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里法……呃, 嗨,你还认识我吗?”
余真对视上一双冰冷空泛的眸子,脸上的欣喜立马消失。她瞅着德里法一副冷血动物,不近人情的模样,尴尬地抬手挥了挥,“我是余,你给我写了信你还记得吗?”
回应余真的只有少女警告的呲牙和再次高高扬起作狩猎状的尾铗。
好的,唤回人性计划一秒失败。
余真光速退到了玛侕斯身后。这种程度的异化战场, 不是她可以参与的。
于是余真老实找了个最好的观战位,顺便叮嘱玛侕斯战术重点是压制不是厮杀后,就看着两人外打了起来。
德里法显然是个初生的猎手,她的攻击方式远没有玛侕斯游刃有余。很快她唯一有攻击性的尾铗就被玛侕斯轻松折断。断尾的痛苦使得她发出痛苦的尖啸,如同一声号令,使得那些同样禁锢在舱体里的鱼怪们接连睁开了眼,不断撞击着水晶舱。
砰砰砰。
撞击声从四面八方一阵阵响起,在这间硕大的空间里,逐渐汇聚成一种阴冷庞大,令人背脊生凉的恐惧。
“德里法!”余真听着周围的可怕的骚动,简直头皮发麻。
一两只他们可以对付, 但要是几十只或者数百只异化的人鱼朝他们一起扑上来……
光是想象,余真就觉得不妙。
她当即起身来到被玛侕斯控住的少女面前, 大声说道:“愿你的风玫瑰可以永远长存,德里法, 你还记得你的哥哥加尔帕·阿格戴尔吗!”
德里法尖啸的动作一凝。
加尔帕·阿格戴尔,这个魔咒一般的名字深入她的灵魂。即便她的灵魂如今已经被蚕食的面目全非,但她依旧对其有所反应。
“我看到了在你身上发生的一切。”余真朝她说,“你甘心吗,已经走到这种地步,但却连罪魁祸首的一片衣角都还没摸到。那个东西戏耍你,戏耍了所有人,它把你和你哥哥,还有更多的无辜者害成这样,却还高坐圣殿,用一副恩惠世人的慈母假面接受众人的朝拜,就这样变成怪物,浑浑噩噩地失去一切,你真的甘心吗!”
余真越说越愤怒:“德里法,醒过来!想起过往的一切,我们现在不能自相残杀,我们得一起去把那个该死的圣母假面给彻底打碎!把你哥哥加尔帕·阿格戴尔给捞出来,那个时候我看见了,他还没有死…”
她的声音掷地有声,落在异化的德里法身上,就好像真的力重千钧,将少女那双空泛的眸子硬生生砸开了个裂口,从里拖拽出了那点仅剩的作为人类德里法的意识。
“加……尔帕……哥…哥……”
异化德里法从喉咙里溢出咕噜噜的,像是水泡沸腾的声音。她咬字怪异,嗓音嘶哑,湿濡凝结的金发冷冷贴在面颊上,空洞而无神地盯着余真许久,才又缓缓转了转头,下身肿胀的鱼尾焦灼地扬起,又放下,反反复复,像是在撕扯自己仅剩不多的灵魂。
直到。
“余……”
她生疏地叫出了她的名字,记忆中的那个名字。
她突然想起来了,她的名字是德里法·阿格戴尔,为探寻真相而来。
“你想起来了,德里法!”余真面露惊喜。
但下一秒,德里法将庞大肿胀的鱼尾甩向一旁的玛侕斯,被折断的尾铗瞬间重塑,直指青年的心脏。
她记得这种气息。
完全失去意识前,她嗅到过这样的气息。
“等等德里法,玛侕斯它没有恶意…”余真眼前两人又要打起来,她赶忙出声劝和,“刚才是它把你从那个水晶舱里救出来的,它是我们这一边的。”
“余。”德里法声音很冷,她仇恨地盯着青年那张伪装的脸,鱼尾横在两人中央,将其分开,“你被它骗了,它不是人类,它是罪恶本身!”
玛侕斯见她隔断了自己和余真,也面露不善,烦躁地甩了甩垂在一旁的触手,说:“滚,你挡住余真了。”
“呃关于他不是人这事我知道。”余真见到两人剑拔弩张,夹在中央左右为难,最后只能先用眼神安抚了下自己暴躁边缘的非人男友,其次看向同样非人的友人说,“这件事挺复杂的,总是就是玛侕斯是可以相信的,它是我男朋友,呃,未婚夫。”
余真解释。
德里法闻言,眼中的仇恨似乎更盛了两分。她发出尖锐的声浪,声音如泣如诉:“它欺骗了你余!!在它身上我闻到了同样的气息,就是那阵气息将我转化成了这种模样,夺走了加尔帕!!”
德里法的情绪再次暴动起来,她处在失控的边缘,眼中的绿变得越来越深,大有和玛侕斯拼死一搏的架势。
余真连忙解释:“可那个时候我在你的回忆里看到的东西绝对不是玛侕斯,真的,它没那么阴暗。”
“德里法,我们去找加尔帕,只要找到他,一起都会迎刃而解。”余真加快语速,“还有勒克,我的养兄,他也因为那些鱼卵出现了异变,很可能去到了你最后去的那个地方,我答应了丹娜要帮她找到哥哥。”
“玛侕斯就在这里,它哪也不会去,可以任由你观察,直到你解除心中的疑虑。”余真试探性地问,“你看这样可以吗?”
说完,她还示意玛侕斯先示好。
玛侕斯面无表情地竖起其中一条触手。
余真:“………”
简直从表情到触手动作都充满了挑衅。
反倒是德里法看见玛侕斯的动作,眼底的尖锐稍为一顿。随后,她用长满蹼膜的手捂住自己的脸,遮住眼底时不时闪现的疯狂,直到自己平静了下来重新掌控自我,才抬起头说:“……我相信你,余。”
但她会一直盯着那只怪物。
直到它彻底暴露出自己丑恶的面容。
*
“信?”
德里法茫然地扶着额头。她将自己的鱼尾从中撕开,化为两条可以直立的异足。她行走在余真身旁,尾尖复原的尾铗成了她的足肢,将她的身量拔至两米有余。
但很快,她似乎被余真提及的“信”刺激到,她停了下来,用力捶打,抓挠着自己脸上的细鳞,很快就挠下扑簌簌的一堆。
“信……信……给拉斯穆森的信……”
她痛苦低嚎,有什么在她脑中即将破土而出大,但又极快地重新埋了回去。反反复复,令她陷入焦灼的痛苦。
“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这事也没那么重要。”余真阻止了她的自虐。
“余。”德里法低下头,她的身体如今出奇的柔软,像是一条无骨蛇。她以一种人类完全做不到的方式将自己折下来,异化的面庞附着着湿滑的粘液,散发出深海的潮腥,但那双浅绿的眸子却藏着悲哀和微不可查的希冀,一如初见,“加尔帕哥哥他真的还活着吗……”
“嗯,但不能保证他的情况很好……”余真呼吸一口,将从前模糊了部分的事情切实说出,最后讷讷地说了声,“对不起,那个时候我没有对你说实话。”
她一直以为那只鱼怪就是加尔帕,为此心生愧疚。但即便再来一次,她还是会暴打那只鱼怪的脑袋,救下自己。
“那不是加尔帕。”德里法朝她摇头,“如果我忘记自己,忘记德里法的身份,那我便也不是德里法。余,如果……”
“等等!”余真赶紧阻止了她的flag行为,“总之我们现在的目的是去那座有巨大圣母像的教堂,我有预感我们要找的一切真相都在那里。”
巨大圣母像…
德里法在她这句话落下后,突然毫无预兆地卡机,垂着脑袋像是台断了电的生物机器。
“德里法?”余真感觉有些不妙。
“余真。” 一旁的玛侕斯同样嗅到了非同寻常的气息,它警惕起来,立马将她捞进了自己怀里,带着她退后几步。
“食物的味道,变得越来越浓了。”
已然变成蓝银色的瞳孔汇聚起兴奋的风暴,青年从后方环抱住她,下巴抵在她颈窝那里,视线锁定“猎物”。
男人冰凉的鼻尖若有似无地蹭过她的耳垂,脖颈。
酥酥麻麻的触感,让余真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有些想躲,却发现玛侕斯浑身比她蹦得更紧,贴着她的皮肤发出微颤,环在她腰上的手臂也逐渐收紧着力道,但还是一再控制着力度没有真正勒痛她。
余真能看出来这是德里给它带来的影响,她记得玛侕斯似乎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进食了。
左思右想,余真最后从随身腰包里掏出一颗盐金糖,递到它唇边轻哄道:“吃颗糖试试。”
余真对玛侕斯的生理机制十分陌生。但饿到颤抖的时刻她也有过,也许鱼种也有低血糖反应。
总之死马当活马医,总不能老是打它脸,怪可怜的。
玛侕斯听她的话,低头轻闻了闻她手上的盐金糖,接着冰凉的唇吃上了她的指尖。它没叼走糖,只是就这她递糖的姿势,舌尖来回扫荡,苍白的面颊上泅出艳丽的绯红。
“余真……”
青年的声音变得水声哒哒。
等等…
这是什么情况…
余真咽了咽口水,有些绝望地发现不仅是玛侕斯口中德里法的味道变重了,就连它身上那种碳烤章鱼味也变得越来越浓郁了。
再这么下去,这里会变成一场他想吃她,她想吃他的淫行自助餐大会的!
“玛侕斯…”
余真捏着糖的手有些颤抖。
盐金糖的糖衣已经融掉了,粘稠的糖汁沿着她的指缝往下淌。
淌到哪里,那里就会被反复品尝。
余真脑子开始迷糊,她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一个大型的章鱼玩食,正被七手八爪地盘在其中,精心制作。
最重要的是,这只大章鱼在她看来也很美味。
余真一时间分不清究竟两人间到底谁才是那盘被精心制作的“玩食”。
“嗯……余真……糖…很好吃…”
纵使嘴巴忙着,玛侕斯依旧含混应和她,没有忽略她的声音。
这样不行…
余真赶忙把糖推进青年的口里,捂住,不让它再做出那些黏糊糊的动作。却不想,冷不丁又被更加黏糊地吃上手心。
硬质盐金糖翻滚在手心和口舌间隙,余真也不由得涨红了脸。
但她真的只是在单纯喂糖而已。
冷静。冷静。
余真故作镇定地收回手,又伸出另一只手撑起人形章鱼的额头,将它从自己脖子上推开了点。
玛侕斯顺势抬脸,眼中的银色几乎快要占据瞳孔的三分之二了。
它直勾勾盯着她,眸中风暴的中心显然已经换了对象。
“玛侕斯…!”余真被它的眼神看得呼吸一顿,立马手忙脚乱地原地转了个身,抵住头的那只手改去捂它的眼睛,另一只手则是挡住自己的脸,隔绝对视道,“把眼睛闭上,别看我。”
“余真……我好饿……”
青年声音已经变得低沉黏糊,它捉住她的手,不断啄吻着,像是一阵冰凉又热情的雨点打在她指尖,手背,腕间…
另一些则是自下而上。
摩擦,上行。
“但我不会吃掉余真…我只掭掭……因为你好香……比什么都要香…”
玛侕斯含糊地咽下口中过多的口涎,又沿着她的指缝细细吃了一圈又一圈。
那些隐匿的触手也无声攀爬着,以她为中心裹挟,变温。
……不对劲。
余真感觉自己的脑袋快被吃成浆糊了。她艰难地维持着丁点可怜的意志,看向另一边沉默太久的德里法。
这一看,余真发现更不对了!
德里法本就肿胀过度的尾巴现在更是高高膨起,像是马上要被撑破了一样。她显然也陷入了某种谵妄,瞳孔缩成针尖。她不再保持直立,而是匍匐下来,蛇一般往一处行径。
她没发出任何声音,余真却好像听见了来自少女灵魂的惊惧战栗。
余真黏糊的脑袋瞬间就清醒了过来。
空气里不知什么时候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血气,让余真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一些古怪的词汇。
古老、繁殖、母性、吞噬……
“玛侕斯!”她猛地提高音量,双手托上青年沉沦的脸说,“你清醒一点,你快把我吃掉了!”
吃掉…
它怎么可能吃掉余真…
玛侕斯瞳孔一缩,脸上的痴态凝滞。它用失焦地眼神看向余真,看向被它紧紧禁锢在怀里的伴侣,才发现自己已经密密麻麻缠绞过她的小腿,一路往上,再往上…
它真的快把她“吃”掉了。
“余真!”
玛侕斯彻底清醒了过来,触手吓得扑簌簌地往下掉,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对不起余真,我不想吃掉你,我不知道我怎么了…”
“这不是重点,快跟上德里法…”
余真当然知道玛侕斯不会吃掉她,就算吃也是另外一种吃法。
但现在她来不及解释太多,在那阵奇异的血气里,她听到了若有似无的征召。
那不是某种语言,而是一种更为庞大的令人无法反抗的支配。
觐见。
有什么正在让德里法前往觐见。
玛侕斯无疑也受到了那种征召意识的干扰。
那到底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小余:很心软的喂糖
章鱼:很贪心的把人当糖吃
小余:?
