗算。
可若真是心里有底,她又何必大费周章地封锁宫门,联络父兄?这一环扣一环的雷厉手段,倒有点儿像要把持禁中的意思。
陆观廷随意搭在膝头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微微蜷紧,喉结在袍领内晦涩地滚动一下,沉声问:
“信呢?”
宝瑞踌躇片刻,这才从袖中抖出一封信,颤巍巍地捧到案头。
甭提生性多疑的帝王了,便是宝瑞这个御前太监,都能瞧出其中凶险。
皇后能想到的事,贵妃怎么可能想不到?听闻万岁爷生死未卜,贵妃肚里还揣着货真价实的龙种,她会作何谋算?那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么!
与其屈居人下,做几十年的宠后宠妃,倒不如一步登天,直接做垂帘听政的皇太后。
陆观廷盯着那封信,凤眸里晦暗不明,静默良久,终是缓缓探出手指。
谁知宝瑞竟不知是从哪儿借了熊心豹子胆,竟先一步扑上去,死死按住信封一角。
“万岁爷,使不得啊!”宝瑞带着哭腔苦劝,“娘娘给父兄的家书,左不过是写点子家长里短的体己话,您还是甭瞧了罢,反正又不碍着大局……”
这信不看,兴许还能掩耳盗铃,免得伤了夫妻和气。
万一掀开来看,上头白纸黑字写着什么“自立腹中子为帝”的狠话,俩人间的情分不就彻底烧尽了?届时又该如何收场?
陆观廷没出声,只冷冷地睨宝瑞一眼。
皇帝非要夺信,宝瑞哪敢死按着不撒手?只好颓然地埋下脑袋,往后退开半步,不敢直视天颜。
陆观廷抽走那封家书,指尖一挑,便行云流水地拆开信套。可若仔细看去,便能察觉那封信笺在微微发抖。
宝瑞屏住呼吸,恨不得当场聋了瞎了,只觉短短的几息工夫,竟比一辈子还要漫长。
马车里静得像座坟茔,唯听得外头朔风呼啸,似鬼哭狼嚎。
忽然,一道极其轻微的“欻啦”声打破死寂。
宝瑞鼓足浑身勇气,将眼皮扒开细缝,悄没声儿地往上头瞟。
正见皇帝将信纸撂回案头,随即身子朝后一仰,重重靠进椅中。
烛苗跳动,将皇帝那张脸映得忽明忽暗。他蓦然轻笑一声,眼眶微微湿润。
第105章
三更天时,漫天飞雪悄然止息。
黎明破晓前,一队御前侍卫先行策马入城,传回皇帝口谕,道是圣躬违和,命六宫嫔妃不必循例迎驾。
待到日头爬上明黄琉璃瓦,堪堪交了巳时三刻,御用马车便辚辚驶入禁城,沿途未鸣静鞭,只由神武门一路顺溜儿地扎进乾元宫里。
重重朱门旋即闭紧,自始至终,无一人得见天颜。
霎时间,外头的风言风语,便像长了腿似的到处乱跑。众人传得有鼻子有眼,都说万岁爷这回病得不轻。
自打从兆陵回来,皇帝已经接连几日没露过面,也未曾吩咐御门听政。通政使司送来的如山奏本,皆交由阁臣票拟,再由司礼监代为批红。须得皇帝亲自过目的奏折,送进乾元宫后却如泥牛入海,统统留中不发。
若换作旁个纵情声色的主子,大伙儿也就权当是躲懒,见怪不怪。
可今上是出了名的勤政,大伙儿私底下笑谈,哪怕是天上下刀子,万岁爷都不肯误早朝呢。这般破天荒的连日旷朝,直教宫里宫外人心惶惶。
这日,一队穿着素青袍子的内务府太监,正托着银盘往丽正宫里赶。
嘉熙爷殡天已满七七四十九日,王公大臣们皆已除服释丧,民间也终于解了屠宰牲畜的禁令。
东山围场的官员颇擅逢迎,听闻皇帝病体沉重,又兼有贵妃遇喜之事在前,便连夜打了数只膘肥体壮的紫鹿黄羊,快马加鞭送进宫中。
丽正宫暖阁里,画锦听闻内务府送了鲜物来,便赶忙拢紧身上的紫褐棉袄,快步迎出去。
见领头的是万禧,画锦脸上笑容登时更热络,福身见礼:“万爷爷吉祥。这样大冷的天儿,怎劳您亲自跑一趟?”
“您老辛苦,快进屋里暖和暖和,吃口热滚滚的香茶再回不迟。”
万禧顺手拂去袖口沾着的几星雪珠子,和颜悦色地打听:
“姑娘客气,贵主儿还在里头歇着呢?”
