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江南欠收,送过来的银钱也不是很多,盈娘正和郑璟商议:“我跟隋家的下人打听了一下,他们家长子娶的媳妇进门一千两,次子是最近几年娶过门的,约莫五千两,我原本想的是给女儿备下五千两,聘银原封不动给她带回去,约莫六千两,在京中算得上颇为体面了。毕竟,你这个身份,若是太多了,就怕有人说些不是。”
京官不比地方官,油水非常非常少,况且郑璟一直都在翰林院做官,盈娘也要为他的官声打算。
但是她道:“可如今那佃租都是靠天吃饭,赁钱也少,除非自己做生意自己打理,但想来咱们家也不是行商人家,哪里来的那么多人手?正好顾怜的生意现下做的愈发不错,咱们自个儿为了名声不入股,但是给女儿入股一笔,如此一来,她也有长久的一处来源。”
郑璟笑道:“这个法子好,来钱也快,只是入股要多少?”
“这个绸缎庄是顾怜俩口子攒的体己,一共五千两的本钱,我打算给女儿投一千两进去,也算是占两股。”盈娘道。
郑璟点头:“好,这些你安排就是。”
盈娘当即把顾怜叫来,兑了一千两银子给她,顾怜也很快把契写好,盈娘遂喊了姝丽过来,让她认契,约定好年底分红。
等顾怜离开后,盈娘就对姝丽道:“这些银钱,你自己得存放好,像咱们这些做官人家,今日还高居庙堂,兴许明日就回乡种田,这是常有的事情,所以银钱不露白,平日不可过奢。”
“女儿知晓了。对了,娘,我听说江南庄子那边欠收了?”姝丽问起。
盈娘点头:“可不是,所以不能完全靠田亩里的出息。”
“娘,明年大嫂就要嫁过来了么?”姝丽还没想好怎么跟嫂子相处呢。
盈娘笑道:“是啊,寇家的人已经派人商议亲事了,你哥哥明年也二十岁了(虚岁)了,正是当年。”
姝丽还叹了口气:“日子过的真快啊。”
这种心情盈娘当然懂,在娘家过的很好的,嫁去人家家里,晨昏定省,公婆妯娌,再要自在就很难了。
送年礼的下人在外面要来请安,盈娘让姝丽坐在这里,也打听家中情况,得知新哥儿定了亲事,明年成婚,便是姝华也定了亲。
新哥儿定的是陆小姐,那倒也是个才貌双全的人物,姝华定的人却出乎意料。
王玉茹此时正忙着女儿的嫁妆,姝华本来说亲有些高不成低不就,但自从郑璟升了侍读学士的消息传来,南京国子监祭酒家里就遣了媒人为二儿子求娶,这自然是一桩上媒,老太太那边给了三千两,王玉茹也减轻了些许负担,但也还要拿七千两出来。
本来她家相公只是闲差,若嫁妆再不多一些,怕是人家笑话。
但她也不担心真的损失多少银钱,到底老太太在她们这里,儿女们都还会贴补,陆氏那里的嫁妆她送了一千两,老太太后来又让新哥儿送了一千两去。
金月瑶当然也是精明人,趁着郑璟升官,请了不少南京的官夫人到家里听戏,打探消息准备赚一笔。
屋里丝竹乱耳,她女儿姝玉今日就停了课。
金月瑶陪着打了几圈牌,正和妹妹景二奶奶说话,景二奶奶如今更是捉襟见肘,还听金月瑶抱怨道:“我那大嫂子最精了,说是他们占了南园,也补一些钱给我们,到头来,也不过七八百两。仪哥儿成亲、世新定亲,老太太住在那里,也都贴补了。咱们搬出来外面住的,宅子好几千两,将来不过女儿出阁给三千两,其余分文无有。”
“那你二嫂呢?老太太那边塞钱没有?”景二奶奶问。
金月瑶冷笑:“二嫂拒绝了关家的亲事,老太太不过明面上给了三千两给我那侄女儿,旁的都没给。可你想她们杏花巷的宅子本是我二嫂私人陪嫁的,花了好几千两修缮打通,结果充公,她家世璧聘礼最少也要一千两,她女儿那里也要出几千两,我二哥又不参干股,也不放款子,还不做生意,能有多少钱?”
景二奶奶心道,那也比我强多了。
但金月瑶如今也是谨慎多了,不会莽撞的拿大钱去参股,都是小打小闹攒自己的体己。
看邱氏的样子,若男人先走在前面,自己手里没有体己,靠儿女多半是靠不上的。
盈娘也是这样想的,所以,她虽然用钱上不小气,但也很难奢侈起来。女儿的嫁妆还在置办中,儿子这边的跨院还要修缮,还有聘礼要送到寇家去。
来年开春,盈娘就亲自送了聘礼到寇家,寇姑娘和她娘也都上京了,寇主事为官也不过就这几年,家中人口多开销大,还是寇夫人把自己的嫁妆拿出来才置办了一份十分体面的嫁妆。
嫁妆单子送过来的时候,盈娘看了看,约莫五千两左右,她忍不住点头,这也算是上等的一份了。
聘礼下了,就只等八月儿媳妇过门了,盈娘在这之前,又帮姝丽买了两个武婢,再在家生子中找一个擅长针线的,还有小厨房跟麦冬打下手,擅长造汤水的丫头,如此一来,姝丽现下六个丫头,一个管事娘子,陪房还陪一户人去。
隋尚书升任东阁大学士之后,对家人管束愈发严格,隋彦也只能平日无事找几个人玩玩蹴鞠,也算是放松一二。
韩家的事情出了之后,他也不愿意去什么文会了,万一被人家看上,又是一出事故。
这隋彦和朱侍郎的孙儿关系不错,朱二公子当然有心娶自己的表妹,可如今祖父年纪大了,去年过冬又病了一次,已然是准备致仕的年纪,若祖父致仕了,人走茶凉,他母亲朱三夫人便希望他能在祖父当政时,说一门好亲。
隔壁郑家女儿已经结了隋彦这样的好亲,邢家女儿倒是不错,他娘近来正和邢家在说项。
偏有个叫卢潭的知晓朱二公子的情况,却极力撺掇他娶自家表妹:“到底是青梅竹马,总比外头的好,况且,我听说邢二姑娘似乎——”
朱二公子听他说的语焉不详的,便道:“她怎么了?”
到底可能会是未来的妻子,他还是留心一二。
卢潭便道:“具体我不便说,要我说邢家很势力,这你是知道的?当初他家还想娶郑家女儿呢。”
隋彦在旁听了,眨了眨眼。
朱二公子同卢潭是同窗,关系很好,卢潭相貌略逊色于他,其父官职也比他祖父小,根本毫无利益关系,说这话应当是提点。
故而,朱二公子回去就和她娘说了,她娘本来想着邢太太上回截胡姝丽的事情有些恼火,只不过想着邢家豪富,女儿出阁陪嫁了八千两的银钱,让她眼馋不已。况且大理寺少卿已经是正四品的官,将来老爷子一致仕,也有人帮扶。
不曾想邢家二小姐竟然有问题,怕还是闺中不净的问题,朱三夫人遂放弃了。
可这么一来,卢潭却顺利和邢二小姐结亲了。
朱三太太和朱公子才知道上了当,已经后悔不已。
盈娘听说了此事,不免道:“我听隔壁朱三夫人说他们俩还是同窗呢,这男子的嫉妒心一起,哪里还有女子什么事儿啊?利益面前,什么同窗兄弟,竟然全没了。”
“娘,那位卢公子怎么这样啊?”姝丽都不可置信。
盈娘笑道:“也是为了攀高枝啊,邢家家底比咱们家厚多了,想必邢家定然嫁妆少不了,官位也算是中上等了,邢家姑娘好嫁的很。只是你也知晓,这年头要门第相当,还要人才相当的难得,隔壁朱公子还算是勤学的了。他的祖父又是部堂这样的高官,卢公子的爹不过是刑部郎中,怎么争?”
“争不过,就当然使阴招了。”
姝丽觉得实在是不可思议,“真是没想到啊,可怕的很。”
“所以人家跟你说什么,你千万别一股脑的信了,得自己去查证分辨,否则耳根子太软,就是这样的下场。”盈娘摊手。
母女二人说罢,盈娘又收拾了一箱子古玩出来,带姝丽看:“这些古籍很珍贵,尤其是宋刻本,我分成了四份,我和你父亲一份,你们兄妹三人一人一份。”
“娘,我不要,您给女儿准备的够多了。”姝丽很清楚自家,爹娘留了一万两自作养老钱和日后丧葬银钱,其余账上的银钱祖母给了三千两,她娘前期置办的首饰布匹不算在内,又单独拿了三千两出来,将来聘礼也是全部给她,如此算来快八千两的嫁妆算是十分丰厚了。
此时把爹娘手里的银钱全部掏空,将来爹娘下葬时,银钱又从哪里来?