章鱼:
——
开始在剧情里偷偷夹带私货
第42章
余真和玛侕斯追着德里法来到了一道门前。
余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道门。
与其说它是一道“门”, 不如说它是一个活物,一个不属于她认知里的活物。
它藏在暗角里,看起来像是一团阴影。
但如果你站在它面前, 就绝不会把它看做一团无害的阴影。
看着眼前的“门” ,余真没有丝毫犹豫,拉着玛侕斯一脚跨了进去。
在跨入的刹那, 余真听到了涌动不止的潮汐声。那些潮汐远道而来,在她脑子里汇聚成一段奇异的恩典。
“……你们要进窄门。因为引到灭亡,那门是宽的,路是大的,去的人也多。引到永生,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找着的人也少。 [1]”
什么东西。
余真晃了晃脑袋,试图把那些莫名其妙硬要灌进她脑子里的声音甩掉。
但那些福音像是一条条见人就钻的水蛭,压根不顾她听不听得懂,也不管她要不要听,只是一个劲地往她脑子里灌注,反反复复, 似乎是想要把她劝诫去往一个所谓的圣堂,一处永无痛苦, 永恒喜乐的家园。
“………”
这和从前她外出办事中途被人拦下硬要她加入什么什么邪/教的狂热信徒有什么区别。
余真充耳不闻,只想拉着玛侕斯快点通过这里,去找德里法。
但就在她赶忙要拉着人逃离邪/教苍蝇的时候,她却突然发现自己的手牵空了。
余真一愣赶忙朝后看,却发现身后是一片怎么也看不清的浑浊。
玛侕斯不见了,那道在她脑子里一直神叨叨洗脑的声音也跟着消失无踪。
“玛侕斯?”余真小声呼唤。
身后依旧无人应声,只有潮涌一样的黑暗越发朝她逼近,似要将她吞噬。
余真倒退了两步,又转过头朝前。
这一看,她顿时呆住。
那片充斥着潮汐和洗脑低语的黑暗不见了,出现在余真眼前的是一幕在熟悉不过的场景。复制粘贴一样的天花板将紧凑的空间压得沉闷,头上的白炽灯管不论白天还是晚上,都开得明晃晃,炙烤在每一张无神疲惫的社畜脸上。
这是她从前的工位。
旁边过道上有人匆匆忙忙,抱着同样型号的电脑上上下下,在会议室和工位间来来回回。
“……明天早上十点开会前把这批数据返回。”
“……明天早上十点开会前把这批数据返回。”
“……明天早上十点开会前把这批数据返回。”
右下角的通讯软件疯狂跳动,耳机里恼人的滴滴声让余真的心入坠冰窟。
她机械地点开一个又一个的群消息,但脑子却在割裂思考,思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穿回来了…?
但为什么她的企业通讯里多出来了这么多群,而且还都有甲方在场,还都在@她?她不记得自己有那么多的接洽工作…
余真冷汗直冒,几欲昏厥。
“……引到永生,此为窄门。”
突然间,那道消失的声音又出现了。它乘机而入,再次在她脑中蛊惑,仿佛就好像在警告她若是再抗拒,再执迷不悟,她便会被打落天堂,永远停留在地狱里。
地狱啊……
余真坐在狭窄的工位隔间里,她虚着眼去看面前那些密密麻麻的文档,闪烁不停地消息,永无止境的工作,呼吸越发不畅。
这可真是个无间地狱。
让她在这种格子间里干一辈子,她还不如死了。
可凭什么。
余真人麻了,她想穿越回来是要拿自己的工伤赔偿,然后躺在自己的老破小里当她的阴暗死宅,而不是坐在工位上,莫名其妙工作被翻了三四倍,还不给她升职加薪。
她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余真想说凭什么,凭什么这鬼东西说什么就什么,说要她上一辈子班就上一辈子,说她下地狱她就下地狱。
她不干总行了吧!
猛地从工位上起身,余真把挂在脖子上的工牌取下来往办公桌上狠狠一扔,立马就往左手边尽头上的经理办公司冲。
她都是穿越过一回的人了,她还怕这?
她现在就辞职!
办公室的门把手被余真气势汹汹地拧开。
下一秒,余真就在一个海风味的怀抱中回过神来,头顶是片偌大的昏沉空间,但隐约能见其四周描绘的精美壁画。
“余真。”玛侕斯猛地抱住她,脸上是还未散去的慌乱,“刚才你不见了。”
她不见了,在穿过门的刹那。任由它如何寻找,都找不到半分她存在的痕迹。
余真不见了。
余真被它弄丢了。
这样的恐惧令玛侕斯几欲发狂,触手猛地延伸,差点暴走。
但幸好,她又回来了。
回到了它的身边。
玛侕斯将人抱紧,绷紧了神经。
余真显然对它这种毛茸茸的,像小狗小猫被抛弃一样的反应毫无抵抗,立马抬手揉了揉它的金发,向它解释说:“进门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然后周围就变了,你也不见了。等我拉开其中一扇门后,就又出来了,你没有遇上什么奇怪的事吗?”
玛侕斯连连摇头,只是收紧了拥抱,金发柔软地贴紧她。
“好啦,别担心,这只是个意外,我什么事都没有……”余真揉搓着男友的狗头,没看见它暗蓝的眼眸似潮涌翻滚,越来越浓。
这时,德里法的身影又出现在前方一处。
余真叫了她一声,却发现这次她停了下来,拖着肿胀的鱼尾,虔诚地匍匐在这个地下空间的中央,脖子却一百八十度转头,神色凄惶地看着她,催促她离开。
再不离开,就来不及了。
但显然,此刻已不容余真选择。
窣窣窣…
先是无数火焰凭空燃起的声音。一盏又一盏,苍白的火焰幽幽聚合起惨白浮囊的光源,将此间圣堂点亮。
随即是不知道哪里奏响的号角,齐声吟唱,像是某种威仪的开场。
“众生审判之日,免我罪恶之身;
“万福光耀星海,使我获享圣堂……”
伴随这阵缥缈的圣歌,余真往前方抬头,终于在这座异常庞大的地下教堂里,看到了虚幻之中那座无比硕大的“圣母像”。
在看清的瞬间,她的头如遭重击,疼痛从一点扩散到一面,太阳xue突突地疼。
瓷白的面容依旧是任何言语都难以描述的怜悯圣洁。 “她”低垂着面庞,白色面纱环绕周身。她双臂被束缚于后方十字架上,为众生受苦,宽恕罪孽。
但这虚幻的表象一闪而过,仅仅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张慈悲的圣母面就彻底变了样。 “她”丰饶无比,庞大无比,天使一般的面容如同赘生物一样,赘生在那些肿胀不堪的恐怖下肢里。那条比德里法更为扭曲硕大的鱼尾简直像是个随意拼的尸堆。无数长有脚蹼的手,腕,触须,裂开的尾铗从那肿胀的下身长出。偶尔鳞甲密布,又偶尔变为滑腻的黏膜…
余真看得SAN值狂掉。
一个被锁在圣殿墙体中央的“受难圣母”,迫使德里法前来觐见的“母神”,完全超出她想象的古老存在…
余真一边按着暴蹿的太阳xue ,一边忍不住地去看那些陷进“圣母”血肉里的枷锁。
她没看错,那些印刻着奇异铭文的黑色刑具从上至下,将眼前庞大的母神囚禁在在了这座教堂里。
但那些从“圣母”鱼尾下半截,一根根密密麻麻延伸出去的黑色管道又是什么…?
怎么看起来有点像采集管?
余真强忍着作呕的欲望顺着那些管道看去,它们消失在了这间教堂的各个角落,似乎是从墙面穿过,一路通向未知。
呕。
余真收回了自己的视线,眼睛用力地闭了闭。
她不行了。
如果她是个游戏人物的话,现在头顶上的SAN值怕是已经掉了一大截了。
但仅仅只是这极短时间的观察,也足够她看明白眼前的场景。
有人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修建了这样一个巨大的秘密教堂,将这个所谓的“母神”困在这里,并且强行使它产卵,然后再将这些卵运出,造成咸腥海港的怪病和拉斯穆森一家的异化。
余真表情严肃起来。
能做到这种程度绝非易事,这根本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不仅可以在旧圣依撒伯尔的深水教堂下进行丧心病狂的异化实验,还能打通其间的很多关节,将这些“卵”渗入各种教堂提供给无数的教徒信众。
这样的人选屈指可数。
势必位高权重,富可敌国。
难不成是这个罗法王国的教皇或者红衣主教一类的……?虽然她不知道这里有没有这种职权概念,但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
“余真。”
这时,玛侕斯像是觉察到她的疑惑般,附耳低声说,“这里的气味和刚才不一样了,那道门和卡律布狄斯的漩涡有一样的能力。”
“和卡律布狄斯的漩涡一样…”余真立马懂了它这话的意思,“意思是我们现在已经不在咸腥海港,不在那座旧圣依撒伯尔的深水教堂下了?那我们在哪儿?背后黑手的老巢吗?那反人类玩意不会就藏在这里吧?!”
余真顿时紧张起来。
早知道要这么早进入boss战,她就该多带点装备进来的!
余真欲哭无泪。
“这里是海妖岛。”
玛侕斯说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
“海妖岛……?”余真愣住,“这不是安德斯的老家吗?你是怎么知道的?”
“风里的味道一样。”玛侕斯说。
“………”余真沉默了下,然后艰难说,“难不成幕后黑手就是安德斯他那个传说中的子爵舅舅?”
如果不是因为意外,她差点就要只身赴会,自动送上门了。
想到这里,余真一阵后怕。
还好她没有答应那个什么鬼子爵的邀约,不然她要是一个说漏嘴,说不定现在已经被制作成同款怪鱼给关在深水教堂下了。
“嗡嗡嗡———”
这一刻,威仪低沉的号角声又再次奏响。
毫无征兆,却比之刚才更加压迫庄严了几分。
这排场…
简直就像是在迎接君王驾临一样——
作者有话说:某种意义上来说,小余其实才是最无敌的 ——
【1】 出自《圣经·马太福音》
以及很多是我瞎编的,不设任何考据_(:з 」∠ )_
第43章
迎着阵阵号角,余真再次看向中央“圣母”的位置。
果不其然,一道身影踩着那些彰显君王赫赫威仪的声响出现。他逐级而下,最后停步在了庞大无比的“母神”前方,神色莫名。
“没想到会在这个地方与你见面, 拉斯穆森小姐以及我亲爱的安德斯。”
看见两人,男人率先开口。
余真闻言谨慎地打量他,容貌英俊,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红丝绒外套,黑裤长靴,领口缀着一枚和瞳孔颜色几乎一致的深蓝色宝石领扣,在苍白灯焰下隐隐生辉。
恍然一看, 简直就是成熟版的安德斯本斯。
“你舅怎么会这么年轻……”
在打量完人的那瞬,余真脑子里的疑惑脱口而出。
毫无疑问, 这人就是传说中的埃吉尔子爵,安德斯的舅舅。根据安德斯的年龄来看,这人少说也应该有四五十了吧,但看起来完全就是三十岁出头,说是安德斯她哥她也信啊!
这怎么保养的,怎么到处皮都是展开的?
玛侕斯被她问得一歪头, 反而是男人露出笑来,声线磁性, 富贵:“多谢夸赞,对一个年过百岁的老男人而言, 能被你这样年轻可爱的小姐夸奖,实在不胜荣幸。”
多少?
百岁? !
这毫不掩饰的自爆又惊得余真瞠目结舌,直道:“难怪你要搞邪教,原来就是为了永葆青春,我说你容貌焦虑也太严重了吧,为了张脸居然害了那么多无辜的人,想永葆青春那就早点在三十岁之前自杀不就得了……”
玛侕斯在一旁欣然点头,又嘀咕着问:“余真,什么是容貌焦虑?”
余真:“就是怕自己的皮皱了,头发掉光。”
玛侕斯:“……!”
余真:“?你干嘛一脸后怕的样子?”
玛侕斯:“那样太丑了,余真,我也有容貌焦虑了。”
余真:“喂你到底是站哪边的……”
“没想到我竟然有一天能从安德斯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我以为这个被我宠坏的孩子这辈子都会辗转留恋在温柔乡里,永远不知疲倦。”看着两人亲密无间的模样,男人,也就是子爵奎兰·埃吉尔先是面露惊讶,随后发出怅惘又欣慰地感叹,“拉斯穆森小姐,你令我刮目相看,不过你似乎对我有所误会。”
男人看向她和安德斯,深深叹了口气:“既然你们已经来到这里,发现了一切,那隐瞒便再没有任何意义。”
余真竖起耳朵。
只见奎兰·埃吉尔的表情变得苦涩:“是的,如你所见,这座地下教堂是我秘密建造的,为了将‘她’锁在这里,不再变成那种可怕的怪物,不再离我而去。”
男人转头,朝后走了几步,靠近教堂中央那只时而面庞瓷白时而怪异可怖的“母神”,温柔又狂热地伸出手,轻轻抚过那些肿胀,黏腻,赘生着无数噩梦的怪肢,语气缱绻缠绵:“或许我需要向你,还有安德斯正式介绍一下,这是列蒂西雅·埃吉尔,我唯一的姐姐,也是安德斯真正的母亲。”
余真忍不住说:“你不会是想说安德斯是你和你姐生的孩子吧?!”
这种狗血戏码也太狗血了,简直就是出人意内。
奎兰·埃吉尔似乎对她的话不可置信,他脸色一变,紧盯着她急促道:“我不知道你是出于什么样的推断才说出这样禁忌背德的话语,但列蒂西雅只是我最深爱的姐姐,安德斯也只是我最心爱的外甥!”
