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你看到了吗?”


    余真被这句话差点被吓得原地升天,整个人抖成了筛子。


    不是啊,她最怕这种场面了!


    余真被吓得快要超过能够承受的阈值,她下意识握紧拳头,就要蓄力一搏。


    不管了,不论是什么东西,管他这的那的,她现在就要用手掀翻这些恶心到家的‘鱼籽’,再用头槌撞开身后的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附体的“妮娜” ,带上丹娜一起跑路!


    不然她迟早要被吓出神经病来!


    但还没等她掀桌子,一声平静冷漠的“母亲”就从身后传来。接着一只修长的从半道伸出,拿过她面前那根盛满‘鱼子酱’的锡勺,勒克·拉斯穆森不知什么时候回到了长屋,他无视三人怪异的氛围,坐下,将那碟’鱼籽’推到自己面前,然后抬手,将那勺盛满的“鱼籽”吃进嘴里。


    “我不是说了,别再带这些东西回来。”咽下黏腻的一团,勒克放下锡勺,勺丙在木质长桌上发出“咣当”轻响,一下打破了餐桌上凝固的空气。


    “勒克, 你回来了?”


    妮娜身上一切怪异的存在此刻荡然无存,她又变成了往日那个令余真无比熟悉的拉斯穆森太太。她口吻亲切地问候着自己的儿子,在听到他冷淡的质问后,又皱眉说:“注意你的用词,这是圣神的赐福。”


    接着,她又用一种又惊喜的声音说:“你吃下了,勒克,你终于肯接受母神的洗礼了……”


    勒克没有说话,也没看余真一眼,他只是端起那些剩余的‘鱼籽’走进厨房。妮娜欢喜地跟了进去,下一秒,女人愤怒的尖叫从厨房里传了出来,异常癫狂。


    “你在做什么,勒克,你这个可怕的魔鬼,你亵渎了母神的恩惠……祂会降下诅咒……可怕的诅咒……使你再不能进入圣堂…”


    余真和丹娜赶紧凑到厨房门口往里一看,昏暗的一角,妮娜正对着墙角位置那个简易的排污口疯狂捞着什么,勒克则是站在一旁,手上是被倾倒一空的碟盘。


    “如果你再带回来那些东西,见一次我倒一次。”


    “魔鬼,你这个不净者!!祂已经知晓一切,祂很快就会找上你了!”


    “够了!妈妈,勒克,你们不要再吵了…”丹娜夹在两人中间,早已经是泪流满面。她不知道为什么妈妈会变得这么陌生,勒克也变得这么冷酷,她只知道大家都变了,一切都变了!


    “丹娜!”


    少女哭泣着跑进房间,余真叫了她一声,没有立刻追上去。她还是站在厨房门外,看着屋内的人。


    厨房没有开灯,窗户紧闭,客厅的鱼油灯照不进去,她只能大概看清勒克的轮廓,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余真能感受到对方的视线正落在她脸上,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目光浓烈到快要化为实质,扫过她面庞的每一寸每一分。


    余真甚至觉得他正在嗅她的气息。


    用一根细长的分叉舌器,从那张薄唇里探出,隔着几步的距离,细细品尝着她的气味。


    慢慢的,余真退后了两步。


    她最后瞥了一眼藏在暗室里的青年,头也不回地跟着钻进了对侧的房间,那间丹娜的房间。


    …


    ……


    ………


    埋头裹在被子里,余真被熟悉的气味包裹着,脑子里绞紧的神经却始终不得放松。


    直到现在,她不得不正视很多以往被她强行忽略的怪异。拉斯穆森大叔,妮娜阿姨,鱼怪,勒克,玛侕斯……一切的异变或许都早有苗头,只是被她的惯性思维给强行矫正了。


    鱼种,红顶教堂,圣餐,卵……


    余真在脑子里列出一个又一个的关键词,却总觉得其中缺少了最关键,能将所有怪异都串联起来的关键。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整个拉斯穆森都进入了一种恐怖的异化?


    是从她救下玛侕斯开始吗?


    余真细细思索着,又很快自我否定。


    不对。


    如果是玛侕斯的原因,那最先异变的人应该是她才对。她不仅和它接触的最为频繁,甚至还吃过它的一根触手。


    余真又把头绪转到了其他人身上。


    拉斯穆森大叔,妮娜阿姨,勒克……


    余真翻来覆去,想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她把头抵在硬木床头上,敲钟一样轻轻撞着……


    一下两下,‘邦邦’直响,也没能想出点有用的。


    索性她不去想那些潜在的,她完全不知晓的根源,只抓住最明显的一个,就是那些被妮娜阿姨从红顶教堂里带回来的圣餐,那些完全不像鱼籽的‘卵’。


    很明显,这些‘卵’大概率和导致妮娜阿姨和拉斯穆森大叔异化的因素挂钩,甚至可能是最直接的污染源之一,至于勒克…


    余真迟疑起来。


    她觉得他不属于她所观察到的任何一种,她甚至觉得勒克的情况更接近玛侕斯。


    但玛侕斯是个什么情况她也无法描述,她只能说这是她的直觉,是她潜意识里的感受。


    除此之外,还有鱼怪和德里法。


    如果那个鱼怪真的就是德里法失踪的哥哥的话…


    余真深深地叹了口气。


    如果是那这样的话,异化就不仅仅只是出现在拉斯穆森,出现在她所在的这个小渔村,范围至少可以扩散到咸腥海港,甚至更远的地方。


    那种程度的异化,可不是她一个既没技能又没外挂的普通人能解决的。


    余真越想越头秃,最后只能哀嚎一声,从被子里冒出个头,看向同样埋进被子里,在床上拱成一团的丹娜。


    但她肯定是要做点什么的。


    她必须要赶在在丹娜被这个家侵蚀,整个拉斯穆森彻底完蛋前,找到能够阻止他们异变的方法。


    至于其他地方,她实在无能为力,只能顾及眼前。


    余真在心底暗暗催促,希望玛侕斯能加快动作,最好在明天到来之前,她就可以收到子爵府的邀请函。


    她或许可以在子爵府,那种上等人的场合里打听到更多的信息。


    余真努力把事情往好的方向想,她一边盯着紧闭的房门,一边计划着明天是否应该拜托丹娜替她捎一封信给德里法。


    她居住在港口,见识远比她这个半道出家的穿越者要宽广许多。或许她也在之后了解到了类似的事,可以给她一些实用的建议,和她商量。


    还有丹娜。


    余真纠结着要不要告诉她自己的猜想,但下一秒她就否定了这个想法。她还不能告诉丹娜,比起丹娜,她或许应该先找“勒克”聊一聊。


    在能保证自身安全的情况下,她觉得“勒克”大概率是这个家里最能帮得上忙的人……前提是他还是“人”,拥有正常的身份认知。


    在这一点上,余真不敢保证。


    她只能说至少从刚刚的表现来看,他至少还没有完全脱离“勒克·拉斯穆森”的范畴。


    大概。


    余真就这样盯着那道紧闭的房门,盯着盯着,房门上那些自带的原木纹路忽地好像活了过来。它们变成了活物,在门上不断游弋,盘旋,头咬住尾,尾衔接头,在那里永无止境的环绕。


    同时,一股若有似无的气味在此刻无声扩散。


    这个味道余真并不陌生,是鱼药的气味。


    余真开始发蒙,眼皮也重了起来。


    好困。


    余真试图抵抗,但却为时已晚。


    困顿铺天盖地,很快就压得她没了声音。


    …


    ……


    ………


    睡梦中的余真被一阵凉丝丝的冷意惊醒。


    她蓦地睁开眼,四下一片昏沉,只有隔壁熟睡的丹娜正发出一阵平稳的呼吸声。


    …她怎么突然睡着了?


    余真还有几分未醒的茫然,她愣愣地听着丹娜的呼吸声,直到一丝冰凉舔上了她。


    奇怪。


    下雨漏水了吗?


