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隋家送了聘礼过来,比想象中还多一些,盈娘把老家铺子里的分红还有三年佃租又凑了两千两,一共一万两准备齐全。
再有玄楚夫妻添妆,送了全套赤金累丝头面十件,璧哥儿夫妻送了青玉纹花鸟梳篦一套,金翠头面全幅、紫檀雕花三层妆匣一具,再有定国公府送了八匹彩缎、白玉手镯一对,还有其余人就一一不再细说。
这些盈娘都登记好,多誊了一份给姝丽:“这些跟你添妆的,你也仔细看看,像你舅舅家也有女儿,到时候出阁,咱们也是依例行事。”
“女儿明白了。”姝丽掐指一算,如今已然九月了,再有两个月自己便要出阁了,也是很伤感。
盈娘笑道:“不必伤感,我盼着你能早日站稳脚跟,有什么让家里做的,只管让人回来说一声。你看我在郑家过的不错,你外祖父外祖母还能在我家里住下。”
姝丽道:“女儿就是不想离开您。”
“又不是嫁出去了就不回来了,对了,听说柳家女儿和你一般大,所以隋家腊月娶小儿媳妇进门,前后肯定会对比。你爹官位高,你哥哥是翰林,舅舅是御史,论家世背景,你不比她差,嫁妆也是一万两,极厚的妆奁了,便是国公府的女儿出嫁也不过这个数儿。所以,不管别人怎么比,都不要自乱阵脚。”盈娘想那位隋夫人不是特别拎得清的人,那么就得自己有定力。
姝丽点头:“女儿明白了。”
盈娘想人教人未必会,事教人就会了,姝丽也是读过书,管过家的人,只能靠她慢慢摸索去了。
就在姝丽出阁前一日,闵氏带着嫁妆过去铺床,姝丽的嫁妆比前面两位儿媳妇都多,隋夫人是高兴了,前面两位儿媳却总觉得被弟妹压了一头。
隋大奶奶的爹原本当个知县,是蒙隋阁老提拔,如今才官至按察副使,隋二奶奶的爹虽然是名儒,但为官平平,只不过点了个学政。
二人当然比不过姝丽的家世,嫁妆也被狠狠压了一头,明面上不说什么,私下凑在一起也是有许多话说。
“依照我看,郑家倒是不如柳家,柳家姑娘贤惠,平日足不出户,很守闺训,咱们这位三弟妹却爱那些风花雪月,怕是不讨婆母喜欢啊。”隋大奶奶去柳家下过聘,见过柳姑娘,着实不怎么好看,皮肤盖了粉,也遮不住微微发黑,生的老气。
两相对比,隋大奶奶本人容貌生的极好,对四弟妹有些同情,对这位太出挑的三弟妹就有些忌惮了。
本来家里的四个兄弟里,隋彦因为文采最好,最得公爹喜欢,弟媳妇又浑然没有短板,自然让她们嫉妒。
隋二奶奶前几年嫁进来时,也算众星捧月一段时日,但到底是庶子媳妇,隋阁老本人没什么嫡庶之分,但隋夫人心里就不知道怎么想的。
但她爹是名儒,舅舅开着书院,桃李满天下,平日应酬也比大嫂好。
自认为自己有优势,如今底下两个弟妹,一个比一个强,但她没有大奶奶这么直白,只是道:“婆母那里总归是自己的儿媳妇,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到时候等她进门了,横竖家给她当就好了,反正我是争不过的。”
“你怎么说这样的丧气话,我嫁过来七八年了,你也有三四年了,对这个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难不成她一来,上人们就对咱们视而不见了。”隋大奶奶以前还防着隋二奶奶抢权,但她清楚知道,二房到底是庶出,不比三房隋彦。
隋二奶奶见隋大奶奶生气了,掩唇一笑:“我不过随口一说,大嫂,大好的日子若是被人看到了不好。”
她妯娌二人还不知道姝丽的为人,便先观察郑家来人,见闵氏为人天真直率,些微放下心来。
次日,盈娘从床上醒了过来,推开门看到外面喜棚早已扎上,郑璟从背后给她披了一件鹤氅,又道:“这么冷的天,好歹多穿一件衣裳出门啊。”
“我知道,今日咱们女儿就要出阁了,早想着这一日,只是没想到来的这么快。罢了,我肚子饿了。”盈娘道。
郑璟本以为她还会煽情几句,没想到立马拉回现实。
早上盈娘吃了两个鹌鹑瘦肉包子,一小碗面,一碗炒鸡蛋,她们早上都没什么特别奢侈的食物,甚至郑璟早上只喝一碗牛乳粥,一个小馒头。
吃完早餐,盈娘是浑身充满了力气,先去茶房,看人手杯碟茶叶配备的如何,再去厨房,再满宅子转了一下。
回来的时候,郑璟一杯茶还没吃完,听说她已经去了这么多地方,非常诧异:“怎么回事,骑着风火轮去的么?”
“又打趣我,以前你对我是俯首帖耳,如今常常这样打趣我,取笑我。”盈娘还有些不满。
郑璟憋笑了好一会儿,又哄了她好几句。
姝丽就没她爹娘这么爽了,早上起床就得沐浴绞脸梳头,人还打着瞌睡呢,化着妆都差点睡着了。
见青枣送了两样枣糕来,她摇摇头:“周姐姐,我实在是吃不下了。”
“也成,太太那里让厨下做了两匣子点心,说都是您爱吃的,到时候您饿了吃那些也可以。”青枣道。
姝丽心想只有家人才时时刻刻想到自己。
今日来的人不少,盈娘要陪客,还好有寇氏也能帮忙迎来送往,算是减轻了她的负担。今日也有人带了女儿过来,盈娘还有个小儿子尚未成婚,自然也会留心一二。
睿哥儿性格从小就很乖,盈娘就不愿意找性情过于厉害的,太过有野心的,因为这样的姑娘要配得上更有能为的人,若不然她的性子太要强,丈夫又无法理解,到时候两边都很难理解,容易成为怨偶。
有些人的要求很高,但是她不是对自己要求高,她只是对丈夫要求高。
这就不太好了。
把希望全部寄托在别人身上,万一有些不如意,将来就会觉得自己埋怨错了人。
就像姝丽是很有上进心的姑娘,郑璟和盈娘给她找的一定是有才干的青年俊才,家世也高,即便将来隋彦考不中,也照样能够做官。
这是普通的上进心,能行很好,不行的话也能接受。
趁着更衣的工夫,盈娘到了女儿房里,见她凤冠霞帔,打扮的粉雕玉琢,容貌更上一层,仿佛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姝丽,你今日真美,娘看了都目不转睛。”
“娘~”姝丽又跟盈娘撒娇。
盈娘笑道:“你比娘强,现下娘家离的又近,有人打你,你有武婢在旁,有人欺负你,就回家找娘亲去,知道么?”
姝丽笑嘻嘻的答应下来。
外面还有客人,盈娘也不好久待,就先出去了。中午用完饭后不久,隋家就来接亲了,璧哥儿和睿哥儿也好生为难一下他,让他作了几首催妆诗,又射圃,才顺利把姝丽接走。
有人催盈娘泼水,盈娘抹泪,伸手阻止道:“不泼水,女儿永远是我的女儿。”
她就一直这么想的,她老家给孩子们建了三个大院子,每个孩子都有一个院子。
到了晚上宾客都散了,盈娘轻声对寇氏道:“好孩子,今日为了你妹妹的事情,劳动你一日了,你还有两个哥儿要看顾,就回去休息吧,”
“娘,这怎么成呢?儿媳去休息,反倒是让您劳动。”寇氏哪里敢如此。
盈娘笑道:“我又没什么事儿,你先去休息吧,明早也不必过来请安,多睡会儿。”
如此说了,寇氏才下去。
晚上还有好一阵要忙活,只等后续扫尾做好,盈娘才梳洗一番,倒头就睡,次日日上三竿才起床。
姝丽却是早早起床了,昨日隋家两位嫂嫂说新媳妇进门,早起都要做几道拿手菜给公婆,让她千万别忘记了。
她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就问隋彦,隋彦倒是不怎么在意:“家里难道还缺你做菜了吗?实在是不必。”
“那就是有这个规矩,我还是遵从吧,若不然该叫上人们说我不懂规矩了。”姝丽是无所谓,反正她做个样子就好,她身边有很会烧菜的丫头,随意烧两道菜就好。
就像娘说的,没站稳脚跟前,且不必得罪太多人。
隋大奶奶和隋二奶奶见她下厨后,还换了身衣裳和隋彦一起拜见公婆,内心都笑的很勉强。
果然隋夫人还问姝丽:“平日你在家里做些什么?”
“帮我母亲抄写经文,或者是做做女红。”说着又把她做的几色针线孝敬隋夫人。
隋夫人见针脚细密,花色轻灵,煞是好看,忍不住夸奖道:“你这活计不错。”
“不敢当婆母夸奖,只我母亲说女子当以女红纺织为主,这本是分内之事。”姝丽当然不爱下厨做针线这些,但没实力的时候,有些话没必要说给不懂的人听。
果然,隋夫人以前不了解姝丽,如今见她美丽动人,温婉恭顺,千依百顺的,很喜欢这个儿媳妇,还把自己一对心爱的手镯赏了她。
姝丽谢过了。
却说她对隋彦的口味,习惯都有所了解,所以相处的倒也颇为融洽,等三日回门时,盈娘见到女儿女儿甚是和睦,也便放下心来。
倒是姝丽跟盈娘说了几日自己的观察:“大嫂对我似乎有些挑剔,二嫂倒是让我不要介意,对我还颇为和软。”
“也不必太过相信,人太亲近了,容易吐露一些话,这话一传出去,你就举步维艰了。”盈娘教导道。
姝丽点头:“您放心,她问我有什么不习惯的,我都说很习惯。”
盈娘赞许道:“这就对了,宅子里特别容易传闲话,你既不要随意和别人吐露心声,但该辩驳的时候一定要辩驳,该报复回去的,也不要放过。”
后宅就是没有硝烟的战场,一定不能轻忽。
“娘,还是在咱们自家好。”姝丽有感而发,其实隋家到底是阁老家,生活上还是很精细的,早上就有两桌的吃食,但她总觉得没有自家这样随意自在,甚至吃食都是自己爱吃的。
盈娘道:“我当初嫁到郑家也是这么想的,等日后慢慢的有了你哥哥和你,又随你爹单独开府,你看这里就是我的家了。你外祖父外祖母曾经为我遮风挡雨,如今,我也能为冯家遮风挡雨了。”
姝丽赞同,她娘对大舅舅、二舅舅都是能帮则帮,对外祖父母也十分孝顺,看的出来外祖父比起两位舅舅来,更愿意跟着娘家过活。
并非是娘多么恭顺,娘能够撑的起来,她日后也要学娘一样,在哪里都要撑的起来。
姝丽回门之后,过了一段时日,因为隋夫人问起睿哥儿的亲事,想把隋阁老一位门生的女儿说给睿哥儿,姝丽一听,只是个庶吉士的女儿,觉得甚是不相衬,她哥哥二十几岁就是庶吉士,这位快四十了还只是庶吉士,就推辞说家中已然有了人选,隋夫人心中有些不悦。
这边姝丽当然受气了,她还年轻,难免露出一些。
隋二奶奶便过来道:“三弟妹,娘火气大了些,你可千万别放在心上,我们都习惯了。”
姝丽脱口而出就想诉苦,但想着她娘的话,就笑道:“二嫂说哪里的话,上人也没说什么,倒是二嫂,四弟妹马上就要进门了,你说咱们要不要送些什么?”