“哦,是吗?”余真微微一笑,“我不信。”
奎兰·埃吉尔:“………”
男人有些一言难尽地看着她,随即又看向安德斯说:“安德斯,见到你的母亲,你难道不想说点什么吗?”
玛侕斯的章鱼脑子显然还停留在对话的上一层面,他全程无视自己这位“假舅舅”,看向余真:“余真,它现在不就是可怕的怪物么。”
那还白费什么“将‘她’锁在这里,不再变成那种可怕的怪物”的功夫。
余真显然get到了玛侕斯话里的天然黑,噗一声笑了,又立马收起。
奎兰·埃吉尔脸上的深情也有一瞬间的破裂。他扭过头来看向他们,眼神冰冷凶猛,但脸上的表情却依旧哀恸情深,像个被人硬生生打断了表演却来不及卸下假面的剧场木偶,看得余真心里毛毛的。
见男人怒气值完全肉眼可见地飙升起来,余真赶忙拉了拉玛侕斯,让它低调点。怎么能开口就是这么一句精准暴击。
唉。
人外嘛,说话就是这么没轻没重的。
“安德斯,你需要为你的冒犯向你母亲道歉。”
但也只一瞬间,男人又重新换上了一副严肃的表情,仿佛刚才怪异割裂的模样只是余真的错觉。
他说:“你永远不知道你母亲身上发生了多么可怕的事,她变成这样都是为了你!!为了能够保住肚子里的你,为了你能够顺利出生,她才会被深水下的东西蛊惑,最后变成了这幅模样…”
说罢,男人忽然抬手捂住自己的脸,低声:“我只是想要我最爱的列蒂西雅姐姐活下来而已,为此我修建圣堂,日日夜夜向神明祈祷,祈祷奇迹降临,祈祷列蒂西雅能得到拯救……直到那一天,神明终于回应了我…”
奎兰·埃吉尔捂着脸,那些呓语般的话从他指缝里不断挤了出来,像是哭泣,像是嘶嚎:“为此,我们背负诅咒,成了真正的怪物……安德斯,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啊……!”
“我打断一下。”余真突然开口,“你见过勒克吗,勒克·拉斯穆森,灰发绿眼,表情很阴郁,看着有点不像个好人。”
奎兰·埃吉尔被她跳脱一问,下意识皱眉道:“那是谁?”
余真不置可否,只是细细瞅着他的表情,又顺势说:“但是深水教堂下的那些人之所以会变成那样,都是因为你们吧,是你们把那么多无辜的人变成了半人半鱼的怪物。”
“不,不是。”奎兰·埃吉尔忽然抬起眼,他的脸上淌着泪水,从那双深情的蓝眸里滑落。但不知为何,余真却觉得这幕膈极了,她甚至拧起了眉,努力压抑自己想吐的心情。
“我不知道那些怪物们从何而来,但是列蒂西雅对它们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它们费尽心机想要进入这座教堂,来到列蒂西雅面前,将她分食殆尽!”奎兰·埃吉尔说,“所以我把它们关进了那些水晶棺里,里面注满海水,这样能够最大程度上的安抚它们,使它们安静下来。”
余真:……真假的?
“或许你们不信。”奎兰·埃吉尔再度走向“母神”,他口中深爱的姐姐列蒂西雅,指着那些深入腹下的密集采集管道说,“为了赎罪,也为了净化罪恶,列蒂西雅贡献出了她自己,她将仁慈化为这些卵,以安抚那些村镇里被日益侵蚀的人们。”
“祂就要降临了…”
奎兰·埃吉尔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余真愣住。
又是这一句。
那个时候,她在拉斯穆森的长屋里也听到过类似的话从妮娜无意识的呢喃里溢出。
“你说的祂究竟是谁?”余真问。
奎兰·埃吉尔闻言,面庞有一瞬间的扭曲,眼球也不自觉筛动起来,整个人像是癫痫发作了一般咬紧牙关道:“……窄门……那是去往圣堂的……考验……”
余真:“…………”
这个世界的精神病患者含量可真高。
余真也不想陪他演了,撇嘴道:“窄门窄门,搞半天这不还是邪/教么。还有你当我是傻子吗,麻烦你转头看一下旁边,对就是那个被你所谓的鱼卵害成这样子的,还什么净化罪恶,那还不如信我就是神!”
玛侕斯一听,当即就在旁边认真说:“余真,我会是你最忠诚的信徒。”
哎呀。
余真忍不住弯起唇角。
她的男朋友简直有点太好了。
“…………”
奎兰·埃吉尔忽然就没了表情。他不再笑,脸上也没了那些伪装出来的喜怒哀乐,他眼神奇异地在余真和玛侕斯两人间徘徊,带着极深的审视。
“真是一位嘴上不饶人的小姐,淑女可不该这样。”他说,“难得我看在安德斯的面子上,还想稍微保持一下好舅舅的形象,促成一下你们的结合来着…”
男人虚假地叹了口气,视线黏在了她身上:“不过,我依旧对你充满好奇,你到底是谁又从何而来?但凡踏入这间圣堂者,都无法逃离它的影响,但你似乎对此免疫?啊差点忘了还有你‘安德斯’,我最爱的外甥,一个藏着古怪秘密的鱼种……”
男人露出微笑,英俊的面容浮上一层晦暗的狂热:“拉斯穆森小姐,不对,或许应该称呼你为余小姐,请问你能告诉我其中原因吗?你是否也在冥冥之中踏足过那片不可思议的地带,见过那些伟大的造物…”
“你是否得到了它们关切的注视,是否同我一般获得殊荣……”
奎兰·埃吉尔的诘问语速越来越快,模样也越来越怪异。他紧实的面皮浮囊起来,滑液自他皮肤每一处毛孔溢出。他的身量陡然拔高,浑身肌肉变得鼓胀无比。陡然展开的尖锐背鳍划开了他身上精致的礼服,整个人像是条从名为“奎兰·埃吉尔”的人茧里分娩出的鳞臂生物。
“你是否也势必要跨过那道窄门?!”
话落,一道异影比奎兰·埃吉尔更先冲刺到余真面前。
只见它有着高高凸起的脊背,凸起的泡眼。它匍匐在地,模样几乎于余真最初遇到的那只鱼怪一模一样,只是更大更长,异化得更为彻底,那双青翠的眼睛也更加悲伤,蓄满了痛苦挣扎的眼泪。
加尔帕·阿格戴尔…
余真的心终于沉到了底。
他变成了怪物,受人驱使,却依旧存在人性自我
“畜生。”
余真咬牙切齿,怒目以示。
这东西是故意的,如果只是单纯的异变,只会像德里法那样彻底失去人性,不可能还会露出这样的眼神。
但现在,拥有痛苦的怪物还是怪物吗?
她和玛侕斯根本不可能对德里法这位哥哥出手。
她本来就是个战五渣,要是玛侕斯因此受掣,那这boss战他们不是输定了!
一想到这里,余真立马就扯开嗓子朝远处跪匐在地,承受征召的德里法大喊:“德里法,加尔帕在这里!他没有忘记你,他还记得过往的一切!”
奎兰·埃吉尔闻言,裂开尖牙密布的嘴,无不恶意道:“我闻到了你散发出的苦楚滋味,余小姐,你的心似乎因此备受煎……”
砰!
一条漆黑的触手毫无预兆地进攻。
奎兰·埃吉尔高高一跃,轻易避开了玛侕斯的鞭打。
青年面无表情,凝视着对手,漆黑自他身下蔓延,化为实质。
奎兰·埃吉尔眯起眼,鳞甲瞬间刺破皮肤,覆盖上身躯,粗壮的鳞尾不断拍打地面,一下,两下,嘲讽着眼前尚且年轻的“外甥”:“真是条乖狗,加尔帕,杀了她。”——
作者有话说:《关于只是去找个人结果突然陷入boss战并且我还是个战五渣这件事》
——
第44章
余真被“加尔帕”追着满地跑。
玛侕斯分裂出一部分触手将她护住,结果自己身上挂彩越来越严重。
彻底变异的奎兰·埃吉尔显然不是等闲之辈,它强悍无匹,战技诡谲,还是在自己的主场作战,几乎全程都在压着玛侕斯打。
玛侕斯愈发狼狈。
血色浸透了半身,但它依旧保持着稳定的人形,甚至还小心翼翼没让自己那头漂亮的金发沾上丁点血色。
“玛侕斯!”
余真发现这家伙的容貌焦虑真的到晚期了,人都快被打个半死了,还在硬撑颜值。她知道它在顾忌什么,不就是怕她看到了它的原型就怕了,不爱了,和它分手了吗!
她哪里是那种庸俗的人。
她闭眼不就行了吗! !
“我去找德里法,你不用顾忌我!”余真朝已经打到天花顶上,看不见踪影,只能听到一阵阵撞击声,滚滚烟尘的一角嚎道,“我闭上眼睛了,什么都看不见,你快变身干死它!”
非人类肯定是要用非人类的样子打架才是最佳状态啊!
说完, 她立马朝德里法的方向拔腿狂奔。
“德里法,德里法,我把你哥带来了,你快振作起来!”余真俨然一副战场混子的架势,一边躲避头顶上掉落下来的壁画石刻残块,一边拼命试图给德里法加油打气,让她能够挣脱压在她身上的无形束缚。
但这次无论她怎么高声,少女只能匍匐在地,发出极低极痛的低唤:“加……尔帕……”
期间,名为“加尔帕·阿格戴尔”的怪物在少女痛苦的呼唤下,表现出一次又一次的挣扎,却仍旧无法停下对她的追杀,只是那双翠绿色的眼睛越发绝望,甚至蓄满眼泪。
但奎兰·埃吉尔对他们的折磨显然还不止那么简单,他见加尔帕一次次违抗着自己的指令,又对其再度下令:“把那条饵料处理了”。
饵料,显然是指德里法。
这下,余真真的忍不了了!
她脚下猛地拐了个弯,停了下来。余真原本的打算是尽量兜着圈子跑,跑到筋疲力尽,拖延时间。但是她现在意识到,那个变态子爵想就看到的不就是这样的场面,把他们所有人当成猫爪下的老鼠,肆意玩弄,看着他们为彼此苦苦挣扎,为了在乎的人,演上一出又一出的好戏罢了!
但她偏偏不如他的愿。
喜欢看戏是吧,那她就推了他的戏台子,看他去哪里演!
余真心一横,径直就往中央那只被禁锢的“母神”跑去。
“拦住她!”
奎兰·埃吉尔见状,神色一凝,顿时驱使加尔帕上前阻拦,自己也冲向余真。
但仅仅只折返到半途,它就被无数延展的阴影黏住,缠绕上来。那些阴影像是永远斩不断的黑暗,不到片刻功夫就将它的手臂吞没过半。
奎兰·埃吉尔立马斩断了自己的手臂,然后看着它被吞入那包比黑夜更黑的阴影里。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奎兰·埃吉尔目视眼前的阴影,在他获得的庞大记忆里,也从未有过这样的存在。
奎兰·埃吉尔观察着眼前彻底异化的“安德斯”。
它没了人形,亦没有任何可以形容其的形状。它化为了一滩彻彻底底的阴影,无处不在。但它又并非虚幻之物,奎兰·埃吉尔在被对方吞掉半截副肢的时候,能够明显感受到它的存在。
凝胶般的液体,同样流淌着的触手在其周身翻滚,又极快融化,再新生,永无止息。
或许…
奎兰·埃吉尔想到了另一种可能,原本就狰狞的面孔变得更加可怖。
*
余真喘着粗气,嗓子干疼地快要冒火。
她朝后看了一眼,紧追其后的加尔帕突然就减缓了速度,像是忌惮,又或是因为某种无形的禁忌,它徘徊在她的周身,喉咙里发出焦躁无比的“呃呃”声,却不敢再靠近一步。
看来她跑入禁圈了。
终于能好好喘口气了…
余真双手撑在膝盖上,努力呼吸着,试图往自己干烧的肺部里灌入一点清凉。
“砰砰…”
一侧又响起连串的巨大响动,但余真没往那边看。她既然答应了玛侕斯要把眼睛闭起来,就不能食言。
她得再快一点。
希望这个决定是正确的。
余真直起身,深吸一口气,忍着强烈的眩晕感,她看向近在咫尺的“母神”。
离得越近,她越能感受到一种难言的侵蚀,无数的词汇控制不住地从她脑子里一再闪过。
繁荣、生育、融合、死亡……
有那么一瞬间,余真看到了自己的妈妈。
那个并不在乎她的女人,那个在她毕业进入职场后才突然对她展现关怀,兀自说着许多她记忆里根本不存在的爱的妈妈,对她张开了怀抱。
“…………”
女人笑意盈盈,对她说着什么。
余真听不清楚。
但女人这一次似乎并没有嫌弃她的愚笨,在那些虚幻的白光里,她将她抱入怀中,用满怀笑意的语调说:“余真儿,这一次,留在妈妈身边吧。”
余真愣住。
她知道这一些都是假的,话却堵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真温暖。
原来她的拥抱是这种味道的。
余真毫无反抗,任由她将自己抱住。头轻轻枕靠在女人的胸前,余真感受着这份她从未得到过的怜爱,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如果当初她也这样抱抱她就好了。
…
……
………
“余真!!”