说起丧葬的确不是小开支,冯老娘先行病逝,冯鲤让儿子报了丁忧,等把冯老娘送完,冯老爹也去了。
冯鹤又没钱送爹娘,全部是冯鲤夫妻操持,因为没有使那么些银子,还有人说他小气。
“我便是小气也费了一千两呢。”冯鲤没好气道。
江氏道:“还好咱们留了体己,不至于将来让儿子们受累。”
要知道冯老爹和冯老娘是完全没什么积蓄的,晚年几乎都是冯鲤夫妻在养,但冯鲤也是六十多岁的人了,如今也不过是靠着佃租过活。
“上回盈娘就跟我们说丧事是很大一笔钱,说郑家的钱都经不住花,让我们也留心些,当时我就让人留心墓地,还好当时买的时候不贵,否则,现成的去买,人家肯定坐地起价。”冯鲤道。
江氏点头道是,丈夫比她大十岁,这一晃公婆去世,连她觉得最能干,最能替她遮风挡雨的丈夫头发都花白了。
蓦地,江氏有些鼻酸。
还好这个时候玄楚过来了,家里一直在治丧,忙的紧,也没工夫说话,现下冯老爹、冯老娘都入土为安了,总算也有功夫说话。
玄楚说起了自己任上的事情,又说起了姝丽的事情,只把冯鲤和江氏听的面面相觑,但冯鲤道:“说起来这也快一年了?我看你姐姐写给我们的信说你外甥今年八月成婚,还说你姐夫升任了侍读学士,应该是没事儿了。”
“那就应该没事儿了。”玄楚是冯家长子,他自小当然也是想要光耀门楣,但他运气好,二十几岁就中了进士,只要当官就好,旁的都不多想。
如今想姐夫虽然在京为官,风险也是更大。
冯鲤看长子的样子,不由道:“你姐姐和姐夫都是很有成算的人,应该无事,尤其是你姐姐拿得起放得下。”
玄楚自从上京参加会试,又在外做官,也有七八年没回家,闵氏和甘氏妯娌也是头一回相处。家中日常都是甘氏管着,可闵氏又是长媳,理当是长子媳妇管家。
这样一来就矛盾了,还好冯鲤也不怕得罪人,就对玄楚道:“你守完孝,总是要起复的,平日还是你弟弟俩口子在家里,这家还是先由你弟妹管着,让你媳妇儿别放心里。”
玄楚回去和闵氏一说,闵氏倒也能够理解:“是啊,明年你就出孝了,到时候总是要起复的,这样东一下,西一下的倒是不好了。”
冯家宅子修的很大,妯娌们院子离的远,两不相干,倒也算相安无事。
八月,新妇寇氏进门,寇氏比前两年看到的时候更高挑了一些,还是那么爱笑,盈娘特地给了她一对早就准备好的一对玉镯,再看儿子,嘴角噙着笑,就知晓他们夫妻应当是相处的不错的。
寇氏敬完茶,就留下来和盈娘说话,她很紧张,人中都冒了白毛汗出来。
盈娘见状一笑:“你既然进了我们府,日后大家就是一家人了,千万别拘束。我们家也是头一回迎媳妇进门,我婆婆是从不让我们站规矩的,我娘家母亲也是,极少让儿媳妇站规矩,所以,你不必早晚伺候,寻常就在你们院子里,不拘做什么都好。”
“儿媳……”寇氏还不知道盈娘说的是不是真的,她娘嫁给她爹的时候,祖父还只是个举人,平日仰叔祖父鼻息过活,祖母又有好几个儿子,但儿媳中就她母亲嫁妆丰厚,可却最被针对。
故而替她择人家的时候,是特地看中了郑家家风好,尤其是郑二太太冯氏,在郑家族内都是有名的孝顺媳妇,为人还和气。
现下看来,果然是真的。
盈娘见她迟疑,就道:“你不必疑心我这说假话,我每日早晨起来,多半要练字或者作画,寻常还有家务要打理,有时候还要出门交际。你若闲了,可以找姝丽说说话。”
寇氏这才笑道:“儿媳谢谢太太。”
“唔,我们家里没成家的孩子一个月是二两的银子,成家了的,一个月是五两。下人的月钱,等会儿让周喜家的说给你听。只是一条,家里二门内不许随意传递东西,不许聚赌,上差时不能吃酒闹事……”盈娘也是把规矩一一说给她听。
至于用饭,她也提醒道:“家里一日三餐,都是一齐做的,会提到各房去。你爱吃什么,也可以让小厨房做,只是她们额外做的,也要打点一二才是。”
寇氏听的很认真,盈娘说了片刻,也失笑:“我说太多了,你怕是也记不住,到时候你问姝丽或者周喜家的就好。”
说着,又让人把炖好的乌鸡红枣汤送到她面前,让她带着回去喝了休息会儿。
寇氏没想到这么简单就过关,回到房里都忍不住笑出声来:“婆母待我真的是很好。”
郑家和寇家完全不同,寇家祖母本人性情不讨喜,常常被嫂子压的死死的,所以在儿媳中爱找自己的威信,全凭自己喜好做事,但郑家全然不同,太太冯氏对她很好。
寇氏带的两个丫头进门,也被安排在了后罩楼上,她三日回门后,也算是正式在郑家生活下来。
马上要中秋了,盈娘让厨房把刚送过来的新糯米做点心,再让人一一送去,像定国公府是她去的,隋家便是让寇氏上门一趟。
寇氏和隋家夫人小姐都熟悉,隋夫人反而问她:“琳姐儿,在郑家过的如何?你婆婆倒是派你来了。”
寇氏笑道:“婆母待我自然是极好的。”
她还真不是说假话,她和璧哥儿两个关着门过自己的小日子,相公少年伟岸,学问又很好,甚至婚前都是小厮伺候,都没有房里人。小姑子姝丽上午还要读书学琴,下午做女红,和自己也很客气,小叔子睿哥儿更不必说,他看到自己主动问好,还会帮她们分线,大家都很喜欢睿哥儿。
隋夫人问过寇氏后,方才想她应该在郑家过的还真不错,否则以寇琳的心机,不至于会遮掩。
如今隋夫人已经是阁老夫人,态度又不同了,愈发注重儿媳妇家里的名声,隋彦定亲后,她小儿子定的是河东转运使柳家的女儿。
因丈夫入阁,选的门第自然又高些,柳大漕的哥哥曾经任过武英殿大学士,他本人原本在国子监学正礼部主事,后来提拔到河东转运使这样的官位。
这个身份比郑氏更高一些,郑氏就不能挑事,家庭还要和睦,她母亲看起来冷心冷情的,就怕把女儿也养成那样。
但即便有千般心思,她也不会对寇氏说。
寇氏回来和盈娘说话,盈娘对她道:“隋家现下是东阁大学士府上,和以前不大相同,你说话时留心一些。”
“是,儿媳知晓。”寇氏道。
正好郑璟从外面回来,寇氏先告退了,盈娘和郑璟一处用晚饭,郑璟今日有些累了,吃饭的时候竟然打起了瞌睡来。
盈娘很关心他:“你怎么啦?今日这么累。”
郑璟到了内室才道:“中午我实在是忍不住睡了会儿,但是衙门又有事,就这般撑着,回来就很困了。”
“要我说,你昨儿就不该胡来,你也是快四十的人了,不保养身子,总这么着做什么呢?”盈娘看向他,很不赞同。
郑璟拿着盈娘的手把自己的下巴托住:“娘子,咱们儿女都有了归宿,你看起来也没那么焦急紧绷了。”
“这是她们一辈子的大事,我若是在这个上面松懈了,到底不好。你不知道璧哥儿媳妇进门后,我的心里算是完成了一件大事,还有姝丽出阁,我就完完全全放心下来。”其实还有个睿哥儿,但是那也是好几年之后的事情,没有当前这么急迫。
郑璟打着哈欠:“盈娘,我想靠在你的身上先睡会儿,等会儿起来咱们说会儿话,再梳洗,成么?”
“好。”盈娘笑道。
上房忙活了一阵子才熄灯,姝丽正在灯下做针线,她和刚进门的嫂子相处的很不错,寇氏性情很直爽,但无论是交际、理家都是很不错的。
可那也是她娘开明,姝丽和小檀说心里话:“也不知道隋夫人怎么样?我真担心。”
“隋夫人到底是阁老夫人,应该是不错的。”小檀道。
要嫁到宰相家里去,姝丽还是很紧张,更何况她问过哥哥,说隋彦此人性情有些较真,为人爱跟人家争个你死我活那种,但也是很讲道理,非常光明磊落的一个人。
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相处好?
隋彦就一点不担心这个问题,此时晚上他刚蹴鞠完回来,沐浴完就在床上挂了一盏灯,自己把帐子拢好,在里面打着哈欠看书。
小厮把茶水放在床边的矮几上,正说着:“卢公子今日还特地上门说他定亲,您怎么没去?故而又在吴淞楼想再次宴请您,帖子在这里。”
“不去。”隋彦当初是看到卢潭怎么忽悠朱二公子的,虽说那朱二也是耳根子软,但究其根本,这个卢潭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会子他倒是想起郑家了,被当朝阁老威胁,没有自顾自退缩,反而找上自家商议。还有那个姑娘,她竟然怀疑自己招惹韩家姑娘,对自己不假辞色。
虽然她冤枉了自己,因为他闲暇功夫就爱蹴鞠,平日读书连跑马蹴鞠的工夫都很少,但她那样可爱,他就不计较了,等她进门就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了!
第102章 双章合一
昨晚郑璟睡着了,起来却又头疼,盈娘按着他,帮他用热帕子敷了一下眼睛,又按摩了一下太阳穴和头,郑璟才觉得神清气爽。
“既然好了,赶紧去衙门吧,别迟了。”盈娘就是那种如果请安,都恨不得早半个时辰到的人,到哪里都要快快快。
郑璟却道:“等我吃完早点再去,不成么?”
“不成,你吃一碗饭吃的太久了,就拿几块点心在马车上吃吧,或者去你们翰林院的外面的粥店打发算了。”盈娘赶紧推着他往外走。
郑璟无奈的转过身来,双手按住盈娘:“我走还不成么?”说完,又小声嘀咕:“不知道的以为你是我们掌院学士呢。”
盈娘知晓他抱怨自己,但不为所动:“郑学士,赶紧走吧。”
郑璟临走之前还要整理一下官服,弄完之后再上马车,他转过头看盈娘急切的望着他,不知怎么有点想笑,如果可以,妻子肯定每天踩风火轮上差,甚至风火轮都能踩的冒火星子。
盈娘看丈夫莫名其妙的笑,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自己径直进去了。
她在家里就不愿意戴那种鬏髻,只挽了一个圆髻,插上两朵轻巧的绢花便好,胳膊上手上更不会戴首饰,这样不好写字作画。
以前她每日一幅图,如今事情多了,三五日才画一幅图。
今日画的是桌上的石榴,雨过天青色的高脚盘子里装着几颗饱满的石榴,有一个还被剖开了一半,她把颜色调好后,就开始慢慢打磨。
等这幅画画好,已然到了中午用饭的工夫,姝丽过来陪着她一起用饭。
“今儿你学什么了?”盈娘想起自己当年因为省钱做针线,导致颈椎一直不是太好,所以她虽然也要女儿学女红针黹,但并不让她经常做,平日只学学琴,读读书就好。
姝丽笑道:“今儿女儿学了首新曲子,有空再弹给您听。”
盈娘颔首,“你呀得多拓宽一下自己的兴趣,否则到时候宅门无趣的很,多半还是自个儿跟自个儿相处的多。”
“娘,您出阁之前做什么呢?”姝丽问。
盈娘道:“我出阁之前操心嫁妆啊,一开始还未定亲的时候,我就自个儿做针线往外卖,少说也卖了几百两,就让你外祖父拿去帮我置办。后来,你外祖父升官后,我们条件就比以前强一些,但给婆家的那些针线都是我自己带着丫头们一起做的。”
姝丽讶异:“那您还真辛苦。”
“那时候觉得还好,现下想起来还觉得很累,你别学我,针线做多了对眼睛不好,对身体也不好。但是,也不能荒废就是了。”盈娘开玩笑道。
说实话,盈娘虽然儿子都成婚了,实际上她的记忆一直停留在刚嫁给郑璟的时候,自己都不觉得过了这么多年,想想也很荒谬。
十月过了之后,便是秋收,璧哥儿带着姝丽去庄子上,教她怎么辨认庄稼,怎么核查粮食,怎么赏钱,怎么杜绝庄上克扣佃户。
姝丽有哥哥手把手的教,倒是明白了许多,回来还和盈娘道:“纸上谈兵真是不行,去了才知晓情况多复杂,庄稼人也不容易。”
“可不是,所以做主子的经常过去看看,就防止中间的人盘剥。也不要随意加租子,荒年的时候,就免了租子或者减租子都好,咱们的日子总是比他们要好过许多。”盈娘道。
姝丽点头,又问起盈娘:“您说三婶大伯母都放印子钱,又投这个投那个的,您为何不干呢?”
“既然你爹爹要做官,还颇有抱负,这些事情咱们就不能做。她们当着咱们的面说,咱们还得呵斥才行,要吃这碗饭,就不能总想着吃那碗饭。你自己也记牢了,我也不知道姑爷将来会如何,你爹爹说他学问很不错,但我想人若是得爬到高处,无数双眼睛都盯着你,那么你一定要规范好自己的言行,否则登高必定跌重。”盈娘想起景侍郎,贪来贪去,不过为他人作嫁衣裳。
“上回韩阁老拼命找你爹贪墨的毛病,怎么都找不到?却找到你大伯父那边去了。可我们已经分家了,对你爹根本没什么影响,就是这个道理。”
姝丽眨了眨眼:“这岂不是官做的越大,越不能随心所欲了。”
盈娘颔首:“对啊,所以你到时候去了隋家,也要如此,不需要多出挑,太出挑了不是好事,但一定得守住底线。不帮忙说项,也不利用身份去做什么,如果你的兄弟,包括你爹,还有郑家人,求你做不法之事,你千万别为了亲情就网开一面。真爱你的人,怎么会让你为难呢?”