隋二奶奶没想到姝丽完全不接招,随意敷衍了几句就回房了。
看到她的背影,小檀眯了眯眼,等她出了院子,小檀才道:“姑娘,这二奶奶看着人不错,也着意挑拨呢。”
姝丽笑道:“是啊。小檀姐姐,你说我娘当日进门,是什么样的呢?”
“太太进门时,可没您这么好,老爷虽然对太太不错,可那时他也只是个秀才。三太太那时候嫁妆多,爱说本地话,尤其是故意当着太太的面,愈发孤立起来,我们太太娘家只是个通判,又远在常州,两位舅爷还是小孩子,全然帮不上忙,还有个隔房的五太太,是兰家的表亲,因为那位兰小姐没有嫁成老爷,处处针对我们太太,日子可难过呢。只不过太太不怎么放在心上,后来慢慢的又有魏国公府赏识,还生了大少爷,郑家也落难了一回,才正常。”小檀想起都觉得委屈。
姝丽眨了眨眼:“可我看娘一直都没有烦心事,是了,三婶当年还要给我哥哥送美婢呢。亏我去年回去,见大家其乐融融,觉得什么事儿都过去了。”
小檀道:“您也不必如此想,这都是过去的事儿了,太太现在的日子比谁都强。”
“你说的是。”姝丽松了一口气。
再说盈娘这边正让郑璟和璧哥儿一起辅导睿哥儿,毕竟次年就是县试了,这可是重中之重的事情。
睿哥儿根本无法体会过年的情景,吃了团圆饭,便钻到房里读书。
姝丽出阁了,两个小孙儿正是可爱的时候,盈娘给他们一人赏了六个金锞子,又赏了伺候的乳母一人一吊钱。
大家都在一处守夜,孩子们困了,就先让乳母抱回去房里。盈娘抓了一把玫瑰瓜子,嗑完了就喝些热茶水解渴。
璧哥儿还问:“娘,小弟的亲事说的怎么样了?”
“已然看中了一家,等年后就上门提亲。”盈娘笑道。
璧哥儿道:“不知是哪家?”
“大理寺卿安家,安家是苏州府人,她家的长女很是不错。”盈娘对儿子倒也不隐瞒。
安家的姑娘是家中长女,生的花容月貌,颇有才情,却又不是那等不通庶务的,说起来,睿哥儿如今还没有功名了,若非是礼部侍郎的儿子,怕是还说不定这门好亲。
璧哥儿笑道:“这么着那睿哥儿非中不可了?娘,你可真厉害。”
“少胡说,我可没那个意思。”盈娘无言以对。
郑璟看着璧哥儿道:“你如今反正也是在翰林院做馆课,就天天教导一下你弟弟,免得再请外人。”
寇氏偷笑,璧哥儿嘴上推辞,实际上心里早就列出了十套学习计划了。
睿哥儿还不明所以呢。
年初二,姝丽归宁,郑家也没请旁人上门,都是自家亲戚,大家乐呵呵的在一处说话。姝丽得知盈娘为睿哥儿已然看好了人选,就说起隋夫人要说亲的事情。
盈娘道:“这是拿睿哥儿做人情罢了,他家发迹之后娶的可都是大官之女,我还没这么势力呢。你嫂子当年是吏部主事的女儿,安家那女孩儿的爹也只是大理寺卿。”
“女儿也这般说,故而直接婉拒了,她还不高兴了。”姝丽摊手。
盈娘道:“她有没有针对你什么?”
“倒也没有,不过言语重了些,过了几日就好了。倒是弟妹进门后,我倒是同情她,婆母嫌弃她生的不好看。”姝丽都无语了,在她看来,四弟妹反而比大嫂二嫂为人强多了,也算不上不好看,只是皮肤有些黑,个头不是很高,人还很敦厚。
盈娘奇怪道:“我之前听人说柳氏人生的很不错啊?”
“大嫂去下的聘,聘礼都下了,总不好说这些吧。”姝丽道。
盈娘摆手:“这些不管了,你进门先把身子调理好,别仗着年轻不把身子当回事儿,若月事不来,你就找个理由回家,我们请大夫看看。可别傻乎乎的请了大夫来,怀上了倒好,若是没有怀上,兴师动众,人家又要说嘴。”
姝丽感动道:“这些小事儿您也要为女儿着想。”
“这可是大事儿,没什么比这个更大的事儿了。”盈娘自己有身孕的时候,就特别希望儿女在身边。
姝丽又和盈娘说了些家常,不免提起姝华:“我记得去年大伯母说她也是要出阁的,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南京这里,姝华也归宁了,姝华去岁风光大嫁,进门三个月就有了身孕,立马把身边的丫头开了脸,如今正带着人回来。
王玉茹一辈子都是拒绝妾室通房,年轻的时候跟郑理闹的很僵,见女儿如此,连忙拉着女儿在一旁道:“你怎么这么傻?上杆子给人家纳妾。”
“娘,我不这般,公公就要给人了,恐怕还要压着我认下。”姝华撇嘴。
王玉茹不由得道:“这是为何呢?好端端的,竟然这般。”
“一来是我公公想从南京调往北京,故而想让二叔帮忙,但二叔说如今他也是无能为力。二来,他们总觉得相公只有我一个,外面觉得我不贤德。”姝华说起来还有些难过。
王玉茹道:“按道理说,姝丽嫁到了隋家,廷推之时,和隋家说一声便好,也不知道是为何?”
姝华倒是心里清楚:“娘,虽说二叔二婶也是不错,可是到底二叔不是我亲爹,他怎么做肯定有自己的考量。”
王玉茹忽然反应过来,是啊,情况完全不同,郑璟生病时,身边只有冯氏,郑璟落难时,也是冯家收留他。
郑璟和冯氏对邱氏孝顺,那是因为邱氏对他们夫妻不错,可是郑理、郑瑰平日也没帮他什么,他自然不当一回事了。
正因为如此,女儿算是高攀夫家,只能忍气吞声。
殊不知盈娘对自己的儿女更是严格,睿哥儿进考场的时候,她就道:“不要觉得自己是谁的儿子,别人会给你通融,靠自己才更厉害。”
“娘,儿子考不中怎么办呢?”睿哥儿有了一丝忧愁。
这些天成日被他哥子抓着写文章,各种被批写的不好,有时候爹爹还凑热闹,挑自己的刺。
盈娘笑道:“考不中就考不中呗,考不中的人比能考中的人多多了,也没什么稀罕的。你也别气馁,考不中就更好的总结,来日考好不就成了。”
别看人家睿哥儿垂头丧气的,还考了个县试前十回来,要在家里准备府试。
盈娘就颇为满意,虽说现下郑璟的身份可以恩荫一个监生,但是这种恩荫的受人轻视,她希望儿子能够堂堂正正靠自己的才学受到尊重,而非某父是谁。
第107章 双章合一
郑家在二月已经交换了庚帖,三月和安家过了小定,约定再择吉日迎娶姑娘过门,但而今睿哥儿年纪也不大,安家姑娘也不过将笄之年,至少也要二三年后才迎亲。
但无论如何,小儿子的亲事算是尘埃落定。
小儿子的亲事定下之后,寇氏这个时候也有了身孕,盈娘从库房找了几样补品,让青枣送了过去。她们家去年嫁女出门,不少人上门吃酒送了贺礼过来,盈娘把贵重一些的留着,不那么贵重的,不是赏了人,就自家吃了。
她虽然贵为礼部侍郎夫人,但生活上其实一点儿也不奢侈。
这点寇氏都是这般认为的,她正和她乳母单妈妈说起道:“太太每月逢五才每顿至十五道或者二十道菜,平日都是五菜一汤。除了每年做两次衣裳,平日穿的戴的多是身边人自己动手,便是今年又放出去几个丫头,可见很是仔细。”
“老话说的好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才是穷,您看是不是这个道理。横竖,您每个月月例五两,两个哥儿一个人二两,咱们房也算不上少了。”单嬷嬷想吏部侍郎这样的官位,排着队送礼的人不计其数,但郑家却是放出话来,叫私门不谒公人。
这么看来郑家几乎是不收受那些贿赂的,但单嬷嬷也不是一般人,她亲家曾经在吏部做过主事,上头最清廉的吏部侍郎一年都有三四千两,不贪的也有好几千两,可见郑家是有钱也不欲外人知晓,是极其谨慎的。
不过,太太的首饰、衣裳最多,打扮的非常体面,平日下人们月钱发的非常及时,一般不住久一些,根本不会发现这些。
盈娘哪里知晓这么多,她在小儿子定亲后,老老实实也不应酬,就这么养了一个月,每日早睡早起吃一些滋补品,平日除了饭后散步,也不怎么出门,皮肤竟然比之前白了一个度,也水润了好些。
甚至去玄楚家里,闵氏非常惊奇道:“姐,你怎么这么白了这么多?”
“我也不知道啊。”盈娘想难道是自己不出去见太阳么?
闵氏忙让下人上茶点,又左右看了看:“怎地璧哥儿媳妇没来?”
盈娘笑道:“她有身子了,我不好让她出来的。倒是你,近来在忙些什么,也不见你过去?”
闵氏叹道:“我也是为了哥儿姐儿操心罢了,姐姐,你若有好的,可得帮我们介绍一二。”
“那是肯定的,难不成我还故意有好的不告诉你。”盈娘坐下来,品茶说着些闲话。
闵氏不免问起姝丽:“她的身子有没有动静?”
盈娘摇头:“暂时还未听说,这才多久啊,我倒是觉得如今她们小俩口还是得先培养感情才好。况且,隋夫人也有好几位孙子孙女了,咱们姑爷在家排行第三,我是不急的。”
闵氏闻言,也觉得很有道理,又说起玄楚官职调动。
这个问题,盈娘道:“弟妹别怪我说话直白,玄楚也不是什么为官十分出挑的人,他这个人的性子得过且过,到时候吏部也要看他上峰考评。他适合什么位置,放在什么位置才是最好的,否则很容易被人家陷害一下,毫无还手之力。”
“姐姐的意思是……”闵氏不明白。
盈娘便解释了一番:“上回有一位官员举荐了人到福建打仗,结果吃了败仗,举主也受到了连累。人只能做自己擅长的事情,若是不擅长的事情,就很容易陷入混乱,自己不成,反倒是牵连别人。玄楚的事情,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就像冯鲤当年,他也是政绩很好,给他正常待遇,玄楚还年轻,乍然提拔他到高位,不仅违背盈娘自己的原则,也会害了他。
况且,这天下的官也不是她们开的。
前世有位宫女对她很忠心,但是她身边无人可用,便提拔她做大宫女,结果宫里管的跟筛子似的,给自己树敌不少。
那个时候她就明白了,忠心是一回事,能力又是另外一回事。
玄楚是自己的弟弟不假,但是也要平心而论,他做官平平,把他捧到高位,那才真是害了他,但也得提前给他说说,免得到时候怪罪。
这话闵氏等玄楚下衙回来,便跟他说了一声,玄楚倒也不恼:“姐姐怕是也为了我好,其实我已经非常满足了,你放心吧。”
弟弟这里好说通,至于郑瑰、郑理写信帮忙关说的,这就得郑璟去处理了。
郑璟冷笑一声:“他们自个儿做官都做不好,还指点我了起来。”
当即写信过去,把那两人痛斥一番,郑瑰还好,素来欺软怕硬,郑理是哥哥,平日郑璟对他面上还是很恭敬,如今被骂,吃了几日闷酒,牢骚不断。
甚至到最后还埋怨王玉茹:“都是你,害的我被老二排揎了一顿。”
“我不也是为了姝华么?官场不都是这般么?”王玉茹撇嘴。
官场之间互相提携这是非常正常的。
郑理道:“日后要说你去说,我是不可能再说了,老二也说了,他那个位置多少人盯着,有他在,咱们家怎么样都是南京鼎甲世家,何必呢。”
王玉茹捏着帕子坐下。
另一边金月瑶本来当年和盈娘斗法,她是很心虚的,尤其是盈娘此人心思不大外露,出手却想置人于死地,她当然不敢纠缠了。
反过来和郑瑰道:“既然不成,便算了。”
四月府试是郑家头号大事,盈娘和寇氏把睿哥儿的考篮检查了一遍,又让璧哥儿和郑璟检查,见无误,才让璧哥儿送他去府试。
谁知今日刚送完,就见姝丽回来了,盈娘还道:“你也是回来送你弟弟考试的?”