玛侕斯看着逐渐被吞噬至手臂的余真,再也顾不上眼前的强敌,整个从顶端坠下,扑向母神。
它将自己早已不成形态的身躯抻开,丝毫不顾及暴露自己那三颗跳动的弱点。它要吞掉母神,它不能让余真被吃掉,被同化,变成那种怪异的模样。
她那么喜欢漂亮的东西,喜欢人类身上的毛毛。如果变成那样的话,她一定会哭的。
玛侕斯舍不得余真哭泣。
它宁愿为余真死掉。
一旁的奎兰·埃吉尔见状也完全放大了自己的身量,完全变成了个披着鳞甲的巨人。他挡在企图吞噬母神的玛侕斯面前,鼓囊的前胸发出震颤,巨大而尖锐的爪子猛地伸进那滩边缘触手乱挥的黑色阴影里,一把捏住其中一个颗心脏。
“你马上就要死了!”
奎兰·埃吉尔放声大笑,他不敢置信,世界上居然还有这么愚蠢的嗣子,身份明明如此非凡,却愚不可及,为了一个人类竟然昏头到了这种地步!
真是个蠢货。
令他恶心至极的蠢货。
爱这种东西,明明就应该为了那至高无上的荣耀舍弃才对!
啊,他知道了。
它一定是在嘲讽他,嘲讽他的伟大的理想…
该死。
真该死!全都该死!
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奎兰·埃吉尔怒火中烧,他仇视着眼前的玛侕斯,比之前更甚。他猛地收拢利爪,尖锐的骨刺刺入阴影之中的心脏,将其慢慢撕开。
他要折磨它。
让它这颗满是愚蠢爱恋的心脏变得千疮百孔,心痛而死!
“……玛侕斯我在这里,我没事!”
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突然在后方炸开。
什么? !
奎兰·埃吉尔不敢置信。
这怎么可能,她怎么可能还活着,她明明就已经被列蒂西雅同化了……
瞬间。
被他握住的心脏自己爆开了。
被人拿捏的弱点不再,玛侕斯反客为主,展开的阴影急剧收缩,顷刻向内绞杀。触腕化作利刃,反咬住奎兰·埃吉尔,试图将他拖入吞噬。
该死的怪物!
奎兰·埃吉尔不得不再次断臂,脱离了那片阴影的绞杀。但血肉的损耗让他气焰不再,只能舍弃庞大的躯体以换来更加快速的恢复速度。
*
另一边,余真从那个温暖的胸脯上抬起了头,她又仔仔细细看了看面前这张她从前梦寐以求的温柔面庞,摇了摇头说:“对不起,我现在已经有自己的生活了。”
虽然这是假的,不过能在虚幻中体验一次也算圆梦了。这还是她有记忆以来,第一次感受到“妈妈”的怀抱。
果然和她想象中的一样,温暖,好闻,令人止不住地想掉眼泪。
余真感觉自己眼眶又变得酸酸的,她赶忙退后一步,深吸了口气。
她不能沉溺幻境,玛侕斯还在等她。
看着面前女人对她表露失望的脸,余真抬起手来朝她挥了下。
“妈妈。”她露出笑容说,“其实我一直很想告诉你,我从来都没有恨过你,我只是还停不下来爱你。”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面前的人影开始变得如同波纹一样荡漾,在苍白的火焰中慢慢消散,最后露出一片笼罩头顶的黑色流体阴影。
那片阴影正在将自己一再抻大,时不时有同样漆黑的,淌着黑色汁液的触手在其间翻滚,有很快融入那团阴影,最后化为拓展长度的一部分。
而阴影的对面,是另一只庞大的巨兽。
浑身披着鳞甲的巨大鱼人横亘在了阴影和母神的中间,并且伸出一只看起来就杀伤力极高的臂爪,狠狠爪进了阴影之中。
但那片阴影完全没有反击的架势,只是在不停的膨胀,伸展,直到再没有一根触手翻滚,它完全变成了一团难以描述的暗质流体。
那是……
玛侕斯!——
作者有话说:章鱼君限时毒液版,以为人形是拟态,实则连章鱼本章都是拟态,急出本体了 小余:不早说!这比什么肉山触手系涩多了!
————
第45章
余真没想到它的本体并非她想象中的肉山触手系,而是这么一团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的黑团团,完全概念级别的液态章鱼。
但余真已经顾不上惊讶了,她隐隐感觉玛侕斯现在的状态很不好,它似乎想要吞掉母神,但直觉告诉余真,这可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强行吞下去的话, 玛侕斯说不定会死的。
“玛侕斯玛侕斯,我在这里, 我没事!”
余真当即举起手朝顶上猛地挥了挥, 又蹦又跳,生怕玛侕斯错过她。
显然她的担心很多余。
在她出声的第一时间,余真就看到头顶的那团阴影不再膨胀,反而猛地向中心一缩,像是张凶狠的深渊巨口一样,直接咬上了那个横亘在中间的巨大鱼人。
余真放心了,她开始逐级而上,踩着脚下冰凉的石阶一口气绕到了“圣母”的侧方。她极力阻止自己去看那些近在咫尺的肿胀皮肤,以及那些无处不在的奇异花纹,将自己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那些禁锢在它身后墙壁上的黑色刑具。
余真快速扫荡了一圈, 最后选择了一根离她最近,且最好攀爬的漆黑锁链。
她手脚并用,跳到那条足足有她手臂粗细的链条上,像条小虫一样蠕动着往上挪。这条黑色锁链不知道存在多久了,表面覆盖了层格外粘手的厚厚油脂,像是厨房油烟机里三年没洗的内壁,膈应得余真浑身起鸡皮疙瘩。
但无论她再怎么膈应,还是得老老实实地扒拉着往上爬。
黑色的油腻逐渐沾满余真的半身,她攀爬着这条锁链,像一个裹满黑色胎脂的婴儿正在艰难地挤出产道。
直到她攀上了第一层禁锢。
黑色的枷锁形成一个半米左右宽的狭长平台,束缚在“圣母”脚腕处。密密麻麻看不懂的铭文刻印在上面,排成繁密奇异的花纹。
余真小心撑着自己站了上去,试图寻找枷锁和墙体之间连接的部分。但她找来找去,也没看见任何连接的部分。这些枷锁就好像是从墙体里长出来,继而穿入母神庞大的血肉躯体,将之拘束。
余真的希望顿时落空,但还是挣扎着伸手握上那些比她胳膊上粗上两圈的类金属结构,往外拔了拔。
纹丝不动。
好吧。
余真光速放弃,决定忘掉之前说的什么掀台子的豪言壮志,再想想别的办法。
总之她还是先下去吧,呆在这里太容易成人肉靶子了。
余真半蹲着挪动步子,碾着往锁链的地方伸手。但她刚移动了几步,又突然愣住。
她往自己蹲过的地方仔细查看。
真不是她眼花,被她挪过的地方,那些古怪的铭文糊成了一片,就像是被人用打磨机狠狠打磨过一样。
余真顿时福至心灵。
她又试着用脚在另一处碾了碾,果然,铭文又变模糊了。只不过比起之前的模糊,这一次的显得更浅了些。
这是怎么回事?
余真疑惑地又用手去擦了擦,没想到在她手接触的刹那,原本还算浅显的铭文立马如同遭到强硫酸的腐蚀一般,刺啦作响。 ! !
余真立马看向自己的手掌。
糊在上面的黑色油脂似乎薄了一层。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三步之内必有解药”?
余真也不管了,整个人直接趴到这层漆黑枷锁上,手脚并用地贴地划水。
顿时,凡她所过,禁锢铭文都糊成一片,黑色枷锁摇摇欲坠。
“住手 ! ”奎兰·埃吉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他从与玛侕斯的缠斗里匆忙抽身,眼中再也没有了那股轻蔑的睥睨。
他最重要的列蒂西雅,他终其一生所追求的至高梦想,她怎么敢将他的理想如此亵渎! !
奎兰·埃吉尔的身形彻底扭曲,肿胀的副肢一具具从他胸膛,后背伸出,他的口中喷射出剧毒的汁液,眼底是难以察觉的恐惧…
他不明白,明明只是个最普通不过的人类而已,为什么她能够轻易靠近它,轻易就得到了它的认可,甚至于可以动摇那些真正的神明造物,拘束它的禁锢。
列蒂西雅,是因为你还在恨我吗?
恨他欺骗了她纯洁的感情,将她献祭给了神明。
可他明明就是最爱她的啊……
如果他不爱她,献祭根本就不会成功。
列蒂西雅……列蒂西雅…!
肿胀的鱼人发出凄厉的哀嚎,它逐渐融化,将自己融成一坨由鱼鳞,白肉,畸鳍杂糅而成的肉山,带着浑身恶劣的腥甜,朝余真所在的位置疯狂爬行而来。
那恐怖癫狂的模样,吓得余真疯狂攀上另一条衔接上层的锁链。
她只不过是擦掉了最底下一层微不足道的铭文,晃动了枷锁两下,这boss怎么就进入狂暴二阶段了? ?
余真心如擂鼓,但依旧顺着锁链往上爬。
“砰———”
肉山爬行的剧烈震颤将整个教堂都摇晃了起来。
眼看它已经倾轧到余真面前,无数的骨刺狰狞地朝她刺出。
玛侕斯当即就挡在她面前,阴影卸掉了所有的危机,只剩下一层被戳得四处鼓包的黑色液体无声停留在余真前方,
但奎兰·埃吉尔已经彻底癫狂,他不在乎自己的损耗,不在乎被刮掉了鳍或者血肉,不断撞击着阻拦他的玛侕斯,尖锐的骨刺不断刺入液体章鱼漆黑的身体,带出一连串同样漆黑的粘液,腐蚀掉尖刺的同时,点点滴滴融到地面。
玛侕斯又变薄了一些。
“玛侕斯…”
余真抬手碰了下近在咫尺,面目全非的玛侕斯。
她根本分不清现在的它究竟哪是哪,目之所及都是一片千疮百孔的漆黑。但指尖被轻轻一蹭的感觉,和从前毫无差别。
余真只觉得心脏疼痛。
是为了她,它才变成这样的,连那些它口不对心喜欢着的章鱼须也没有了。
“玛侕斯,就算变成这样,你也是世界上最漂亮的章鱼……再坚持一下,我很快就能把它放出来了!”
余真眨了眨眼,把眼泪憋了回去,速度更快地向上爬。
第二层禁锢悬在母神的双臂背后,以十字架的姿态将它拘束。
但这段距离太远,攀爬中余真的掌心逐渐被铁链磨破,溢出血色。但转瞬间,血色又和那些黏稠的胎脂融在一起,再难分辨。
她就这样在肉山癫狂的撞击里,不断往上。
眼见她即将抵达第二层核心拘束,奎兰·埃吉尔豁然开张嘴,发出尖锐的声浪。顿时间,余真似乎听见了海潮沸腾的声音。
不。不对。
是有什么东西涌过来了!
她猛地看向四面,发现教堂正前方突然下陷,咸腥的海水从下沉的沟渠里漫了上来,余真身在高处,一下子就看见了水里那些密密麻麻挤成一片怪鱼。
“呃…呃呃……呃!”
痛苦的哭嚎又从另一侧响起,余真扭头,又看见加尔帕正朝着地上的德里法而去。他显然已经认出了少女,但被强行操纵的躯体却根本不容他反抗。
尖锐的排齿张开,口涎和眼泪同时连成了线。
余真当即扭回了头,她不能看,更不能这个时候有一丝一毫的动摇。如果这个时候停下来,那结果只会更惨。
她不认为只有自己才能拯救其他人。
他们每个人都在为对方,为自己而努力挣扎,她也一样。
她现在唯一的目的,就是毁了那些铭文。
潮汐的气味越来越逼近。
余真听到了德里法悲恸的哭泣,看见了玛侕斯在肉山和鱼怪们自/杀式地攻击中,变得越来越虚弱。
但它依旧挡在她的身前,为她争取时间。
此刻余真眼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那些似乎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的铭文。
她好像有点脱力了。
奎兰·埃吉尔似乎也对这个时刻等待已久,他再一次狠狠撞击上玛侕斯,巨大的震颤使得四面墙壁都摇动了起来。
余真攀附的锁链更是晃得厉害,让她越发使不上劲,甚至一度脱手。
余真以为自己会摔下去,摔得四分五裂,然后被那些密密麻麻的鱼怪啃食殆尽。但出乎意料地,她脚下被轻轻一托,促使她立马抓上了第二层禁锢。
余真顾不上细想,她连滚带爬,将那些密密麻麻的铭文擦拭一空。
“不……!列蒂西雅!!”
奎兰·埃吉尔发出一声癫狂的尖啸,随即余真脚下的黑色枷锁彻底晃动了起来。它们像是失去作用的废铁,随着母神的重获自由,一根根从那些血肉里被抽了出来。
“受难圣母”彻底脱离了“十字架”的束缚,它微微低下头,面容在瓷白圣洁和臃肿恶意间不断变化。
所有的鱼怪在它重获自由的瞬间,便彻底停下了攻击。它们瑟瑟发抖,如同跪拜君王般一一匍匐在地,就连被操控的加尔帕也毫不例外。它不再痛苦地与自我斗争,它匍匐在德里法身旁,在绝对的统治中得到了久违的和平。
“列蒂西雅……”
奎兰·埃吉尔痴痴地仰望自己面前的造物,他伸出手,那些异化畸形的鳍,口吻一如既往地深情,“是我,奎兰·埃吉尔,你唯一在乎的弟弟。”
母神温柔凝视着它,虚幻的面容饱含笑意。
奎兰·埃吉尔顿时生出无限的欣喜,他当初的决定是对的,最爱他的列蒂西雅,世界上唯一在乎他的列蒂西雅永远不会抛弃他……
姐姐。
咔擦。
咀嚼声忽然响起。
奎兰·埃吉尔的笑容还残留在脸上,半身却已经被母神撕扯成两半,随意塞入口中,不断咀嚼。
咀嚼声不绝于耳。
奎兰·埃吉尔甚至没能发出一声半响,就被他亲爱的“姐姐”囫囵吞了大半,化作养料,真正反哺了他心心念念的列蒂西雅——
作者有话说:好想加更一口气写完这段,但手速废物根本做不到啊可恶
第46章
“玛侕斯!”