“好。”姝丽想起舅舅上京求官,当时因为自己的亲事问题,娘和舅舅说清楚了,不能帮衬的就不帮衬。
盈娘见女儿听进去了,也放心了。
今年多了儿媳妇在家里过年,盈娘也有了帮手,她拿了一百两倾了一百四十个各式各样的金锞子,盈娘留了四十个赏人,再有一百个都给了姝丽:“这些你也压箱底放着,到时候出去赏人,你还要几年呢,这样可以攒下几百个了,积少成多。”
姝丽只觉得她娘处处为她着想,她叹了口气:“要是女儿不嫁就好了。”
“那敢情好,让姑爷到咱们家来,我们南京杏花巷的宅子可大呢,够住的很。”盈娘笑道。
姝丽“嘿嘿”直笑。
过年时,家里女眷们走亲会友,吃吃玩玩,元宵节,盈娘带着寇氏和姝丽一起出去走百病,寇氏一下就冲到门口摸到了门钉。盈娘忍不住偷笑,又让璧哥儿带她去逛,让她们小俩口好好相处。
到了次年开春,寇氏已然有了身孕,到了四月,大夫诊断怀的是双胎,盈娘就紧张了,亲自过去嘱咐她道:“这双胎若是太大了,对孕妇本身不大好,我们相熟的有个大夫,我让他每月十五过来给你看看,你那日就别安排其她的了。”
寇氏有些惶恐,又有些不知所措,听盈娘说了,才放心下来,竟然大大咧咧了起来。
盈娘平生最是谨慎,但身边的人似乎一个比一个胆子大,不管什么大事都能吃好睡好的丈夫,能驱虎吞狼的大儿子,如今还有这个儿媳妇,也是个心大的。
唯一贴心的就是姝丽和睿哥儿,但姝丽也和盈娘说了一件有关睿哥儿的事情:“他那次馋您的老母鸡汤喝,您不给他喝,让他喝鸽子汤,他自个儿去厨房把鸡拔毛了,自己炖鸡汤喝。”
“真的假的?他还会做饭?”盈娘觉得简直跟听天方夜谭似的。
姝丽点头,还说了许多不为人知的八卦,尤其是隔壁朱家的情况,她比自己还了解,盈娘也狐疑的看了女儿一眼。
玄楚守孝完了之后,立马上京,这次郑璟带他去了寇家,寇主事如今已经升任吏部的员外郎,官职更高一级,则调任京中当御史。
盈娘让他在京中把房舍置办好,再把妻儿接过来,玄楚做了四年官,攒下了五百两,都托付给盈娘帮他。盈娘则帮他在内城西四附近赁了一套上等二进院,人家原本要一百两一年,盈娘还了价钱,用六十两一年租下。
其余的银钱都还给他,让他等闵氏上京再开支,又把柴、米那些送过去,让他先定下来。
再说闵氏接到信之后,要先到南京吃酒,公婆还在孝中,她只能自己过来。只是有几年不见邱氏,她竟然老了许多,听说玄楚点了御史,不由得笑道:“这可是好事儿,你相公还年轻呢,做了御史留了京,日后路就走的更快一些了。”
闵氏谦虚了几句,方才入席。
姝华的爹今年已然退下了,她看着闵氏,心想母亲总说她嫁到国子监祭酒家里,就跟二婶一样,多孝顺婆母,日后守得云开见月明。
可她觉得不是这样的,她叔叔虽然是侍读学士,但到底隔了一层,她可以扯虎皮做大旗,但遇到真事儿了,人家未必帮自己。
而二婶娘家虽然做的都不是什么大官,但几乎都在任上,二婶嫁进来没几年她爹就已经是同知了,即便分家了,人家弟弟是两榜进士出身,如今都官至御史了。
她的兄弟,兄长还好些,去年进了学,今年参加乡试,不知道能不能得中,但二婶的小弟弟也要参加乡试,甚至人家的大儿子都参加乡试了,比她强多了。
再说一句难听点的话,现下王家舅舅都辞官归家了,王家都比不上冯家了。金家老爷子一死,两位少爷声势不如以前,景二奶奶的夫婿见金家不归还钱,休了景二奶奶,景二奶奶吊死了。
虽说金家还是本府有名的富家,和以前也不能比了。
看,连三婶还要上杆子和冯家大太太说话呢。
闵氏和盈娘在一起日久,当然知道金月瑶是什么人,可现下她见金月瑶人长的好看,说话又好听,还心道,这还是那个嚣张跋扈的郑三太太吗?
金月瑶今年又生了一女,说起来也真怪,她生儿子的时候身体有些不愉,这次怀孕本以为三灾八难的,但生了这个小女儿之后,整个人容光焕发了。
自从郑三老爷过世之后,几乎所有和她们交往的人都要提到郑璟,以前郑璟的官做的不大,金月瑶自然能够靠着公婆,如今双边差距实在是太大了,她便转向了。
可她注定了抛媚眼给瞎子看,闵氏吃完喜酒,就归心似箭的上京了。
郑世新娶了陆氏进门,二人住在晚香楼,陆氏看着这样如诗如画的园子,这样的锦绣人家,生怕让人家看了笑话。
王玉茹原本因为陆家太穷,自己送嫁妆撑面子,总有些轻忽这个儿媳妇,但见她这般实诚,对她也改观许多。
陆氏则对郑世新把她爹宠妾灭妻抛弃糟糠的事情说了,原本以为他会怜惜自己,然而她却逐渐发现,郑世新没有想象中那般怜惜她,反而开始轻忽她。虽然刚开始对自己的确不错,做低伏下甜言蜜语,虽然对自己也软语温存,但是并不是什么老实人。
再有公公也是有一个妾,大伯子世仪也有通房,虽然比起别家是好太多了,但是她深刻意识到自己觉得吸引丈夫的那些优势,其实并没有她想象中的多。
盈娘却是这样教育姝丽的:“不管人家怎么说你是醋坛子,或者你上嫁如何。一般而言,除非你婆母按着你的头,非让你夫婿纳妾,你自己都不要同意,面上表现的识大体,心里可不能放松。”
“娘,若真的有妾进门,女儿如何呢?”姝丽也担心。
盈娘笑道:“那还能如何呢?说起来,人家也未必愿意做妾,你虽然不能毫无芥蒂的与人家分享丈夫,但是份例那些就别克扣。这说到底,这还是男人的问题,男人有本事,能够拒绝,这事儿就算不得什么事儿。”
说罢,盈娘就把青果的事情说了。
姝丽还真的不知道这事儿,忍不住掩唇:“娘,我还以为,她就是和青枣姐姐差不多的呢。”
“唔,她和青枣都是你祖母给你父亲的,具体是做的什么的,虽然并未明说,但是就是给你爹的。那么你就先不要针对她们,你一针对,反而是告诉别人你忌惮她……”盈娘便说了许多话。
姝丽听着频频点头:“原来如此。娘亲,您也说爹爹做了官了,您妻凭夫贵,所以公婆不敢真的勉强,那如果爹爹一直没考中呢?”
“那就培养儿子,如果儿子不成,就自己上了。当年我上京之后,四处送画,还学佛像画,你还别说,我还真的进献了画给太后。但如果你什么都试了,都不行,那你就要修自己的心,让自己冷静下来,一击就中,永远不能认命。”盈娘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姝丽现下年纪还小,虽然听进去了,但是感悟还没那么深。
六月左右,闵氏上京,盈娘在家设宴为她接风,亲人见面都分外亲热。
“你们来了,我们到时候也有个走动的去处。”盈娘笑道。
闵氏也是个热闹人,一边说话一边又看着盈娘的儿媳妇寇氏,肚子已然很大了,和姑姐倒是很亲热的样子。
寇氏爱吃薄皮的包子,尤其是红油包子,她桌前就放了一碟,一口气就吃了三个。
“新妇这么爱吃包子啊?”闵氏问盈娘。
盈娘笑道:“平日我不许她多吃,因为她怀着双胎,就怕到时候吃的太多,生产不顺。御医也是这么说的,她很听话的,一直这么忍着,今日是听说你们要来,我问她想吃什么,她就说馋红油包子,我方才让人做的。”
本以为闵氏会传授一些生产的事情,没想到她道:“什么红油包子?是咱们老家吃的那种么?我最爱吃了。”
盈娘道:“是我们近来的一个厨子,是山东人,做的这个包子皮薄薄的,馅儿也好吃,尤其是素包子好吃。但你知道的,我们湖广人口味重一些,我就让他做这种透油包子,带点儿辣味,很好吃。你既喜欢,也分几个给你。”
说罢,让红豆端了一屉放在她面前。
玄楚对闵氏无语,因为闵氏的确很天兵,但又很好笑,在宜兴的时候,甘氏本来还小心谨慎,后来对她也是哭笑不得。
闵氏倒是吃的很欢,盈娘怕她被辣到,放了一盏甜汤在她面前。
吃饱喝足,闵氏看着姝丽道:“愈发好看了,你们全家人都是大眼睛双眼皮儿。”
姝丽笑道:“舅母还真会夸人。”
盈娘则让人用食盒装了粉条鸡蛋白菜包子,让她们带回去吃,还道:“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们明早倒是早点不必再开火了。”
除了包子之外,还有半只烧鸭,水晶鹅这些。
玄楚和闵氏当然不会介意,都很开心的拿回去,闵氏带了不少土产过来,现下最时兴的紫砂壶,还有江南的山珍笋干,江南的茶叶,江氏手做的酱菜。
盈娘分了一些给孩子们,自个儿则泡了茶给郑璟。
“娘子,你今儿吃酒了么?你小日子来了,怎么能吃冰酒呢?”郑璟很不赞成。
盈娘则道:“这几日总感觉燥热的紧。”
“再如何也要留心啊。”郑璟说了盈娘一顿,盈娘则乖乖听话,等他说完,又端上茶水给他:“别生气了。”
见妻子做低伏下的,郑璟早就气消了。
去年八月寇氏进门,今年八月,她怕是要生产孩子,想起也真是奇妙。不知不觉她们也要做祖父祖母了,只不过,盈娘对郑璟道:“璧哥儿八月也要参加乡试,你且一定要帮他查漏补缺,早日中了,咱们家里不至于只靠你一个,那样的辛苦。”
“你放心,我们翰林院有两位翰林我已经给了束脩,专门来教他的。”郑璟道。
盈娘也点点头。
闵氏到了京中三日,就把一切打点的井井有条,她虽然看起来有些没心没肺,但也跟玄楚说起一件事:“我听说云水老家的堂兄出去做生意,被强盗杀害了,幸而,留下的两个孩子大了。”
“都捐了个指挥使了,还做什么生意啊,要我说二叔一家也太贪心了,现下路上可不太平。就是你们母女几个过来,我都担心的很。”玄楚提起他们也没好话。
闵氏想起自己带着孩子上京,也有些担惊受怕:“也难怪我要上京时,还问爹娘来不来,爹有些犹豫。”
“爹倒不是为了这个,他早年读书辛苦,为家里操劳辛苦,做官真是拼命了治理,身上暗病不少的。如今好好将养,比什么都强。”这些也是盈娘告诉玄楚的,玄楚如此说道。
到了七月,今年乞巧就没去隋家过,隔壁朱家老爷子致仕,朱三太太还是怎么都不同意朱三公子娶一个无甚帮助的表小姐,最终定了一位顺天府治中?的女儿。
顺天府治中也是正五品的官了,官位不低,姑娘也是带着几千两的嫁妆进门。
姝丽便跟盈娘道:“娘,您知道吗?朱二公子听说定下这桩亲事的时候,还不吃不喝几日了,但新娘子进门后,倒也相敬如宾。”