“嗳唷,这可不巧,娘娘眼下不在宫里。”画锦朝东边努了努嘴,低声道,“今儿天还没亮透,娘娘就起身梳妆了,说是万岁爷跟前离不得人,早早便赶去乾元宫侍疾。”
要说这丽正宫与乾元宫,当真是近在咫尺,抬脚走几步路便到。
万禧抻长脖颈,往东边望去,可乾元门此时紧紧闭着,除了偶尔出入的传声太监,瞧不出半分动静。
这两日万岁爷闭门养病,唯有贵妃一人在旁侍疾。据说就连皇后想进去探病,都被御前大总管挡在门外。
暗地里早有人嘴碎起来,说是贵妃怀胎辛苦,万一过了病气可怎么好,不如叫六宫姐妹们轮流侍疾。这话听着多体贴似的,实则只是想戳贵妃脊梁骨,挤兑她怀着身孕还霸占万岁爷,分明是不想叫旁人见驾。
听闻贵妃不在,万禧赶忙揣起手,遗憾道:“咱家原是想给贵妃娘娘请安的,既是娘娘不在,咱家也不好往里头瞎钻,这便回去了罢。”
他嘴上虽这样说,脚下却没动窝。
画锦心思玲珑,当即笑道:“万爷爷留步,咱家太太在里头呢。前儿个太太还跟奴婢念叨,说是有阵子没见您过府走动。”
“今儿既来了,不如跟太太见上一面,也省得她老人家总记挂。”
“嗳!那咱家去给太太问个好。”万禧听见这话,当真是答应得脆快响亮。
他今儿这趟差事,本就醉翁之意不在酒,是想寻贵妃娘儿俩探探虚实。
可贺夫人是外命妇,他一个老内监,也不好直咧咧地说想见。
当下,万禧便跟在画锦身后,顺着抄手游廊,一路行至西暖阁外。
画锦掀开厚实毡帘,先一步进去通禀。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里头便传出声儿来。小丫头珍珠挑高软帘,将万禧客客气气地请进去。
阁内瑞脑销金,燠得如春日般和暖。
抬眼瞧见贺夫人端坐在软榻上,万禧赶忙三两步抢上前,满面堆笑地打千儿:
“奴才万禧,给国公夫人请安,夫人万福!”
贺夫人和气笑道:“万总管客气什么?快瞧座。”
“我们这一大家子,素日里净劳烦万总管照顾了。”
“嘿唷,太太这话可真是折煞奴才。”万禧刚沾着绣墩儿,便又殷勤地问候起来,“大雪后的天儿最是阴冷,太妃娘娘们都嚷着骨头疼,不知太太在宫里住得可还惯?若有哪处不顺心的,您尽管言语。”
贺夫人端起手边的细瓷盖碗,含笑道:“劳总管惦念,我这身子骨好得很,内务府上下打点得精细,吃穿用度竟比在自个儿府里还便宜些。”
万禧赶紧捧哏,挑着好听的话奉承:“也是!谁能有太太这样的好福气。如今贵主儿遇喜,有您这亲娘在身边照看,那是再稳妥不过。”
“等日后龙胎落地,太太可少不得要亲手抱抱大外孙呢,奴才先在这儿给您道喜啦!”
这恭维话是一套接一套,直哄得贺夫人眉开眼笑。万禧见气氛匀了,这才话锋一转,好似忧心忡忡地打听:
“贵主儿侍疾辛苦,太太若有什么短的缺的,只管打发画锦去内务府知会奴才。只是……奴才斗胆问一句,万岁爷这病,到底怎么样了?一晃儿这些天过去,外头风言风语的,听着实在唬人哪。”
贺夫人垂下眼帘,盯着盏中晃悠悠的茶汤,似是在斟酌字句。
半晌,她才轻声开口:“我听娘娘回来提过两嘴,说是万岁爷精神头儿见长,进膳也格外香些。圣上洪福齐天,应当是快大好了。”
“只是这事儿没个定数,谁也不敢作保,万总管自个儿知道便成,千万别往外头说去。”
一听贺夫人这话,万禧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肚里,暗道这趟得了准信儿,可算是没白跑。
“您就放一万个心,奴才这张嘴严得像老蚌,绝不出去胡咧咧。”
万禧笑呵呵地答应,老脸上重新焕发神采-
乾元宫里,本该殷勤侍疾的贵妃娘娘,此刻倒鸠占鹊巢,大喇喇地歪在龙榻上。
她怀里还搂着金珠儿,一人一猫正滚在锦被里絮窝,好不快活。
而对外宣传“养病”的万岁爷,反倒被媳妇支使下地,去炉子上端汤水。
用方妙意的话说,皇帝这等龙精虎猛的人物,成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怕会闲得骨头疼,得找点活儿松松筋骨。
听她这通胡说八道,陆观廷却只是好脾气地笑了笑,竟当真蹬靴下榻,亲自去替她端羹汤。
方妙意如愿以偿,反倒胆儿虚起来,眼神悄冥冥地瞄着皇帝,心里直犯嘀咕。自打从兆陵回来,皇帝也忒百依百顺了些,连金珠儿这只掉毛小猫上榻,他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若搁在往日,他那爱洁的毛病犯起来,非得捏着花猫后颈皮,把它丢出殿外不可。
怪哉!莫不是觉着此番“中计”,连累她受惊,心里还存着愧疚?