“娘,我小日子两个月都未来。”姝丽小声道。
盈娘喜道:“正好碰到一天了,走,我这就打发人请大夫来,你进我屋里休息。”
姝丽走进门,才笑道:“娘,睿弟打小就是最乖最听话的,一个秀才肯定是手到擒来。”
“快别这么说,秀才要考中也不是很容易的,你哥哥给你弟弟县试出题,一日要写五篇策论,如今府试,一日写十篇,除了出恭还有吃饭,几乎都不出门的。但科考除了勤奋,还非常需要天赋,好些人在诗词上冠绝天下,可是时文又不成。但成不成的,咱们得逼他一把,若实在是考不中,再说恩荫。”盈娘也担心。
姝丽也道:“这倒是,我们隋家二哥也是诗词非常擅长,时文不成,虽然中了举,但是科举折戟后,便不愿意再试,说是再也不想让人搜检。”
“很多天才都有怪癖,且科举不完全是读书的事情,我们家祖籍湖广嘛,我曾经听你外祖父说因为贡院在武昌府,许多湖南士子因为畏惧八百里洞庭,都不参加乡试,其实这群人也是很有才气的。还有你方才说的搜检,如今我也是到了两边都理解的程度了,有些人在□□里或者只要能藏的地方藏小抄,一旦被查出来,那主考官、搜检的官差全都完了。”盈娘摊手。
过了半个时辰,御医过来了,盈娘让他隔着帘子帮忙诊断,果然是喜脉,也有三个月了。
盈娘大喜,让人赏了一个象牙雕的小件给那御医,又格外给了一两银子。
“哎呀,姝丽,这下咱们都放心了。”
姝丽捏着帕子道:“娘,女儿真的是多仰仗您。”
“这是本该做的事情,有什么仰仗不仰仗的,倒是你,此时的仗才真的开始打呢。”盈娘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姝丽因为有盈娘提醒,所以在隋家得知她有身孕后,隋夫人拨了个丫头伺候,姝丽心里也有准备,只当一等丫头,还从自己的体己里额外拨出一两。
这样隋夫人就满意了,到底她四个儿子,儿女们都这般大了,也不会真的管儿子和谁睡。
拨过来的丫头就更不敢了,三奶奶待她待遇丰厚,又不苛待她,她自己如果说三少爷不碰她,那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隋彦和姝丽感情很好,又要准备明年乡试,里面的事情他根本不知晓。
六月隋家小女儿出阁,盈娘过来吃喜酒,正好也来见女儿,特地送东西给女儿,先是两套宽身的居家衣衫,这是找顾怜店里的人做的,又有闺中适合看的书籍,舒城凉席,再有两根老参,又有孕妇能吃的酸甜蜜饯,枣泥糕,芡实糕这些。
这些一来,就先让人搬到姝丽那里,又坐下来和隋家一众女眷说话。
姝丽心里很欢喜,但嘴上还道:“您跟我送的燕窝阿胶那些,我都还未吃完,怎地又送了这些来?”
当然是娘家重视,婆家才不敢忽视啊,但盈娘笑道:“横竖你嫂子也有了身子,有多的,难道不送些过来么?”
隋夫人忙道:“亲家也是看护女儿。”
“今日您嫁女儿,想必您是最能体会我的心情的,这儿活一百岁,母忧九十九啊!好在是嫁到您家里来,我已然是不担忧的。”盈娘笑道。
隋夫人含笑应是。
隋二奶奶的妹妹今日过来吃喜酒,她见状就与妹妹说道:“你平日也让母亲多来看我,看人家那里常常过来,婆母不敢轻慢。”
“好。”隋二奶奶的妹妹心想,嫁到宰相之家果然规矩严格。
今日隋家当然是很热闹,姝丽抽空就带着盈娘到她房里说话,隋家也是做了阁老之后,买了这座宅子,戏楼、轩榭、花园,应有尽有。
盈娘对姝丽道:“这个宅子应该是有五进了,倒是很大。”
姝丽道:“但是跟咱们家不同,您给我们兄妹几个都是单独配备的院子,可我们这里却是犬牙交错,院门也没有。”
“这样一来,你说话就得小心些了。”盈娘道。
姝丽点头:“可说呢。唉,这有了身孕,身子总是不轻便,娘,女儿真是难受的紧。”
“不管人家说什么,自己得保重自己的身体。”盈娘细细嘱咐。
母女二人穿过月亮门,走上一条长廊,廊下摆着四季鲜花,走完这条长廊,就到了姝丽的院子。原来三房和四房中间隔着一个过厅,两房对着住的。
盈娘进来屋子里面,这里陈设十分华丽,雕花的落地罩,垂着天水碧的帐幔,地毯和颜色相衬,那博古架上,放着罍、樽等古物,瓶子里插着鲜花,璧上挂着山水瀑布图,无端让人察觉一丝凉爽。
“这屋子收拾的可真好。”盈娘夸道。
姝丽笑道:“还不是娘教的好。”
“我不成,我就是裱糊匠一样,大差不差就好,你爹爹可比我会收拾。我如今在家,除了平日打理一下家务,三五日仍旧画画,到底和以前不能比了。以前每日一幅,腰虽然也会酸,但也还好,现下多坐会儿,再起身腰跟断了似的,我的事情又多了许多,心一杂,总是觉得哪哪都不对。”盈娘道。
姝丽发现一个问题,娘除了和那些夫人们在一起,听人家说儿女的时候,才会说。平日,她说的最多的还是她自己。
甚至看见她的花瓶还道:“堂厦宜大,书房就宜小,这瓶可是花之精舍也。”
“您说的是,我平日也常常让她们换水打理。”姝丽笑道。
盈娘四周看了看,又道:“怎地不见琴桌?平日无事,弹琴作画,也是打发光阴嘛!”
姝丽则道:“还不是我们太太不爱那些。”
“也是,我都忘了以前我刚嫁到郑家的时候,也是不好弹琴的。正好我方才送了些孕中能看的书籍,你还能多看看。”盈娘道。
母女二人说了会闲话,盈娘让人在门口守着,方才问她:“姑爷这些日子待你如何?”
“他还是照常和我一处,平日也是读书,若想松快些,就出去和人家蹴鞠。我真没想到有人那般爱蹴鞠的,哥哥常年习武,也似乎不大爱蹴鞠。”姝丽觉得很神奇。
盈娘颔首,又嘱咐道:“你婆婆给你的那个丫头,也要常常安抚一二,等再过二三年,让小檀去探探她的口风,帮她说一户好人家,也算是各自成全了。”
“到时候万一婆母那里——”姝丽也担心。
盈娘心想再过三年皇帝就要亲政了,这些辅政大臣若还不思退,怕是会被皇帝记恨,聪明人就该思退了。
但也不能完全就觉得人家要退了,她道:“不过是一个丫头罢了,你婆母难道会因为一个人就和你闹的天翻地覆不成。人家也是十六七岁过来,再多待几年,你又不安排好,就不可能这么老实了。”
盈娘是重生的,前世做过丫鬟,姝丽则自小是官家小姐,她天然就不会觉得仆人会怎么样。
但姝丽现下还是很听盈娘的话,可她道:“娘,万一我连着几胎都生女儿呢?二嫂我虽说不是很喜欢,但她因为生了两个女儿,婆母对她似乎有些不悦。”
本来姝丽觉得阁老夫人应该是格局非常大的,没想到也会这般。
盈娘听了就道:“华阁老夫人当年因为听我说生孩子保大人,孤立了我许久,可是那又如何?我让你先不要出锋芒,是韬光养晦之时,把所有人的把柄习惯都弄清楚,而不是真的天天委曲求全。人是最受不得气的,若是受了气,就容易得病。”
姝丽醍醐灌顶。
等娘回去,她自己琢磨了半天,才喊了小檀进来,和她商量道:“咱们总不能闭着院子,也要常常关心别人才是。”
尤其是隋夫人的陪房、丫头,爱冒尖儿的大嫂那里,她可都不会错过。
很多人羡慕她娘,说她夫君疼爱,从来一心一意,儿女双全,甚至自己也是书画都有名,但不知道娘也是一路坎坷过来的。
要想走康庄大道,就得自己动手创造。
睿哥儿府试通过后,除了读书,还会参加一些文会,隋彦时常也会给他个帖子,睿哥儿算是倦鸟归林,松快了许多。
盈娘知晓他平日读书辛苦,也不怎么说他,只是有一条,不能在外留宿。
等他及冠了,成了大人,他对他自己负责,如今他还在自己家里,盈娘就得对他负责。
画了整整三日的芙蓉紫薇图,盈娘的手都有些抖,郑璟见状,便道:“等会儿我给你裱画。”
“好啊,我也歇一歇手,说真的人的手又好用又不经用。拿书拿久了手疼,画画画久了手也疼,若是不疼就好了。”盈娘看着郑璟道。
郑璟笑着走过来道:“你呀,总是说这些孩子气的话。”
宵禁前,睿哥儿回来了,他和府试认识的朋友一起出去夜游寺庙,友人在庙里歇下,但他想起娘的话,还是回来了。
回来的时候,盈娘特地起身,只道:“饿不饿?”
“儿子吃饱了回来的。”睿哥儿笑道。
盈娘对他挥挥手:“那就回去歇息吧。”
八月睿哥儿院试未过,他有些沮丧,盈娘反过来安慰道:“院试三年提考两次,你还有机会呢,怕什么。玩也玩够了,现下还是沉下心来读书。”
睿哥儿没想到自己就玩了几个月,竟然院试失利,他问盈娘:“娘,您说儿子还能考中么?”
盈娘笑道:“当然可以啊,你还这么年轻,头脑、身体都是新的,自然有无限可能。像你娘我这个年纪,记性变得不好,身体也没那么好了,就难说了。”
“儿子以为您还会说我天赋好呢?”睿哥儿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盈娘笑着摇头。
寇氏在生了两个儿子之后,又诞下一女,另外一边,姝丽也快临盆了,隋家想请盈娘过去照顾几日,盈娘则准备了行李,打算去隋家住几日。
郑璟有些舍不得她:“有什么事情,就让人告诉我,成么?”