    余真寻着那丝冰凉,看向自己头顶的天花板。随后,她看见了此生最为恐怖的画面。


    一条漆黑色的巨蛇正盘在她头顶的天花板上!那庞大的三角头往下探着,一截鲜红的蛇信正从它上翘的吻部伸出来,在她唇角逡巡。


    “余真…”


    她听见了她的名字,从那条巨蛇口中叫出。


    随着那些低喃的嘶语,那条蛇信伸得更长了,几乎要贴着她的唇缝往里钻去。


    这巨大的恐怖,难以言语的画面刺激得余真瞳孔猛地一缩,她几乎是不加思索地偏开脸,滚到一边放声尖叫。


    余真从来不知道自己居然能发出那么尖锐,撕心裂肺的叫声。


    “………”


    尖叫还在继续,她的灵魂却如同出窍了一样,静止了下来。


    她能感受到盘旋在上方的巨蛇正在靠近她,它嘴里不断叫着她的名字,那声音她太过熟悉,又太过陌生。


    她听过他冷漠的,傲慢的,低沉的时刻,但却从未想过有一天这个声音会如此热烈着魔地叫着她,连名带姓,一字不差。


    “余真…”


    这是勒克·拉斯穆森的声音,他变成了一条扭曲可怕的巨蛇,想要将她拖入蛇窝。


    [你知道它在做什么吗,它在求偶,它在觊觎你,处心积虑的想把你拖入深海,让你从□□到灵魂都成为它后代的温床…… ]


    男人夹杂着怒火的告诫此刻变成了“嘶嘶”蛇语,从房顶上悬空盘旋而下的巨蛇几欲将她笼罩。


    “别哭…”


    猩红的蛇信舔舐过她面颊上恐惧的眼泪,接着下滑。


    “我的妻子…群蛇之母……”


    …


    ………


    …………——


    作者有话说:蛇哥:发情找婆娘…


    小鱼:被吓得灵魂升天中


    ——


    但凡稍微有点恋爱脑,都不至于变成这样


    ——


    第32章


    “余……余…快醒醒…”


    余真二度睁开眼, 发现窗外的日光已经从旁边的窗隙里照了进来,一片亮堂。她被晃花了眼,下意识用手挡了挡, 等彻底醒过来后, 才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丹娜?”余真依旧有些恍然,分不清此刻究竟是梦境的虚影还是现实。


    “你是做噩梦了吗?”丹娜抬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梦到什么了吓成这样,我在梦里都听到你的尖叫了。”


    余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头顶的天花板出神。


    那里,一条明显的深色印在那些椽子和桁架上,像是有什么曾经爬过那里留下的。


    余真盯着那道痕迹,梦境中那道漆黑的蛇影,舔舐她的猩红蛇信再次浮现在她面前,令她几乎弹射起床夺门而出。


    “余等等……啊!!”


    只是她刚踉跄跑到门口,拉开门,丹娜的尖叫就从她后方响起。


    蛇。


    到处都是蛇。


    尚未开窗的主屋还压着昏暗,但仅有的丁点光亮,足够让她们看清主屋里那些挂着,抻着,盘着的蛇。


    拉斯穆森的长屋此刻俨然变成了一个恐怖的蛇窟。


    “余………”


    余真身后的丹娜吓坏了,她紧紧贴在余真的身后,神色惊恐,“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家里到处都是这些可怕的花斑魔鬼…”


    她不敢大声,只能贴着余真颤抖。


    她恐惧眼前一窝窝扭动的无毛鳞虫,比死亡更甚。


    “父亲,妈妈, 勒克他们又去哪里了?”


    丹娜慌乱地问着,努力克制住自己的颤抖,探出视线去看另外的房间。但那些房门都紧闭着,从外根本看不出里面的情况。


    “别慌,丹娜。”


    余真伸手牵住了她,用力握了握。她的手也有些轻颤,但却比丹娜来得镇静不少。


    她已经在迷雾区见过了原比还要多得多的蛇,又在梦里见过了一条比狂蟒之灾可怕得多的巨蛇,可以说现在她对蛇类的承受阈值已经被拉到了另一种新高度,再不会为了这屋子的小蛇而惊惧了。


    况且这些蛇并没有对她们作出攻击姿态。


    余真视线扫过一屋子的蛇,忽然对着一个方向低喊了一声“勒克”。


    原本懒洋洋伏在地上的蛇群顿时闻声而动,倏地兴奋起来。它们扭动身躯,摇晃尾尖,发出“嘶嘶”蛇响,朝她俯首,为她分出一条道路。


    余真脸色微白,牵着丹娜的手紧了紧。


    难道真的是她想的那样,勒克他变成了一个蛇怪?


    余真不想再往下想了,想得再多不如亲眼去看。


    “余……”


    身后丹娜看着蛇群纷纷向余真低头俯首,主动避让开一条道路的时候,她是惊愕的。她想问点什么,但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如何问出口。


    她要问什么,难道要问蛇群是不是为你而来?余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让这样的灾难降临到拉斯穆森……?


    丹娜问不出口。


    牵着她的手很暖,暖到不像是这满地的魔鬼能够拥有的温度。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丹娜,但现在还不是时候。”牵着她的人没有回头,只是牵着她一路越过蛇群,来到了另一扇门前。


    中途,余真在路过厨房旁的火塘时顺手捡了跟柴木棒攥在手上,以防万一。


    随着紧闭的房门推开,这是余真头一次进到这间房间,这间属于勒克·拉斯穆森的房间。


    冷冰冰的空间,窗户闭阖的严丝合缝,透不进半点光线。因为太暗,余真眯着眼也没法看清屋内的情况,只能压着心跳,慢慢沿着墙角,摸到放有鱼油灯的桌台附近。


    期间,她生怕踩着什么庞大的软绵绵的东西,又或者被个半人半蛇的怪物扑到。更有什者,那条缠进她梦中的巨蛇说不定此刻就蛰伏在她们头顶上,那截鲜红的信子正隔着满屋不可见的黑暗极近极近的舔着她。


    浓郁到近乎呛人的鱼药气味在这片黑暗里凝聚不散,未知将余真对这间房中的恐惧一再放大再放大。她感觉自己摸索的手麻木不止,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咔哒”


    就在她疑神疑鬼,快要把自己吓出帕金森来的最后一秒,她终于摸到了那盏冰凉的鱼油灯。余真迫不及待按下打火钮,一缕苍白的火焰在灯罩里顷刻燃烧起来,驱散了她周身的恐惧。


    拿起灯,余真发现身后的丹娜也同样面色惨白,显然她也被这间房里死寂的黑暗吓得不轻。


    余真将鱼油灯塞进她手里,靠近的光源将她的血色暖回了一些。余真对她比了个噤声的动作,随后让少女先低着头,再和她一起举灯,照向上方。


    丹娜不明所以,但依旧照做。


    光源逐渐向上,下方再次被潮水般涌来的黑暗吞没。


    余真的视线跟随光线一路直上,深深呼吸。


    依旧是些外露的木制椽子和桁架构成的天花板,但上面空无一物,不仅没有她梦里的巨蛇,也没有扭曲的印痕,甚至连条小蛇都没有。


    余真松了口气,但又立马悬了起来。


    她才发现这间房间狼藉非常,地面上到处都是翻倒在地的东西,偶尔扫过一角,还有类似硬物剐蹭留下的长痕,似乎是有什么曾经在这间屋里角力缠斗过。


    余真顺着那些痕迹照过去,她发现床上有东西盘踞在那里。那处的阴影比之空间的黑暗还要深沉,连灯光都照不过去半点,反而将那团黑影勾勒得更深了。


    “那里有东西。”


    余真给丹娜打了个手势,让她站在原地不要动,自己则提着灯靠近床缘,屏气凝神,用手里的柴木棒挑开那层堪堪覆盖在上面的薄毯。


    随着薄毯挑开,一条毫无生机的尾巴骤然耷拉下来。


    黑色的蛇尾。


    余真屏住呼吸又挑开更多,梦中那条巨蛇霍然出现在她眼前。但不同于梦境里的扭曲污秽,它死沉沉地盘在那里,蛇身七寸被一把锋利的短刃划开,露出暗红的腔子内壁。


    这条巨蛇早已死去多时。


    余真惊呆了。


    那把还插在蛇脖子上的骨白色短刀她认识,是勒克的刀。


    所以是勒克把这条蛇给宰了?他并没有变成她想象中的怪物?


    余真赶紧和丹娜在房间里找起人来。


    能杀死这样的一条巨蟒绝对不是易事,他或许同样伤得严重,急需治疗。


    但房间就这么大,余真和丹娜搜遍了,连床底都找了一遍又一遍,也没发现对方的踪影。


    难不成是去了另一个房间?