可这事儿,原也怨不得他。
瞧着皇帝在榻沿坐定,方妙意便清了清嗓子,语重心长地劝解起来:
“陛下,您心里头可千万别自责。您又不是神仙,哪能料到巧月会先跑回来报信呢?”
“虽说臣妾当时是有那么一点儿慌神,可后头接着您的信,心里就稳当下来了,全然没怎么样。”
陆观廷耐心听了半晌,心下转过弯来,不由得暗自发笑。
他望着眼前人赤诚清澈的杏子眼,只觉自个儿若再遮掩,那也忒不是个爷们儿。
“朕倒不全是内疚……”皇帝抵住她额心,轻声道,“还因着别的。”
他自诩过目不忘,对那封家书上的字字句句,早已烂熟于心。可每每想起,却仍觉喉管里发紧涩痛。
陆观廷将白瓷碗撂下,腾出手来,便轻轻扶住方妙意腰后,哑声念道:
“君若归,儿当以此身护君之位。君若崩,儿当以子继君之志。”
“父兄助我,绝不可使宵小窃据国祚。望父亲以社稷为重,纵舍儿命入黄泉……”
“亦不降贼寇,不负万岁天恩。”
那封信不算短,里头絮絮交代了诸多防变的后手。他看罢觉得十分欣赏,过后却也不怎么想起。唯独这几句,像情钉楔进骨髓里,叫他如何能不动容?
陆观廷甚至生出过荒唐念头,直欲将这封家书昧下,就不还给修国公了。他只想把这几句动人情话铰下来,装裱在天开景运殿里,好叫它千秋万代地传下去,让后世子孙都瞧瞧,他媳妇儿有多爱他。
世间痴男怨女的酸诗,皇帝读过不知凡几。什么山无棱天地合的,听来听去,不过是蜜糖水儿里泡着的虚话。甜则甜矣,却像隔靴搔痒,搔不到真痒处。
可这几句不一样,虽说荡气回肠得堪比绝笔书,却比情话更叫他心里发烫。那是把命豁出去,把生死都掂量过了,才能写得出的一封信。他读一遍,心里便烧一回。
他们如今是帝妃,来日是帝后。终其一生,“君”与“夫”于她,都是分不开的两个字。可她竟能把对君王的忠诚、对丈夫的情意,都熔炼到一块儿,无意中递到他眼前。
陆观廷只觉得自个儿栽了,他会被这把火烧死,却还要直呼痛快。
这腔子激动热血,直往他头顶汇。放在她那儿,却是一股脑儿往脸上涌。
方妙意初闻皇帝所言,先是惊讶呆住。随后越听越耳熟,便猛地反应过来,自个儿当时的豪言壮语,竟都叫皇帝看去了!
她脸皮儿薄,一时间连找皇帝算账都顾不上,只扯过锦被捂住脑袋,羞愤得想找块豆腐装死。
自个儿当时信笔由缰的,都浑写了些什么酸词儿啊!
他还当面背给她听!这过目不忘的能耐,难不成就是专门用来臊人的?
方妙意躲在被子底下,紧紧捂着脸颊,发出一阵无声尖叫。
金珠儿正盘在榻脚舔毛,听见动静觉着稀奇,便支楞起耳朵,探头探脑地凑过来嗅闻。
方妙意从被边露出一双眼,正巧与前来查看的金珠儿撞个正着。它还探出湿漉漉的猫鼻尖儿,在她脸颊上碰了碰。
借着这股子凉意,方妙意脸上的烫意总算散去些。未免闷着崽子,她忽又掀开锦被,一骨碌坐直身子。
陆观廷原正要伸手去搀她,被她这般一惊一乍,唬得手臂僵在半空。
方妙意都不敢看皇帝,却仍旧死鸭子嘴硬,拼命替自个儿挽回尊严:“信上那些话,臣妾只是随口一说罢了。陛下也甭太当真,臣妾可没觉着自个儿会输给皇后。”
陆观廷未曾收回手,反倒顺势凑上前,替她将身后的软枕重新垫妥帖。
他听得唇角微弯,眼中蓄着融融暖意,却并未当面戳破,只好声好气地顺着毛捋:
“妙妙说的极是,那起子神憎鬼厌的蠢物,岂有能胜过妙妙之理?”