“这世上当然有很多重情重义的人,可是到底自己的前途为重,多少男子都是这般。今日中了进士,明日可能就换了糟糠,你看陆主事那个人,一朝发达,嫌弃原配老丑,只带个二房支撑门面。所以,你不要轻易为了别人放弃什么。”就盈娘自己,书画的事业从来没断过,便是儿子,她也让丈夫催促让他把乡试准备好。
她没有为了谁放弃自己的意思?总是会留一手的。
姝丽觉得每次她说那些人性阴暗面的时候,娘似乎不会疯狂斥责,而是告诉她,你得自己掌握主动权,别信那些所谓的山盟海誓,甚至坏人有时候过的还更好。
谁欺负你,你得回过去,谁给你的承诺,你都不要太信,你能信的人只有你自己。
以前娘不常和她说起这些,如今却常常教她,大抵怕她吃亏吧。
七月底,盈娘为儿媳妇找好了乳母稳婆,在八月寇氏要发动的时候,还请了她娘过来。
“有您陪着,她肯定会心安些。”盈娘笑道。
寇夫人没想到盈娘这样妥帖,甚至住进来之后,发现郑家非常安静,郑家女儿上午学琴或者诗书,下午做些针黹,儿子们几乎都在读书,甚至郑三太太本人都是每日上午忙着写字画画,下午才偶尔喊她过来说话。
寇氏对寇夫人道:“宫里大皇子和二皇子的母妃都要过她手抄的经书,便是平昌公主也让人上门求画呢。”
“你婆母那还真是不得了。”寇夫人道。
寇氏点头:“是啊,但她从来不炫耀这些,只不过每次得一些赏赐,有多的就会给我们。她还总说她只能算中上的画家,和真正的画家没法比,只不过她有身份接触到上面的人。”
“这还真是难得的人物。”便是女子,寇夫人也是心生敬佩。
母女二人正说着话,寇氏发动了,寇夫人忙通知盈娘,盈娘赶紧让人去布置产房,又请稳婆过来,寇氏生了一晚,总算在清晨生下一对双胎儿子。
而宫里却传来噩耗,大皇子夭折了,甚至皇帝在拟了八岁的二皇子为太子之后,短短月余,却驾崩了——
作者有话说:书名改成《盈娘》啦!大家以后不要搜索错了哦。
封面的那个小姑娘头发上系着飘带,很像郑璟初次遇到盈娘的时候,所以我就换了这张。
第103章 双章合一
二皇子作为幼子践祚,几位国公勋贵重新保驾护航,定国公府和魏国公府首当其冲,世璧正好中了举,原本是值得高兴的事情,然而国丧当头,也是不敢太过声张了。
盈娘等命妇还要进宫哭丧,现如今隋尚书已经升为次辅,且被皇帝任命为辅政大臣,头一个当然提拔亲家,郑璟从侍读学士升任吏部右侍郎,寇员外郎为了避嫌,外放湖广做参政。
家里寇氏在坐月子,盈娘想何不提前让女儿练手呢?平日虽然也会让她管家,但也是在自己示下,故而又把姝丽喊过来道:“家里的对牌我就交给你了,举凡不懂的,先自己考量一下。平日账册如何看,如何分派事情,怎么弹压下人,我都与你说过的。”
“娘……”姝丽有些迟疑,她怕自己做不好,毕竟现下她们可是吏部侍郎的府邸,不是小官人家,若因自己害的家里出什么纰漏了,到底不好。
盈娘笑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平日教你读书,教你管事,教你管庄子看帖子,打点各色礼物,现下正是你该上场的时候了,不能做也要做到最好。”
姝丽受到亲娘鼓励,重重点头。
盈娘看在心里,也是一叹,女儿家出了门子,父母又不能跟在身边,全部只能靠自己了。还好,她听寇氏说起,隋夫人在家以夫为尊,只要隋相看中他们夫妇,女儿地位就很稳当。
一早上,盈娘换上命妇妆办,就让人送进宫中哭丧,跟着一起进宫的青枣咋舌:“我看您怎么对宫里这般清楚啊。”
盈娘笑而不语,就这块地方,好歹前世也待了许久,怎地不可能熟悉呢?
话说皇帝驾崩乃是国丧,楚王那边也知道消息了,梅君终于盼到了这个时候,前世新帝都快死了,这辈子新帝却是才刚刚登基。
她的儿子已经袭封了世子,梅君也很有些体面,几乎是躺平的状态了,甚至她小儿子也还活着,全然不管什么小妾通房了,这些人早已威胁不到她了。
像简氏以前要过来一趟很不容易,现下说来也就来了,哥哥过世了,母亲也伤心难过的紧,还好哥哥留下两个侄儿,弟弟也还在,倒也没什么了。
“娘,这是金丝燕,还有人家送的六根人参,到时候您都拿回去吧,您这个年纪,都要补一补的。”说起来她爹娘也是六张多的人了。
简氏常年吃核桃补品,头发丝竟然一根也没黑,只是上了年纪就絮叨些了:“你大伯祖父和大伯祖母过世,就埋在宜兴了,看来你大伯父他们是不会回来了的。”
梅君笑道:“您怎么还在说大伯父大伯母,早就分开这么久了,管他呢。大伯父早就辞官了,还有什么?”
简氏倒是有他们的消息:“虽说你大伯父的确退下来了,可玄楚可是中了进士,日后怕是前程还在你伯父之上呢。”
“凭他们怎么厉害,还比得上当王爷的人不成。”梅君摇着扇子,似乎扇去一些晦气,她还想王爷都算不上什么,将来可能还是皇帝呢。
简氏看着遍身绮罗,珠翠环绕,一片皇家气象的女儿,竟也十分认同。
冯鲤那边一早上带着江氏出去吃早点,她们夫妻平时虽然常常在家里吃,但隔三差五也会出去过早,他还是很习惯说过早。
“扬哥儿乡试得中,这一向上京,也不知道能不能中?”冯鲤对小儿子没太多信心。
江氏笑道:“他若考不中,就在本地做个训导教谕,如此一来,还能陪在咱们身边。”
“不要说这样的话,做父母的都盼着儿女能够走的更高更远。”冯鲤很不喜欢约束别人,因为你安排别人,别人有一点不好就怪你。
“可咱们现在年纪大了,下人们都糊弄呢。”江氏想想都生气。
冯鲤道:“没孩子又怎么样呢?”不过,他也烦恼道:“要是女儿在南京就好了,我们在家里过半年,去她那里玩半年。”
小儿子的性格就是非常讲道理的,这样的性格平时是个好人,可是一旦有事来,顶不住。
玄扬已然上京了,他还在踟蹰,自己是去哥哥家住,还是去姐姐家住,想了想,还是去姐姐家算了。
此时,他在路上,吹着江风上京,身边还有一帮同窗,大家诗文唱和,还是非常惬意。
做舅舅的惬意,做外甥女的就手忙脚乱,她现在才发现,要管好一个家可是不容易。她年纪小,说的那些话,下人们虽然也听,却会驳。
因此,她又仔细看账册,记录下来每日用多少米粮,买多少菜,何时开炊。这些是厨房的账本,除却厨房的,还有要做秋衣的银钱,真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工钱多少也有记载。
更有突发事件,婆子吵架、守门的赌博,平日心腹人员闹事。
姝丽扶额:“真的是累的紧。”
小檀笑道:“等您顺手了就好了。”
“小檀姐姐,还好有你帮我。”姝丽才知道身边有个管事娘子的好处,她做主子的直接去批判什么,就是很严重的事情了,有小檀在中间做缓冲就很好。
一开始姝丽还被气的哭,后来慢慢就顺畅了,等她娘从外面回来,已经很能独当一面了,盈娘赞叹不已,对女儿竖起大拇指:“我女儿可真厉害。”
姝丽还有些不好意思:“女儿还是托赖您的人手,若不然还真不行。”
“谁天生不会走就会跑的,你在家里都管好了,日后管自己的铺子账册心里也有数。其实那些银钱支出还好,就是管人很难管,既不能怕她们讨好她们,也不能一味的严厉。”盈娘笑道。
姝丽托腮:“娘,您说到底怎么样才能做到宽严相济,恰到好处呢?”
盈娘失笑:“这该怎么说呢?天子都未必能够把这个问题搞清楚。”
姝丽释然,她觉得自己无论怎么焦躁,有娘亲在,就瞬间非常轻松了。
十月中旬,扬哥儿上京,他和璧哥儿一处参加今年的会试,盈娘安排他住在璧哥儿的书房,书房的炕烧的很旺,又让郑璟勉励他几句。
实际上,扬哥儿跟盈娘道:“其实我很难中的,上京也是想瞻仰一下京城,姐姐不会笑话我吧?”
“这有什么好笑话的,举人也是人中龙凤,许多人想中还中不了呢。到时候你也是可以做个教谕都可以的,等我和你姐夫回南京了,日后咱们还能常常见面。”盈娘知晓每个人的资质都有限,弟弟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扬哥儿讶异:“我还以为姐姐会觉得我没出息呢?”
盈娘摇头,“怎么会呢?你小时候我常常带你,你和我最亲了,你忘记了。起先你还跟我说坐在凳子上屁股疼,我以为你骗我,后来才知晓你是太瘦了。可就是这么瘦弱的你,竟然苦读这么些年,着实不容易。爹爹说你十分擅长稼轩之事,你外甥女的庄子就在京里,到时候请你去指点指点。还有我们南京的庄田,全都交给下人,我还有些不放心呢。”
“姐姐,到时候弟弟帮你去看。”扬哥儿连忙答应下来。
盈娘夸奖了小弟弟一番,又给了他八个笔锭如意的金锞子赏人,还道:“皇帝驾崩,新帝登基,我去宫里哭丧,让你外甥女管家,现如今我回来了,她也在协理我打理家务,你有什么要的,若是找不到我的人了,找她身边的小檀就好。”
扬哥儿道:“都是姐姐教的好。”
“你还给我戴起高帽子起来了,好了,不管你能不能考中,总归来了就拼一把。”盈娘道。
扬哥儿安心在盈娘这里住下,盈娘又把玄楚喊来,对他道:“你现在是御史,你弹劾别人的时候,自个儿也得做到更好才是。你姐夫不便说你,但你自己得规行矩步,招子放亮点。”
“姐姐,别说黑话。”玄楚咳嗽几声。
“你还敢说我说黑话,你可是御史,别攻讦人家上瘾,反倒是被捉住了把柄。”盈娘提醒。
玄楚很听盈娘的话,主要是她轻易不说什么,一旦说了,肯定是有些预感,遂道:“我都听姐姐的,还不是么?”
盈娘摇摇头,让他去扬哥儿那里说说话。
玄楚和玄扬兄弟俩感情一直不错,倒不必盈娘格外去嘱咐什么。
趁着清静,盈娘让人把帘子放下,自己睡觉去了。
新帝践祚,何驸马也算功臣之一,定国公有个女儿嫁到了何家,当年还是盈娘做的媒,此番,那家里门庭若市,也给盈娘下了帖子,毕竟盈娘现下是吏部侍郎的夫人。
盈娘则带着寇氏还有姝丽一起过去,姝丽想以前她不想去哪里,娘是从来不强迫的,因为她娘本来就不大喜欢交际,如今却都喊上她,显然是希望对她有帮助,还好她们家是三个人去的,倒也不怕。
平昌公主的府邸虽然在河北,但是在京城也另有别院,今日来的人俱是非富即贵,盈娘现下已经是吏部侍郎的夫人,毋须巴结谁,正常应对就好。
只不过姝丽倒是被不少夫人夸奖,连公主都送了几样礼物给她。
回来的路上,盈娘让她自己收着,又道:“今儿开心吗?”