趁着两个怪物对峙的功夫,余真已经跑到了玛侕斯身边。青年虚弱得可怕,苍白的皮肤几乎要变得透明。他被余真小心翼翼地半抱进怀里,枕靠在胸前,紧闭着眼,浑身浴血,露出的皮肤几乎没一处完好,除了那张脸。
余真心疼地摸了摸它的脸,又看到它腰腹上被穿出的, 连触手都堵不完的窟窿,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你伤得好重,我应该怎么办……”
她哽咽出声。
但青年依旧紧闭着眼,没有半点回应。
滴答滴答。
余真再也忍不住,滚烫的眼泪顺着她的下巴滴落,沁进青年紧闭的眼皮,穿过那些浅金色的睫毛,一路划过面庞。
玛侕斯在蒙昧之间,听到了耳边的哭泣。
那些哭泣像是滚烫的海水,顷刻汇入它的心脏,烫得它们疼痛不已。
太过强烈的疼痛让玛侕斯从混沌中醒来。
它看见了余真, 哭得伤心不已的余真。
“余真……”
就在余真抱着自家男友狂哭的时候,一只冷凉的手慢慢抬起来,轻轻托住她的手掌。余真抬起头,隔着雾蒙蒙的眼泪,看见玛侕斯醒了过来,正低声问她:“余真,这里会痛吗?”
它轻托着她模糊一片的手掌,暗蓝的眸子里溢满心疼。
“玛侕斯, 太好了原来你没死……”
余真喜极而泣,抱着它又嗷嗷哭了起来。
玛侕斯被她地眼泪烫得手足无措,它小心伸手将她反抱进自己怀里,有些慌乱地解释:“对不起余真,刚才我只是进入短暂的休眠了,你别哭……”
余真听着它的声音,心底的后怕逐渐消散,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看向它说:“只是一点小擦伤,你呢?你身上这些伤还能恢复吗?”
伤口看着实在太严重了。
玛侕斯朝她点头,又学着从前她急救的样子,轻轻朝她的手心吹了吹气说:“对不起,余真。”
都是它的错。
它还不够强,害她受了伤,又掉了眼泪。
余真:“…笨蛋啊你,个人英雄主义要不得,你已经做得更好了,没有你的话我说不定早就像那样,被那个变态子爵嚼碎喂鱼了!”
说着,她将视线投向发出一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咀嚼声的母神。
咔嚓。咔嚓。
像是在吃带脆骨的肉丸,安德斯那位变态舅舅已经被母神扯得七零八落,头不是头脚不是脚,狼藉一片。
更恐怖的是,在吞食那些臃肿的肉块的时候,母神的模样维持在拥有一张慈悲面庞的圣母像上。周身素白的面纱染上了血红,“她”同样素白的唇变得妖异血红,每一次张嘴,余真都能看到翻涌在里面的鱼鳞和断肢。极端反差的画面,让余真觉得背脊一阵阵发凉。
圣母食人,远比怪物食人来得恐怖得多。
吃掉那个变态子爵似乎还不够,纯白的圣母再次伸出手,将匍匐面前的鱼怪们随意抓起几只,又塞进了嘴里。
咀嚼。
咀嚼。
那些瑟瑟发抖的鱼怪像是一只只被剥了皮幼鼠,只来得及发出短促的“呃”声,便被嚼食殆尽。
余真在这阵永无停歇的咀嚼声中默默地朝玛侕斯使了个眼色,无声比划道:“我得去帮帮德里法他们。”
她指了下匍匐在鱼群里的两道身影。
他们贴得很近,头抵埋着,身躯在不断颤抖。
她的朋友如今也是圣母待择的餐食。
玛侕斯一听,立马就撑起了身。
但它实在太虚弱,血色从伤口里渗出,引得那阵恐怖的咀嚼声一顿。 ! !
余真当即抱住它,不让它再移动半分。
直到咀嚼声再次响起,余真才松开手,发现自己心跳已经飙到了呼吸都跑不赢的程度。
余真发现这个不知名的母神似乎已经饿了太久,久到吃下了子爵,吃下了那么多鱼怪,都还不满足。
再不做出行动的话,它一定会把德里法连同她的哥哥也吃掉的。
但玛侕斯显然对她的提议反对之极,青年难得不再平静,它凝重地盯着前方进食的母神,每一寸神经都严阵以待,像只炸毛的猫。
余真从来没有见过它这样。
“余真。”玛侕斯努力压着声音,却依旧让余真听出了它语气里那种难以克制的战栗,来自于骨子里自带的某种久远的恐惧。
它说:“很危险,不要去。”
“玛侕斯。”余真也同样认真地告诉它,“我们不能见死不救,德里法也同样救过我和你。在迷雾区,是她送我的风玫瑰一路为我领航,才能让我找到你。”
“还有,我不是那种傻呆呆去送死的人…”余真在它耳边密谋说,“我有个很棒的计划,但需要你帮忙。”
…
……
………
余真匍匐着,穿过密集的鱼群。
她一边爬行,一边顺便看看鱼群里有没有脸熟的面孔 但问题是这些鱼怪都变异得够彻底,彻底到他们爹妈都难以辨认,更何况她。
余真逡巡一圈后,收回了目光,专心往德里法的方向爬。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有一股炙热的视线如影随形。
她寻着直觉的方向看去,对上了一张呆板却恐惧的鱼脸。
余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认识这张鱼脸的主人,迟疑地朝它无声做了个口型:“……呃,沃斯?”
余真随口说了个大众名,这个名字在渔村里大众的程度堪比在她老家叫一声张伟。
旋即,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名字戳到了鱼怪的痛点,它突然仰面高啸起来,连带它身旁一连串的鱼怪也躁动了起来,像是被传染了一样。 “呃呃”乱叫。 ! !
余真被惊得当即乱窜。
下一秒,一只修长白腻的手臂果然抓了过来。只不过不是朝余真,而是朝那些失去秩序的鱼怪。
嘎达。嘎达。
血肉残骸在地面上逐渐垒起高台。
余真不敢再有任何异动,一路上无论是有再多鱼脸朝她侧目,对她不断张合着那些突起的鱼嘴,她都视而不见,用最快的速度匐行到德里法两人身边。
“嘿…德里法…”
余真趴伏在她身边,侧过脸朝她小声示意,“你还好吗?你现在还有自己的意识吗?你还认识我吗?”
显然德里法不但认识她,还看出了她的目的,一双眼睛蓄着眼泪,朝她艰难地眨了眨眼,无声催促道:快离开这里。
幸好,德里法还在。
余真松了口气,然后猛地站起身,人立鱼群,无比扎眼地朝前方进食的母神挥舞两臂说:“亲爱的妈妈,我在这里!”
那道灼热的视线瞬间就锁定在了她身上。
果然不是错觉。
余真暗自嘀咕,她这位“妈妈”最想吃的是她这个便宜女儿,其他都只能算餐前小菜。
“余真儿……”
母神停止了进食,它蓦地向前,肿胀的下身向前蠕动。它口中吐露出柔情蜜意,朝她欣喜道:“留在妈妈身边吧!”
余真对视上母神那张慈悲面容上汹涌的饥饿,往后一退再退。
“那你过来吧。”她朝母神张开手说,“我就在这里。”
哐当——哐当——
一条条沉重的锁链纷纷掉落地面,拖拽出哗啦啦的声音。
母神离开了那面拘束它的圣殿,漆黑的锁链从它肿胀的身躯里抽离,下方无数黑色的采集管道被它一一碾碎。
“余真儿,留在妈妈身边吧…”
它口中不断重复着相同的蛊惑,一路留下湿濡的水痕。
鱼群们也一点点恢复了活动,它们争相为自己崇高的君王让路,有些来不及的,便被碾压,吞噬,融合成母神的一部分。还有极少的一部分,它们战栗地仰视着母神,却没有再靠近。
它们挣扎着,不断拍打鱼尾或者畸鳍,最后猛地一转头,重新跳入了来时的沟渠,消失无踪。
“德里法,待会要记得带你哥哥离开,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余真看着步步逼近,就快要蠕行到她面前的母神,先是朝匍匐的两人高喊了一声,随后整个人停在了下沉的沟渠边缘,后跟悬空。
她又一次闻到了浓烈的潮腥,听见了下方隐隐奔流的海潮声。
“余真儿…”
在白腻和肿胀间不停变换的手臂伸了过来,近在咫尺,立马就能将她整个抓住。
“轰隆!”
与此同时,教堂地面突然发出巨大震颤。以那道沟渠为中心,整个地面猛地往下一陷,塌方大半。
余真也毫不犹豫地往后一倒,一头栽入黑洞洞的深坑。
巨大的圣母半身落入塌陷的巨坑里,下方是一望无际的黑沉海水。它看着落入其中不见踪影的余真,也跟着贯入深海。
*
上方,海妖庄园。
巨大的震颤毫无预兆,如同一场巨大的地下洪流席卷整个庄园。
拔地而起的主宅猛地往下一沉,惊得无数仆从慌忙从每一个角落里蹿了出来,捂着嘴恐惧又迷茫地四处张望,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馬廄里,一匹匹纯血马匹焦躁地刨着蹄子。
它们像是嗅到了某种恐怖的气息,昂首发出一声声嘶鸣,拼了命地往松动的栅栏上撞。
“嘘——嘘——”
马夫们拼命拽着缰绳,满头大汗。
“法拉斯,因西塔……安静,安静下来!这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是海神发怒了吗?”
“是神罚!”
其中,一个胸口挂着圣十字架的马夫低喃着朝远海跪下,不断叨念,“……因祂从居所出来,要刑罚地上之人的罪孽。地也必露出其中的血,不再掩盖被杀的人。 [1]”
更远处。
橘园、温室、藏书馆、迷宫花园……
一个接着一个,浮华的表象在这阵巨大的下洪流中被掀得天翻地覆。
这座屹立数百年的古老囚笼,此刻终于彻底倾覆,露出了它虚伪表象下的腐朽畸形——
作者有话说:匆忙赶上——
加班要加吐魂了,不过也快临近结尾了!
——
【1】引用自《圣经·以赛亚书》
第47章
余真被笼罩在一个小型漩涡的中央, 脚下是一片月光白的盾鳞。细细密密,以菱形排列。
她向后看,透过那层旋转的水流,看见了卡律布狄斯那条在水中摇曳生辉巨大鱼尾,那些轻薄如纱的透明腹鳍随着水流律动,让它看起来水中幻月。
可余真实在没有心思欣赏,她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到了后方那道越发庞大的异影上。她没看错,入海后的母神变得越发怪异了。它就快要完全脱去那身虚假的圣母伪装,下身那些随意融合的手,腕,触须此刻像极了吸饱水的巨大植物,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在向四面八方生长,膨大,往下垂落。
远远看去,像是一只从深海浮潜上来的血肉水母。
“………呜……好…可怕………好吓………鱼!”
下方赶来接应她的卡律布狄斯也猝不及防地被母神吓得只哇乱叫,但显然这家伙的口语不太行,话传到她耳中像是放慢数倍的低频噪音,有种智障的喜感。
“…………”
余真也不知道她说话它能不能懂,但她还是伸手抓住了面前卡律布狄斯头顶上凸出的一只长角, 开口请求道,“卡律布狄斯, 麻烦你带我去最深的地方。”
“…………”
回应她的是长久的沉默,以及突然卷起来的巨大鱼尾。
余真:“……卡律布狄斯?”
脚下盾鳞密布的平台突然一阵轻晃,随即余真听到了一段更为缓慢结巴的回应:“………人………想去………深……渊…海沟……”
余真:“没错没错!”
卡律布狄斯当即一甩尾巴,兴奋地提了速。
它恰好知道一个最深最深的深渊海沟,原本是它准备养小鱼用的,但是那里太深太冷, 它的小小鱼们都不喜欢,它只好放弃那里。
本来它都想好了,在那里养上五颜六色的发光小鱼。
不过现在,它可以借给人用!