末后,皇帝又低下头,温声赔礼:“原是朕不好,未及知会便拆了你的信……”
方妙意见他如此,心下反倒软和,赶忙伸出指尖,轻轻捂住皇帝嘴唇。
她攥着被角,忸怩地往他怀里靠了靠:
“您不用解释,臣妾心里都明白。当日那等情形,您本就该万分谨慎才是。”
“您难道忘了?臣妾老早之前就说过,臣妾最喜欢的,就是圣明独断的陛下。”
言罢,她仰起脸,在皇帝唇上飞快啾了一口。
末了,又觉着自个儿情话说得忒多,羞怯之意复又上涌。
她赶忙眼珠一转,将话头岔开,娇嗔道:
“汤呢?臣妾说了这半日话,急着要润润嗓儿呢。”
陆观廷忍俊不禁,回身从小几上端起羹汤。指腹贴了贴,似乎还没凉。
垂眼一瞧,白瓷碗里所盛,竟是一汪绿莹莹、清灵灵的七菜羹。
这汤水瞧着清淡素简,可能将最不起眼的乡野小菜熬煮出真味儿来,那才叫好本事。
陆观廷自个儿先握着羹匙,抿了一小口试试冷热。
汤汁入口生津,暖胃回甘。他不禁眉心微动,觉着这不似宫里御厨的手笔,便有些不敢置信地望向她:
“这汤是你……”
“是娘亲做的。”方妙意骄傲地扬起脸蛋儿,乐呵呵道,“她总担心您圣躬安康,臣妾说了万回您没事儿,她还是不放心。一大清早的,非要亲自张罗。”
陆观廷一听这话,差点儿没当场乐开花。
丈母娘亲自下厨给他熬汤,这是什么意思?
定是岳母这几日在宫里住着,觉着他这皇帝女婿表现极好,已经踏踏实实认下他了!
龙心大悦之下,皇帝竟自顾自地捏着羹匙,滋溜滋溜啜饮起来,只觉满口生香。
这下可把方妙意给急坏了,她就眼馋娘亲做的那口家常饭菜呢,再由皇帝这么狼吞虎咽下去,怕是连个汤底子都剩不下了!
“陛下,您可不兴吃独食呀,快给臣妾留点儿。”方妙意气咻咻地扑上去,一把夺过皇帝手里的半碗残汤。
为防着他不要脸面地再抢回去,她干脆一扭身,背对着皇帝,咕咚咕咚地往自个儿嘴里灌。
一边喝着,还不忘使唤榻脚的花猫:
“金珠儿!快放哨去,不许叫陛下靠前。”
这厢正闹得和乐融融,外头却忽地传来槅扇吱呀声。
宝瑞连滚带爬地扑到帘子前,捏着嗓子通禀:
“万岁爷、贵主儿!外头不好了!”
“皇后娘娘和许贵太妃牵头,乌泱泱请来一众宗亲朝臣。这会儿已经逼到宫门外,口口声声说圣躬欠安多日,非要亲入乾元宫,面见圣颜哪!”
第106章
方妙意收敛笑容,赶忙搁下白瓷碗,与皇帝对了个眼神。
终于来了!
她登时摩拳擦掌,掀开身上盖着的锦被,便要雄赳赳地出去迎战。
陆观廷见状,赶忙抬起胳膊,将这小炮仗虚虚拦下。
“急什么?”他低笑一声,扬声朝外头吩咐,“去丽正宫,请国公夫人先来周旋一会儿。”
待宝瑞领命退下,陆观廷这才从脚踏上拾来绣鞋,替方妙意妥帖穿好,又仔细为她抿了鬓发,套上暖和袄子。
见她一双杏眼晶晶亮,显然正在兴头上,陆观廷不禁无奈发笑,伸手掐她鼻尖儿:“甭跟个猴儿似的,成日里上蹿下跳。”
“她们自以为胜券在握,心气儿正高呢,才不会轻易打退堂鼓。”陆观廷安抚道,“你信不信?你便是隔半个时辰再出去,还能赶上热乎的呢。”
方妙意只好扭身儿坐去镜前,手中捏着耳坠子比划,嘴里还不由嗔道:
“火烧房子还瞧唱本,您也忒沉得住气了。”
陆观廷失笑,从后头俯身环住她,掌心轻轻贴着小腹,不放心地叮嘱:
“出去后离她们远点儿,也别跟她们扯着脖子嚷。”
“皇后和许氏都不是那块料,你只要神情慌乱点儿,她们自个儿就会挖好坑,欢天喜地跳进去埋土。”
方妙意连连点头,面儿上装得乖巧温顺。谁料皇帝刚一撒手,这方才还满口答应的娇俏主儿,立马就像只放归山林的小鹿,兴冲冲地杀去殿外。
谁知刚踏出殿门没两步,便听见一阵嘈杂人声。
原是许贵太妃仗着娘家汉子都在,气焰十分嚣张,已撺掇众人闯进乾元门来,正与贺夫人在院中对峙。
贺夫人头戴金丝狄髻,身上罩一领银鼠皮斗篷,毛色油润润的,领口处露出素白缎子护领,华贵又不张扬。她也不与贵太妃等人啰嗦,只寻着宗令好言相劝:
“毓老王爷,皇上连日不见大安,御医千叮万嘱须得静心将养。您瞧瞧,如今大伙儿全堵在门槛外头吵嚷,倒叫万岁如何安歇?依妾身愚见,您还是领着诸位王公,暂且回府罢。”
话音未落,只听人群后头蓦地摔出一声冷笑,透着股拿腔拿调的尖酸。
许贵太妃踩着云头履,由两个丫头扶着,不紧不慢地越过众人,踅到头前儿来。
“贺夫人这话,哀家听着倒觉稀罕。”许太妃眼皮子往上一翻,乜斜着殿门前的贺夫人,“您伙同明贵妃,死死把持着乾元宫大门,连皇后想探看一眼都不成,您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啊?莫不是你们娘儿俩串通一气,谋划了什么不可见人的脏事儿罢?”