“开心,觉得交际也不是那么难。”姝丽笑道。
盈娘点头:“是的,无非就是受人捧的时候谦虚几句,被人忽视的时候不要自怨自艾就好了。现下你爹爹是吏部侍郎,你未来夫家是相府,真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之势,越是如此,心里默默享受,莫表现出来就好了。”
姝丽以为娘让她低调,没想到娘只是让她做好表面功夫,她不由得道:“那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明明高兴的事情也不准得意么?那还叫什么快意人生。”盈娘摸了摸女儿的头。
母女俩下了马车之后,盈娘先让寇氏回房,她则和姝丽在屏风后面换了衣裳,又净面卸妆,母女俩在一起看书说话。
“娘亲,为什么我自从月事来了之后,也一点儿都不疼啊。上回去看沈姐姐,她月事来了,疼的直打滚儿呢。”
见女儿说这般话,盈娘笑道:“每个人的体质不同,不能一概而论,但我也不知道为何,小日子来的时候,就特别容易口干舌燥,每次等结束后,就想吃点凉的,这样又淋漓不尽。”
姝丽听了跟大人似的劝她娘:“您可千万别吃凉的,对身子不好。”
“我知道。”
武勋们也想争夺主动权,现下武勋有两位是辅政大臣,另外两位则是秦首辅和隋次辅,文武两边还互相有些不服气。
那么出身文官家庭,但是和勋贵关系颇好的盈娘就要很注意,她和郑璟商量道:“你说这其中分寸如何拿捏呢?”
“还是避一避的好,以免有心之人做文章,但也不能做的太过,平白无故的得罪人。”郑璟道。
盈娘摇头:“你这话说了跟没说似的,也不打紧,日后我让璧哥儿媳妇过去也好。”
郑璟揉了揉太阳穴:“这样很好。”
盈娘看他精神有些不济,知晓他以前就是慢性子,现下吏部尚书却是个急性子,他要努力跟上,所以显得很累。
“这可怎么办呢?我先请大夫过来。”
郑璟摆手:“不可不可,是药就有三分毒,你不知道我这个人调整就好了。娘子,都是你们这样性子的人做我的上峰,我都想睡觉了。”
别看郑璟在外不露声色,但是在帐子里可是常常对盈娘撒娇的。
盈娘便道:“既然如此,我就替你按摩一会儿,也让你舒服一些。”
郑璟还假模假样的问:“会不会麻烦娘子呢?”
“看你说的,你都这么说了,我当然要说不麻烦啊。”盈娘素来很宠丈夫,当然帮他按摩。
但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到了半夜郑璟发热,她当即让周喜拿了帖子请御医过来,原本以为只是小病,可连着请了四五位大夫,郑璟却突然无法起身。
家里人瞬间慌乱了,即便是璧哥儿都急的不行,盈娘却安抚道:“你明年就要科举,不必管这么多,我早已打听了,说你爹爹的病要找一位云林道长,我打算让你弟弟妹妹与我一同去湖广,请那位道长帮你爹爹看病。”
“娘,这怎么成?要不然,还是让儿子跟着您过去,把人请过来吧。”
“来不及了,你想啊,我们派人过去,一个多月,那个人上京又是一个多月,这样拖三四个月月,你爹爹万一不成了怎么办?是以,我们亲自过去,到时候让人照会一番就是。”盈娘道。
其实盈娘最近这些年懒得动弹的,但是夫妻之间,怎么能够见死不救?
故而,她先亲自去了隋家说明缘由,想先告病,等医病之后再回来。隋夫人心想好好地,郑璟却生病了,彦哥儿真是运气不好,倒是隋阁老亲自让人告诉盈娘,说他已经书信给湖广地方,让他们配合。
甚至还让隋彦跟着去,隋夫人立马反对:“姑娘还没进门呢?怎么好让彦哥儿过去,这算什么。”
隋阁老道:“一个女婿半个儿,郑璟的长子要参加科考,次子年纪还小,郑夫人一个人到底不便。你也不能只考虑你自己,若凡事只想着自己,千金还要买骨呢。”
隋夫人不敢做声了。
盈娘那边正拿了阁老和郑璟二人的帖子,让玄楚帮忙雇船,没想到隋彦这个时候过来了,说跟他们一起去。
“姑爷,你这……你成吗?”盈娘看了他一眼。
隋彦以为盈娘是很客气的,没想到人家还有些怀疑自己,但他知晓郑家此时以郑璟的病情为主,就道:“小婿肯定可以的。”
盈娘看了他一眼,心想这隋女婿性情高傲些,但郑璟看上的人,文章人品都应该很好的,她道:“好,你打算往哪里走?我们到哪里停歇。”
隋彦便道:“最快的话恐怕是陆路最快。”
“我有个法子,我让我们家的人先走陆路,沿着驿道过去,从顺天府走涿州、河间府、德州、凤阳再到应天府,八到十天就到了,从南京到武昌府,顺风时五到七天就到了。那么他尽管把人请到武昌府来,至于我们因为有病人不好挪动,就走水路,只是现下已经是冬天,水路恐怕也要一个月,那么我们到的时候,云上真人也到了,地方也租住好了。你待如何?”盈娘把想法跟隋彦说了。
隋彦没想到他未来岳母反应如此快,立马道:“那就这般最好。”
当即隋彦去雇船,盈娘则让两个家丁抬着郑璟一路到了通州,先让女儿带人进去洒扫船舱,又在马车上陪着郑璟说话:“你放心,你的病情很快就被医好的。”
“娘子……”郑璟没想到妻子会一路陪着自己,他现下唯一可以依赖的便是妻子了。
盈娘看他感激的样子,连忙阻止道:“你也别太感谢我,这是应该的,否则大恩如大仇,我可不想到时候某人因为太感谢我恨我。”
“哈哈,这个时候还逗我笑。”郑璟从小到大几乎没生病,这次一生病,却到了身上都不能动弹的地步。
还好妻子三日之内,帮他把事情都做好了,直接去湖广看病,家里家外非常干脆,让他很安心。
姝丽正让人洒扫之时,见盈娘派了青枣过来道:“姑娘,太太让他们快些,清洗、铺床,再在舱内烧艾和雄黄。”
“快点快点。”姝丽都亲手拿着抹布擦床了。
隋彦也是个急性子,他也抱怨:“你们收拾的也太慢了些。”
在里屋的姝丽听了,只觉得自己拿着抹布搓起火星子了,还好一炷香之后,就全部收拾好了,几个人抬着郑璟到床上。
盈娘又看向隋彦,这个女婿不错呀,方才还帮着一起抬,行事风格倒有几分像自己。
郑璟除了如厕沐浴能够站起来,其余时候都是躺在床上歇息,盈娘也是会熬一些药,每日让他吃药歇息。
床单她是一口气带了十床,每隔三日就换一条,还安排儿子帮他老子洗头,郑璟身上干干净净的,他想人生真是无常的很。
从小到大,他小时候虽然继祖母手下过的不大好,但是他娘嫁妆丰厚,对他们兄弟几个都宠爱有加。等少年时,他爹已经中了进士,还置办了南园那样的宅子,他又娶了十分貌美的妻子,二人情投意合,既是夫妻又是知己,还生下了聪明的儿女,他更是平步青云,仕途顺畅。
可偏偏这个时候得了怪病,难不成是他平日善事做的太少了?
此话一出,盈娘就道:“千万别这么想,正所谓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呢。人吃五谷杂粮,本来就可能生病,我的牙齿你是知道的,疼起来要人命,还有啊,我都快四十了,脸上还长痘子,还有我头发中间有个旋,稍不注意,人家还以为我秃顶呢。你这个病,只是很少有人见过,咱们能够找到人治病,已然很好了。”
郑璟其实很怕自己是不治之症,和盈娘说了会话,心情好多了。
这些日子姝丽也是忙着煎药,要不然就是打理船上的事务,她和隋彦一个主内一个主外,倒是配合的很好。
隋彦发现郑家人也是够坚强的,尤其是郑夫人,可能也会有些累,但是她非常擅长处理棘手的事情,也很乐观豁达。
这一个月风平浪静的到了武昌府,提前先到武昌的周喜道:“楚王听闻咱们侍郎要找云上道长看病,直接让我们到楚王府去,因为云上道长正在楚王府,早已安置好了。”
盈娘对隋彦道:“姑爷,麻烦你带着睿哥儿一起代替我拜谢楚王施以援手。”
隋彦应下:“请您放心。”
盈娘则带着姝丽先让人安置了郑璟,又出来拜会楚王妃,她自然也看到了冯梅君,她还没怎么想,却看到冯梅君眼中面露惊恐。
本来冯梅君想着郑璟这厮前世得了重病,傅太后失去了左膀右臂,若非如此,何驸马也不会那样轻易迎楚王进去,如今郑璟算是自己妹夫,她还想要不要利用一番,到时候也是自己儿子的帮手。
只是没想到盈娘,她面前的盈娘,和傅太后完全一样。
原来她的堂妹就是傅太后?原本最大的变数在这里。
前世盈娘不见了,所以大伯和大伯母过的也不是很好,而失踪的盈娘被选进宫中,成了傅太后。
造化弄人,真是造化弄人!
第104章 双章合一
楚王府设宴十分奢华,盈娘的心思也不在这个上头,但她是来帮郑璟治病的,总得跟主家打好招呼才是。
故而第一顿接风宴,她是正常出席。
殊不知楚王府其她女眷眼神来回在冯梅君和盈娘身上扫,因为这两人还是姐妹关系,冯侧妃有些笨蛋美人的模样,刚进府的时候,也就是生的貌美些,是个吃货,很爱吃肘子蹄髈,平日说话都畏畏缩缩。
可这位吏部侍郎冯夫人却和她完全不同,冯夫人虽然风尘仆仆,甚至现下脸色还有些冷到发红,但是说起话来非常有见地,甚至反应非常快,闻一知百,却又很有分寸。
“今日多劳王妃接待,等外子的病情稳定之后,再行谢过。”盈娘道。
楚王妃笑道:“好说好说。”
那位云上道长果真有几分真本事,他看了郑璟的病情,已然是说的八九不离十了,郑璟后脑勺长了个小包,抠破之后血流不止,然而那时候他又极度疲劳,故而高热不止。
道长擅长针灸,尤其是蕲春的艾灸很有名,帮他疏通全身经脉之后,开了药,再让盈娘用盐敷在那小包上,要缠的紧紧的才行。
盈娘怕别人不用心,都是亲自帮他包扎。
“娘,这个道士说的有用吗?”睿哥儿问。
盈娘道:“应该有用,之前御医让我们用了金银花、连翘、蒲公英那些敷了都不成,之事用艾灸把创口封住。但治标不治本,听闻敷这个盐,是可以直接让这个疹子掉下来的。”
“若真的是急症,你爹也不可能拖这么久。”
睿哥儿这才放心,他也逐渐大了,当然知晓家中没法少了爹爹。哥哥虽然也有才学,但是要再度跟爹爹一样,位极人臣,便是今科中了,还得熬数年。
这些是其一,若爹爹不在了,娘独自一个人,他们家又得多辛苦呢。
就在盈娘出发去湖广之后,郑家也有人上门了,此年京察,陆主事想求郑家帮忙,别让他外放,最好是选个好官。
没办法,他当年科举名次虽然落后,但是往韩阁老那里走动的勤,现下韩阁老倒台,连带着一批人落马,能够罩他的人少之又少,只好求到郑家来。
当然,他其实在女儿结亲后,常常往郑家走动,郑璟翰林出身,天之骄子,虽然也见他,但对他并不是很器重。
此番他上门,璧哥儿皱眉:“这个人怎地如此不省事儿,我父亲生死未卜,他还来跑官儿?不见。”
陆主事吃了个闭门羹,马上到来的京察,他本来能力平平,功夫都在溜须拍马上了,虽然他到处宣称自己是吏部侍郎的亲戚,但吏部有几位本来就不喜执政,郑璟自己都还没站稳脚跟,哪还管陆主事?