“放心吧,我现下还怕谁?到了我们这个年纪,不讹人都不错了。”盈娘拍了拍丈夫的肩膀,满脸无奈。
郑璟想人家说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他娘子现下竟然到了如此地步。
盈娘过来隋家时,先去拜见隋夫人,隋夫人其实是根本不愿意让盈娘过来,本来隋家的媳妇生孩子是隋家的事情,干嘛要外人过来?还是隋阁老反倒说儿媳妇也是人生父母养的,长媳次媳就算了,他们生产时,爹娘都在远处,可老三媳妇娘家不知道多惦记她,况且又是生产这样的大事。
所以隋夫人虽然也客气说了几句,但听话听音,盈娘想她应该是不太愿意自己过来的。
果然到了姝丽这里,姝丽说是隋阁老提出的。
“不管怎么样,我来就来了,你现下身子如何?”盈娘问起。
姝丽则道:“女儿这几日也不知道怎么着,就是心吊着,总是焦急。”
“那就什么都别想,听我弹一曲《良宵引》?”盈娘问。
《良宵引》是非常助眠的,盈娘睡不着的时候,就很想听别人弹琴,可惜郑璟不大会弹。姝丽欣然同意,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有娘在身边,她总是不怕的。
盈娘正好自己带了古琴过来,焚香净手,让女儿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她则开始弹了起来。
隋彦听说岳母过来,连忙过来拜见,没想到听到里面在弹琴,他以为是妻子在弹,没想到却是岳母在弹。
盈娘见到他微微颔首,还是把这一曲弹完,才受了隋彦的礼:“我听说姝丽有些睡不好觉,就弹一曲《良宵引》。”
“这首曲子真的有效吗?”隋彦也是属于跟人清谈输了,事情做不好,半夜都常常睡不着觉的人,所以很好奇。
盈娘指了指内室:“你掀开帘子,看姝丽睡着没有啊?”
隋彦真的过去掀开帘子,看到姝丽睡着了,特地过来跟盈娘道:“还真有用。”
盈娘心道回去就逼着郑璟弹给自己听,不会也让他学,但当着女婿的面就笑道:“她快要临盆了,肯定身体不舒服,让她睡吧,我在这里看书守着就好。”
“那就劳烦您了。”隋彦感激道。
这事儿很快传到隋夫人耳朵里,她当然有些不悦,总觉得盈娘是有才爱显摆,读太多书的女子总是不安分,给人一种不安分感!
太过特殊,太过特立独行的人,就很容易不容于世。
第108章 双章合一
盈娘每日在隋家早起吃了早饭之后,便开始在院子里作画,这就不能和家里比了,她只画一幅小品画,便检查一下女儿身体状况,如果没什么大问题,她就和姝丽下棋或者看书转移注意力。
下午若是有空,她也画了一幅《白衣观音图》,偶然被隋夫人看到惊为天人。
“亲家还会画佛像图?”她寻常见的白衣观音未免太过繁复,不似盈娘画的这般清雅脱俗,本来抵触盈娘的心,去了一大半。
盈娘笑道:“学过几年,听说白衣观音代表清净菩提心,五代钱忠懿王都因梦建寺供奉,我便画上一幅,只愿她能平安诞下孩子就好。”
隋夫人也和许多时下妇人一样,笃信佛法,她们倒不是真的多么了解佛法奥秘,而是用这个有话题聊,盈娘当年想取悦太后,故而大量了解佛法,和隋夫人谈话,无疑是与小儿说话一般。
本来隋夫人是很抵触盈娘的,没想到这一番,虽然不推崇,但是也对她的不喜散了许多。
甚至次日还请盈娘吃茶,盈娘讲了《大般涅槃经》里雪山偈的故事,还道:“六祖《坛经》里就说‘刹那无有生相,刹那无有灭相,更无生灭可灭,是则寂灭现前。当现前时,亦无现前之量,乃谓常乐。’我原本也是十分执着之人,后来研习一番,才知道活在当下,知足常乐。”
还举自己的例子:“我原本对我两个儿子读书极其上心,尤其是小儿子读书,只恨不得上锁,关着他成日读书,心无旁骛才好,总觉得这般才对得起郑家,对得起他自己。也因为此事,我真是日不能食,夜不能寐,总是焦虑的睡不着觉。可后来通过此经,才知道我是大谬,难道举业成功就是真的让我愉悦呢?不想多少人因为读书过度而患了重病,抑或者是因为读书太甚,一辈子迂腐极了,便是身死,也难以解脱,唯独有一切顺其自然便是真理。”
隋夫人看着隋二奶奶道:“就是这个理儿,我这二儿子虽然中了举,可后来极其厌恶八股时文,故而不读,一开始我们老爷总劝,如今放手了,他倒活的更好了。”
盈娘心道,这恐怕未必,但她不想纠缠这个话题,便道:“我认识一个人虽然中了进士,但平日淡泊名利,对仕途亦是平淡,身体倒也极好。便是后来有人撺掇他如何有抱负,怎样做官,他倒拼命的很,不惜三年就过世了。可见人的福气本身是有限的,福祸相依,故而不必太过执着,反而是好事。”
隋夫人心想郑璟那时生了那么重的病,几乎是濒死状态,如今大好,听说为皇帝讲书,皇上在几位日讲官里,最喜欢的便是郑璟。
这也算是福祸相依了。
隋夫人又问起盈娘寇氏生产的事情,还道:“你也是好福气,两个孙儿了,又有孙女了。”
“这哪里是我的福气,是璧哥儿媳妇自己的福气,上回他们夫妻说要把孩子放我这里养,我都不可。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养的好还好,养的不好,到时候全部推在我身上,我都操劳了半辈子的人了,如今过一过我的舒心日子比什么都强。”盈娘笑道。
隋夫人倒的确听寇氏说起,她想把孩子送两个在她婆母那里养着,只不过郑夫人不要。
如今隋夫人自己也不免想上回老爷还骂她慈母多败儿,仿佛她捧杀老二一样,殊不知,老二虽然是庶出,她可从来没有苛待他。
还有老二媳妇生了两个丫头,分明大家都在说,她说了几句,就全部怪在她身上,像郑夫人这样索性不管,反而更好。
隋夫人有没有被忽悠瘸了,盈娘不知道,她从正房出来之后,就吩咐人回去道:“你们跟二少爷说,要他好生读书,否则回去之后,我揭了他的皮。”
姝丽看的目瞪口呆,“娘,您方才不是说顺其自然吗?”
“道理说给别人听的,所以我不是早就说让你不要偏听偏信吗?野心可是自己的。你大哥是翰林,小弟连个秀才都不是,还由着他来,那还真是反了天了。”盈娘深知好多少年人根本没什么判断的方向,即便是朽木,她也要雕起来。
姝丽是晚上发动的,盈娘跟着进了产房,姝丽身体高挑,盈娘小时候就让她们跳百索多散步,甚至怀孕不要敞开肚皮吃,故而姝丽生产很顺利,母女均安。
盈娘对这个外孙女爱不释手,甚至洗三罕见的送了硕大的西洋红宝石的项链,这让隋夫人也送了不少好东西,底下人见状,哪里还敢胡言乱语,都过来捧三房。
盈娘也算放心了,娘家人格外重视,婆家人才不会忽视。
女儿坐月子的时候,盈娘便回家了,且不说和郑璟如何亲热,对睿哥儿而言,真是来了镇山太岁,他便沉着在家读书。
等姝丽出了月子之后,玄楚的官位很快就落定了,外放为从四品四川布政使参议,盈娘在家为他践行。
“都说四川乃天府之国,你姐夫的舅舅也在那里当过官,你们夫妇还年轻,去地方老老实实做几年,多些经验,将来即便不靠你姐夫,也能闯出自己的一片天。”
玄楚听了,也举杯对盈娘道:“多谢姐姐勉励我。”
“什么勉励你,我是真的看好你,好点干才是。”盈娘竖起大拇指。
玄楚很快带着闵氏赴任,盈娘扭头就对睿哥儿道:“这几日天儿太冷,咱们休息几日。”
“是。”睿哥儿道。
比起睿哥儿好歹还是个童生,世新还是连县试都没过,到底是江宁,本来文人墨客极其多,难度十分大,就他这般的,连副榜都没上。
世新也下了决心,学了三天,结果染了风寒,把王玉茹心疼的不行,郑理虽然没说什么,还是让他好些将养。
世新靠在床头想,我每次要读书时,就会出状况,难道是我就不是读书的料子?读了就运气不好么?
他便打定主意,还是跟以前那般摸鱼,所谓摸鱼便是家里人出钱帮他纳捐,捐一个监生罢了,捐监也要进国子监读书,那里真正考入的监生是一帮,这些捐监是一帮人,本来世新只是吃不了苦罢了,如今跟着那帮人,竟还被带坏了。
至于陆氏本人,也是极其好学勤奋的人,没想到世新这么快就放弃了,她略劝一劝,世新反而道:“我上回读书,感染风寒的事情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只是你读的太狠了,你若读的不是那么狠,又怎会如此呢?”陆氏劝道。
世新不愿意听她啰嗦,他本来想那些所谓世家或者官家女子,就像她爹娘一样,小时候爹娘总是吵架,二人闹的很大,所以娶陆氏这样寒门女子,她肯定十分温顺,且陆氏生的也很漂亮,不会那般。
没想到陆氏这么插手他的事情,他也反感了。
陆氏找王玉茹或者邱氏作主,王玉茹道:“捐了监,再熬些年,也是能做官的,但你说的也是,我会和他好好说说的。”
这王玉茹还是很懂道理的,儿子年纪轻轻就捐监,似乎擎等着恩荫,故而又说了世新一顿。
世新心想你们上下嘴唇一动,就在这里说什么好好读书,也不指点他跟谁读书,怎么读书。人家璧哥儿、睿哥儿都是延请名师教导,看睿哥儿,他能中,头一个是他在顺天府考的,名额多也简单,其次,还有翰林哥哥教导,自己有什么?
还有陆家亲家被弹劾,若非人家看在他郑家面子上,早就下来了。
俗话说人不行,总怪路不平,这样可是不成。
翻年后,春暖花开之时,盈娘献了一幅《白衣观音像》给皇太后,太后原先只是个普通秀女,她运气极好,诞下二皇子,从此一路坦途。
但年纪轻轻就守寡,即便是太后,也是百无聊赖,她也只能和所有别的女人一样,被迫礼佛,寄希望在佛法上。
盈娘想上一个太后她没有出头,这次靠着常年跟太后讲经,频频出入皇宫。甚至太后对她比对隋夫人这样的阁辅夫人还要亲近,这倒是意外之喜。
官场上,今日是朋友,明日就是敌人。
姚太后听说盈娘小儿子苦读不成,还道:“不如让皇帝赐一个官算了。”
“太后娘娘,莫说臣妇家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恩荫,如今他还年轻,若是能够历练一番,也是他的福气。况且,您偏爱于我家,旁人怕是也有话说。”盈娘笑道。
姚太后当然没这个权力随便下旨,但是她顺水推舟的人情还是会做的,如今盈娘这般说,她也私心敬佩。
今年郑璟吏部右侍郎任满,迁任礼部左侍郎,他也是老江湖了,盈娘倒是不担心。
八月乡试,隋彦中举,隋家上下高兴不已,睿哥儿院试通过,郑家也很高兴,旋即,弟弟扬哥儿也上京了,扬哥儿学了三年,愈发沉稳了。
一来就带了几包种子来,还对盈娘道:“姐姐,你看这是从吕宋到福建的新种子,听说去年粮荒,福建就靠这个度过大荒。”
玄扬非常擅长种地,听冯鲤说宜兴五顷的地打理的非常好,盈娘听了很欢喜,她们家原本就是买了地之后开始发家的,自然很重视。
“那你要教会我们怎么种才是,到时候顺便多教教你小外甥。”盈娘道。
玄扬笑道:“这样的事情只是琐碎一些,并非是什么难事。”
“我看稼轩之事就是大事,对了,这回我在京中,你考中了自然好说,考不中,也进国子监,到时候举监出来,也好授官,你说呢?”盈娘道。
玄扬心想自己考不中,授官的事情也要多听姐姐姐夫的,遂欣然同意,住在西厢房。
盈娘想好了,如果郑璟升任阁老,他们就在京中购置一座宅子,若是没有,她们还是住现下的宅子就很好。
睿哥儿现下在大兴县县学读书,也是入泮的一名秀才了,倒有两分扬眉吐气。
盈娘看着他道:“你明年就要娶安家的姑娘进门,心中也要有数,知道么?”