毓亲王原就与修国公府上有些通家之好,对贺夫人向来客气,更何况如今的贺夫人,乃是宫中贵妃之母。老王爷眉头一皱,捻了捻颌下的白须子,先朝贵太妃拱手道:
“贵太妃慎言,这话无凭无据的,您还是还是甭说为好,没得伤了皇家和气。”
言罢,他又为难地转向贺夫人,低声道:“夫人莫怪,吾等也是挂念万岁爷龙体。毕竟圣驾回銮已有数日,却始终没有音信传出,大伙儿心里实在焦灼,只求能越过这道门槛,远远瞧上一眼圣颜,也就能安心了。”
方妙意站在风廊柱后,悄没声儿地偷听壁脚,目光又往台阶下头一扫,心中顿时“嗬”了一声。
好家伙,除了前头站着的那些蟒袍老宗亲,后头还杵着一小撮朝臣。原是许高两家,但凡能上得了台面的兄弟子侄,都叫皇后她们搜罗来了,真是好大的阵仗。
方妙意从柱后款步绕出来,捏着绿底团花长绢子,掩在唇边儿轻咳一声,曼声道:
“有劳诸位长辈挂心,万岁爷圣躬并无大碍,不过是染了风寒,须得多将养些时日。”
她搭着香凝的手,在院中站定,气定神闲道:
“诸位还是快散了罢,这般乌泱泱地围裹在天子寝宫外头。不知道的,还当是出了什么塌天祸事,没得叫那起子不知事的人看笑话。”
见身怀龙裔的明贵妃露面,阶下的宗亲朝臣们皆是心中一凛,赶忙行礼问安。
贵太妃却暗自跟高皇后递了个眼色,两人顿时同气连枝,一齐将矛头对准方妙意。
高皇后往前迈出半步,端起中宫娘娘的款儿,声色俱厉地发作:
“明贵妃,本宫乃是名正言顺的六宫之主,你个做妃子的,焉敢在这儿横拦竖挡,不许本宫探望皇上?这等僭越跋扈之举,究竟是谁借你的胆子!”
方妙意非但不惧,反倒挑起柳叶眉,笑吟吟地回敬道:
“皇后娘娘这话,臣妾可担待不起。”
“皇上自个儿发了话,说是不想见您,如何又全赖在臣妾头上,成了臣妾的意思?”
说着,她指尖轻轻搭上小腹,眼里的挑衅昭然若揭:
“皇上就喜欢臣妾和腹中的皇儿陪在跟前,连吴院判都说了,皇上正在病中,心绪舒畅才是顶要紧的。臣妾总不能擅作主张,放些不相干的人进去,平白给皇上添堵罢?”
这话里夹枪带棒的,指着和尚骂贼秃,分明是说她高羡兰专会添堵!
高皇后登时气得脸皮子发青,头上的九凤挑心钗都直打哆嗦。她指着方妙意的鼻子,半晌吐不出囫囵话儿来。
许太妃在一旁冷眼瞧着,见明贵妃这般死活拦着门不让进,心里反倒吃下一颗定心丸。
皇帝躺在里头,怕是早已咽气,这狐媚子不过是在这儿唱空城计罢了!
既如此,倒不如快刀斩乱麻,当下就带众人硬闯进去,捅破此事,顺道再把这谋害君王、秘不发丧的黑锅,扣死在明贵妃头上!
若任由她在此拖延,怕是夜长梦多,反倒坏了大事。
刹那间拿定主意,贵太妃忽地拔高嗓门,冲着周遭众人朗声宣告:
“今儿趁着众位王爷大臣都在,哀家便给你们报个大喜。”
“皇后已遇娠多时,腹中乃是皇帝的嫡长子!苍天垂怜,叫我大齐江山后继有人,谁还敢在此嚣张狂吠,阻拦当朝国母见驾?!”
此话一出,院中顿时雅雀静默,就连阶下风向,也悄然转了个弯。
宗亲老王们无不大惊失色,齐刷刷将眼珠子黏在高皇后尚且平坦的肚腹上。
庆老王爷更是惊得直拿拐杖杵地,连声道:
“皇后娘娘竟遇喜了?这……这确实是国本所系的大事啊!快!快开殿门,禀与万岁爷知晓!”
贵太妃见状,唇角都快咧到后耳根子,得意洋洋地冲方妙意道:
“明贵妃,你如今可听真切了?还不速速给哀家让道儿!”