甚至为了表现自己清廉,还把陆主事外放成从六品的州同知,气的陆主事写了一封信给嫁到郑家的女儿。
璧哥儿当然不会把他爹重病的消息传回老家,万一邱氏承受不住,他们全家还得丁忧一次。只是没想到陆主事会写信去骂陆氏。
彼时,陆氏已然有了身孕,月事停了,也因为有了身子,王玉茹邱氏对她都送了不少补品和上好的料子来,陆氏也是一一谢过。
王玉茹还称赞这位儿媳:“以前三弟妹住在晚香楼的时候,那叫一个迎来送往,喧闹的很,如今新哥儿媳妇倒是很安静。”
但陆氏接到她爹的信后,哭了一场,在她看来郑二夫人以前也见过她,但终究没有看上她,也不知道是不是瞧不上她?所以即便她嫁到郑家,人家也看不起她吗?
等郑世新回来,她还非常小心措辞的把这件事情说了。
世新想二叔这样是不会瞧不起陆家?他看着陆氏道:“兴许是有什么误会,日后说开了就好了。”
陆氏见他含糊其辞,心都凉了,她当然知晓陆主事对她们母女不好,她也未必愿意跟她爹谋什么官位,但是这种情况下,丈夫也该帮自己去核实,若真的有误会,就应该解除误会才是。
她发现郑世新,似乎不是很靠谱。
郑世新不靠谱,盈娘却发现自己的一双儿女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似的,都很靠谱了。姝丽里里外外应酬都得心应手,便是睿哥儿也沉稳许多。
再有女婿隋彦,说起来也只是个十八岁的少年人,但是交际处事,也非常人能够比拟,她很为姝丽高兴。
男子家世背景其次,最重要的是人有没有担当,有没有才干,这才是顶顶重要的。
还好到了第三日,郑璟的那个瘤子发黑了,人也不发烧了,只等着瘤子掉了就好了,盈娘的心情好转许多。
正欲出来走动一二,却见梅君过来了,梅君还有些惊魂不定,她本意不大想来,但是楚王是有些抱负的,当然想拉拢郑璟隋彦,一个是吏部侍郎,一个是阁老的儿子。
盈娘请她到了次间坐下,二人还是二十年前见过,如今再见面,不知道说什么好。
但盈娘这么多年,早已不是以前在娘家的时候了,她笑道:“姐姐一向可好,我听说外甥已然是世子了?”
“是啊。”梅君提起这件事情,也觉得尘埃落定,她又道:“我听说姝丽也许了人家?”
“嗯,许的便是隋公子,这次也跟我们一起过来的。说起来,还要多谢王爷费心呢,本来还以为云上道长不知道在哪里云游呢。”盈娘道。
梅君则道:“我们王爷也是机缘巧合,在一个多月前偶遇到了云上道长。”
盈娘心里就有数了,看来楚王是有意结交朝臣,他这般做,不过是欺负皇帝年幼罢了。但皇帝越是年幼,就越要谨慎。
“我听说姐姐也生了位郡主,不知道嫁给哪位贤才了?”
梅君前世女儿嫁给楚王妃娘家侄儿,但很早过世了,这辈子她和楚王妃关系一般,当然就不会了,但女儿嫁给本府一位诸生,女儿和仪宾也都住在附近。
她寥寥几句说完,盈娘也是不咸不淡的回了几句。
梅君笑道:“前些年我儿子也上京读了几年书,还是先帝有福气,生了好儿子,我也避免骨肉分离。”
“姐姐慎言。”盈娘非常奇怪,现在藩王府胆子都这么大吗?她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当时皇帝是以读书为由让这些藩王的长子世子进宫,又不是说让他们去过继的。
梅君一下也反应了过来,她道:“我们姐妹之间,我这一时不妨。”
盈娘道:“那也不该说这些,世上可没有不透风的墙,现下海河清宴,四海承平,也是先帝遗泽。”
“是啊。”梅君也转移了话题,一直说起楚王府什么美食。
但她想傅太后有事什么好人,之前拼命压制藩王,但是楚王进京,也是傅太后交出了玉玺,也因为这件事情,傅太后地位超然。
盈娘自己就是湖广人,哪里能不知道这些,但她推说有事,进去照顾病人,梅君就先离开了。那梅君从这里出去之后,见到了姝丽,姝丽向她请安,梅君勉强一笑,才回房。
今日楚王到了她这里,还问道:“还真巧,你妹子嫁到了郑家去了。”
“妾身也没想到呢。本打算给妹妹介绍几样咱们王府的吃食,可惜她现下要照顾病人,实在是无心吃这些。”梅君道。
楚王看着她不由得叹气:“你还是这样的孩子气。”
但这也是楚王喜欢她的这一点,与世无争,不像别人满腹算计。梅君当然一直是扮猪吃老虎,她从不逾矩,也不让人抓住把柄,楚王妃不受宠,她现下虽然也失宠,但因为儿女双全,并不在意所谓的恩宠了。
每次王爷过来,她反而还容易得一些妇人病。
楚王不爱后宅谈论政事,梅君也不敢轻忽,并不敢提起什么,只是晚上噩梦连连,这让她想起曾经在冷宫的日子,痛不欲生。
醒来之后,她似乎着了风寒,头脑昏昏沉沉的。
郑璟的病却彻底痊愈,他平素就是每日不管怎么样都要睡足五个时辰的人,因此身体非常好,连云上道长都道:“郑侍郎真是真是仙体。”
“这次还要多谢道长了。”郑璟病好了,整个人神清气爽多了。
盈娘又拿了二百两银子,另有二十个福禄寿的金锞子送给这位道长,权当药钱。
云上道长当然心满意足。
盈娘等他离开之后,才对郑璟道:“既然你无大碍了,咱们尽快回去吧,总住在藩王府邸,到底不好。”
郑璟站起身来,见盈娘头发都有些毛躁,脸上气色也不好,甚至眼睑还跳动,一看就是非常疲劳,但还得打起精神来,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松懈。
盈娘她就是这样的性情,自己如果没好,她就一直着急。
“盈娘,你好生休息一晚上,这些事情我来处理。”他虽然算不得大好了,但是已然好了。
盈娘哪里能睡得着,只是郑璟把手遮在她的眼睛上,她被迫挣扎了一会儿就睡着了。郑璟守在床边,见她呼吸均匀,替她放上帐子,俯下身想亲她一口,但想起自己满嘴药味,就先出去了。
隋彦这些日子和盈娘接触的多,发现他这位岳母不仅办事利索,且心胸开阔,对已经做错了的事情,从来都不会后悔,只会向前推进。就是一开始可能质疑你,但认可你了,就非常认可你。
现下和郑璟接触之后,他本来想郑璟的脾气很温和,但是他非常难搞,属于先肯定你,再挑剔的很。
比方现下跟他说:“姑爷应对的很好,但是……”
后来一长段话,说的一针见血,又很详实,犄角旮旯都留意到了,说的隋彦还有些汗颜,但也不得不承认郑璟是个厉害人。
等盈娘次日醒来时,郑璟着一身青白玉的道袍,头上不戴网巾帽子,只把头发梳起来,插一根玉簪,看起来愈发丰神俊朗。
“湖面已经结冰了,咱们先去南京,看看娘,在南京过完年再上京去。”郑璟安排。
盈娘笑道:“好。”
想到这里,她对他招招手,摸了摸他身上,又让他转个圈,才松了一口气:“天爷,总算是保佑你大好了。”
“现下都由我来操持。”郑璟很心疼妻子。
郑璟一好就准备要走,楚王挽留一番,还送了程仪,郑璟如沐春风,虽然要离开,但没有切割的太难看。
楚王等郑璟离开后,才对身边人道:“与郑子玉相交,如饮美酒啊。”
只可惜梅君在这段时间生了病,她本来也不想再和盈娘见面,她无数次的恨的牙痒的人竟然是自己的堂妹,且这辈子的盈娘似乎对前世的一切都不知晓。
不,她如果不知晓,怎么会不被拐走呢?
难不成她也是重生的吗?
可既然重生了,她为何不往宫里嫁,提前扫清障碍,而是嫁给郑璟呢?哦,也许,上辈子傅太后和郑阁老的奸情可能不是坊间流传,而是真实的。
真是糊涂,为了个男子,连前途都不要了?
不过,梅君想她没有正经被拐,大伯父乃是文官,女儿本来也不太可能入宫。
越想越糊涂,梅君索性不去想这件事情。
盈娘这边自从郑璟身体好了之后,心情很好,隋彦看到自己的这位岳母变得温柔了许多,对他也照料的格外仔细,甚至亲自让未婚妻送了莲子百合汤来。
南京郑家的南园已经到了年底,邱氏年纪大了,不愿意出门吹风,丫头们端着刚蒸好的椒盐饼、荷花酥过来。
“这点心还是热的,你们趁热送一些到二小姐那里。”平日姝华承欢膝下,邱氏有什么好的,也想到这位孙女。
一语未了,却见外面传话过来道:“老太太,二老爷回来了。”
邱氏恍惚,心中如擂鼓一般,这个时候老二回来,该不会是被罢官了吧?她都有些坐不住了。
莫说是她,便是姝华也吓了一跳,她再过一二年就要出嫁,叔父若是被罢官了,自己的婚事可如何是好?
二人正忐忑不安时,却见郑理兴高采烈的迎着他们一行人过来,郑璟打头跪下,简短说明来意:“儿子在京得了怪病,生死未卜之际,是儿子媳妇听闻有位云上道长,千里迢迢带着儿子看病,如今大病初愈,湖上结冰,儿子便想先在南京过完年再上京。”
一听说儿子得了重病,邱氏忙看向盈娘:“二郎得的是什么病?”