“娘,儿子娶妻的事情,您倒是比儿子还紧张,总怕儿子对人家不好,到底谁才是您的儿子啊?”睿哥儿是小儿子,本就早慧,很小的时候帮客人剥橘子,连白丝都给会给人家去掉。
越是仔细人,越看中这些。
盈娘失笑:“你如今和你爹差不多,看起来挺好说话,最难搞的就是你们。人家嫁到我们家,从此生儿育女操持家业,怎么能够不对人家好呢?”
睿哥儿摇着洒金纸扇,不置可否。
盈娘心想现下这般,将来等安姑娘进来,怕是就拜倒在人家的石榴裙下了,她都已经等着看好戏了。
少年不识愁滋味,少年不知情滋味啊。
姝丽的女儿六姐儿抓周,盈娘带了一大家子过去,姝丽此时又有了身孕,盈娘便抱着六姐儿,郑璟觑着机会,把外孙女接过来。
“累不累?”郑璟知晓妻子的手,因为常年写字作画,如果用力就很容易手抖。
盈娘笑道:“还好,并不是很累。”
隋二奶奶从外面进来,见到这一幕,不知怎么退出去了,她早就听说郑侍郎和其妻乃是恩爱夫妇,二人不再年轻,却仍旧很恩爱。今日一见,果真是如此,其实她们也没有说什么情话,或者搂搂抱抱,但就是很亲昵。
这样真好!
天下竟然有男子汉这般痴情,也是让她叹为观止了。
盈娘等抓周后,便和姝丽说私房话,姝丽这次有孕已然比上次有了经验,她正道:“娘,我这里补品都堆的放不下了,您拿些回去吃。”
“我不要,你自个儿留着吧。”盈娘摆手。
姝丽则道:“我都装好了三匣子,两匣子是给您的,一匣子给嫂子,容不得您不要。”
自从她嫁过来,娘自己不过来,就派哥哥嫂子来,隋家愈发不敢轻慢她,这一胎若是儿子就好了,到时候便真的在这个家里彻底站稳了脚跟。
她自己有兄弟家人,所以说话格外有底气,众妯娌中,别人待自己也不敢轻慢。
盈娘见姝丽已然装好,倒也不推辞了,回去之后,给了一匣子给寇氏,她则把那两匣子放好,每日让人熬些滋补品,什么阿胶雪梨羹、阿胶桂圆枸杞,牛乳炖燕窝,石斛百合熬水等等,她让人熬的多了,还会分些给玄扬。
郑璟自不必说,盈娘都会分他喝一点,他是阳奉阴违,他不爱喝这些补品,就放在一边赏给下人。
翻年之后,玄扬中了,隋彦却是未中。
玄扬本以为自己中不了的,肯定会名落孙山,不曾想自己却成了孙山,还抽中了行人司行人的签,留在京城。
他旋即去信家中,要把爹娘和妻儿都接过来,又托盈娘替他置办房舍。隔壁朱家如今分了家,境况早不如以前,听说玄扬要赁宅子,愿意把宅子租给他们,盈娘问过玄扬,玄扬当然愿意和姐姐住的更近一些,就同意了。
却说冯鲤夫妇接到信之后,想着两个儿子都上京了,女儿也在京中,俩口子遂同意和甘氏一处上京,老家托付给亲家甘家照管,又把方虎夫妻留下,让他们看着宅子。
“我们顶多三五年便也回来了,你们且放心。”冯鲤其实身体还挺好的,尤其是小儿子总算中了进士,怎地不让他欢喜?
方虎道:“老太爷,小的跟了您这么久,家里您就放心交给我。在京中,您和老太太有儿女承欢膝下,小的们也跟着高兴呢。”
冯鲤摆手:“宜兴是我的家,要我离开这里,我还真的舍不得。可我如今还能走得动,便能走动一二,将来年岁大了,腿脚不便,恐怕哪里也去不成了。”
同时,他也写信给老家那些关系不错的商户,说他已经上京了,有些托他办事,在他家落脚的人,让他们自行安排。
上京时,途经南京,还去看了邱氏一眼。
邱氏见到江氏,忍不住道:“你们福气比我好。”
江氏则心道,你两个儿子都在身边,怎么可能去京城?如今酸这个做什么。但想着大家年纪都不小了,也劝慰了几句。
邱氏则想着冯家现下两个进士儿子了,自家除了郑璟这一房,其余两房都不成,大房还好些,好歹还在读书,三房的孙子更是狗屁不通,孙女还可以,都延请名师教导,也富贵,到底撑不了多久。
她现下内心是很焦急,但再焦急也没办法。
冯鲤夫妇也不过是顺道过来探望,冯鲤听江氏如此说道,不由道:“考中进士本就不是很容易的事情,郑姑爷和璧哥儿不都是进士么?她说这个酸话说什么。”
“这谁知晓呢?兴许她是想其他几房都能中进士吧。”
“那可不得了了,便是唐朝崔卢李郑都不敢这么想吧。咱们培养玄楚、玄扬耗费了多少心血,郑家的几位爷们的日子过的可比咱们好多了,隔三差五就听堂会,动不动游湖,哪里吃过读书的苦。”他大儿子年纪轻轻,后脑勺头发白了快一半,小儿子压力大到不自觉的哭,但都克服过来了。
可这是人生必经之路,酸甜苦辣都要尝的,只有什么都经历过,方才珍惜现下的日子。
又想要特权,又想要高人一等,连这点苦都不肯吃,怎么能成器。
比起公婆,甘氏是非常紧张的,她是从未见过姑姐的,姑姐显然在公婆甚至丈夫眼中都是颇有地位的。万一自己哪里做的不好,让她不喜,自己岂不是孤立无援?
这个时候冯鲤和江氏可不会留心她,他们夫妻偌大年纪,还要坐船上京,还好是春日,船逆流而上,但想着能够和女儿儿子见面,都很欢喜。
邱氏等冯鲤夫妻离开之后,心情有些郁闷,若是郑三老爷还在,即便年纪再大,终究是夫妻二人,总不会到如今还要看儿子们脸色。
王玉茹倒是很关心邱氏,听说她少吃了些,特地吩咐厨房留火,时刻准备着。
回房后,还跟身边的人道:“老大媳妇小儿子的乳母既然找好了,月例八两,你跟账上说一声。”
大房如今就靠着分家的产业过活,还好王玉茹会打理家业,日子算是能够对付的过去,只不过进账也的确少了许多。
郑理进来见王玉茹吩咐下人,难免道:“冯家竟然也培养出两个进士来了,也不知道怎么学的。冯家这位老太爷,也不过举人出身啊。”
“我猜肯定和弟妹有关系,冯家兄弟可谓是扶摇直上啊,朝中有人好做官的很。”王玉茹猜测。
郑理皱眉:“这不会吧,难道冯家的人,还会比我们郑家人更亲近吗?”
王玉茹笑道:“这不过是我小小的猜测,冯玄楚不过做了三年县令,就守制,守制之后上京便是御史,外放便是从四品的官。看似不大起眼,可他也不过三十多岁,就已然是从四品的官了,这门道一看就清楚了。”
郑理叹了口气:“看来还是得靠咱们自己,便是亲兄弟,也未必都帮忙。”
“也不是这么说,老二的儿子已经是翰林了,小儿子读书也有天分,故而他才不需要别人。”王玉茹倒是很清晰知晓这些。
郑理聊了会儿,又想起丁香楼来了名角,明日有人请他去点评,他还得带些银钱去,故而去了书房,拿了二十两体己,让小厮拿着。
……
时隔数年,盈娘再次见到爹娘,很是激动,眼圈一下就红了:“爹,娘,女儿拜见双亲。”
冯鲤看了盈娘一眼,见她皮肤吹弹可破,红光满面,眼眸清澈,神情舒展,不由得道:“盈娘,你今年多大了?三十岁还是多少?”
他是真的记不得盈娘的岁数,他的记忆现在还停留在女儿带着女婿到宜兴投奔他的时候,最多延伸到那年她们守孝的时候。
盈娘却是一喜:“你老人家真会说话,都把我说年轻了好几岁呢。”
冯鲤挠挠头,他是真的不记得了,就连他自己也是六十岁之后,从来不过生日,只当自己六十岁。
第109章 双章合一
爹娘和弟弟一家在隔壁住下之后,盈娘也是好了起来,三不五时,请二老过来吃饭,或者去隔壁请安,陪着爹娘说话。
江氏正问起:“这么说睿哥儿的媳妇马上就要进门了?”
“是啊,睿哥儿的媳妇生的十分标致,性情也很好。”盈娘笑道。
江氏不由道:“连你都夸她好看,想必她真的是个美人胚子。”
“人美不美也算不上顶重要的事情,主要是知道分寸,也知书达理,她若进门,睿哥儿成家,横竖,我就不必管了。”盈娘摊手。
江氏笑道:“她们还年轻,你也不能太早放手。”
到了京城,江氏总算是找到以前的感觉,和女儿能够说许多闲话,也开怀了许多,但她也私下对盈娘说起甘氏平日对他们的照顾。
盈娘对甘氏倒是很感谢,还送了几匹缎子给她,让她裁制衣裳穿。
甘氏素来就很持重,相貌并不有多出色,但很沉稳,她和闵氏性格很不同,闵氏属于和谁都自来熟,一下就能说上话的,她却是很慢热的人。
而盈娘和弟妹包括儿媳,都觉得面上过得去就成了,并没有太多要求。
说句难听点的话,你儿子不孝顺,指望儿媳妇孝顺吗?这不是笑话么?所以,归根结底,大家不过是因为一个人的关系凑在一起的,若非有这个人,大家无异于陌生人,谁会对陌生人有那么多恩怨情仇?