见这姨甥俩终于按捺不住,方妙意赶紧抿起唇,强压下想要拍手称快的冲动。
她装出一副如遭雷击的形容,脚下踉跄着倒退半步,面儿上却还强撑着反驳:
“皇后娘娘有孕之事,可曾有御医亲自请脉验过?”
方妙意拔高调门儿,满眼戒备地质问:“皇上最重孝道,怎会在先帝爷热孝期内召幸后妃?”
见明贵妃那副色厉内荏的模样,高羡兰心头别提多痛快了,赶忙搭着肚子,将早已编排好的说辞搬出来:
“本宫是在皇考驾崩前遇喜的,此前一直瞒着未曾声张,只因丧仪诸事太过繁忙,不欲叫大伙儿平添忙乱罢了!”
这番大义凛然的谎话,直叫方妙意听在耳里,心中都替她臊得慌。
可这出戏还得继续唱圆,方妙意攥着帕子,满腹狐疑地周旋道:
“这就奇了,先帝爷驾崩前那阵子,皇后娘娘不正在坤宁宫里养病么?”
“臣妾日日在御前伺候,怎的从未听说,皇上还曾去过您宫里?”
“放肆!”贵太妃横眉立目地断喝一声,打断她的盘问。
“人家帝后两口子的事儿,还须得跟你一个外人交代不成?你算个什么东西!”
骂完这一句,贵太妃眼神往后瞄,逮住自个儿最争气的侄子许老三,便隐秘地给他使个眼色。
那许三爷心领神会,登时如同斗胜公鸡般,梗着脖子就往汉白玉阶上冲。
他一边横冲直撞,嘴里还一边扯着破锣嗓子干嚎:
“万岁爷!微臣许道辅,求见万岁爷哪——”
“砰!”地一声重响。
尖利的嚎丧声戛然而止,只见许三爷才刚蹿到殿门口,便结结实实挨了一记窝心脚。
他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整个人便如同滚木般,顺着台阶骨碌碌地翻下去,直摔个七荤八素,又忙捂着胸口龇牙咧嘴。
香凝见状,立马护着自家娘娘退后,躲得远远儿的。
阶下众人都被这一出惊得不轻,赶忙朝那霍然洞开的门口望去。
贵太妃得逞的笑容,忽然就僵在脸上。她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盯着前头。
只见皇帝威仪赫赫地站在门里,伸指掸了掸龙袍下摆,便长腿一迈,跨出门槛。
“放肆!”陆观廷凤眼微眯,冷声喝道,“谁准你们来乾元宫咆哮闹事?”
凛然天威兜头罩下,阶下众人唬得肝胆俱裂,急急忙忙掀起袍角,扑通通跪了一地,惶恐地连呼请罪。
唯独许贵太妃,受不住这等大起大落的刺激,竟又往前抢了两步,嘴里魔怔似的不停念叨: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她猛地扭头,指向躲在廊下的方妙意,状若癫狂地嘶吼起来:
“明贵妃!是你!定是你这小贱人,背地里耍了什么花招!”
“你先前不是信誓旦旦地说,皇帝病体沉重,正在里头卧病休养吗?那他、他又是你打哪儿找来的骗子?!”
见她还要往前扑,宝瑞“唰”地一甩拂尘,挡住贵太妃去路,高声叫道:
“护驾——”
下一瞬,御前侍卫从门口鱼贯而入,三两下便将疯魔撒泼的贵太妃制住,按跪在地。随后又呈半围之势,把在场的宗亲朝臣悉数包抄。刀出半鞘,雪亮慑人。
贵太妃还有力气挣扎,一旁的高皇后却早已惊骇欲死,面如金纸,两股战战。
她急忙扭过身,发髻上的钗环叮当作响,跌跌撞撞地便想要往宫门外逃窜,却被两柄交叉架起的绣春刀拦住去路。
陆观廷负手立在阶上,凉薄的目光如刀刃般,寸寸刮过高皇后那张花容失色的脸。
高皇后拼命地摇头落泪,眼神凄楚地哀求着皇帝,祈盼他不要揭开那层遮羞布。
可事到如今,这等摇尾乞怜的做派,落在陆观廷眼里又怎么会有用呢?
他薄唇微启,一句话便将她打入无底深渊:
“皇后,朕自大婚以来,从未碰过你一根手指。你倒是同朕说说,你腹中这孩子,究竟是打哪儿来的?”
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瞬间被震得发懵,都顾不得理会那些帝后私事了,只惊诧于母仪天下的皇后,竟在深宫内苑与人私通苟合,怀了个野种,却还要冒充皇嗣!
还没等众人从这震骇中回过味来,慎刑司掌印便押着个五花大绑的太监,风风火火地从门上进来。
窦准对着那太监腿弯猛踹一脚,便将他扔去地当间儿跪着。随后他又从袖兜里摸出一个纸包,双手高举过头顶:
“启禀万岁爷,贵太妃欲用来加害您的毒粉,已从庞太监身上搜出,且他对受贵太妃唆使之事,供认不讳!”