    余真提着灯就要和丹娜朝另一个房间去,只不过离去前,桌台抽屉突然弹开,吓了余真一跳。


    里面放着一封信。


    虽然余真不识字,但那白色纸面上沾着带血的指印,还是看得她喉咙一紧。


    她把信从抽屉里一把薅了出来,塞给丹娜。但现在两人没有看信的时间,她们赶去了另一个房间。只是一进入,冲天的腥味就让两人捂起了鼻子。


    房间里的空气粘稠而潮湿,没有半点蛇影,但却有比蛇更诡奇的东西存在。


    两枚“鱼”也不是“鱼”的人茧,半身以下的两条腿像是被强行撕裂开的两半鱼尾,长满光滑细密的鱼鳞。分泌的滑液顺着那些鳞片往下,淌过两双畸变的脚蹼,又一路淌落地面。半身上,它们的腹部鼓囊着,像是充满空气的充气囊。再网上,是变形的脖颈,和脸上膨出的眼球,以及周身黏滑透明的胶质物。


    “汉斯”和“妮娜”的面部以一种向后的趋势折叠着,迫使他们仰着头努力张大嘴呼吸。一张一闭,像两条被穿了腮挂在摊位上的鱼。


    “父亲……妈妈……”


    丹娜捂住嘴,双眼瞪圆,不敢置信。


    明明昨天才见过的父母,如今却双双变成了一副半鱼半人的可怕模样!


    她跑上前去,想呼唤父母,询问她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两人毫无反应,只有在听到提起“勒克”时,才从嘴里发出“咯咯”的喉音。


    “妈妈,你还记得勒克对吗?”


    丹娜见状掩面哭泣,余真也立在她身后沉默。她攥着手上的柴火棒,不敢松懈。


    等哭声渐渐变小,余真才干涩地开口说:“丹娜,现在还不是崩溃的时候,看看那封信。”


    或许一切的答案都在那封信里。


    丹娜停住眼泪,有些麻木地展开那封被她紧紧捏在手里的信。


    信纸不长,字迹凌乱,断断续续。


    “……那条黑色的巨蛇,该死的鱼种,它竟然从迷雾区跟来了这里!”


    “我宰了它,用那把骨刀。”


    “隔壁房间的动静变得很奇怪,我也变得有些奇怪……有一个声音在同我说话……”


    “父亲母亲,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鱼籽,是那些鱼籽…泡进海水里,要泡进海水里……”


    …


    “……当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在前往……的路上。我不清楚那些污秽的鱼籽到底是什么,但它们的确从……而来。我无法描述我此刻的感受,但我知道那个地方正在召唤着我……我要去一探究竟……那里或许会有结束这一切的办法…”


    “丹娜。”


    最后的一句,全篇凌乱的笔画突然变得清晰工整,像是写信人在浑浑噩噩中唯一的清醒认知。


    “照顾好她,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


    …


    ……


    ………——


    作者有话说:调查员环节永远不会缺席


    第33章


    丹娜哽咽着读完了最后一个字,屋子再度陷入沉寂。


    余真翻看着那张纸页,回想上面那些几乎可以算成是诀别的字句,眼眶酸涩。


    她似乎把勒克想得太坏, 甚至还一度以为他就是那条黑蛇。


    惭愧爬上余真的心头, 她不敢再去看最后那句工整的交代,只是把信重新叠了起来, 递给丹娜。


    丹娜却摇了摇头:“这个是他想给你的,你收起来吧。”


    余真一顿,将信件收了回来。


    两人又相顾沉默了会儿,余真才问丹娜:“哪个地方是什么地方?”


    丹娜也苦着脸说:“信里没写,我觉得是勒克故意的,他永远都是这样…”


    余真舔了舔唇,自从听完那封信后,她的内心就陷入了一片焦灼难耐。那条蛇是冲着她来的,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被盯上,但毫无疑问,那条蛇的目标是她。还有那份‘鱼籽’,也是替她拦下的。


    虽然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吃下那东西,但她依旧无法说服自己在这件事情上毫无责任。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丹娜想起信上关于“泡水”的字眼,犹豫半秒,看向余真说, “余,我想给妈妈他们泡上海水,勒克说鱼籽需要泡水。”


    余真回过神点头:“好,但我们需要一个容器,能够容纳下两个人大小的容器。”


    “容器……”


    这也是丹娜犯难的地方,她总不能把他们带去悬崖下的溶洞里, 那太危险了,如果被村里的其他人发现的话……不,不可以,她绝对不可以让任何人发现,她保证会藏好他们的!


    少女咬住唇,不停催促自己赶快想出办法。这时,一旁的余真忽然喊了她一声,并且指向一处问说:“还有更大一点的那个吗?”


    丹娜看过去,那是个贴着餐桌墙角放置的橡木桶,用于远海捕鱼的时候存储淡水用的。


    “更大的淡水桶…”丹娜念叨着,立马有了主意。她的眼睛里再度亮起光彩,兴奋地看着余真说:“我知道哪里有更大的,足够放进一个人的木桶!就在桶匠那里,为了供给那些足够大的船队出海,他做了一批特制的淡水桶!”


    说着,少女就蹦跶着准备去找桶匠。


    但她一踏步,满屋的蛇便“嘶嘶”作响,三角蛇头抬得极高地盯着她。


    丹娜光速收回了腿,鹌鹑一样缩到了余真背后。


    “余……”她在背后小声请求,“你能驱散它们吗?或者像刚才那样,让它们给我让出一条道。”


    “当然,如果能行的话……”


    余真也巴不得这些蛇快点离开,她把目光看向蛇群,试探性地命令说,“听我命令,你们全部……”


    “叩叩叩——”


    她话还没说完,长屋的大门却突然被敲响。


    原本看向她安静待命的蛇群因此变得躁动不安起来,浑身发出尖锐警告,一副随时会发起进攻的姿态。


    “叩叩叩——”


    大概是因为没人应声,门外敲门者又急促敲了几声,并且高声说道,“子爵大人捎来口信,恳请您移步宅邸一见,拉斯穆森小姐!”


    “是子爵的信使,余,不能开门,不能让子爵的人发现我们!”丹娜没想到这种关键时刻,来人居然是子爵府上的人,顿时更慌了。


    不能让他们发现拉斯穆森如今的异常,那位子爵是个对鱼种痴迷之极的贵人,如果让他知晓,他一定会把她的父亲母亲当成是鱼种抓起来,送到王国渔场去的!


    “拉斯穆森小姐,子爵大人吩咐,请您务必赏光!”门口的信使似乎也有些焦急起来,将门叩得急切,一副不见到人不罢休的架势。


    “不能开门,求你,余…”


    丹娜拉上她的手,急切地请求。


    “别着急丹娜,让我来处理,不会被发现的。”余真回握了下她,以示安慰。随后她看向那些企图攻击大门的蛇群,低声命令,“离开这里。”


    蛇群的“嘶嘶”声骤然一停,齐齐看向她,随后竟然真的尾尖一甩,无声离开了这间长屋。


    丹娜顿时茫然,余真也有些无措。


    她只是随口这么一试,谁知道这些蛇居然真的会听她的话,这不是显得她也变异了一样吗…


    余真觉得这种状况实在太古怪了,但她也实在无法细究,只能默默噎下心梗,走到门前开了条缝,露出小半截脸。


    “太好了,您终于肯出现了!”门外穿着体面的信使隔着门朝她鞠了一躬,并没有对她古怪的行为有任何异议,反而面带笑容,神色恭敬,“尊敬的拉斯穆森小姐,请容许我代子爵大人向您发出诚挚邀请,恳请您到他的宅邸一叙。”


    “……我的荣幸,但很抱歉…这两日我身体不适。”余真面露假笑,“还请……子爵大人见谅…咳咳……”


    余真虚弱地咳嗽了两声。


    “啊这可真是不幸,愿您的身体早日安康。”信使朝她露出歉意的表情,“我会向子爵大人如实转达您的意思。”


    “感谢您的体谅。”余真“虚弱”一笑,把人送走。


    她正要关门,又一封信轻飘飘从她头顶落了下来。余真一愣,抬头往顶上看了看,没瞧见任何古怪,只能弯腰把信捡起来翻看两下,缩回屋里关了门。


    “又一封信?从门上面掉下来的?”丹娜觉得这太奇怪了,但不影响她三两下拆了信,拿出里面的信纸和一张标记的歪七扭八的地图。


    “致拉斯穆森小姐——


    “请原谅我的冒昧来信,只是如今除了求助于你们,我走投无路。”


    丹娜顿住,余真也皱起了眉。


    她没想到这封信竟然是来自德里法。


    “……随着调查,我发现事情远比我想得可怕得多。我发誓我并未疯魔,我的头脑从没有如此清晰,那些罪恶的源头都来自于咸腥海港。是那,那座旧日的圣母教堂,我早该想到的………深水,深水圣母……”


    “但罪恶依旧在扩散…我孤立无援,只求能够得到你们的一些帮助……”


    又是教堂。


    那些“鱼籽”也是从红顶教堂里被带出来的。


    深水圣母。


    这会不会也是勒克在信里提到的所去之地?