睿哥儿六月份成亲,喜棚在五月中旬就拉上了,盈娘特地请了安远楼的大师傅过来烧菜,家里采买的人忙的不行。
寇氏和甘氏也跟着一处忙,还是众人拾柴火焰高,盈娘也轻松许多。
正逢姝丽坐了月子出来,也回家了一趟,盈娘让她去给冯鲤、江氏还有甘氏请安,姝丽忙不迭过去。
众人厮见一回,难得姝丽给几位表弟表妹都准备了礼物,甘氏倒是感受到了对自家的重视。
大家一齐在这里说话,姝丽道:“如今孩子们都小,我也总是走不开,难得回来,听说外祖父外祖母还有二舅母都来了,心中极为高兴。”
姝丽在生下六姐之后,今年诞下一子,故而,她趁机把隋夫人给的通房丫头打发了出去,当然,不是直接赶出去的,也是给她备了一幅嫁妆,把她嫁给顾怜夫家的一位子弟,也算是做上了少奶奶。
隋夫人那里即便有人告密,但也不好说什么了,姝丽心想她娘是从来不给什么小妾通房给嫂嫂们的,也并不像别家,认为纳妾是家族繁荣昌盛的标志,除非他们自己愿意,否则她不会主动去做什么。
故而,大嫂寇氏只要相夫教子就好,别的心思都没有,日子很简单。
她们母女先与众人说完话,又去自家说私房话,盈娘看着女儿道:“小孩子小的时候最多病了,你一定要照顾好他们才是。”
“女儿知晓,我四弟妹也是这般跟我说呢,她说她娘生了九个孩子,活下来的却只有三个,听的我真的担惊受怕的。”姝丽想她娘生了她们三个,个个都养活长大了,也真是不容易。
盈娘则带她进来内室,把一个匣子拿出来:“我告诉你,生育是很伤身体的,我知道你总跟我说你无事。但现下孩子们还太小了,你若不做些防御,万一又怀上了,可怎么办?”
说罢,便把匣子里的那些避孕之物告诉她:“吃药是不可取的,任何一种避子药都非常伤害身体。这羊肠要提前一日用水泡,你要和姑爷商量好,否则,你就得一直生孩子,那可就难受了。”
“娘~”姝丽很感动,她没想到娘连这个都给她备下了。
盈娘笑道:“你要和姑爷商量好才是,有些男子就是不爱戴这些,将来受苦的还不是咱们女子。生育之苦,可不是一般的难受,你还年轻,当恢复你自己的身体为主。”
之前姝丽生了女儿,盈娘不好拿出来,因为那时候拿出来,恐怕女儿也不会听。如今女儿也算是儿女双全,她肯定会更关心女儿身体。
姝丽道:“他那里不成问题。”
“哦,这么说,你已然是收服姑爷了?”盈娘笑。
姝丽有些不好意思:“他那个人爱较真,可是对我却很随和,我就知道他对我本来就不一般。越是他这么较真的人,越是眼里揉不得沙子,反而比那些随和没有刚气的人好相处。”
盈娘摸摸女儿的头:“这般就很好,夫妻俩只要同心,无论外面怎么挑拨,那都是针插不进的。还有,你万万不要觉得生了孩子,就转移了重心,孩子们都有乳母丫头,五六个人照顾着呢,你只多看顾些就好,要不然做丈夫就会觉得你不过是把人家当工具。”
姝丽认真点头,因为记挂孩子,也不留下来吃饭便先离开了。
盈娘等女儿走后,才想女儿也有自己的人生,当年她出阁时,一开始都很不习惯,总觉得爹娘在的地方才是家,到现在,才对自己的家有归属感。
姝丽回到家中,把那匣子藏好,又去看了看儿女,女儿大了些,已然会说会走路了,见她回来,正闹着要她抱,儿子正在奶娘那里吃奶。
若是以前不管女儿多重,她都要抱至少半个时辰,结果就是身上酸痛,根本没有力气去做别的事情,尤其是她刚坐了月子出来,现下她对六姐儿的乳母道:“你抱着她啊!等会儿晚上,还要去婆母那里请安。”
她深刻的认识到像她娘这样,才活的更好,旁的都是虚的。
如果她真的因为难产、养育过世了,隋彦便是再喜欢她,恐怕也会续弦,儿女们也会看后娘的脸色过活。
即便她爹娘能把外孙子外孙女接到郑家去,但娘几乎是不怎么管自家孙辈的,却管隋家的儿孙,怕嫂子们也有意见。
姝丽就此老老实实的养好自己的身体,不似之前那般,就这样坚持了三日,她就发现,身体好多了,丈夫和自己更亲密了。
很快到了六月,安家送了一百二十抬嫁妆进府,嫁妆太多还放不下,盈娘正好把西厢房辟出来给她放嫁妆。
但即便如此,将来等第三代长成,家里怕是住不下。
安氏在隔日便吹吹打打的嫁了进来,她生的十分貌美,看起来袅袅娜娜的,关键是性情还十分平和。
只不过睿哥儿对她倒是没有盈娘想象中的痴迷,相反,二人还很客气,有些相敬如宾的意思。
但盈娘做婆婆的,人家俩口子又没吵架,也没请她作主,她就不好去管这样的事情。
早上起来,盈娘在写字,安氏就进门亲自奉茶,盈娘道:“你很不必如此,你大嫂进门的时候便是这般,我都不叫她站规矩的。”
“太太,我一时在家也无事可做,不如陪着娘倒好。”安氏笑道。
盈娘以为她客气,还是照旧说不必,安氏没想到盈娘这样宽和,她想自己总不能这般真的就跟寇氏似的,视婆婆于无物。
故而,让自己的丫头做了两碟点心送往盈娘这里,盈娘原本就爱吃苏州点心,吃着倒是觉得挺好。
等睿哥儿过来请安的时候,还给他吃:“这是你媳妇儿进的,我倒是吃着挺好。”
“是。”睿哥儿道。
盈娘看他似乎有些闷闷不乐,主动问道:“你这是怎么了?这样才貌双全,又深谙礼数的女子,难道你还挑剔上了不成?”
睿哥儿有口难言,但在盈娘逼迫之下,还是说了实话:“她就是太好了,好的儿子都觉得天下怎么有如此完美的人。儿子每日早起时,她就已经妆办好了,任何事情都极为得体。”
原来是为了这个,盈娘探了虚实后,便找了安氏过来,关着门和她谈了半个时辰,这才知晓,安氏的母亲也是这般过来的,一辈子都过的体面,甚至安大人从未见过安夫人的真脸。
“原来如此,可是你现在在我们家了,就不必如此了,你还这般年轻,本来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做了人家媳妇,你做的已经很好了,早上多睡会儿,反而对你的身体好啊,更何况,我早就觉得你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人……”
盈娘说完这话,见她神情松了些,又拉着她的手道:“你对我的孝顺,说起来真真比儿女都恭敬,我心里很受用的,越发受用,就越发想看着你们夫妻好。”
还好安氏不是那等固执的人,这一日睿哥儿读书回来,见她散着头发,坐在灯前,甚至赤脚踩着鞋上,脚腕戴了镯子,饶是睿哥儿觉得和安氏平日有距离感,此番都忍不住了。
且不说他二人今晚动静闹的大,盈娘当然听到送水的声音了,忍不住笑了,看来她那对响铃镯送的还是有用的。
郑璟听到妻子的窃笑,拍了拍她的肩膀:“小盈娘,还不睡,傻笑什么呢。”
“我自然是有好事了,但是不能和你说。”盈娘紧紧闭上眼睛。
郑璟也闭着眼睛同她说话:“如今你爹娘都在身边,很好吧?”
“唔,当然了,亲人久别重逢,哪里有不好的。但是我好的不是这些,是家里现在不必我操心了,到时候管家权交出去,我就真的是享福人了。”盈娘笑道。
郑璟眨眼:“这么早就把管家权交出去做什么?”
“也不是全部交给她们,当然是让她们一人管几样才好啊。你看老大媳妇还挺擅长迎来送往交际的,我就让她管四季衣裳和月例发放,老二媳妇擅长庖厨,就让她管着厨房和车马,平日拿着对牌在我这里支钱。如此一来,我也轻松许多,还能掌握家里动向,同时,也是让她们俩提前管家,等将来她们开府了,就得她们自己来了。”盈娘也想把自己手里的事情交付一些出去了。
郑璟则道:“这样做也好,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如今用的人许多还是你的人,你就这么快把大权交出去了?跟着你这么多年,没有辛劳也有苦劳的下人怎么办?况且,我如今为礼部侍郎,任满后,能不能升礼部尚书,除了我个人政绩之外,还有家风也很重要。你是我妻子,事事为我打算,可是旁人未必会啊。”
这话一语中的,立马打消了盈娘的想法。
等一个月后,冯鲤还私下问盈娘:“上回你不是说要让儿媳妇管家的吗?”
盈娘道:“我是这么想的,可是你女婿劝说我,那就算了吧,横竖这些事情我都做熟了的。”
冯鲤心想这又打破了他的认识了,本以为女儿说一不二,为人果断,现下看起来郑女婿影响很大啊。
当然,这些许小事,冯鲤也不会太在意,现下玄扬任行人司行人,很轻松,他每日早起撞树、耍鞭子锻炼一二,出汗之后,就满城溜达,有好吃的就带回来给女儿送一份,不好吃的给儿子吃了。
盈娘现下儿女们各自都成家,她当然也闲下来了,也能陪着爹娘一起在秋天香山看红叶,江氏跟出去郊游一般,带许多吃食,盈娘便带上画板作画,仿佛跟未出阁的时候一样。
“盈娘,吃块柿饼吧。”江氏道。
盈娘摆手:“早上出门前吃了二两面,满满一碗都吃完了,现下什么都不想吃。”
江氏继续笑道:“那就吃松子,让你爹跟你剥,谁让他力气大呢?”
冯鲤赶忙道:“我自从做官之后,可没什么力气了,天天腰酸背痛的。”
“一让你做点事儿,你就叫苦连天的。早上打鞭子倒是打的天怒人怨的……”江氏无语。
冯鲤心想我平日对谁都客气,如今不过就是觉得甩了鞭子之后肩背非常舒服,撞树背后舒服,这就说自己。
盈娘捂住耳朵:“你们俩别吵了,我还画不画呀,都坐下,咱们说说话呗。”
她说起给郑璟回老家看病的事情,又道:“我看梅君过的倒是挺好的,也算是如愿以偿了。”
“那也未必,你知道的,我和老家几位米商、丝绸商关系很好,他们每次到江南贩米,有些还是我介绍。听说楚王妃老蚌生珠生了嫡子了,虽说楚王封了你外甥做世子,但将来也难说。人家没有孩子的时候,当然退让,可有了儿子未必会如此。”冯鲤如此道。
盈娘道:“不会吧,这可真是……”
“还是常遂帮忙看的呢。”冯鲤道。
盈娘眨了眨眼:“还真是造化弄人,此人当年还用祖母的病哄骗我回家,就是想让我嫁给常遂呢。”
其实梅君的事情也不过是他们随口一说,毕竟一个在藩地,和她们的生活隔的太远了。
冯鲤坐在一块石头上,自在翘着腿,吃了一口柿饼,才道:“这都多少年的老黄历了,要我说梅君这孩子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就平日看着挺聪明讨喜,但总缺乏一种进取之意。”
“爹,您也不能这么说,她不是还去沐王府了吗?”盈娘调色的时候,说了一句。
“那又怎么样?如果是你,难道你被人家赶出去了,就顺理成章的做小妾吗?”冯鲤不以为然。
盈娘斩钉截铁道:“当然不会了。”
冯鲤道:“他们那一家子都是这样,你叔父爱钻空子,你堂哥也是,总想靠着一处,安逸的活,殊不知天底下的事情哪里好靠人家的。你还别说,我和你娘这次上京来,你婆母听说你二弟中了进士,还有些酸呐。”
“婆母常年和大房的人住在一起,少不得为他们将来打算,大伯子就是没吃过苦的人,早早就捐监,有了官位,多少进士熬两三任,兴许还在七品官任上打转。就是二弟中了进士,现下还只是八品的行人司行人,来的太容易,哪里能吃苦。”盈娘想科举又不是自家开的,愿意来较量就是了。
站在一旁的江氏道,自家两个儿子都是两榜进士,以至于冯家在宜兴门前竖着三块进士牌坊,冯鲤在宜兴本来就做过父母官,如今声望很高,更别提盈娘家里,她相公是探花,儿子二十出头就是翰林,她们说这话不费力,实际上还是很难的。
秋高气爽之时,冯鲤歇息好了,带着江氏去前面逛,盈娘则在这里继续画,回来的时候,天色已晚,但心情很好。
郑璟和璧哥儿都从衙门回来,见盈娘兴高采烈,十分羡慕。
璧哥儿甚至道:“虽然现下没有馆课了,但总不能走远,娘,真羡慕您。”他从庶吉士三年结束,如今是一名编修,比别的部会要轻松些,但仍旧也是案牍劳形。
盈娘笑道:“等你混到我这个年纪,你就轻松了。”
“我比你大,也停不下来啊。”郑璟心想,怎么不等他休沐的时候一起去呢?