贵太妃瞪着那眼熟的药包,脑子里“嗡”地一声,如同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幡然醒悟过来。
荣葆!定是荣葆那两面三刀的奴才,暗中出卖了她们!
这包要命的毒粉,她自始至终只交托过荣葆一人,旁人绝无可能拿到。
那个狗奴才呢?荣葆在哪?!
贵太妃急得脖颈涨红,转着眼珠在人群里疯狂搜寻。
她这才悚然发觉,往日里对皇后寸步不离的荣葆,今日压根儿就没跟着主子踏进乾元宫。
好一招请君入瓮!这分明就是个早有预谋的陷阱,那狗奴才眼睁睁看着主子往火坑里跳,自个儿却跑没影儿了。
陆观廷看着阶下如丧家之犬的许氏,冷冷开口:
“贵太妃与皇后合谋,在从兆陵回京途中,便图谋弑君谋逆。朕这些时日居宫养病,不过是将计就计。”
毓老王爷久在朝中,一耳朵就听出皇帝话里有大开杀戒的苗头。他瞪着牛眼,赶忙中气十足地撇清道:
“皇上明鉴!是皇后娘娘派人请老臣前来,老臣确实只是想探望您而已,对这等逆举毫不知情!”
“至于许氏与高氏子弟是如何混杂入宫的,老臣更是不知。”
被点名的许姓、高姓大臣闻言,魂儿都快吓出窍,连忙拿脑门子往雪地里磕,拼命叫喊道:
“万岁爷饶命!微臣绝无反心哪!”
“全是皇后娘娘召臣等入宫,只说要探望万岁爷。臣等若早知娘娘要谋逆,定然不敢应诏啊——”
听他们把干系撇得一干二净,贵太妃心如死灰,只恨许家这些老少爷们儿,全是不中用的软骨头。
她自觉大势已去,满盘皆输,但就算是死,皇帝也别想好过!
贵太妃不知打哪儿生出一股子蛮力,拼命从地上爬起来,尖厉地揭发道:“什么皇帝!呸!你根本就不是陆家的种!”
说罢,她疯癫狂乱地拉着一旁吓呆的几位老亲王,拼命指认。
“你们看啊!皇帝根本不是老陆家的儿子,他是个杂种!”
方妙意听得心中揪紧,生怕这疯婆子继续口无遮拦。
陆观廷却仍旧优游不迫,只居高临下地睨着那撒癔症的老妇。
“许氏,你失心疯了。”皇帝淡淡开口,给她这番指认下了定论。
“哀家没疯!毓亲王,哀家没疯,哀家说的都是真的……唔唔!”
贵太妃凄厉的叫骂还没喊完,便被两个侍卫捂住嘴,往后头倒拖而去。
只见她神色狰狞,鬓发散乱,确实像个走投无路,只能到处乱咬的疯妇。
反观阶上的皇帝,那双韵味十足的瑞凤眼,同太庙里供奉着的太祖高皇帝画像堪称神似,若是放到一块儿比看,谁敢说不是一根藤上结的瓜?
远的不说,就说近的。
先帝爷早亡的二哥,活着的时候风姿奇秀,人送外号“玉面王爷”,老皇亲们可都是亲眼见过的。
皇帝如今这模样气韵,可谓是和那位年轻时一个模子里脱出来。
若不是一家人,怎么可能生得这样肖似?污蔑皇帝不是老陆家的种,实在叫人难以信服。
思及此,老王爷们互相瞅了瞅,虽未明言,心中却皆有计较。
陆观廷没有那种享受虐/杀的癖好,听贵太妃疯癫叫嚷,他只觉得吵闹,遂又开口道:
“诸位叔伯既在,也省得朕再去王府里请。许氏乃皇考嫔妃,朕碍于天家孝道,不便处置。”
“但皇后——”
陆观廷话音堪堪一顿,宝瑞立马端出一卷明黄圣旨,恭恭敬敬地递奉到皇帝手里。
“伙同前朝,弑君谋逆,更兼秽乱宫闱,妄图混淆皇室血脉。朕承祖宗基业,统御万方,岂容此等悖逆之徒玷辱中宫之位?今必明正典刑,废黜高氏后位,即刻白绫赐死,肃清宫壶,以正朝纲。”
这道废后旨意,犹如九天之上劈下响雷,伴随着凛冽朔风,重重砸落在每个人的心头。
在震耳欲聋的“万岁圣明”中,高羡兰嗫嚅着双唇,拼命喊“不”,可铺天盖地的称颂声早已将她淹没。
高羡兰双目呆直,瘫软在雪地中。惊惧交加之下,她只觉腹中一阵剧痛。
转瞬间,猩红鲜血便浸透裙裾,落在皑皑白雪里,还冒着微薄热气。像是朵妖异且罪恶的红莲,正在这寂寞宫墙里,蚕食着一切洁白-
坤宁宫下房里,荣葆正满头大汗,着急忙慌地从砖缝子里抠银票。
他心知这事儿是个死局,眼下唯有卷了金银细软趁乱出逃,方能闯出一条活路。
“荣总管。”
冷不丁地,门槛外头飘进一声唤,直把荣葆骇个半死,包袱都险些脱手砸在脚面上。
他急忙扭过身去,待看清来人那张素白脸皮,心中顿时狂跳不休。但很快,他又冷静下来,想起这人不是梦里索命的巧云,而是她那孪生妹妹巧月。
“巧、巧月姑娘……您怎么上这儿来啦?”