    余真不敢断定,但这至少是个有可能的方向。


    沉默数秒,余真心里有了决定。


    她要去那咸腥海港的深水圣母教堂一趟。


    “但这太危险了!”丹娜一听,果然出声反对,“而且你人生地不熟,话也说不清楚,你甚至连字都不认识一个!”


    余真:“………”


    丈育无法反驳。


    丹娜又拿着那封信看了一遍,反反复复好两次后,她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噔噔”几步跑回房间,很快又返回来,将一个缝制精巧的皮革口袋塞进余真手里说:“我去咸腥海港找勒克和阿格戴尔小姐,这些是我的私房钱,如果……”


    少女看向自己已经变得面目全非的双亲,只觉得心下哀恸,缓了好一会儿才说:“如果他们遭遇不测,又或者彻底被夺走灵魂, 变成怪物,你就带着这些钱走得远远的,我知道你一直都想离开。 ”


    余真捏着钱袋子,没有回答。


    “当然这是最坏的结果,说不定勒克留下的方法是有效的,他们会好好待在水里,万无一失。”丹娜沉默了一会儿,又故作轻松地朝她说了这句,就准备出门去找桶匠。


    但余真比她先有动作,她把钱袋子重新还了回去,笑眯眯地说:“丹娜,我没那么傻,一个人去那种地方。”


    丹娜愣住。


    余真继续:“我会去找安德斯,求他和我一起去。”


    丹娜更是呆住,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


    少女这才反应过来,为什么子爵一大早就派人捎口信过来,邀请余去见面,原来是因为这个原因!


    “你们什么时候……”丹娜张了张嘴,但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她知道这的确是最好的办法,她根本无法反驳,更无法拒绝。


    片刻后,丹娜张开手轻轻拥抱住了她,低头在她耳边说:“愿神明保佑,我会一直为你祈祷,直到你平安归来。”


    *


    “向您致以诚挚的问候,拉斯穆森小姐。”


    第二天一早,在两人合力安顿好半人鱼化的汉斯和妮娜后,“安德斯”的侍从莱夫便如约架着马车等在了长屋门前。


    余真从后方上了车。


    这是一辆轻便的四轮马车,结构轻巧,内里宽敞。


    余真头一次坐上马车,她有些新奇地坐在马车里四下打量。地上铺着一层干净的麻纺地毯,手边还规整叠放着一块雪白的羊皮毯。余真从脸侧的窗口看出去,山路绵延,不知道两地究竟隔着有多远的距离。


    “从这里到子爵的宅邸大概需要多长的时间?”她对着车厢外的莱夫问。


    “如果您是指子爵大人的海妖庄园的话,全程需2–3天的时间,拉斯穆森小姐。”莱夫回答。


    “ 2-3天?!”余真没想到两地居然隔了这么远的距离,她下意识皱眉,估算着来返时间。


    这太慢了。


    “但从此处到达埃吉尔少爷的居所只需要小半日的路程。”莱夫的声音再次传进来。


    余真:“咦,他没有住在子爵大人的庄园里吗?”


    难怪跑渔村能跑得这么勤快。


    “是的,埃吉尔少爷如今独自住在那栋宅邸里。”下一秒,莱夫说出那句经典台词,“收到您邀约见面的口信,少爷欣喜万分,我已经很久没在少爷脸上看到如此幸福的笑容了!”


    余真:“……冒昧问一下,您的职业规划是当管家吗?”


    莱夫:“!!竟然被您看出来了!”


    余真:“………”


    随后便是一路无言。


    路途颠簸,等到地方下车的时候,余真已经晕车晕到天旋地转,连走路都是歪的。


    但这并不妨碍她被眼前的富贵闪瞎了眼。


    进门口的喷泉池流水潺潺,一路环绕。笔直联排的玄武岩柱廊,哥特复兴式高高耸立的主楼。


    余真被引着进入主楼,穿过冗长的雕塑长廊,停在一扇深黑的对开门前。黄铜门把手造型独特,以S形的弯曲姿态呈现。上尖下粗,令余真有几分眼熟。


    有点像迷你版的触手。


    余真觉得有点好笑,原来章鱼的审美就是自己的那些章鱼腿吗。


    她伸手拉上去,把门拉开——


    作者有话说:现在出现在你面前的,是超有钱*子爵指定继承人*海底沉金地唯一打捞专家*坐拥n个海域领地*前深渊暴君*现二代纯情章鱼*玛侕斯  前社畜*现无产阶级专家*余:岂可修…这腐朽堕落的资本主义!


    ——


    顺便祝大家五一快乐


    第34章


    “安德斯?”余真进入这间私人会客厅,站在中间打量。地下铺着暗红色地毯,四周是同样铺陈暗红色天鹅绒的扶手椅。


    天花板上挂着盏饰银水晶灯,周围墙壁上装饰着壁灯。鱼油燃起的苍白火焰在灯罩中跳动,将这间本就空旷的会客厅渲染的更是寂静。


    这氛围怎么神秘兮兮的。


    余真看到了会客厅尽头还有一扇门。她走过去, 继续拉开。


    这一拉,珠光宝气扑面而来。


    快要凝成实体的火彩闪得余真差点没能睁开眼。


    门后的主卧室空间格外的大,超高的挑高让这里看起来像是个拔地而起的珍奇盒。同样铺陈地毯的地面上随意散落着数不清的珍珠,叫不上来名字的宝石堆成小山,黄金银饰被随意扒拉在角落里,余真甚至在那堆金山银山里看见了不止一个美妙绝伦的宝石王冠。


    除此之外,轻拢拢如如云雾的薄纱, 象牙白丝绸,藤蔓纹样蕾丝……


    拖尾, 荷叶褶,精美的刺绣和珠饰…


    余真见过的,没见过的布料款式衣裙也挤满了另一面墙。


    它们放置地毫无规律,甚至没有任何陈列美感,只是被人殷勤地堆砌在那里,以便展示, 炫耀。


    余真:“………”


    不是这才几天啊,这货简直融入得不能再和谐!


    唉。资本。


    社畜无能狂怒。


    “安德斯, 喂,你在家吗?”


    余真在房间里逛了起来。她先是蹲在黄金白银前呼吸了会儿金钱的香气, 又去那些见都没见过的珠宝前晃来晃去,试图比较下哪一支的火彩最为闪瞎狗眼。最后她去那面衣饰墙上摸了摸,丝滑的缎面,轻盈的细纱……


    安德斯那便宜爹一年到头没少贪吧。


    余真砸吧了下嘴, 最后一屁股坐到了房间里唯一一把深红主椅上,等人。


    她往后倒,把自己陷进高档天鹅绒里,看着眼前的光景,渐渐出神。


    在来到这里前她没想过被拒绝的可能,但现在看着满屋的浮华,她又有些不确定了。


    她不确定它还会不会跟她去咸腥海港。


    虽然只是一天没见,但余真却控制不住地想,会不会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变成人的章鱼还是章鱼吗?一旦有了人的模样,进入了人类的世界,那它究竟是章鱼还是人类?


    章鱼或许不会改变,但人总是瞬息万变。


    余真莫名就有些郁闷起来,她甩了甩脑袋,将自己想得太远太多的思绪甩开。眼前最重要的是,她得先得到答复。无论玛侕斯去还是不去,她总归是要去的。


    她要做好准备。


    “叮铃…”


    就在她想得入神的时候,一声极细的轻响从那张被四面层层叠叠的薄纱遮盖的大床里发出。透过那些隐约的轻纱,余真看到一个模糊,赤裸的影子。


    她愣住,一些从前在各种小说漫画电视剧里看过的狗血场景轮番浮现。


    奢靡的房间,华贵的珠宝……接下来该不会就是漂亮的美人了吧?