盈娘见他如此说话,忙道:“你行行好吧,我的晚枫图还等着你给我裱画呢。”
郑璟道:“帮你裱画没问题,再过两日我休沐,记得法海寺有佛会,到时候大家一起去吧。”
“好啊。”盈娘还巴不得呢。
她们现下吃晚饭,盈娘和郑璟一桌,璧哥儿夫妻和睿哥儿夫妻一桌,大家都是一家人,倒是没什么避讳。
安氏很少见到这个年纪,还这般恩爱的,不是那种女子太过厉害欺压男子的,也不是男子靠着规矩欺压女子的,就是二人很平等的关系,可以讨论事情,互相拌嘴,还能够一起作耍。
睿哥儿见安氏这般神情,隐约明白过来,他夹了一筷子菜到她碗里,安氏见状,羞涩一笑。
只有寇氏听着去佛会,也想出门玩耍一番。
其实她出门,婆母是不会拦着的,但她孩子还小,自己也不放心,孩子也不好交给婆母,因为她每日也有事情,所以只能自己多看顾些。
去香山游玩的很开心,江氏原本有些风寒,回来都好了。
早上盈娘特地过来她们这里陪着她们吃早饭,冯鲤正吃完一碗红烧肘子面,吃完胀的很,正在外面打鞭子。
盈娘也在吃肘子面,见甘氏只吃些稀饭,还道:“你平日吃的这般素净吗?”
甘氏放下筷子道:“我早上也不知怎地,只爱喝些米汤,一油腻就有些吃不下去。”
“和你姐夫一样,他今日早上就喝了半碗豆浆,吃了巴掌大的一个素包子,我跟着他吃素包子,少油吃习惯了。前几日,让人做了透油的包子,竟然还不舒服。”盈娘笑道。
甘氏也含笑点头,又不声不响的弄了一碗酸萝卜放盈娘这里,给她解腻。
盈娘想怪道天下男子都爱娶贤妻的,自己若是个男子,出那么点聘礼,就能换取女子大笔嫁妆还有无微不至的照顾,真是好命的很。
“弟妹,我们打算过几日去法海寺,你想去吗?”盈娘问起。
甘氏不愿意人家说她好玩,就摇头:“我还是在家里看家吧。”
盈娘道:“我们又不是出去一日,那日有庙会呢,你看你到了京城总不出去,日后回到宜兴,人家问你,你都不知道京城长什么样子。玄扬可都把整个京城逛遍了,你不能落下啊。”
“可是家里……”甘氏还是放心不下。
冯鲤这会子进门了就道:“老二媳妇,你就去吧,我和你娘在家,正好帮两府看家。我和你们不同,我就爱人少的时候出去玩,人多了,挤来挤去全是人,没意思。”
盈娘拐了拐她:“怎么样?这下放心去了吧。”
甘氏还有些不好意思。
很快到了休沐这一日,盈娘和郑璟带着众人到了法海寺,庙会门口还有人喷火,甘氏看了都舍不得挪动脚步,盈娘正打算和郑璟说,却见郑璟看了看对面一个小少年,在盈娘耳畔道:“娘子,你也是见过皇帝的,你看那位像不像皇帝?”
盈娘作画之人,眼招子相当亮,她一看,立马道:“这就是皇上啊,亏你还是什么礼部侍郎,日讲官长,天子近臣,还问我。”
“这里龙蛇混杂太危险了,不成,不能让皇帝待在这里。”郑璟和玄扬夫妻说她们单独去那边逛,就赶紧拉着盈娘快步走过去。
小皇帝还跳起来看的兴高采烈,不曾想“危险”逼近!
第110章 双章合一
“少爷,您怎么出来了?”郑璟看着一脸被捉到了的少年,不好叫皇帝,只能这般叫。
小皇帝看郑璟和他夫人在这里,倒是很聪明:“朕是在与民同乐。”
郑璟很不赞同:“这里龙蛇混杂,陛下白龙鱼服实在是不该。”说着还劝谏起来,长篇大论听的盈娘想平日在家常常那般安静的美男子是谁啊?
小皇帝也很聪明,又看向盈娘:“夫人也出来了么?”
“妾身想到法海寺来礼佛,遂让老爷作陪,不曾想您也出来了。只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还请您三思。”盈娘也劝道。
小皇帝平日见到郑璟都是穿的官服,今日却见他着鱼肚白的道袍,头上插着青玉簪,年轻了十岁不止,再有郑夫人也是如此,看起来也不过二三十岁的样子,他二人似年轻夫妻。
可据他所知,她们的儿子都已经是翰林院编修了。
他也学乖了,就对盈娘道:“您说的很是,那朕能不能跟着您?如此一来,不就安全了么?”
郑璟当然不赞同,又是一番劝说,如此小皇帝才怏怏不乐的离开。
等他走后,盈娘拉着郑璟道:“我方才看到那个卖馄饨的洗碗,就是用那种已经洗过碗的水淘洗,我吃不下去了。”
“真的吗?”郑璟之前还吃过不少呢,听盈娘说起有些反胃。
盈娘点头:“是真的,所以等会儿你请我们下馆子去吧,酒楼总是干净些的。”
郑璟笑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呢。”
“左宗伯,你就答应我吧。”盈娘作势行礼。
郑璟连忙握着她的手:“小盈娘,别作怪。”
看完庙会,盈娘则请大家一齐到了京城最大的酒楼的雅间吃饭,莫说甘氏是极少出来,便是寇氏和安氏也都从未来过这般酒楼。
盈娘见儿媳妇们还要站规矩,忙对她们道:“你们不必如此,今日都坐下来吃,他们男人一桌,我们女人一桌,爱吃什么就吃什么,不必替你们爹省钱。”
安氏掩唇直笑,寇氏则指着窗外的人让安氏看。
她们吃完饭后,才回到家中,盈娘才和郑璟道:“我看皇帝是个聪明人,虽然年纪小,但是颇有毅力,假以时日,肯定能成为一代英主。”
郑璟扶额,不置一言。
从秋到冬,不过一瞬间的工夫,家里上下都裁制了新衣裳,主子们一人六套,大丫头一人两套,余下人一人一套。
她也给爹娘一人做了两套过去,冯鲤和江氏表面上说:“我们衣裳多的穿不完,还用你送过来么?”
但他们翘起的唇,不知道多高兴。
盈娘心里也有数,自己若是送的太多,唯恐人家说弟弟弟媳照顾不周,送两套略表自己的心意足矣。
再有寇氏、安氏也有针线送给自己,寇氏送的是一对荷包,安氏送的是亲手做的一双鞋,还有抹额,两双袜子。
盈娘想起当年她似乎也是如此,嫂子和弟妹都是让身边的人糊弄一下,她是很认真的给婆母做,当然,她只是不愿意糊弄长辈罢了,没想到邱氏很疼爱她,还觉得很奇怪。
如今这么一对比,显然安氏做的更用心。
安氏自己也是这么说的:“婆母极其少让我站规矩,平日对我也照顾,还常常促进我和二爷的感情,我真是感激不已,做这些算什么。”
“小姐,可是大奶奶就没有这般。”丫鬟也不是挑拨。
安氏摇头:“话不是这么说的,每个人的想法不同。”她心里很清楚,大嫂性情单纯,也就是太过单纯,所以不惜福,总觉得这一切都是天然而然的。
她不同,她得惜福才是。
盈娘虽然不要求儿媳妇们攀比,但话说回来,人家费心费神给你做的东西,你也要回馈一二才是,故而也特地让厨下做了两道安氏爱吃的菜给她。
在这个宅子里过活,寇氏也是管过家的,平常也有耳目,如今听说盈娘赏了安氏没有赏她,不知晓怎么回事。
还是她乳母去青枣那儿打听半天,才知道这么一回事儿。
“二奶奶进门之后,本来就住的离太太近,她又很会讨好,亏您还傻傻的,什么都告诉她。”嬷嬷只觉得安氏很贼。
寇氏则道:“不会的,安氏才进门几天啊,我可进门好五六年了,她如何跟我比呢?”更重要的是她诞下两子一女。
不过,她婆婆和旁人不同,旁人家若是生了儿子,家里欣喜若狂,婆婆高看一眼,她们家婆母对这些孙子孙女是素来都不怎么管的。
甚至根本不会放在自己膝下,她几乎只管到自己儿子这一辈,甚至睿哥儿成亲之后,婆母也不怎么管了。
所以,她即便生了三个孩子,婆母对她并没有特殊优待。
她们家和别人家太不同了,但寇氏也不是没有危机感的,可她和安氏比起来,的确有些比不过,安氏才貌双全不说,还擅长造汤水,女红也极好,最重要的是她看起来就很孝顺。
“算了,随她去吧,我是比不过她了。”寇氏也有自知之明,并不纠结了。
这就是寇氏的好处,她不是那样小肚鸡肠,爱与人家斤斤计较之人,故而活的很洒脱。虽然安氏声势大了,她只是有些不满,但并不会真的针对她做什么。
今年冬日过节,隔壁甘氏完全是当宗妇培养的,一切打理的井井有条。盈娘平日不怎么管事,是因为把人安排的很清楚,今年亦是带着两位儿媳熬腊八粥。
这腊八粥还是从定国公府学过来的,她自己精进了一些,送给亲友们尝。
隋家、安家还有寇家当然是头一茬收到的,姝丽见到自家腊八粥,忍不住舀了一碗,这么多年,她还是喜欢吃自家的。
隋家四个儿媳妇轮流管家,每人管一旬,钥匙再交给下一个人,其实管的也不过是些家务的事情。
正好从腊月初一到初十该她管,她早上把事情打理清楚后,才回到房里。看来还是娘说的对,她现在要是有了身孕,也迟早身累。
但无论如何,她也要把隋、郑两家关系维持好,爹爹礼部侍郎任期满了之后,若要成礼部尚书,将来入阁,都得隋家帮忙。
隋彦从外回来,见姝丽靠在榻上休息,不由笑道:“你这是怎么了?累了吗?”
“管家哪里有不累的,况且,到年底了,事情本来就多。”姝丽要站起来替他褪去大衣裳。
隋彦点头:“也是。”他看了看妻子:“我帮你按摩一下吧,你不是身上总疼吗?”