荣葆强牵起干巴巴的笑容,嗓音紧绷得变了调,又尖细又劈裂,这回听上去,倒真像个没根的阉人。
巧月却不见异色,只噙着一抹和善笑容,曼声细语地搭腔:
“奴婢方才在院门外头,拾着块沉甸甸的银锭子,想着这好东西旁人没有,只能是总管您落下的,便特地寻进来问问。”
听见是银钱,荣葆这忘八端本性难移,防备心登时卸下一半。
他一边往门槛外头瞟,一边搓着手急切道:“嗳唷,我的好姑娘,可多亏了您嘞。这银锭十有八九是咱家掉的,您快拿出来教咱家瞅瞅!”
“奴婢这就拿给您。”
巧月含笑答应,掩在袖中的手猛然抬起,但见银光一闪,哪是什么银锭,分明是一把开了刃的长铰剪!
还没等荣葆反应,巧月已双手攥紧长剪,对准他脖颈窝子,便死命攮进去!
“噗嗤”一声,利刃破肉,滚烫的腥血瞬间如泉眼般汩汩往外喷涌。
黏腻的鲜血直呲了巧月满头满脸,连眼睫上都沾着猩红,她却不肯退却,仍死命抵住那柄长剪。
看着浇透满手的热血,她惨白的脸上竟一点点绽开个笑模样儿,血与泪齐下。
荣葆被这一下攮得喉管断裂,登时双目暴突,眼珠子上崩满红血丝,面容极其可怖。
他漏风的嗓子眼里,“呼哧呼哧”地冒着血泡,不甘道:“你……你……”
“你为何要杀我姐姐!”
巧月目眦欲裂,凄厉地尖声质问:
“她碍着你们什么了?!你这黑了心肝的畜生,你还我姐姐!你还我姐姐!”
然而荣葆再也听不进这声声泣血的讨伐了,他浑身抽搐两下,眼里的油灯尽数熬干,便“咕咚”一声重重跌砸在地上。
那把长剪子还孤零零地插在他喉管里,鲜血蜿蜒爬出,不过眨眼功夫,便在地上汪成一大滩瘆人的红洼。
巧月像被人抽去筋骨,呆呆地立在原地,盯着那片暗红血泊,一路流淌到她绣鞋边上。
忽然间,她蹲下身子,抱住自个儿单薄双肩,如同荒野里迷途的孤兽,崩溃地号啕大哭起来。
哭声撕心裂肺,直哭得她上气不接下气,仿佛要把这深宫十年里,所有的腌臜与委屈都呕出来。
待到哭脱了力,胸腔里那股沸腾的郁气才算渐渐平息。
她摇摇晃晃地挪到架子盆前,把手怼进冷透的水盆里,一遍又一遍搓洗着手脸上的血迹。
盆中清水迅速染成浑浊的血红,她却仍是一副洗不干净的狼狈形容。
巧月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空洞而茫然,如同游魂般踏出下房门槛。
跌跌撞撞行至坤宁门外,漫天大雪正下得如扯絮一般。
她抬眼望去,冷清清的宫门外头,竟静悄悄地立着一行人。
雪粒子直往脸上扑,蒙住她的视线,她使劲儿眨了眨眼,这才瞧真切。
原是画锦撑着一把伞,伞下站着的人,正是贵妃。她拢着貂裘,还是那样高贵又美丽。
巧月情不自禁地打着摆子,双腿一软,膝盖骨便砸进厚实的雪窠子里。
方妙意并没言语,只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缓缓朝她走近。
到了跟前,她竟扶着后腰,慢慢蹲下来,全然不顾自个儿身子沉重。
她从画锦手里接来一只不大却坠手的包袱,轻轻搁在巧月身前。
“出宫去罢。”
她嗓音轻柔极了,被寒风一吹,好像透着一股悲悯与释然。
巧月浑身一震,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颤巍巍地抬起头来。
贵妃也正看着她,那双杏眼里没有高高在上的轻鄙,也没有拨弄风云的算计,只有清清泠泠的柔和。
在她温柔的注视下,巧月仿佛洗净了满身罪孽。温热泪珠决堤而出,砸在雪面上,烫出几个深坑。
巧月再次用那双搓洗得通红的手,深深伏进雪地里。掌心贴着刺骨的寒冰,她心窝里却是滚热,虔诚地朝贵妃叩下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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