    这堕落的资本主义三件套,那只人形章鱼该不会…


    余真不自觉拧起眉。


    “叮铃”“叮铃”


    随着轻响越来越频繁,一只缠绕着珍珠臂环,线条流畅的手臂掀起了那些床幔,露出整个人来。


    “……噗!”


    下一秒,看清人的刹那,余真眉不皱了,牙也不咬了,整个人傻在那张天鹅绒主座上,思维彻底升华。


    金发蓝眼的“安德斯”正半裸着上半身。之所以说是半裸,因为他身上正穿着几条由极细金链串成的胸链。从脖子开始,一路缠绕至紧致的腰腹间。


    那些金链上编入了无数细碎的蓝宝石,和那些编制在青年金发上的宝石挂链如出一辙,显然是成套打造的。


    这是干什么啊……她乡下来的完全不懂啊…


    余真看着人一步步走过来,走动间那些辉光闪耀,在白皙饱/满的皮肤上莹润生辉,晃得她脑子发蒙,脸颊发烫。


    “余真。”


    玛侕斯的速度很快,三步并两步,一下子就张开手臂,把她抵在天鹅绒间,若即若离地环抱住她。


    “我好想你。”


    玛侕斯轻蹭着她的面颊。


    随着它的贴近,余真又闻到了那股清冽,微带咸涩的海风气息,以及,一些不多但实在扎眼的金钱味道。


    余真僵硬扶在两侧的手背刚被那些细细冰凉的链条划过,接着又被那些镶在链条中的微微凸起的宝石摩挲。那种冰凉的酥麻让她有些不自觉地缩手,避让,但很快那些冰凉又会垂上来,加倍压在她手背皮肤上。


    余真被这珠光宝色的场面迷了眼,她努力保持理智,抻过脖子,偏头避开那些过深的沟//壑,惑人的光景,有些结巴道:“呃……玛、安德斯,你打扮成这样做什么?”


    难道贵族们的睡衣都是走这种……□□风气的吗?


    安德斯见她躲开视线,轻轻眯眼。随即,一截猫尾巴一样的触手冒出来,轻轻地,在余真面前晃啊晃。余真盯着那截圆溜溜的触手,视线被一下吸引。下一秒,玛侕斯捧上她的脸,让她的视线再难躲藏。


    “求偶。”它说。


    “啥?!”余真睁大了眼。


    “求婚。”章鱼歪头,换了个说法。


    余真:“………”


    沉默半晌,余真感觉自己的脸颊都被捧得有些发烫了。最重要的是,那些胸链近得快要轧到她脸上来,形势不容小觑。


    她艰难开口:“……你知道结婚是什么意思吗?”


    她严重怀疑这只章鱼根本就不懂人类世界的结婚是什么意思,还以为跟从前动物世界里的一样。


    “当然。”玛侕斯回答地极快,“意味着我会得到余真永远的爱,除了我你不会再有其他。我将与你分享我的所有,包括我的生命。”


    余真:……居然还真懂。


    她有些不自在地抿了抿唇,结巴说:“但是我这次来找你其实是有别的事情…”


    玛侕斯见她避而不答,捧住她脸颊的双手瞬间变得软塌塌的,像是没了骨头。一秒前还容光焕发,光彩照人的美青年,浑身上下瞬间就黯淡了下去。


    但这并非是修饰和比喻,而是它真的变色了!


    那些莹润饱满的皮肤变得苍白至极,像是马上就要燃尽的灰烬。金发褪去光泽后,从发尖开始变白,变暗。那条圆溜溜的触手更是彻底耷拉在地上,像条被人抽了主心骨颓败不已的猫尾巴。


    人形章鱼心如死灰。


    余真:“………”


    余真盯着那条可怜的“猫尾巴”,又瞅了瞅勉强撑在她面前,面色苍白,浑身恹恹的青年,莫名就心软了。她清了清声音说:“那什么,在我老家都是先交往,交往合适了才能结婚。”


    交往。


    章鱼立马竖起耳朵,触手也死灰复燃地滴溜溜缠上了她的手腕,睁着一双蓝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似乎在说。


    看!我们正在交往!


    “你这不叫交往!”余真第一次发现跨物种恋爱确实太难了,简直就是鸡同鸭讲,“交往就是谈恋爱,意思是我们俩先试着在一起看合不合适,不合适就分手。合适了才会进一步考虑结婚,懂吗?”


    玛侕斯:“那我和余真交往!”


    余真:“……这话该我来说才对吧。”


    不过。


    余真偷偷撸了把那条圆溜溜的触手,松口说:“那就先试试吧,但如果不合适的话,大家和平分手,做人了就要讲人品,好聚好散。”


    玛侕斯乖巧点头。


    分手,真是可怕的词汇,它宁愿将它所有的触手剥离,也不会和余真分手。


    …


    ………


    …………


    介于多了个男朋友身份,余真使唤起玛侕斯来就更得心应手了。她简明扼要地说出了自己来着一趟的目的,又问它能不能和自己一起去咸腥海港找人。


    玛侕斯当即点头:“好,我和余真一起。”


    余真有些意外,她以为它至少会介意一下,毕竟要去找的人里除了德里法,还有勒克·拉斯穆森。


    “……抱歉。”余真忍不住向它道歉。


    明明是她自己的事情,却只能把它也牵扯进来。但余真不想死,也不想袖手旁观。玛侕斯不是人类,在这种涉及超凡的事情上,它是她能想到的唯一的助力。


    玛侕斯听到她的抱歉没有说话,只是轻抚过她的眼睛,接着毫无预兆地将她往前一拉。


    两人齐齐倒在了一块雪白绵软的羊毛毯上。


    玛侕斯让自己被压在下方,赤裸的手臂半撑在两旁。 “他”让余真撑坐在自己腰腹间,用那双蓝中透银,非人感十足的眸子静静盯着她。


    “……你怎么了?”


    余真被看得心慌,她想低头,或者撇开视线,从这个糟糕的姿势上离开,却被玛侕斯先一步打断了她的计划。


    “余真,我可以在你身上留下味道吗?”


    它说。


    从她踏入这间它为她准备的“巢xue”开始,它就闻到了她身上无处不在的,那条蛇的味道。令它妒忌到几乎要发狂的气味。


    它不要余真身上有其他东西的味道。


    余真是独属于它的珍宝。


    玛侕斯眼底的暗蓝在此刻氤氲起来,它们变得越来越浓郁,像是一股从海底掀起风暴,而中心的银色则是在快速扩散,几乎要覆盖住“他”一半的瞳孔。


    “什么…怎么留?”


    余真被玛侕斯那张金色与海蓝火彩交相辉映的脸袭击到目眩神迷,眼前的氛围实在太过暧昧,暧昧到她的思想一路滑坡,脑子里某些控制不住的画面越播越限制级。


    人外,触手,18R。


    这样的进展会不会太快了…


    就在余真被美色击晕,浑浑噩噩应下对话后,玛侕斯开始倾身上来舔她了。


    没错,各种意义上的舔。


    从额头到嘴角,舔得余真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全军覆没,只剩下一脸无语。


    “…………”


    你到底是章鱼还是狗?


    除了弄我一脸口水外你到底还要干嘛?


    余真有些郁闷。


    再怎么说这也还是她的初恋,怎么这样。


    就在余真被舔到呆滞,舔到怀疑人生的时候,她发觉徘徊在她唇角的那一截舌尖忽然往她唇缝里一探,钻了进去。


    那截舌头太长太深,探入唇舌间,源源不断。


    “!!!!”


    余真被吓到了,她呜咽一声,本能地抬手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


    玛侕斯被打得一偏头。


    “余真。”


    接着它又很快转回脸来,呆呆地叫了她一声。


    余真此刻正心有余悸地摸着自己的喉咙,吞咽了好几口,才回魂般说道:“到底是谁教你这样的?”


    这太可怕了。


    玛侕斯:“这样不对吗?”


    余真:“当然,谁接吻伸这么长的舌头,很奇怪啊!”


    接吻!