“算你会心疼人。”姝丽伸出胳膊来,懒洋洋的躺着。
偏这一幕被进门的隋二奶奶看见了,她连忙退了出去,这一二年,郑氏的声望越来越高,她对下人宽厚,对婆母也是水磨工夫,连隋彦也和她完全一条心,她和老四媳妇一派,老大媳妇本来是个刺儿头的,如今也忌惮,再这么下去,隋家都跟她姓郑算了。
她很清楚,婆母平生最讨厌那等尊卑颠倒的,妻以夫为尊这本是应该的,她想了想就去隋大奶奶那里说话了,嘴上倒是说的很亲昵:“方才去三房,把我羞的都出来了。”
隋大奶奶道:“怎么了?”
“她们俩口子感情是真好,老三正跪着帮她媳妇揉脚呢,我一看唬的不行。”隋二奶奶笑道。
隋大奶奶听了面露无语:“青天白日的,也不避着些。”
“人家感情好嘛,说起来,三弟看起来那么个男子汉,竟然也做低伏下,真是令人想不到,要我说三弟妹真好好命的很。娘家官位高,兄弟又有出息,自个儿儿女双全,不似我,被婆母嫌弃无子啊。”隋二奶奶叹道。
这么一说也是击中隋大奶奶的心病,随着隋阁老上升首辅,她娘家父亲不过是个仓场侍郎,哥哥们自不必说,都是一些恩荫小官,前几日到家里来想求隋家安排,隋家并未答应,害的隋大奶奶羞臊的很。
可郑家父子却备受称赞,郑氏的亲哥哥已然是编修了,再熬一些年,指不定也是能够出将入相的。
等隋二奶奶离开后,隋大奶奶便忍不住去了隋夫人那里,这些年鲁姨妈也老了,自从她女儿出阁之后,她因为和隋夫人关系很好,见隋大奶奶过来,似乎欲言又止,她就先告退了。
隋大奶奶当然也说了此事,隋夫人听了很生气,当晚等姝丽来请安的时候,遣退众人把姝丽骂了一顿,姝丽很是委屈,这本是闺房之乐,她爹娘都是那般好的,不曾想如此。
她深觉委屈,回来之后,隋彦见状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儿,姝丽虽然不能说婆母的不是,但也要哭给他看,故而道:“日后你白日也不要进门了,太太把我一顿好骂,我实在是承受不住,若是气性稍微大些的,恐怕早就投缳了。”
“咱们这不是在房里吗?”隋彦立马起身要查下人。
姝丽赶忙拉下他:“下人们哪里敢随便嚼舌根,还去婆母那里嚼?你一想就知道是哪些人了。算了,为了家族和气,我不过忍气吞声而已,还能做什么呢。”
她这般说,隋彦却暴躁起来:“忍气吞声?我本人这辈子都没忍气吞声过。”
“那你要如何?你闹的越大,到时候都怪我,也不会怪你。”姝丽这才知晓她娘为何想分家了,那时她还觉得堂姊妹一起住着多热闹。
就是因为是非实在是太多了。
这种口角是非不足以让人致命,却很烦恼。
隋彦打定主意要为妻子出头,被姝丽死死拉住,姝丽也早听她娘的,捏住过她们的把柄,既然这些人自己挑起的,就别怪她了,现下不过知会隋彦一声。
隋彦听说她有办法,就道:“有什么让我帮忙的,只管说。”
“我可没什么让你帮忙的,你别扯我后腿就是了,真是气死我了。”姝丽小小发怒一下。
隋大奶奶还不知道这些,自以为阴了姝丽一把,还在自鸣得意呢。
……
腊八节过了后,盈娘在家里画百果图,给安氏描样子,到时候做一方桌布。恰逢今日大家休沐,盈娘在家准备了拨霞供,冯鲤早就过来和郑璟还有璧哥儿等人说话,寇氏则带着人摆桌子布菜。
甘氏看了看安氏的女红,对盈娘道:“姐姐,睿哥儿媳妇的手艺是真好。”
“是啊,桌布上挂些流苏也是让人看腻了,百果图倒是很可以。”盈娘笑道,但她也没忘记寇氏,又扭头对寇氏道:“大奶奶,你且别忙,定国公府那边还得你过去一趟可别忘了。”
寇氏笑道:“娘,您放心,我记在心里呢。”
“好,这就好。”盈娘笑道。
一时桌上摆满了菜,男人们一桌,早就在那边高谈阔论,女人们也一起说着话,不妨姝丽带着女婿们回来,大家彼此重新让了一回座。
姝丽笑眯眯的:“娘,我正想吃拨霞供呢,没想到回家就有了。”
“你要回来也不早说一声,我再让厨下添两道你爱吃的菜。”盈娘对青枣吩咐。
姝丽则道:也是婆母让我回来看看你们呢。”
盈娘听这话有些古怪,但现在人这么多,她不好问,只殷切让人再下去做菜。
隋家却陷入一桩丑闻中,大房的大少爷养外室被发现了,隋大奶奶本来是知道的,但是不愿意承认,只心里有气。
不知道是谁把这事儿捅到了隋夫人那里,隋夫人对外室深恶痛绝,但得知那外室生了儿子,又不忍骨肉流落在外,更怕别人拿此事做把柄,当即要把人接进门来。
却又怕此事泄露出去,把儿媳妇们各自打发回娘家,娘家不在跟前的柳氏则被打发去法海寺为家人祈福。
隋大奶奶哭晕在地,隋二奶奶则心道:“知晓此事的人并不多,甚至她都是因为和隋大奶奶交好,偶尔听得只言片语,是谁捅出来的呢?”
但面上还要做安慰状,安慰隋大奶奶。
隋大奶奶也是恨声道:“到底是谁泄露的呢?”
……
这些事儿还是吃完饭后,姝丽偷偷跟盈娘说的,“大嫂自己的兄弟不争气,倒是嫉妒起我家来,她管账时就拿账上的钱放印子钱,只是家里都在放,我不好提她这点,所以把这事儿捅了出来,看她还找不找我的事儿。”
“做的很好,但别掉以轻心。”盈娘以过来人的身份道。
后宅的事儿都不是小事,自个儿要做好的同时,也一定要有反击能力,还要狠心,什么家族和睦,别人都和睦,全靠自己妥协吗?凭什么。
姝丽笑道:“这您就放心吧,女儿绝对不会掉以轻心的。”
母女二人说了会话,姝丽又出去打牌,盈娘不爱打牌,便和江氏一起在炭盆上烤栗子和红薯吃。
“娘,这是扬哥儿拿来的种子,在姝丽的庄上种了些,她拿了不少回来,烤着吃很好吃,叫红薯。”
江氏笑道:“你这个东西少吃,吃多了容易放屁胀气。”
盈娘不介意道:“可是烤出来的红薯很好吃的,到时候我分给大家吃,要放大家一起放。”
江氏还是觉得在云水一样,女儿在灶前陪着她,她在做饭,一家人热热闹闹的,转眼这么些年过去了,她们还都在一起。
盈娘还真的烤了红薯分给大家,隋彦性子急,一下烫到了舌头,被姝丽灌了一壶凉水,饶是如此,隋彦回去时,力气也真大,一边一个孩子抱着,走路稳稳当当的。
至于姝丽的事情,盈娘也和郑璟说了:“这后宅的事情着实可恶,隋夫人也真是的,如此敲打。要我,我就从来不管两个儿子房里的事情。”
“像你这般的人实在是太少了。”郑璟想妻子真的是胸襟宽广,不知道何谓失权,现在两个儿媳妇毕恭毕敬,这是为何?还不是因为他们夫妻还掌权。
若真的有朝一日,他没了,管家权也不在妻子手里,到时候那些人不过阳奉阴违罢了。
所以,他得保护她,让她一辈子这么无忧无虑的才好,只有他在,盈娘才会活的更好,故而愈发想保养好自己的身体。
盈娘并不知晓他心中所想,正想着去看宅子,否则,将来孙儿们逐渐年纪大了,家里就住不下了。
今年这个年倒是过的格外热闹,家人几乎都在身边,她这个年纪,父母双全,儿女双全,丈夫更不必说,待她是极好的,上辈子受的苦,这辈子都弥补回来了。
年过完,安氏肚子有些出怀了,盈娘正嘱咐她留心,又听外面说皇帝开始选秀了。
选秀可是复杂的很,并非一时半会能够完成的,皇帝今年十三,选秀后,过两年怕是就要成婚了,到时候宫中气象怕是又会变了。
春日正是踏青的好时节,盈娘侍奉爹娘一道出行,京中遍植杨柳,只是那柳絮跟下雪似的,冯鲤捂住口鼻,用手拨开那些柳絮,有些烦躁道:“如今家里都不能开门和窗户了,若不然全都是这玩意儿。”
“走过这一片就好了,说起来也真是的,本来天气是很好的,偏这般。”盈娘拿出水囊,喝了一口水。
冯鲤正问起盈娘:“昨儿我见你们家里来了客,来的是谁啊?”
“哦,是顾家表妹,近年她绸缎庄的生意越做越好,所以她们买了两艘船,专门运自家的货,顺便建了货栈,我现下也往里面投了两千两,都是从我嫁妆出的,走的私账,一般有分红就她都会送过来。现下要选秀了,简直是供不应求呢。”盈娘笑道。
冯鲤莞尔:“原来是为了这个,你们夫妻也是十分谨慎了。”
“官当的越大,便是越要谨慎,就是南京的人我们管不着了。”盈娘也是很无奈。
冯鲤皱眉:“你们大哥大嫂倒好,便是你小叔子和小婶子不大成。”
盈娘道:“那也没办法,虽然儒家说亲亲相隐,可是他们自己不省事儿,那休怪我们不近人情了。”
“话虽如此,你们真的不帮,人家反倒说你们闲话。你二叔那里我在来京之前去信一封,转眼也是快一年了,真不知晓现在他过的如何。”冯鲤想自己真是人老多情,年轻的时候总觉得冯鹤凉薄,可现在想来,爹娘过世,他妻室也没了,儿女们怕也未必孝顺,他还真有些担心。
盈娘能够理解她爹的这种心情,当自己资源不多的时候,当然只能够顾着自己,可是冯鲤如今儿女在身边,女儿对他们夫妻的这种贴心孝顺,让他们心里很熨帖,且他两个儿子都是进士,他自己过的很圆满,就有些同情冯鹤。
盈娘劝解道:“爹,您有没有想过叔父续弦了呢?”
“这,应该不会吧?”冯鲤有些迟疑。
说完,他斩钉截铁道:“肯定不会,你叔父要是有这个胆子续弦,他就不是他了。”
冯鹤的事情暂且放在一边,宫里选秀如火如荼,最终在来年的春日,选了河间府张氏为皇后,另有三位各自选为妃嫔,择日大婚。
当然,对于郑家而言,最重要的两件事情,一件事睿哥儿今年乡试下场,另一件事则是郑璟升迁的问题。
睿哥儿读书都读的眼圈青黑了,盈娘看着他这般,就对安氏道:“不能让他读夜书读的太狠了,不管他睡的多晚,早上都得让他早些起来,如此一来才能让他正常读书。否则,长此以往,就跟大房的仪哥儿差不多了。”
仪哥儿还没有三十了,听说身体很差,举业更是不成了。
安氏敢管睿哥儿的原因也是因为,婆母从来不会推诿偏袒,说话非常公正,她也敢放开手去。
“您放心,我肯定把他的毛病改过来。”
看她干劲十足,盈娘笑着看着她:“我相信你。”
安氏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还真的让睿哥儿早睡早起读书的,虽然乡试未曾得中,但也上了副榜,算是离乡试更近一步了。
但郑璟却是经过廷推,正式升任礼部尚书,离入阁又更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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