毕竟人叫它的名字了。
于是一人一鱼就这样,维持着一段若即若离的距离,如同吊驴子的胡萝卜一样,一路引着母神往那处深渊海沟行进。
而母神也出乎意料地对她执着,就这样一路紧紧跟随。
随着它的身形一再庞大,行至半路的时候,几乎已经比教堂时候的体积庞大了三倍不止。
天使般的赘生面容已完全不见,它呈现为一种更为古老原始的形态。
余真偶有瞥见间,都会被它周身那种生来便契合深海的模样骇得头皮发麻。
希望她能赌对。
余真绷紧了神经。
不然的话,她可真要葬身深海,变成母神身上的某个寄生挂件了。
也不知道他们在海中绕行了多久,周围永远一成不变的昏暗冰冷让余真完全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但唯有一点她可以确认,母神的动作变得缓慢了。
或许是因为吸饱了太多的海水,它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庞然大物,一个从古老的海洋中诞生的造物。
但它也一直在下坠。
一开始,余真以为是体积的原因,它太过庞大,庞大到连海水里的浮力都无能为力。但很快她反应过来,这不是任何物理意义上的下坠。
它正在回归大海,回到最初。
这片崭新的海域不是它的归属,它属于新生一代的另一些生命。
而它,也将回归到它原有的位置。
*
卡律布狄斯停在了深渊海沟上方。
深不见底的鸿沟透不进一丝光线,时间和空间,甚至于思维都在其中荡然无存。那是个混沌的世界,外界的任何都不能穿透其半分。
余真看着母神坠入混沌。
即便它现在的体型足够庞大骇人,但和这条海底鸿沟相比,依旧渺小。
“再见,妈妈。”
余真看着最后一条触须都没入海沟的母神,低喃出声。
卡律布狄斯也看着眼前末日般的场面甩了甩尾巴,震荡的水波被一次次卷入漩涡,又反复排出。它有些惊奇地听着头顶上余真的话,好奇问:“……人………也是…………鱼?”
余真:……好深刻的问题。
“从生物演化的角度来说的话,人大概算某种远古鱼类的后代吧…”她囫囵回答一句。
但卡律布狄斯是条文盲鱼,它立马眼前一亮,尾巴兴奋地甩来甩去。
原来人真的是一条小鱼!
卡律布狄斯立马又生出了抢人的念头。
反正现在玛侕斯那家伙已经半死不活了,不如趁现在它把人带走,这样人就是它的小鱼了!
月白色的鱼尾渐渐包围向余真所在的漩涡,巨大的白色鱼种像是个企图以下犯上,偷盗珍宝的狡猾小偷,一切都做得悄无声息。
直到,头顶上的余真又伸手摸了摸它的角,发出声音说:“卡律布狄斯,现在带我回去找玛侕斯吧,它还在等我。”
月白的鱼尾顿时一顿,随即萎靡地垂下。
它差点忘了,不是每条小鱼都愿意被它养。
人,看起来更喜欢玛侕斯。
卡律布狄斯有些犹豫,它焦躁起来,开始无意识原地盘旋了几圈。
它脑子里的坏主意和本就不多的智商正在打架。
这时,它的角又被人轻摸了下,人说:“你是不是累了?”
卡律布狄斯顿时尾巴猛地炸开。
它突然就有了个好主意。
只要等玛侕斯死掉了,人不就归它了么!这样一来,它既不会让人伤心,又不会被玛侕斯那个暴君吞进肚子。
于是乎,重拾信心的卡律布狄斯不再徘徊,它召唤漩涡,几乎是在眨眼之间,就带着人穿入其中,重返塌陷的海妖庄园。
*
余真跳下将她送上教堂残垣的一片月白胸鳍,站在塌陷边缘朝水下的卡律布狄斯挥了挥手,三步并两跑到了玛侕斯身边。
青年正蜷缩在彻底报废的拘束十字架下,塌陷的教堂地面并没有完全空掉,还残余了过半留在原处,支撑起这座地下教堂,以及上方海妖庄园的大部分稳定结构。
“玛侕斯,玛侕斯…”
听到她的声音,玛侕斯缓缓睁开了眼。它消耗过大,本能促使着它尽快进入休眠,进行一场全面彻底的修复。
但它负隅顽抗,硬生生撑着拒绝休眠。
它要等着余真回来。
这是它们约定好的。
“我回来了。”
余真看到它有些失焦的蓝眸,心脏刺痛。
她轻轻呼唤着它,但玛侕斯的意识显然已经陷入了混沌。只是在听到她声音后,本能做出了睁眼和跟随的回应。
“没关系,一切都解决了,你可以好好休息了。”
余真心疼地亲了亲它的嘴角,玛侕斯似乎有所感觉,蜷缩的身体舒展开来,那些埋伏在四周,所剩不多的阴影更是聚拢而来,团团围在她脚边,像是一个个无声忠诚的守卫。
余真又觉得眼睛有些泛酸了。
玛侕斯总是会让她自惭形愧。比起人类瞬息万变的爱,它的爱太过真诚,就如它承诺的那样,将一切都献给了她,包括生命。
余真有时候甚至会不断诘问自己,她是否能拿得出足够匹配的诚意来回应这份爱。她难以回答,所以时感不堪。
深深呼吸了一口,余真暂时甩掉了心下纷呈的情绪,左右逡巡了下这间战后的圣殿。除了她和玛侕斯以外,就只剩下空洞洞的塌陷深渊和那一堆黑色圣十字下血肉模糊的尸骨堆。
德里法和她哥哥的身影彻底从这间地下教堂消失。
余真看着空荡荡的原地,弯起唇角。
虽然外表和生活习性是有那么一些改变,但至少他们这一次再也不会分开了。
这片海洋足够浩瀚,足够包容下他们兄妹同行的未来。
至于勒克。
余真想他或许并没有来到这里,也许还在半路,也许是去到了别的地方。但造成这一切的源头都已经不在了,就算他最终来到这里,也不会再有什么了。
想到这里,余真决定不再逗留。她要带玛侕斯去一个足够安静,没人打扰的地方好好睡一觉。
“玛侕斯,我们走吧。”她轻声说了一句,顿时那些阴影便收拢得更紧,盘旋在她脚下,似乎在预备给她借力,以支撑几近昏睡的青年。
余真也顺势将青年架靠起来。
比她高出一大截的青年整个靠在她身上,脑袋低垂,金发盖住了眉眼,温顺地贴在她颈项旁。
余真架它架得很轻松,那些阴影的存在几乎没有让她自己费太多力气。
她带着玛侕斯摸索着穿过一地残垣,踩过那些凋零破碎的镶嵌地面,尘沙和血色覆盖了那些巧夺天工的圣母绘像,只留下一片令人作呕的污秽和罪恶。
就在余真沿着墙壁寻找能出去的某扇暗门的时候,一股难以描述的战栗让她突然就停住了脚步。她猛地朝着那股寒意袭来的地方看去,一片断壁残垣之中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
整个地下教堂不知从何起,弥漫出一股格外浓烈的血腥味。
不对劲。
有什么东西就在那里。
余真浑身汗毛乍起,她突然将视线落在那堆血肉模糊的残渣上。那是母神被母神吃剩的餐食,胡乱堆积在那里,像是一座死沉沉的肉山,就这样无声又恶意地注视着她。
肉山…
顿时间,余真脑子里的警铃急响了起来。她来不及反应,只能跨前一步,下意识挡在玛侕斯前面。
“轰——!”
在巨大的爆炸波及而来的瞬间,余真忽地睁大了眼。
她看到了玛侕斯那双漂亮的蓝眼睛,它一下拥抱住了她,融成一团拥簇而来的阴影流质将她整个护住。在爆炸来临前的瞬间,将她包裹在了自己的身体里。
而被母神啃得七零八落,应该早已死去的奎兰·埃吉尔的碎片突然从那堆肉山中蠕动现身。他蛰伏已久,似乎终于找到了报复的机会,朝她发出癫狂疯魔的欢笑:“啊,跨过那道窄门吧!为至高无上的荣耀舍弃一切,成为永恒不朽!!!!”
嗡……
白光般的耳鸣倏地炸开。
余真双耳在陡然而至的耳鸣中溢出鲜血,视线黯了下来。
眼前的一切开始天旋地转,她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发不出半点言语,只有无数的黑暗潮水般向她包裹而来。
余真。
在她彻底陷入黑暗的最后一刻,她听到了玛侕斯的声音。
没有任何偏差的清晰。
宛如它最初叫出她名字的时刻。
玛侕斯。
余真睁开双眼,企图看到它的存在。
却在下一秒,世界彻底陷入黑暗——
作者有话说:章鱼君:就算是身体累鼠了,老婆一叫该怎么回还怎么回 ————
第48章
…
……
………
头好痛。
余真昏昏沉沉地醒了过来, 摸到身下一片湿腻。
她从污臭的血迹中勉强爬了起来,踉跄两步,又狠狠按上自己的太阳xue 。过度鸣响的耳鸣让她头晕目眩,难以忍受的抽痛耳骨到太阳xue,连成一片。
光是一个起身动作,就让她倒吸好几口凉气,扶着墙差点没又晕回去。
她这是怎么了?
余真大口喘息着,她额头挂满冷汗,眼神失焦,浑身发虚。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爆炸时刻。
她完全没想到那个变态子爵被分成块了都不安分,硬是留着最后一点阴招是使她身上,想要拉她同归于尽。
还好。
还好她和……
余真的记忆突然卡壳。
和什么来着?
余真试着回忆关键词,头却又痛了起来。那种痛楚难以详述,就像是脑子里与之相关的神经都被搅合一通后又糊回了那里,只要她稍微牵动其中一根,就会扯着一大片连带太阳xue都一阵阵地往外凸,像是要爆炸了一样。
余真只能痛苦地按着太阳xue ,深深呼吸以减缓痛苦。
几个来回后,脑中的疼痛渐渐平复。她不敢再去深想那些绞死的记忆脉络,而是虚着眼睛环视周围,接着又缓缓贴着墙壁继续摸索出路。
虽然她的记忆有些恍惚, 但她记得这里应该是有一道黑色的门才对。
余真步履蹒跚地摸索,走走停停。偶尔脚下踩到一片湿腻的时候,她会有一瞬间的发呆。有时看到一处暗角,她也会突然停下,盯着那些漆黑的昏暗,眼睛发涩。
她似乎弄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只要一想, 便头痛欲裂。
“————”
也不知道是不是瞎猫碰见死耗子,余真在胡乱摸索中,突然按到了个凹槽。顿时,一扇暗门在她面前缓缓打开。
余真看着黑漆漆的门内,脚步不定。
她觉得这道门似乎出现得太过凑巧,像张等她主动进入的网。
余真抿了抿唇,鬼使神差地又朝刚刚醒来的地方看。
她总感觉那里应该有谁在才对,可她明明是只身前来的,帮手最多也只有半路发现的德里法和她的哥哥而已。
“哗啦”。
这时,余真听到了若有似无的铁链响动。
叮叮当当从门内深处传出来。
余真转回视线,犹豫着要不要进去。那些铁链的响动对她来说简直像是挠心的猫爪,在她被爆炸彻底炸昏过去前,她似乎也在哪儿听到过类似的声音。
只不过不是叮叮当当。
而是更清脆的叮铃声。
犹豫再三,余真最后还是迈步进入。
她寻着声音小心翼翼地找过去,门内是条狭长的甬道,黑沉沉的,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腥膻。
余真摸着内壁往前走。
不知道是不是黑暗带来的感官混淆,她手下的墙体摸起来有种独特的湿腻,温热,让她感觉自己好像并非走在地下,而是行走在某种巨型生物腔道里。
随着那种异样越发明显,余真打起了退堂鼓。她不知道前面等待她的是什么,或许现在回头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但万一呢。
一个莫名的想法浮现在她的脑子里,万一她找到了呢?
可她要寻找究竟是什么,连她也不知道。
余真就这样茫昧向前,直到那些虚幻的铁链声在她面前变成了实体。
“勒克·拉斯穆森……?”
余真愣在甬道的尽头,看着前方拱圆形刑室里双手束缚,双膝下跪的人影,心下一空。
奇怪,她为什么会觉得失望。
她本来就是为了找德里法和勒克才来这里的不是么?
余真下意识深深呼吸,想要减缓内心不适。但无论她怎么呼吸,那股说不清道不明地感觉都紧紧捏住了她的心脏,让她难以释怀。
她该不会被刚刚的爆炸炸出什么毛病来了吧?
余真神色莫名,她觉得难耐,脑子里总是朦朦胧胧一闪而过的东西令她焦急不已。可明明她已经找到德里法了,现在又找到勒克,她这一行的目的已经完全达到了,她还有什么好纠结的。
努力压下心头古怪,余真又对着面对她垂着头,只能隐约分辨出大致轮廓的人影叫了一声:“勒克,是你吗?”
随着她接连两声呼唤,锁住男人手腕的铁链响动起来。他缓缓抬头,露出一张满是血污却难掩英俊的面孔。他似乎陷入幻觉,看着她的目光异常炽热,声音却干哑平静:“……第一百次,你又来了。”
“什么?”余真看他应该是痛糊涂了,赶忙走近过去查看情况。走近一看,她才发现勒克的情况比她想象中的更糟。后背鞭痕累累,血色浸透了衣衫,看起来无比狼狈。
他显然在发烧。
皮肤泅出异样的高热。
她甚至连探都不需要探,光是靠近,就能感受到一阵直冒的热气。
这人简直就快要烧死了。
余真又摸索上那些锁链,她试着用力,将锁链扯得哗啦响。她原本以为起码要费好大的功夫,才能解开这些锁住人的刑具。却不曾想这些锁链此刻简直像是腐朽的木头,她只是稍一用力,就将锁链整个从顶上扯断下来,叮当落地。
诶。
余真一愣。
但很快她就释怀了,毕竟她连困住母神的枷锁都能破坏掉,扯掉几根锁链似乎更稀松平常。
没了锁链的支撑,灰发绿眸的青年整个向前栽去。
余真倒也没那么硬心肠,对他经受鞭打高烧不止的状态视而不见,立刻张开双臂及时托住了人。
甫一接触,她就被对方浑身的高温烫得一惊。
这个温度,真的不会烧成像它一样的笨蛋……
等等,它是谁?