    人形章鱼瞬间抓住了重点,求知若渴道:“那是怎么做的,余真。”


    余真被问得一噎。


    她也是头一回谈恋爱,她哪儿能说清楚。但看着面前巴巴瞅着她的一双狗狗眼,余真快速回想了下前世看过的各种理论知识,干巴巴地说,“呃当然就是浅浅的亲一下,然后咬咬嘴唇什么的……”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不行了,这种性明示的感觉好羞耻。


    玛侕斯则是眼睛越听越亮。


    “他”再次仰头靠近,看着眼前人说:“余真,我不会,你教教我。”


    …


    ………


    …………——


    作者有话说:为了求婚日夜不停连轴转从海里捞金捞银捞宝石,生怕老婆嫌弃,自己琢磨了一宿把自己打包成礼物一并送出去——


    你说这日子跟谁过它能一样吗…


    ——


    小余:已被金钱和美色腐蚀殆尽,意志归零中


    ——


    第35章


    …


    ……


    ………


    结束后余真抿着嘴,心跳得快要升天。


    她发现人类在这个事情上简直一败涂地,她中途需要呼吸,而玛侕斯根本不需要。它甚至还能调整自己舌头的各种参数。


    这就是人外的权威吗…


    余真后知后觉。


    暧昧的气氛还未消散,余真见某只人形章鱼的痴汉眼神又飘了过来,她当即从它身上蹦跶起来,尴尬地说:“这屋子的造型还挺特别的,这里一堆金那里一堆银的……”


    可惜玛侕斯没有这种人类在亲密过后的羞耻心态,它的视线随着余真的左右徘徊而不断游移,最后张嘴说:“余真,我好喜欢和你接吻,我们可以每天都接吻吗?”


    “不可以!”余真炸毛, “我们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而且这些话不要随便在别人面前说知道吗,只能你知我知!”


    玛侕斯乖乖点头。


    它不需要和什么“别人”分享,她现在身上除了它的味道外,再没有“别人”。


    *


    “您是说要去咸腥海港吗?”


    主卧室外的私人接待厅里,莱夫恭敬地为她展开一张区域地区,并指着其中一个一个地点说,“如果您乘坐马车出发,并且在中途不间断地更换马匹,马不停蹄的话,只需要一日半的时间,您便可以站在咸腥海港前观看当日的第一艘鱼油船离港。”


    “还有更快一点的方式吗?”余真问。


    “从这里去咸腥海港的水路被王国管控, 没有能够直达的船只。”莱夫回答,“海妖庄园的飞艇也没有开通相关路线,除非您得到子爵大人的手令,为您特例开通一条紧急通往咸腥海港的路线…”


    余真期待地看他。


    “但很遗憾拉斯穆森小姐, 据我所知子爵大人在不久前刚坐上前往阿斯加德区的飞艇,归期未定。”


    余真:“………”


    怎么就偏偏这个时候人不在了,早知道早上她就先答应过来见人,把那个什么子爵先稳住了。


    余真追悔莫及。


    “我们坐船。”这时玛侕斯凑近在她耳边说。


    “你确定吗?”余真一听,也偏过头和它咬耳朵。


    “嗯,很快就能到。”玛侕斯又凑近了两分。


    莱夫此刻也是备受煎熬。


    作为见习管家,未来埃吉尔子爵的管家,他不仅没能帮未来的女主人解决问题,甚至连情绪价值都没能提供,他真是太糟糕了。


    年轻的侍从内心焦灼,他左思右想,决定说点什么来挽救自己身为见习管家的素养,却发现他的少年,年轻的埃吉尔继承人,正像只粘人的狼犬一样贴着拉斯穆森小姐。


    虽然这种比喻很失礼,莱夫在心中暗自忏悔,但无疑是最恰当的描述。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真爱吗?听说真爱降临之际可令最浪荡的浪子守身如玉,也能令地狱濯升为天堂。


    而此时此刻,这两件事很显然都发生在了埃吉尔少爷身上。


    莱夫因此不得不感叹爱情的奇异,并非常识趣地保持缄默。


    直到余真结束和玛侕斯的“私密对话”,莱夫才让人奴仆送来一个银丝编制的精致钱袋,以及一把同样镀银小巧的燧发枪。


    “愿您一路顺风,您的仆人莱夫静候您的归来。”


    *


    “这就是你说的停船地?”


    余真跟着玛侕斯来到附近的一处悬崖。这座宅邸靠海而建,可以说是一座地地道道的海景别墅。


    余真站在边缘往下看,海潮一刻不停地拍击着礁石峭壁,涌出层层雪浪。


    “嗯。”玛侕斯朝她点头。


    余真:“……是我的眼睛有毛病吗,还是说你那是艘皇帝的新船,我怎么看哪儿都没看见有船?”


    玛侕斯没有回答,而是朝她伸手。


    余真不明所以地把手递过去。


    下一秒,她被玛侕斯揽进怀里,青年对着那些深黑的潮涌低喃出声:“…………”


    那是种古怪又饱含节律得的“语言”。


    像是蜂群的振翅,又像是浪潮的呼吸。


    “卡律布狄斯”。


    余真听出了这个名字。


    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听出来的,但那些奇异的节律汇入她的脑中,自然而然便出现了这样的一个名字。


    顷刻间,悬崖下击岸的浪潮停歇了。


    一个漩涡出现在了不远的海面上,随着漩涡越来越大,悬崖下的雪浪甚至开始倒灌进了那个凭空出现的巨大漩涡里。


    直到。


    “噗”的一声,一艘三桅船从漩涡中央被吐了出来。


    余真呆住。


    “余真。”玛侕斯朝她低头说,“船来了,可以出发了。”


    “怎么出发……”


    余真还有些呆滞,下一瞬她的腰间缠上一条触手,玛侕斯张开双臂将她打横一抱,纵身下跳。


    等等等……啊啊啊啊! ! !


    余真听到了极快地下坠音爆,风声在空气里撕扯,耳边是猎猎呼啸的风浪和青年身上的海风气息。


    余真不敢睁眼,她只能将头抵在玛侕斯的胸口上,听着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砰砰。砰砰砰。


    “余真。”这时,玛侕斯忽然叫了她的名字,“我现在能和你接吻吗?”


    余真:“………”


    余真现在根本没有嘴来拒绝。


    直到脚下踩了个扎实,余真这才浑身发软地靠着青年深深呼吸。


    这种事实在太惊心动魄了,根本就不是人类能想出来的招。


    余真试图平复心情,却又听见玛侕斯人机的声音飘了过来:“余真,你的心跳好快。”


    “余真,你产生吊桥效应了吗?”


    余真:“………”


    余真突然反应过来,这家伙该不会是故意的吧?不然怎么会说出“吊桥效应”这几个字。


    “余真,你对我产生吊桥效应了吗?”


    果然!


    余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她没想到这家伙居然能想到这招来求爱,还这么毫无保留地宣之于口。


    “你是不是傻啊…”余真失语。


    她不懂为什么它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向她确认这件事,难不成她看起来很像是那种随便玩玩的情场人渣吗?


    余真觉得自己很冤。


    她伸手捏住它缠上来的触手,没好气道:“如果我完全不喜欢你,我干嘛要和你谈恋爱。而且吊桥效应只是错觉,不要学人类自欺欺人的那套。”


    玛侕斯:“可我想要余真的一切。”


    心跳不分真假。


    它想要的只有眼前人的全部。


    余真:“……哎都说了那是假的!”


    *


    “这艘船的名字叫卡律布狄斯?”


    几分钟后,余真沿着船舷溜达了一圈,发现这艘船越看越眼熟,尤其是船头上那堆被精心呵护,由几片占满藤壶的碎木板搭出的简易窝棚。


    玛侕斯摇头:“它在下面。”


    “下面?”余真扒着船舷往下看,下方只有无穷无尽的暗色海水。但随着她直视水体的时间变长,余真似乎真的看到了水下,一个巨大的异影正蛰伏在那里,发出一些古怪又耳熟的噪音。


    “……人……人……”


    “……呜……卡律……布狄斯………的船……”


    随着这些噪音越发清晰,那道异影在余真的眼中也发清晰起来。一条巨大而迤逦的月白色鱼尾,拖曳展开几乎有小半个船的宽度。再往上,是同样梦幻的鳞甲,像是珠贝雕刻而成,在深水下美得如同一抹寒月。


    余真惊呆了,她视线顺着那些“月华”往上,想要将这个名为“卡律布狄斯”的大家伙看清。


    然后,她眼前一暗。


    一条突然晃出来的“猫尾巴”整个遮蔽了她的视线。


    “余真。”玛侕斯用触手挡住她的视线,将她从船舷边缘圈到了自己怀里说,低声说道,“不要那样看它。”


    那样的眼神如果不是落到它身上,它会妒忌到心碎。


    余真以为这是什么海怪禁忌,立马配合地点头,不再往下探看,而是问道:“这艘船是之前废弃码头的那艘?”