“先是他身上有个疹子,血流不止,高热不止。在京中看了四五位御医,结果也是没有好转,有人跟我们推荐了云上道长,儿媳想事不宜迟,他人都站不住了。就帮他在部堂、阁老处请了假,隋阁老极其开明,知晓璧哥儿还有我小弟弟都要科考,便让隋姑爷帮衬我一去,这一路也多亏了他。”盈娘说完,又引荐了隋彦。
邱氏一看隋彦,个头极高,和璧哥儿怕是不相上下,但他鼻梁极高,眼神深邃,相貌又更好一些,连忙让人从库房拿了个金魁首给他。
再看郑璟这里,邱氏不放心道:“你大舅家里认识一位大夫,我再请他来帮你看看。”
“那就让他去杏花巷吧,儿子舟车劳顿,也是强撑着。儿子现下也陪您说说话。”郑璟摆摆手。
郑璟现下是郑家整个族里官位最高的了,大家都对他的身体非常关心,不一会儿许多族人上来,盈娘让睿哥儿和隋彦陪着大家说话。
她又让青枣去杏花巷那边把房间收拾出来,隋彦想郑家不愧为累世官宦之家,家里人都十分懂规矩。
王玉茹那边安排了茶饭,还通知了三房过来,盈娘则带着姝丽与女眷们一处说话。王玉茹没想到盈娘这般有决断,便是为女儿选的亲事也都是极好的,甚至盈娘和女婿都相处的很好,二十年前盈娘进门的时候,她是绝对不会想到的。
还好她和盈娘也没什么仇怨,还道:“今年江南梅雨多,被褥好多霉的,等会儿我从家里送些过去,总不能让隋姑爷笑话。”
“那就多谢大嫂了。”盈娘也没有客气。
她不爱一直说苦难,就说起一些趣事:“璧哥儿媳妇生了一对双胞胎,也不知道他今科如何,我想便是不中,也算得上圆满了。”
金月瑶凑趣:“二嫂你可真是好福气,我家的那个儿子才几岁,也不知道何时才长大呢。”
“孩子说长大就长大,看我们姝丽当时随我们回来丁忧的时候,还不到十岁呢,好几年都是大姑娘了。”盈娘笑道。
陆氏看着她们妯娌说说笑笑很是羡慕,她和小王氏总觉得有些隔阂似的。
本来她还怕郑家对她有什么意见,现下看到郑璟生病,才想人家生病了,哪里有工夫再应酬别人?
她心下稍安。
盈娘倒是对她们这些小辈没什么看法,说白了,大家已经不在同一个阶段了。你什么都有了,不争那一亩三分地,人也变得宽容多了。
用完饭,郑璟不知道何时还准备了湖广的土产,分送给诸人。他们一行人方才到了杏花巷,姝丽和睿哥儿还是住以前的院子,只隋彦便安排住在璧哥儿的院子。
盈娘专门又去看了一下,觉得有一股味道,连忙让人拿了香料来,一会儿屋里气味就好了,还好地上雪铲的很干净,盈娘让青枣跟下人一人打赏两百钱。
杏花巷才是她们真正的家,盈娘现下还不能睡,还有邱家推荐的大夫要来,等那位大夫来了之后,帮郑璟把脉说无事之后,盈娘才松了一口气。
现下湖面都冻着了,也不好去宜兴,腊月正是最冷的时候,但她们在南京过年,盈娘也要准备置办些年菜,否则过年都没法去买菜。
还好她们家里有庄子,她们这一回来庄子上就送了炭和柴火,还有一些肉菜过来。
盈娘和姝丽一起打理,她又对女儿道:“你也别太死板了,姑爷跟咱们一起来的,帮上帮下的,人家孤身一人跟咱们家人过年。你可是他最亲近的人,就说奉我的命,去问问他有没有哪里不合适的。”
“娘,什么叫我是他最亲近的人啊?”姝丽害羞道。
盈娘笑道:“那可不,就像我和你爹爹一样,我们也是最亲近的人啊。你爹爹这次若不是我,还不知道如何呢?夫妻之间除了男女之情,还要有义气,当然,我说的是互相的。如果对方对你不好,那你管他去死。”
姝丽小声道:“那他要是觉得女儿太主动了怎么办?”
“这有什么的,他要是这么想,那说明他是个十分迂腐的人,你先别想那么多了,试试才知晓。”盈娘笑道。
见女儿出去了,盈娘则跟郑璟道:“这些日子成日赶路,人过的跟走马灯似的,小日子来了也没好好保养,还好现下能停留一些时日,好好养身子。”
郑璟道:“你是喝了冰饮子吧。你每次小日子结束一两日,总是忍不住,平日都是我看着你,我一倒下,你又来。”
见郑璟一语中的,盈娘皱了皱鼻子:“好啊,现在对我说话越来越大声了。”
“一说你,你就找我的茬儿。日后听不听我的?”郑璟自己生病了一场,感觉难受的紧,他不希望盈娘也得病。
盈娘赶紧保证:“日后一定听咱们郑大人的。”
“你知道么?本朝喊官员叫大人,可宋朝大人可是说的父亲。”郑璟看她这样娇俏,忍不住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盈娘推开他:“知道,我不需要你说。”
“等你好了之后,到时候让你多说几句。”郑璟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
姝丽那边让人熬了鸡汤,亲自送了过去,隋彦这还是头次在南京过年,郑家特地让仪哥儿、新哥儿陪着他和睿哥儿逛一逛南京。
他回来时,见姝丽让人端了鸡汤过来,他不知怎地开心起来。
姝丽笑道:“我娘说这些日子辛苦你了,特地让我送来,熬了一上午的鸡汤呢。”
明明在外吃了的,现下隋彦却挠挠头:“我正好饿了。”
第105章 双章合一
盈娘歇了三五日,人就红光满面了,她自己都诧异自己身体很好,身体好了之后,她可不是能够闲的下来的人,当然要查账,她还不是自己查,让睿哥儿一起查。
这家里只有睿哥儿没有学这些庶务,璧哥儿代替他父亲交际,平日人情世故愈发通,姝丽经此一役,也较之往年成长许多。
“日后你们都是要自己当家作主的人,总不能老是靠着爹娘,还是多看看,有不懂的地方问我或者你爹都好。”盈娘笑道。
睿哥儿颇有些烦恼道:“难道儿子不能跟着爹娘过一辈子么?”
盈娘忍俊不禁:“说你是小孩子,你还真是小孩子,树大分枝人大分家,再自然不过了,你姐姐日后要出阁,你们兄弟也都会成婚。况且,便是你跟着爹娘,爹娘也不能陪你一辈子啊。”说到这里,她语重心长道:“就像如今,你爹爹或者我出半点差错,你们自己立不起来?将来又如何呢?”
睿哥儿学大人的样子叹了一口气:“儿子还真是没有想到这些。”
“你这么年纪能想到这些,那才怪了,所以娘得教你啊。你哥哥的才学,日后必定做官,也未必能常常在家,你姐夫,说句不好听的话,他到底是外姓人,帮我们是情分,便是不帮,也是人家的本分。你怎么办呢?”盈娘也并非危言耸听。
睿哥儿这才十分认真的学,盈娘教一遍,再有郑璟也是查漏补缺,还专门让他念礼单,带着他去自家铺子巡查。
盈娘见他父子忙去了,把家务处置了,睡了一会儿,便起身临窗画画,冬日的腊梅、茶花都很值得画,尽管她已然画了数遍了。
她不愿意随意跨越去画什么,就像现下她还是返璞归真用工笔作画,调色上色,纯属个人习惯问题。
画完墙角腊梅,她又题上一首《腊梅》的诗,诗上写着:缟衣仙子变新装,浅染春前一样黄。
不肯皎然争腊雪,只将孤艳付幽香。
正好也有当铺的人送了盆景过来,姝丽帮忙插好,盈娘花了一幅清供图,自个儿裱了,等除夕前去给邱氏请安,正好送给邱氏。
邱氏见清供图画的很喜庆,连连称好,又问她:“二郎的身体可好些了。”
“托您的福,一切都好,我还和相公说呢,都是娘平日虔诚礼佛,又做善事,这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故而,他才能够洪福齐天的。”盈娘笑道。
在一旁的陆氏看的目瞪口呆,她没想过这位二婶,如此能说会道。
显然二婶受宠也不完全是因为二叔做官的缘故,而是她非常能说,但又不话多,众人一处打牌,她输了也是笑眯眯的,看起来脾气就很好。
王玉茹问起盈娘:“这么说来姝丽明年就要出阁啦?”
“对,差不多明年年底,我也不忍心她这么早嫁。”盈娘这次倒是挺放心的了,隋彦人还是挺不错的。
王玉茹问起嫁妆,盈娘则道:“原先准备七千两,但是这两年,虽然进项不多,但也攒下一些,就打算凑一些。”
“要不凑个一万两算了。”王玉茹提议。
盈娘笑道:“也使得。”
王玉茹当年嫁妆六千两,已然是几代积攒了,这次跟女儿出一万两嫁妆,家中虽然没说什么,但未必没有微词,可毕竟是上嫁,若是不出一万两,人家会看不起。
姝丽坐在不远处和姝华下棋,心中不由想自家也是爹爹升到吏部侍郎后,娘才敢开这个口子,毕竟花钱容易攒钱难。
娘总是跟她说有多大的头就戴多大的帽子,就是这个意思。
就像娘说的,当年她的嫁妆里的三千两,一千两是夫家聘礼,几百两是她自己攒下的,还有一千多两是冯家五六年间攒的,每年攒一些,娘家不至于因为女儿返贫,这份嫁妆作为一个通判的女儿也足够。
毕竟不是人人都是三婶那样盐商女儿,家里巨富,给的嫁妆随随便便就几万两。
今日在大房待了一日,回程时,姝丽就把自己的想法说了。
盈娘笑道:“你大伯母其实还挺会精打细算的,你别操心。”
“娘,可是我总觉得大房的耗用也太大了些?”姝丽深有所感。
盈娘道:“你大伯母不是没想过俭省的法子,放出去了几户人家,有的富贵些的还好,有的穷的,本来老病,放出去没了命,难免有一些风言风语。再有,她也要维持住体面,你大伯父和你的堂兄们,大手大脚惯的,以前一个月一百两银子,俭省的十两八两没意思,还不如照常行事。况且,他们家新添了几个孙子,娶的都是官家女,也不好失了体面,只好这般了。”
“娘,我听三婶说起您的宅子……”姝丽才明白公中和私下不同。
盈娘道:“我不搭她这个话,这是我的宅子,你爹是我相公,你们兄妹三个是我的儿女,给你们住我愿意。就因为这不是祖宅,到时候你回来住,我不发话,谁敢说什么呢?但是南园这里,便是有你祖母在,你说咱们住的下去吗?”