余真思绪一顿,眼神迷蒙起来。但很快她又像是被修复了某种bug一样,跳过那个莫名的念头,使劲撑起人问:“喂别睡过去了,刚刚不是还挺精神的么?勒克?勒克·拉斯穆森?温桑,听得见我的声音吗?听得见就吱个声…”
“你好吵。”
可能是被她念得太烦,陷入高热的男人倏地睁开眼,声音低哑道:“就算是幻觉,也太吵了。”
余真:“………”
她真挺想把他丢地上踩两脚的。
但想起那封信,余真还是忍了。
架起人艰难地往甬道外走,男人的重量大半都压在她身上,很重,但也没那么重,他的体重似乎比看起来要轻很多。只是走了两步,余真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她皱了皱眉,最后嘀咕一句:“你怎么好像变矮了?”
勒克·拉斯穆森没有回应,似乎并未听到她的这句话。余真也只当是自己的脑子不清醒才突然来这么一句听起来太过熟稔的话,也没再继续。
但才又走出几步的功夫,男人突然发声:“我受伤了,在背部。”
“我知道啊…”余真疑惑看他。
勒克又是沉默,半晌说:“腰直不起来。”
余真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在和她解释。
她就说她没有感觉错。
余真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嗯。”对方低低应了一声。
余真:“………”
还挺尴尬的。
可为什么她会这么清楚他的身高,他们俩也没这么熟吧?
余真默默沉思。
“你……”
两人沉默之际,勒克忽然出声,话起了个头很快又默不作声。
余真:……是不是有毛病?
“你有话就说。”
她最讨厌别人说话说一半,吊她胃口。
“你……不是幻觉?”勒克紧紧盯着她,嗓子依旧嘶哑干涩,人却像是突然活了过来。
“废话。”她撇了撇嘴,“拜托下次有什么事你可以提前招呼一声吗,你知不知道丹娜在家快担心死你了……”
“那你呢?”勒克截断了她的话,问,“你会担心我吗?”
余真被问得一顿,不知道怎么答。
这问话的口吻太暧昧了,让她实在为难。
“那你为什么要来找我?”她的沉默似乎惹恼了青年,对方那双暗绿的蛇瞳在暗处变得阴郁而晦涩,声音也变得越发低沉,“就让我这样死在外面你会更高兴不是吗?”
“…………”
余真实在不想和他这个重伤人士过多计较,只能深呼吸一口,语气平静道:“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果然她这句金句一出,勒克彻底没了声。
余真:呵,这可是你自己要问的。
*
从另一道暗门里乘上深水教堂下同款电梯,余真在呼吸到第一口地面空气的时候,瞬间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地上的庄园因为下方的震颤,呈现出一片暴风过境的凄惨狼藉。精心打理的花圃被连根翻起,雕工精巧的柱廊中央裂出一道道蜘蛛纹路。余真望着庄园一处,那座似乎被震颤倾斜了几度的哥特复兴主楼,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油然而生。
她似乎进去过那里。
可她明明第一次来到这里。
“走那边。”余真看得目不转睛,试图回想起自己究竟在哪里见过类似的贵族宅邸,勒克却忽然打断了她的专注,拉回她的注意力。
“那边是馬廄。”他说,“这里的事瞒不了多久,我们得趁早离开。”
余真点头,搀着他往馬廄的方向去。
馬廄显然也没能逃过刚才的震荡,棚顶垮了小半。所幸里面马没被惊光,还剩下七八匹。勒克在里面挑了一匹最温顺的马,示意她上马。
余真当即犯了难。
她不会骑马。
“踩住这里,上去。”重伤虚弱的勒克显然也没指望她来操控马匹,催促她先上马。余真踩着马镫窝囊上马,拽着马绳刚要伸手帮忙,没想到后方一沉,一具高温发烫的贴了上来。
余真被烫得浑身不自在,立刻浑身绷紧,竭力往前,誓要把自己焊死在马脖子上,就为了拉出点可怜的间距。因此也错过了身后男人那瞬间暗下的眸子,以及唇内忽然探出的一截蛇信。
余真。
勒克·拉斯穆森盯着前方极力避开他碰触的人,缓缓伸手拉上缰绳,倾身将她彻底困死在自己怀中。
我的妻子。
为何总是要逃离我的身边?——
作者有话说:蛇:精神病一触即发,老婆你就是我老婆!
章鱼:?叫谁老婆呢看我毒不死你!
小余:勿Q
——
第49章
两人在中途驿站陆续停留了好几天,才回到渔村。
在这几天时间里,余真陆陆续续从来往旅人,邮差, 镇医, 甚至一些贵族车夫那里,听到了关于许多事的后续。
首先是海妖庄园。
由于子爵的神秘失踪,庄园下的秘密教堂终于被发现。据说王都派遣来的骑士将整个庄园围得水泄不通,清理出来了许多令人匪夷所思的邪恶造物。那些东西的存在令王都震颤,很快关于子爵贵族头衔的剥夺公告和通缉令便出现在了王都全区域内的各大报刊上。
其次是旧圣依撒伯尔教区下的深水教堂。
余真在一份咸腥海港的报刊一角看到了一则相关讯息,她不识字,所以是勒克 替她解读。据说是某次半日潮冲出了一些古怪的水晶棺。因为材质珍贵,被哗众取宠的商人们高价回收,还因此形成了一股淘晶热。但很快这里就引起了王都的注意,派来骑士接管,并且将贫民们迁移出了这个疫病区,妥帖安置。
余真看着报纸上那些破裂的水晶舱,之前从教堂沟渠里爬出来的应该就是从那些舱体里被召唤来的。
最后则是关于匍匐病。
一封匿名信宣称发现了治疗匍匐病的最佳方法,那就是让病人浸泡海水,能在一定程度上减缓匍匐病带来的肢体异化反应。
总之,那些由母神卵带来的异化危机,随着母神沉眠于深海,似乎都有了回转的余地。
一切都在变好,包括拉斯穆森一家。
汉斯和妮娜在成日的海水浸泡后, 身上异化的特征也逐渐消退。他们像是做了一场虚幻的梦,梦境里是天国赐予的无尽欢乐。醒来后虽然有些许失落,遗憾自己没能彻底留在那片永乐之地,但至少他们都恢复如初了。
拉斯穆森长屋里重新燃起了火焰。
木头, 羊乳,鲜烤面包,腌渍鱼肉……这里的一切都变得干燥起来,再没有丝毫的冰冷,潮腥。
勒克也变了。
他没了从前阴阳怪气的脾气,似乎真的把她完全当成了家里人来对待。她有了一间独立的卧室,是对方亲手在长屋里给她搭建出来的。和丹娜的房间一样,木制衣柜,梳妆台,铺陈柔软的床,还有属于她自己的衣服。
一切都在变好。
除了她。
屋外的坡道上,阳光明媚。
余真躺在那些扎人的草茬上,虚着眼去看那片湛蓝的天空。
不知道为什么,从那间地下教堂出来之后,她就时常会看着天空发呆。她不喜欢阴天,更不喜欢雨天,只喜欢对着这种湛蓝的天气放空。
余真觉得这样的蓝色很美,像是一片倒置的静海。
只要看着,她就能重归宁静。
余真也搞不懂自己整日在焦躁什么,她像罹患上了某种慢性病,不致命,却终日笼罩着她,让她身心疲惫,饱受折磨。
是因为这里始终不是她的世界吗?或许她还是应该找个机会和拉斯穆森一家人告别,去更远的地方看看。如今的拉斯穆森一家,应该不会再阻止她的这座渔村,离开拉斯穆森了吧。
余真将自己一切的异常都归咎于她想回家这件事。
即便现在拉斯穆森全然接纳了她,愿意把她当作真正的家人看待,但这里依旧不是她的归宿。
她还是想回家。
她很想念炸鸡,可乐,想念自己做的饭菜,想念楼下那家超好吃的铁板烤鱼,还有她那个刚首付完的小房子。
余真忧伤地盯着那片蓝色,她觉得自己的脑子可能真的坏了。她甚至能从那些吹拂过来的蓝色海风里,闻到加麻加辣的碳烤香气。
那种滋味具体到她好像真的吃进过嘴里一样。
余真嘴馋的口水从眼睛里流了下来。微暖的热流划过眼角的时候,她怔愣了半天。她不知道原来自己是那么馋的一人,竟然会因为想吃烧烤想吃到掉眼泪。
真丢脸。
余真唾弃自己,但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留在这里你就那么伤心难过?”
勒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遮住了她头顶的蓝色。
余真默不作声。
她难道要说她是被馋哭的吗?
这种话她可说不出口。
“………”
似乎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勒克坐到她身旁,隔着一段距离,伸手递给了她一个素色皮革口袋。
鼓囊囊的,很有分量。
“丹娜说你想去王都。”
余真接过口袋,打开抽绳,里面混装着金尼、罗朗和铜士。她有些惊讶地看向勒克,正好对视上青年那双暗绿色的蛇瞳。
曝露在阳光下,却越发阴凉。
受到那些鱼卵的影响,勒克身上偶尔还是会出现一星半点的异化特征,令她不安。
“这些钱足够买上一张飞往索尔港的飞艇票。”他说,“子爵的头衔已经被剥夺,海妖庄园的飞艇现在交给了治安官管理,取消了高额门槛费。”
余真:“!”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
勒克看见她陡然亮起的眼睛,扯了扯唇角:“就当作是对你的报答,拿着这些钱去你想去的地方。至于这里,你如果还想回来的话,那就寄一封信回来吧。”
余真:“………”
什么,你是说让她一个大字不识一个的文盲寄信?
勒克看到她呆滞的表情,突然笑了下:“不是开玩笑,不会写的话就随便寄出点什么,一朵花,一根草,或者你的海鼠涂鸦,只要是你寄来的。”
余真愣愣地“哦”了一声,一只骨节修长的手再次在她面前张开,一条银色的圣十字架出现在眼前。
“幸运符。”他垂下眼眸,“祝愿你,旅途顺遂。”
余真看着那条银色圣链,犹豫了下,还是摇头拒绝了。
“谢谢。”她没伸手接,只是说,“也祝你身上的伤早日恢复。”
她想她会寄信给丹娜,但不会再回来。
王都不是她的终点,她要到更远的地方去。
男人张开的五指慢慢收拢,被拒绝的勒克沉默收回了那根没能送出去的祝福圣链,抿了抿唇,没再说话。
余真也没再说话。
坡道安静了下来,只有海风又一次吹拂过来。
只是这回余真再没有闻到那阵让她馋哭的香味,而是一阵清冽的、微带咸涩的气息。
气息环绕着她,像是无声的拥抱。
“……■■■。”
余真低喃出声。
下一秒。
尖锐的疼痛在她脑中炸开,毫无预兆的耳鸣让她的视界瞬间模糊。
“—————”
余真感觉自己重重朝后栽倒下去,锐利的草茬变成了一根根钢针,扎在她浑身各处,疼得她急促呼吸起来。
“余……余……余真!”
她听到勒克在急切地呼喊她的名字,但她已经完全没了回应的机会。她的视线暗了下去,只剩下耳边越来越高,越来越尖的鸣响。
嗡———
直到耳鸣抵达最高点。
瞬间。
万籁俱寂。
余真只来得及狠狠握住手上的钱袋,就彻底晕死了过去。
…
……
………
S市软件园。
“姐妹,你没事吧”
余真坐在办公室工位上发呆,头顶白炽灯白晃晃地照在她脸上,令她熟悉又陌生。
已经穿回来一周了,但她还是有些无所适从,甚至一度怀疑自己的脑子出现幻觉了,直到她的企业通讯里收到了来自公司人事的工伤报销申请表,以及催促她去前台核对相关材料并且签字。
她居然真的穿回来了? !
就这么简单?
余真恍恍惚惚。
她从医院醒来的时候,甚至第一时间不是觉得自己穿回来了,而是因为自己终于想回家想疯了,连做梦都不忘回家。
但随着出院复工,重新坐到自己的牛马槽里,领导那张熟悉的令她一看就反胃的脸,动不动就奴隶主上身的无良甲方,想起来了,她都想起来了。
她是真穿回来了。
余真哀叹一声,一头趴在了工位上。
她明明记得晕倒前手里捏着那些金尼的,那为什么她人都穿回来了,唯独那袋金尼没跟着回来,这完全不合理。
隔壁同事的关切询问还在继续,余真只能收起心里的苦,露出脸来对她虚弱地说:“我还好,真的……”
同事一脸迟疑:“可你的表情好像不是这么说的…不过还好你没事,你不知道到经理听说你加班被送医院抢救时候的脸色有多绝望,我这辈子没看过他那副天塌到晕过去的鸟样。”
余真:“……那可不。”
她那边加班不就是为了收拾那傻叉的烂摊子,要是她嘎了他也别想好过,她做鬼也不会放过他的。
“还有你那男朋友……”同事对她挤眉弄眼,“吃这么好居然都不给姐妹透一句,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吧!”
余真一愣。
男朋友…
她似乎是有个男朋友?