    “嗯。”玛侕斯语气平静,那条属于它的“猫尾巴”却热情四溢地缠了上来。绕着她的手腕轻轻绕了一圈,腕尖变成了浅浅的粉色。


    余真又被萌到了。


    虽然玛侕斯说话很人机,但这些猫尾巴一样的触手却十分好懂。


    如果有机会的话,她一定要就近取材,争取写出一份人外触手语言指南发《 Unnatural 》或者《 Nonscience 》。


    就比如现在,触手尖打圈,变色,显然就是高兴了,被顺到毛了。


    虽然章鱼没有毛这种东西。


    “不过它之前好像不是长这样的。”余真趁机轻摸了摸手腕上的触手,看着这艘明显改造过的三桅船说,“它要怎么去咸腥海港?”


    那个年轻的侍从莱夫不是说水路被王国管控,无法直达吗?


    而且水路也不一定比陆路更快。


    “像这样,从卡律布狄斯的漩涡里穿过去。”玛侕斯感受到她的轻抚,伸手将她揽住。


    下一瞬,整个船身往漩涡中心沉了下去。


    浓重的水气氤氲成了一片水雾,余真则是被玛侕斯七手八脚地稳稳揽在自己身上,贴得极近。


    “等等玛侕斯,你还记得我是人类吧?”余真万万没想到居然是这么一个匪夷所思的行径路线,当即就喘不上气来。


    她可不是什么神奇生物,到时候估计船还没开到地方,她就先溺水了。


    玛侕斯见她一脸紧张,绷着脸看向自己,三颗心在胸腔里一个赛一个的快。


    余真。


    她又这样看着它了。


    好可爱。


    玛侕斯又一次生出了那种“可口”的情绪。只不过这一次,它不再懵懂无措,它学会了消解“口欲”的妙招。


    …


    ………


    ……………


    水下,正在老老实实当搬运工的卡律布狄斯突然发出一声疑惑的低叫。


    它嗅到了一股蛮横的气息。


    玛侕斯那个残暴的家伙居然发情了,在它的宝贝船上!


    它在和人干嘛?


    卡律布狄斯甩了甩鱼尾,在漩涡下盘旋了几圈,没忍住好奇心,一路贴着漩涡直上,无声无息地潜到了三桅船上方。


    然后它就看到了一个极其吓鱼的画面。


    玛侕斯正在“吃人”。


    人被高出她一截的暴君用触手捕捉,紧紧困在自己的狩猎范围内。暴君低着脸,用分叉的“手”捧住人,深深吃着人的嘴。


    卡律布狄斯的视力非常,它甚至看到人的舌头都被吃掉半截,声音也因为被吃得“疼痛”细细出声,像条可怜的小鱼。


    人真可怜。


    卡律布狄斯摆了摆尾巴,视线贴得更近了两分。


    它觉得现在的人看起来有点像它在领地里养的小尾鱼。小小的,有着透明的尾巴,总是容易受惊,翻出肚皮。


    卡律布狄斯因此只能暗中窥伺,以免吓坏它的小鱼。


    想到这里,卡律布狄斯的鱼尾抻得更开了些。


    它在烦躁,烦躁是否要去救人。


    玛侕斯不是好惹的,想要在它的嘴里抢下人,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就在卡律布狄斯焦灼着,难以下定决心的时候,悄无声息地阴影已经扩张到了它身后。


    卡律布狄斯感受到了可怕的危机,求生欲让它猛地一个下潜,那条漂亮的鱼尾堪堪躲过那些从四面八方攀咬过来的触手。


    不像是在余真面前的圆润可爱,那些触手的腕端从中心张开,对着卡律布狄斯发出一阵高过一阵的尖锐警告。


    警告它再看,再显摆它那条招摇的鱼尾巴,它们就咬断它,让它变成一条秃尾巴鱼。


    卡律布狄斯见状,立马就被唤起了过往被啃掉尾尖的阴影。


    它不再窥探,更不再停留,收起自己漂亮的大尾巴,重新扎入漩涡底下,再不露出半分——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即将进入蜜月秀恩爱,啊不,是组队冒险拯救世界Action


    ——


    第36章


    余真被玛侕斯亲得快断气了。


    对方的非人属性显然在这方面运用得越发娴熟,几乎逮着机会就要和她抢嘴里的空气。


    余真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里彻底落了下风,还不止一星半点那种。她的舌尖被吮的发麻,唇也烫得惊人。


    有时候被吻太深了, 她就张口咬人。


    但这一张口, 换来的只有更深的吻。


    余真没招了,忍了又忍, 最后还是一巴掌清脆利落,把玛侕斯从她嘴里赶了出来。


    “从现在起,不管有没有人,没我的同意就不准亲!”余真怒了,对着人形章鱼发下重话。


    玛侕斯舔了舔唇上的水渍,它的口腔里现在无处不包裹着她的味道,脸上也留着她手掌的香气,却依旧不足以抚平它的“口欲”。


    但它知道余真生气了。


    因为它的贪婪,它的索求无度。


    它需要“适可而止”。


    “对不起,余真。”玛侕斯松开了她,看着她有些愠怒的脸,说,“你太好吃的,我总是吃不够。”


    余真:“………”


    这家伙能不能不要总是说这么惊人的话。


    “总之下次得我同意才行。”余真决定和它保持距离。她默不作声地挪动了一步,两步, 三步。


    很好。


    才三步,尾巴尖就已经朝下了弯了。


    余真停下脚步, 保持三步之遥。


    呼吸着冷冽的空气,余真这才发现船在漩涡里竟然保持着大部分的干燥地带。穿梭过程也像圣经中摩西分红海一样,船到之处,漩涡将所有的海水隔绝,分出一个刚好能容纳船身通 过的海眼。


    于是就在这一个接着一个的漩涡之中,三桅船很快就出现在了咸腥海港最近的海域中央。


    *


    为了避免太过惹眼,余真和玛侕斯换乘上一条最为常见的渔船,一路驶入港口泊位。


    登上港口,乡下人余真和乡下鱼玛侕斯齐齐在路边呆愣。


    和那个偏僻的小渔村不同,咸腥海港是个再明显不过的工业城市。一艘艘运输能源的大型鱼油船不断在港口装载,起锚,尖锐的船笛声响彻整个港口上空。而城市中央,数不清的蒸馏塔林立其间。机器的轰鸣声如同阴翳的雷云笼罩整个城区,那些不断从工厂烟囱冒出的蒸汽也夹杂着股刺鼻的油腥,就连空气也都是黏腻,泥泞的。


    “今日份海港晚报,只需1铜士!先生,您要来上一份吗?”一个带着圆形矮帽的报童正在人群里来回推销。


    “叮叮叮——让路,让路,没长眼睛的小崽子!”又有好几辆挂着铜铃的马车穿行过来,车夫一路吆喝。报童避让得慌忙,第一时间背过身,将胸前厚实的皮质报袋紧紧护在身前,自己则是裤腿溅了一堆油腻腻的污点。


    余真这才发现,道路两边或某些坑洼地带,都腻着一层厚厚的油膜。很显然,这座港口已经被无处不再的鱼油浸染,变成了一个活在鱼背上的巨型工业怪物。


    “海港晚报,以及港口风情指南,都只要1铜士,先生女士,要来上一份吗?”报童停在了余真和玛侕斯面前。


    实际上,从两人出现在这条街道起,她就注意到他们了。


    毫无疑问,这是两个外乡人。


    并且,很可能是两个家底丰厚的外乡人。


    妮特眼尖地看见了两人中稍矮的,一身便装打扮的女孩腰侧露出的浅银。那是用上好的精细银丝编织成的钱袋,妮特曾经在市中心的上城区见过一眼。那个款式,是通行在上等人里的东西。


    但他们只有两人。


    妮特无比谨慎地审视两人。


    如果是贵族,那他们绝不会孤身出身。如果是富商,那起码也会有随身的听差、马车夫。


    而且。


    妮特眼睛一转,视线落到更为高大的男人身上。高挑,漂亮,金发像宝石一样闪耀,皮肤也如同牛乳一样白皙。虽然其中半张脸有些瑕疵,但那些瑕疵又是如此奇异,充满难言的魔性。


    这样的组合妮特并不陌生。


    上城区里多得是这样被贵族夫人或者小姐们私下供养的男人,只不过眼前这个男人脸长得特别好特别惹眼罢了。


    想到这里,妮特立马就把两人贴上了“可宰肥羊”的标签。


    “都来一份吧。”余真买了单,顺便打听,“请问你知道一座叫做深水圣母的旧教堂吗?”