姝丽恍然大悟:“原来您是为了我们。”
再说郑家一家在杏花巷过来,这个年虽然人不齐全,但盈娘一般在哪里就不想别处的事情,所以都开开心心的。
隋彦和姝丽虽然见面不多,但在郑家住着很开心,郑家人普遍都非常安静,闲时扫雪烹茶,弹琴作画,吟诗作赋,忙的时候全家齐上场,打理庶务。
也不知道怎么,隋彦想若是他娘也和郑夫人一样该多好,娘虽然为阁老夫人,该管的不管,不该管的乱管一通。
若女子只会操持内务,一点见识没有,那当然不成,可若是越界去管外面的事情,尤其是胡乱应付一通,更是让人可气。
甚至做错了还不会承认错误,捶胸跌足。
在这个方面,岳母便拿捏的很好,岳父不好的时候,她知晓怎么请假,怎么不止,找哪里的官员,行程如何安排。甚至岳父此番到南京,不少人上门拜访,有的甚至携着厚礼,是岳母力排众议说既然说了是养病,就不能打搅地方,若是阳奉阴违,怕落人口实。
也因为如此,大过年的睿哥儿无事在看书,岳父已经是吏部侍郎了,还能关在书房写文章,有时候把他和睿哥儿喊在一起,出题让他们写。
出了正月,河道消融,一行人才上路。
临别之际,盈娘准备了酒席,请邱氏还有族里的人一齐过来用饭,五姑太太还专门打了一套首饰送给姝丽添妆。
盈娘道:“哪里好要您的东西。”
“你家只要一直做官,我们族人就安全无虞。”五姑太太笑道。
如此,盈娘让姝丽出来专门谢过五姑太太。
邱氏又要送添妆,这次盈娘没要,她还反过来劝邱氏:“都说钱是哑巴女儿,当初您本来给了她三千两,这已然很多了。现下您把钱好好放着,自个儿吃穿比什么都好,您看我和相公这次奔赴湖广看病,且不说药钱,就来回看诊,在家里停留,雇船,都快用了一千两。您还是好好拿着私房,自己补身子最好。”
人生最悲哀的是钱还在,人没了。
邱氏见她是真的推辞,只好道:“你非是不要,我给姝丽去。”
姝丽当然也不要:“祖母,您就听我娘的话吧,自从我爹这么一病,我娘就常说那些什么权势富贵再多,人没了那才是真惨。祖母,娘亲给我备下好大一份嫁妆,这其中本来就有许多事您给我的,我心里感激不尽,您好生把银钱收好。”
见她们母女都是如此,邱氏却很感动,要知道王玉茹虽然自己不哭穷,但儿女的亲事,甚至孙子那里似乎都指望她,这让邱氏心中其实很不悦,但她这些话又不好说。
年纪大的人,性情多半和年轻的时候不同,尤其是老了对钱财多半也很看重,盈娘想自己年纪大了肯定也是这样,这也很正常。
这一感动,邱氏在郑璟面前也絮叨了好多,郑璟笑道:“还是您给儿子选的媳妇好,这次若非是她,我恐怕早已不久于人世上了。”
“有你娘子保驾护航,我是一万个放心,你大嫂以前做事就乱来,当年若非是你娘子看见,早就酿成大祸。如今新哥儿娶媳妇也要我的钱,还有姝华那里,还嫌我给的首饰不够呢。”邱氏道。
郑璟心想他娘这话恐怕有水分,应该是她娘跟着长房住,不好不出钱,出了这笔钱,心里又不舒服,否则以大嫂的为人不会这般。
但他也不好从中挑拨,只道:“儿子还担心宅子总无人住,这里荒芜了,您若不嫌弃,常常过来住几天,也帮我们看看家。”
“好。”邱氏满口答应下来。
老人其实也不愿意被儿女辖制,有个地方去总是好的,本来郑瑰也是她儿子,但邱氏素来不大喜欢金月瑶,想着自己若能住在这里几天散散心也好。
饭毕,盈娘又把郭管事和他浑家喊过来嘱咐一些家务事,到了次日,全家坐船北上,这次归心似箭,紧赶慢赶,到了三月中旬才到。
到的时候家里围了许多人,一问,才知道是儿子璧哥儿中了二甲第三十名,盈娘捂着胸口道:“真是否极泰来啊。”
丈夫出这么大的变故,此番上京,儿子却中了进士,无论如何,于她而言,便是大好事,郑璟也毋须这般累了。
世璧见郑璟回来,安然无虞,当即磕了三个响头,又要叙衷肠。
大家都很激动时,还是盈娘对郑璟道:“你离开吏部也有几个月了,还是先去跟隋阁老、李阁老说一声,还有隋姑爷,你家里恐怕也担心你,先回去报个平安才是。等晚上,我们家里摆流水席,总是热闹的。”
郑璟本来还想今天摸鱼,明日再去报备,但见盈娘如此说,只好先离开了,隋彦看了姝丽一眼,先回去了。
隋彦回家时,隋夫人正和鲁姨妈说家常,听说儿子回来,忙让人请了他过来,上下摩挲,嘴里还埋怨道:“怎么这么许久才回来?你看看你都瘦了。”
“娘,儿子无事,之所以这么久回来,是因为运河结冰,无法动身。”隋彦道。
隋夫人又立马拿了隋阁老的帖子,请了两三位御医来帮儿子诊断,隋彦一再解释自己无事,但隋夫人想万一儿子被传染了怎么得了?
这事儿被上门的郑璟知晓了,回去便和盈娘说了。
盈娘道:“咱们毋须放在心上,她连表面功夫都不大会做,说明此人不算什么聪明人。况且,人家的儿子去看护病人,她做娘的担心也无可厚非。”
“都像娘子你这般,天下太平了。”郑璟笑道。
盈娘努努嘴:“我临走时把家交给儿媳妇了,这一回来,她要把管家权交给我,我看着像有心事呢。但我管她呢,你这个人就是太过小心,想的太复杂,事事都要在意别人的看法,我想的是,我现在想做什么都成,管别人想什么。”
“有人说我平日就爱讨好婆母,说我画画是有才爱自显,还用兰小姐的事情孤立我,但我都不理会,如今那些人早已昨日黄花,我却比谁都过的好。”
郑璟想起盈娘在华家被孤立的事情,他想起来都心疼,可盈娘跟没事人似的,并非是她这个人不懂这些,其实她心思非常细腻,只不过她总往好处想。
“盈娘,我真的好喜欢你。”
盈娘笑道:“我知道啊,所以,我就觉得我比别人幸运,许多事情就不计较了。”她在家的时候有爹娘疼爱,出嫁有丈夫疼爱,儿女出息,既然有了这么多好处,偶尔有些不愉快的事情,全当平衡运道了。
当她把平衡运道说出来是,郑璟一下就释然了:“小盈娘,谢谢你。”
“我都多大的人了,还小盈娘呢。你既然已然去了部里,明日上衙,那今日你先休息会儿,我带着儿媳女儿一起把酒席安排好,等会儿还得你出面呢。”盈娘还是有些担心郑璟的身体。
郑璟听话的先去休息了。
璧哥儿会试中了,玄扬会试未中,已然先回家了,也因为如此,盈娘回来没见到玄扬。
“这孩子,也不多等个把月,就这样回去了。”盈娘叹道。
璧哥儿道:“娘,我看小舅舅志不在此,他似乎有些怕见生人,更爱一个人待着。他和大舅舅性情不同,咱们也不必勉强。”
举人功名在地方,已经是非常够用了。
盈娘则道:“我知道了,到时候写信再和他说说,最怕的是年轻的时候不愿意冒险,到了年纪大了,那就更不必提了。你外祖父年纪大了,都不愿意再折腾了。”
“成。”璧哥儿道。
母子二人又说了许多事情,但都是拣重点说,盈娘是把郑璟看病还有在南京过年的事情说了,璧哥儿则说了京城的事情。
还未说完,外面就有人过来庆贺,盈娘让璧哥儿先过去。
她则和寇氏一起去厨房看菜色准备的怎么样,只是菜色盈娘不太满意,“不成啊,咱们家的厨子做的都是些家常菜,不如请外面酒楼的师傅来。”
寇氏道:“现下去请来的及吗?”
“来的及,他们备菜都比我齐全,现下就快去请吧。”盈娘从账上支了钱,让寇氏和姝丽姑嫂二人去办。
酒席安排齐全,盈娘沐浴换衣了一番,招待今日上门的客人。
连着三日的流水宴,一家子人累极了,盈娘是闭门谢客,老老实实的歇息了一番。而璧哥儿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正式成为一名官员。
做官就需要交际,盈娘从公中划了二百两给璧哥儿:“你爹当年中了,花销也不少,只要别喝花酒,买什么古董,钱都是够用的。”
“娘,您说什么呢?儿子怎么会喝花酒?”璧哥儿赶紧摆手。
他现在中了进士之后,唯一高兴的就是不必成日读书了,算是个大人了,别的没多想。
盈娘笑道:“官场可是个大染缸,你可一定要当心。君子之泽,三世而衰,五世而斩,你曾祖父、祖父包括你爹爹都任了官,你呢,也是进士出身。王朝都会更迭,更何况我们家,所以你的心态要放平。”
好处都到头了,就不要太过了。
璧哥儿想他娘虽然不是那等爱干预外事的人,但是总比别人清醒,不,也不是清醒,而是拿的起,放的下。
再说璧哥儿中了进士的事情,盈娘也让人带信给了南京和宜兴的家人,郑理夫妻也算放心了,只不过对仪哥儿和新哥儿在学业上要求愈发严格,常常拿璧哥儿做榜样,仪哥儿就睡的愈发晚了。
小王氏担心的不成,私下和陆氏吐槽:“你说这算怎么回事儿?人家中了自然有人家的道理,咱们家的人怎么样也自有咱们家的道理。”
陆氏却想仪哥儿白日睡到中午,晚上一熬就熬大半夜,甚至每日听说都是过了子时才睡,身体不垮了才怪。
可到底郑世仪还有上进心,世新却完全不是这般,陆氏刚出月子,也劝他读书,还道:“虽说二叔在朝,可是连他的儿子也要科举,更何况你们?”
世新答应去书院读书,陆氏很高兴,王玉茹也拿了一百两给儿子,让人送他去书院。
现下的书院都分外舍、中舍、内舍,还要睡大通铺,郑世新从小在锦绣窝里长大,哪里能习惯?尤其是书院竟然还有人有脚臭。
这些便也罢了,他有吏部侍郎的叔叔,别人都会给予他方便,还特地拨了一间屋子给他住。
王玉茹还吩咐人常常送吃食过去,她虽然让儿子们好生读书,但又无比心疼。
郑瑰却不看好:“仪哥儿压力一大,就成晚成晚的睡不着觉,心态不好。还有新哥儿,那是个富贵子弟,吃不得半点苦的。”
金月瑶笑道:“你又能吃苦么?”若非是她会打算,郑瑰做生意都被骗了好几次了,开绸缎庄就被骗了两千两,还差点扯上官司,若非是有个哥哥在京城做大官,哪里能如此滋润?
就是金山银山都未必能给他用的。
郑瑰没吭声了。
与之相反的是冯鲤,他把盈娘写回来的信看了一遍,也很认真的跟玄扬谈了一下:“你现下还很年轻,读书的确很累,但若是不拼一把,将来再过几年,你的心一杂,什么都看不下去了。”
“爹啊,这上京千里迢迢的,便是科举考上了,做官也是四处跑,还不如在爹娘跟前尽孝。”玄扬也有自己的想法。
冯鲤也不劝他读书不读书,只道:“你嫂嫂和你娘子都是大家出身,你嫂子到时候诰命加身,你娘子呢?还有你的儿女呢。人活在世上,不要只顾自己,如果我和你一样,只顾着自己做乡绅,那你哥哥姐姐也不会如今这般了。”
“我并非逼迫你做什么,但人活在世上,酸甜苦辣都要吃,你尽力了,若还是考不过,爹娘包括你姐姐都不怪你,就怕你现在贪一时享乐。等将来后悔,却追悔莫及。你看你姐姐,把你姐夫弄去湖广治病,便是在南京,也督促你外甥读书,她若不是这般坚强,你们兄弟能投奔谁?就你哥哥那样,还做京官么?”冯鲤也是担心儿子们之间差距太大。
玄扬想起甘氏,她总默默的支持自己,夫妻二人平日话不多,但彼此还算相敬如宾。他见过姐姐姐夫相处,俩人都是你一言我一语的,常常开玩笑,几乎一看就目标一致。
他的确不能只想着自己,妻子费心巴力为自己生儿育女,将来却要矮妯娌一头,这就是自己的不是了。
所以他出去看了看家里的地,又放松了几天,则闭门在家读书。
冯鲤也松了一口气,对江氏道:“看来女儿说的法子果然有效果。”
江氏道:“盈娘真是殚精竭虑。”
“哪里是殚精竭虑,是事事都想到前头去了,璧哥儿都已经是翰林了。姑爷又病了一场,不知道日后还会不会在官场上撑着,若是不推玄扬一把,将来等他想去考,朝中无人的。朝中无人,你就是做二十年的官,做到知府都难,但你若朝中有人,稍微有政绩,出将入相都正常。”冯鲤看的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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