“你们感情那么好,应该马上快结婚了吧?真羡慕,到时候你可一定要记得给我发请柬啊,冲咱俩的关系到时候你问问你男朋友有没有什么兄弟啥的给我也介绍一个,我也喜欢这种白皮混血系帅哥啊……”
同事朝她嘀嘀咕咕说着什么,但余真已经神游天际了。
她想起来了。
她是有个男朋友的。
但他们是什么时候认识,什么时候交往之类的,她都记不清楚了。
她只隐约记得他们之间感情似乎很不错。
结婚。
应该是要的吧。
她好像是答应过对方的求婚。
余真将脑袋又趴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小余:这回肯定是真穿回来了!因为我得到了工伤赔偿,这不能是假的…但是金子为什么没跟着我一起身穿? ?
——
第50章
19点33分, 公司外又下起了暴雨。
这个城市的天气总是这样阴晴难测,上一秒还是阳光灿烂,下一秒就能暴雨临头。
余真站在一楼大堂, 伞架上物业提供的备用雨伞早已经空空如也。她左右看了看, 试图碰到一个带伞的同事,蹭伞去地铁站。但等了有五六分钟, 也没碰到一张熟脸。
没办法,余真只好拿出手机, 点开打车软件打车, 结果提示前方排队56人。
“………”
这要等到天长地久啊。
余真叹了口气,站到稍微靠边的位置,盯着如注的暴雨出神。
要不她回办公室多等一下,等到雨停了或者小一点再走吧。
余真刚冒出这样的想法, 前面一辆黑色轿车就缓缓驶停在她前面不远的广场一角。
雨势滂沱,下得水汽氤氲。
余真看着那辆漆黑的小车。或许是因为雨水模糊了视线,她觉得那辆车像一截长着鳞片的蟒,猩红打闪的尾灯就是它的眼睛。
冷风裹着水气刮过来,余真打了个冷战,一下收回了目光。
“啪”。
在她收起视线的同时, 车里人也撑起伞下车。
余真低头擦拭手机屏幕上的水雾,屏幕却被不小心碰亮。
一则聊天信息挂在屏幕中央。
【雨很大, 我在接你的路上】
奇怪,刚才她怎么没看到有这条信息。
余真刚要点进去, 看看更早前的对话,两条裹在休闲西裤里的长腿这时恰好停在她面前。
头顶稀里哗啦的雨声也变成了打在伞面上的闷响。
余真抬头。
比她高出一个头不止的男人正垂眼对她浅笑,嗓音磁性:
“余真,我来接你。”
余真看着这张脸,呆了又呆。
高大却瘦削的身躯,色泽冰凉的金发,苍白的皮肤,以及一双深蓝色的眼睛。
余真的心跳倏地失衡起来。
她觉得眼前人既熟悉又陌生。
“你……”
余真张了张嘴,她却叫不出对方的名字。
但男人似乎并不介怀,只是朝她伸出手,眼神温柔:“我们走吧,回家。”
余真的手顿时无法安放。
脑子里某个声音告诉她,面前这人的确是她的男朋友没错。虽然她之前的记忆很朦胧,但一看到这张脸,她就认出来了。
可她还是想不出他的名字。
而且。
听他的口气他们好像已经同居了,可她连同居人的名字都不记得。这种矛盾的亲昵让余真有些莫名抗拒。
“怎么了?是头又痛了吗?”她的男友似乎也发现了她隐隐的抗拒,有些担忧地看向她,“还是再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没有,我只是……好像忘记你的名字了。”
她迟疑道。
“安德斯。”他微笑着说,“忘记也没关系,等我们结婚了,我会再拥有一个新的,让你不会再忘记的名字。”
“结婚……”余真愣愣地重复。
“嗯,就在一周后,你又忘记了吗?”他无奈一笑。
“呃抱歉。”余真小声说,“我很多事情都有些记不清了。”
“没关系,余真。”安德斯将伞倾斜向她,任由自己淋湿,“如果觉得太累,你可以把工作辞了,在家好好休息一阵子,你太累了。”
“不!”余真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出声反对,“我觉得我现在上得挺好的,同事关系也挺好的……”
“当然,这是你的选择,我不会干预你的选择。”安德斯握住了她的手,大概是因为雨天,他的手冰冷异常。余真并不排斥这种冰冷,只是下意识觉得还少了点什么。
“姐妹!”
余真有些艰难地迈开步伐,肩膀却被人从身后轻拍了一下。同事从她后方蹿了出来,眼神在两人间逡巡一圈后,突然对她说:“这雨下太大了,我没带伞,能不能让我顺便蹭一趟车,我们俩小区正好对门~你不介意我当次电灯泡吧?”
“当然可以!”余真谢她还来不及,朝安德斯看了眼,对方很是绅士地点头,并没有在这件事上有任何不满。
“嘿嘿那就打扰你们啦~”
同事钻到后排,余真也跟着坐上后排。同事见状有些奇怪,凑近她问:“你当你帅哥男朋友是滴滴司机呢,怎么跟着我坐后排来了,你们吵架了?”
余真摇头。
同事一脸八卦。
这时,前排开车的安德斯突然快速接了个电话,随后挂断说:“余真。”
余真看向他。
安德斯询问她的建议:“一周后的婚礼你喜欢我穿什么类型的礼服?刚才店里来了电话,需要提前预约。”
“啊?这么快。”
余真眼神茫然。
同事在一旁又露出迷之微笑,用手肘挤了挤她说:“好啊居然连日子都定了也不透露一声,还好我今天厚着脸皮蹭车了,别发呆了你老公问你喜欢他穿什么款式呢,大胆说!”
余真被同事这么一催,下意识张口:“那种真空白色西装里带条黄金胸链。”
同事:哇。
安德斯只剩沉默。
余真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脸色突然爆红结巴道:“那什么我乱说的,我可能是脑子还不太清醒…”
“好。”
前方安德斯突然应声,只是那声音阴沉的,像是蛇口里吐出的阴郁妒火。
*
“我到了,你也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余真跟着同事下了车。她撑着那把安德斯带来的黑伞,站在路边朝他挥了挥手。
她下车的地点是她住的小区,她不觉得安德斯像是没有自己单独房产的人。甚至她觉得他大概率有不少的房产,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不缺钱的精英味。
余真心生疑惑,她是怎么跟怎么阶级敌人谈上的?
“好,我回去后给你电话。”男人说完,车却迟迟没有启动。
余真有些奇怪地看他。
安德斯:“等你走了,我再离开。”
同事再度露出神秘笑容,余真有些尴尬,应了一声后立马拽着人扭头就走。
半路上,同事询问她的婚前感想如何。
余真据实以告:“像做梦一样。”
同事:“磕到了啊可恶!”
余真:“……不是那种意思,我的意思是,做梦一样荒谬。”
“啊?”同事停下脚步,难以理解,“姐妹不是我说,但是你瞅瞅你男朋友那脸那身材,还有那气质怎么看也不像是个没钱的,你不会还对他不满意吧?!”
同事一脸“你敢说我就揍你”的愤慨。
“也不是……”余真也说不上来,“可能是婚前综合征吧?”
同事:“这就合理了,毕竟近乡情怯嘛。”
路过两小区中间某条夜市街道的时候,余真随意看了一圈,突然皱眉说:“那家烤鱼摊怎么不见了?”
同事不在意道:“搬走了吧。”
“可是烤生蚝也不见了。”余真说,“还有烤鱿鱼,烤章鱼……?”
说到这里她突然一顿。
“怎么了,要买吃的吗?”同事问她。
“烤章鱼……”余真突然觉得一股难以言语的悲伤袭来,她茫然地哭出声说,“我好想吃烤章鱼……呜呜………”
同事:“唉你的婚前综合征真的好严重……”
*
一周的时间转瞬即逝。
余真只感觉上一秒她还在被同事吐槽婚前综合征晚期,下一秒纯白的婚纱就穿在了身上,周围是来回忙碌的陌生面孔。
“这件婚纱真衬你,你丈夫眼光太好了…”
恭维的话不绝于耳,余真茫然地笑了笑,脑子里却想的是这是谁,这又是谁?她没什么亲戚,请帖发出去了无音讯,那这些人大概都是安德斯的朋友吧?
那她呢?
她应该会来的吧?她不是最期盼她结婚了么。
余真抬头四处寻找,却没见到任何一张眼熟的脸。
她失落地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婚纱。
纯白的婚纱流光溢彩,收腰的上半身用了一种柔软却似鱼鳞一样的布料剪裁,下摆的鱼尾形拖尾则是一层层薄如蝉翼的轻纱堆成。
余真觉得这些纱料很眼熟。
看起来就像是她在另一个世界见过的鱼鳍。
月白色的鱼鳍…
“卡律……”
“锵锵锵,姐妹新婚快乐!”
突然不知道从哪跳出来的同事一下子打断了她即将出口的某个名字,对方也穿了身应景的纱裙礼服,拿着红包对她笑得甜蜜。
“不用这些。”余真婉拒对方的礼金。
“哎呀收着吧,放心啦我待会铁定回本,你老公撒钱贼大方!”同事笑得合不拢嘴,嘴角翘起的弧度像是要撕到耳后。
余真心跳一漏,再仔细看去,才惊觉是自己的错视。
“————”
这时,神圣的风琴音乐乍响。
余真被一堆人拥簇着推到了一扇门后。她从来不知道自己所在的城市还有这样的地方,宽阔的西式庄园,甚至自带可以租借的私人教堂。
金发蓝眼的安德斯穿着一身纯白西服等在那里,身姿挺拔,轮廓英俊。
看到她入场,男人眸光一亮,餍足的笑意瞬间爬上他的面容。
“余真。”他满足地呼唤她,“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她的手被温柔牵起,随后前方的门也缓缓打开。
玻璃彩窗投下虹彩的光影,一张张陌生欢笑的脸坐在两侧长椅上。在离礼台最近的第一排中间,她看见了她寻找已久的面孔。
她的母亲。
女人穿着一身素色礼服,含笑看着她。
她真的来了。
出席了她的婚礼。
余真突然就感到无比惶恐。
音乐声逐渐变大,遮住了余真剧烈的心跳。
一场无比郑重的婚礼正式启幕。
“神即是爱……婚姻是神明创造的恩典……在此你们即将立下誓言…”
“安德斯……嘶嘶嘶……你是否将永远爱护她,尊敬她,保护她,舍弃其他一切,终生对她忠诚…嘶嘶……”
“是的,我宣誓,我会对我的妻子献上一切。”
男人沉声回答。
“嘶……余……嘶嘶嘶……你是否将永远爱他…”
余真张了张嘴。
那些嘶嘶的低语,以及台下无数的面孔让她的神经再次绞痛起来。
“我……”
她用力呼吸起来,耳边似乎同时响起了另一道类似的誓言。
“……除了我你不会再有其他,我将与你分享我的所有,包括我的生命。”
“安德斯。”她下意识喊了对方的名字。
“我就在这里,余真,别紧张,不要想太多。”对方非常及时地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在她耳边低语。
仪式继续。
两枚戒指被递到面前。
银色的冷光,扎得余真眼皮一跳。
“象征永不止息的爱与忠诚,从此誓言与盟约将让你们永不分离,直至永恒……”
一枚银色戒环缓缓推上了她的无名指。
余真拿起另一枚,手指微颤。
在戒指快要套入对方指尖的刹那,余真忽然抬头看向他的脸,似乎在确认。
安德斯任由她打量着,甚至没有对她有任何的催促。
音乐声逐渐停了下来。
周围宾客没有一丝一毫的喧哗,只有无数视线翘首以盼。
此刻一切都以她的意志为主。
所有人都在亟待她的回答,包括她的妈妈。
余真的手指颤得更厉害了。
她深深呼吸,拿着戒指的手攥紧。
镇定。要镇定。
她不能搞砸。
捏着戒指的指尖因为太过用力,变得苍白。
安德斯叹息了一声,主动将无名指靠前,即将套入戒环。
这时,“砰”的一声。
紧闭的大门被什么狂暴地撞开。
啪嗒。
一团黑漆漆,黏答答,拖拽着几根淌液触手的东西突然出现,猛地倒在寂静的宾客中央。漆黑的液体从它身下汩汩冒出,很快就蔓延一地。
余真看着那团未知的阴影,头痛越发厉害。
“啵…”
闯入的怪物似乎认准了她,艰难地朝她扬起一根触手,发出无比虚弱的声音。
“啊啊啊啊!!怪物有怪物啊!”
神圣的婚礼被骤然打碎,宾客们尖叫着纷纷远离那团可怖的怪物。那些黑色液体如同最强酸一般,所到之处都刺啦作响。
“啊,救命!”
慌乱中,坐在最边缘位置的同事被推搡跌倒,猛地倒在了那只怪物的旁边。眼看她即将被那些黑色腐蚀,同事惊恐地看向高台上的余真,伸出手向她求救,“姐妹救我,我不想死!!”
仪式台上,余真死死地盯着那滩蠕动的阴影,头痛欲裂。
“呜呜姐妹,救我快救我!”
同事的哭喊还在眼前,余真脑子却已经被疼痛搅得快要宕机。
怪物。
救人。
两种极端的思绪在她脑中疯狂拉扯。
直到一阵冰凉被塞到了她手上。
一把小巧精美的燧发枪。
另一只宽大的手掌覆盖上她,一个声音蛊惑地在她耳边说:“开枪余真,不然她就要死了。”
对了。
开枪。
砰——
作者有话说:蛇:你的脸很好用是我的了,老婆也是我的了,但是我又拧巴不能全部变成你,所以我特意添加点自己的风味,她一定发现不了我是假装的jpg
章鱼:…老婆再爱我一次,即便我是一坨液体章鱼你也会选我的对吧呜呜呜 小余:到底什么是真的我分不清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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