    “您是指哪个教区的?”妮特朝她露出笑脸,“您问我真是问对了,我母亲是个虔诚的信徒,咸腥海港所有的圣母教堂都聆听过她温柔的祈祷。”


    教区?


    乡下人余真不太懂,非人类玛侕斯当然更不懂。


    她拿出德里法信里附上的那张地图,递给眼前的小报童:“这个地方。”


    妮特飞快扫了一眼,小声说道:“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小姐,这是应该是旧圣依撒伯尔教区附近,那里曾经有过一段辉煌,信徒源源不断。但自从新教区重组,原本的信众们都迁去了别处,那的很多教堂现在都已经半荒废了。”


    余真没想到这一趟这么顺利,居然在路边就碰到现成向导了。她立马说:“你能带我们过去吗?作为报酬我会买下你手里所有的晚报和这个风情指南,外加10金尼。”


    余真掂量着开了个不高也不低,但绝对有吸引力的价格。


    “我的荣幸,这位小姐!”妮特兴奋接受,当即将自己胸前的皮质报袋扣上,歇了生意,走在前面带路。


    “不用坐公共交通吗?”余真跟随其后,玛侕斯则在她旁边悄悄伸出一截触手勾她的小拇指。


    余真感受到手指被轻轻缠绕,并没有拒绝,任由它勾着。


    “那里是个低洼地带。”报童妮特在前头说,“因地下湿气侵蚀,圣依撒伯尔教区现在已经被海水倒灌,成日都浸泡在深水中。所以有时候住在那边的居民会把那些泡在水里的教堂叫做深水教堂。”


    “所有公共交通都避开了那里,我们只能走水路了小姐。”


    报童妮特带着他们灵活穿梭进一条石子巷道,两侧的排水沟散发出浓浓的油腥气,余真偶尔扫过,还能看见不少连皮带鳞的死鱼,以及一些排泄物。


    “穿过这里,前面就是私营船的地界,可以在那里雇佣各种各样的船。”


    小小的报童身量小,速度却很灵巧。左右一钻,转个弯的功夫,就只剩下一小点身影在前面。


    “噢噢!


    陆地沉没了,陆地沉没了,


    黑暗的洋底高高升起[1],


    黑暗的洋底高高升起,


    陆地最后成淤泥! ”


    这时正好一群半大的小孩子赤着脚,吆喝着一首古怪的童谣从巷子转角处冲来。余真被连连撞了两下,只好拉着玛侕斯靠边避让。


    等那群小孩呼啸而过,消失在巷子另一头,余真才听见勾着她手玩的金发青年开口叫她:“余真。”


    余真:“嗯?”


    玛侕斯:“你的袋子走了。”


    余真:“什么叫我的袋子…啊!”


    余真往下一摸,这才发现她身上的钱袋子被刚刚那拨小孩子趁机摸走了。


    余真:“……不是你看见了怎么不早说?那里面可是装着我们所有的身家!”


    余真抓狂了,抽过手不再给人形章鱼把玩。


    玛侕斯见状,立马低下脸,讨好地朝她说:“你生气了吗余真,你的袋子很快就会回来。”


    余真:“………”


    这种先惹再哄的模式,你是小学鸡吗?


    *


    “……黑暗的洋底高高升起,


    陆地最后成淤泥! ”


    最后一句童谣落幕,那群半大的小孩们继而出现在相隔不远的另一条街道上,又一溜烟散入人群,只剩下其中一个十一二岁,满脸雀斑的男孩满脸狡黠地钻入了另一条逼仄的巷道。


    等蹿到深处,四周空无一人,他才小心翼翼地将怀里那个银丝编织,精致得不像样的钱袋拿了出来。


    “妮特,今天真是个幸运日…”


    男孩咽了咽口水,又把沾着油污的手在裤腿上擦了又擦,这才去拉开两端分别坠着颗精巧宝石的抽绳。


    一打开,那些金尼的辉光就让男孩心跳加速。


    10枚,20枚,30枚……足足66枚金尼,相当于大油厂里那些熟手油工一年的收入!


    男孩的兴奋溢于言表。


    这笔钱够他和妮特生活好几年了,说不定她还能去南边的圣修女教会学校上学。


    想到这里,男孩视线左右逡巡,保证自己没暴露任何行踪,又谨慎地将抽绳系好,将两条固定银链系在自己的腰上,贴着皮肉藏进衣服下,这才钻出窄巷,准备去和女孩汇合。


    男孩像只灵活的老鼠,熟门熟路地在各种巷子暗道间蹿。但蹿着蹿着,他突然停了下来。


    他发现自己脚下的影子似乎有些陌生。


    男孩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他觉得那些如影随形的阴影,并不是他的影子,而是某种可怕的东西。


    男孩脸色忽然苍白了起来,他不敢再看那些影子,只能鼓着劲往目的地钻。


    只要找到妮特就没事了,她总能解决所有的问题。


    窸窣。窸窣。


    男孩不断碰壁,在凭空出现的古怪声响里打起了寒颤。他再次想起了最近流窜于这座港口的一些流言。听说那些使人匍匐的怪病是海神降下的惩罚,凡有听者,见者,都会被神罚缠身,身陷地狱。


    “呃……呃呃……呃呃呃……”


    倏地,男孩听到了那些怪病患者口中的呻吟。他们如同一条条没了鳞的裸鱼,匍匐在地,朝他爬行而来。


    匍匐匍匐匍匐匍匐…


    他也会匍匐在地,宛如蛆虫!


    “啊啊啊啊!!”


    下一秒,男孩口中爆发出惊惧的尖叫,他横冲直撞,直到看到了一个窄口。


    他毫不犹豫,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冲入那个窄口——


    他以为他脱离了噩梦——


    作者有话说:乡下小夫妻进城记(bushi


    ——


    进入后期剧情啦,其实应该也不是很大…这个单元的长度应该在50章左右,大概……望天  【1】参考自洛夫克拉夫特《达贡》


    第37章


    玛侕斯的话落地不到一分钟的时间,余真就看到巷子一侧,一个只能容纳半大孩子身形的窄洞里,蹿出了个脸色惨白的男孩。


    他像只被吓坏了的老鼠,睁大了眼,失焦地撞到了她面前。


    咦。


    余真看着这张小孩的脸,果然就是刚才那堆孩子里的一个。


    但他看起来似乎被吓坏了,满是雀斑的脸上汗涔涔的,像是刚从水里捞起来。嘴里还不停念叨着:“走开走开……远离我……匍匐……我不要匍匐………救救我…”


    余真看向玛侕斯:“你吓他了?”


    玛侕斯:“我让它们去找袋子。”


    说完,青年身上的一根触手就迫不及待地出来邀功。它讨好又羞涩地碰了碰余真的脸颊,余真只感觉那处被轻轻一吮。下一秒,“猫尾巴”兴奋到整条都在颤,只不过这种兴奋没持续一秒,那截触手就被玛侕斯整个攥在手上,青年冷着脸,眼神冷酷。


    那截触手敌不过玛侕斯的霸道,眼看就要被掐得快要没了可爱圆润的伪装,立马就朝余真装起了可怜。


    一截尖尖的尾端微垂,在青年残暴的对待中柔弱挣扎。


    余真。余真。


    余真好似听到了那截触手朝她发出小猫一样娇弱的呼救。


    “玛侕斯。”余真果然立马就开口阻止,“快松开, 它看起来很不舒服。”


    玛侕斯闻言,莫大的危机感顿时浮上自己的章鱼脑子。


    难道比起它余真现在更喜欢它的触手了吗


    玛侕斯不敢置信, 它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的劲敌竟然是自己这些可恶的触手。


    它们明明没有毛。


    “余真。”人形章鱼面无表情,但语气却十分可怜, “我也不舒服,你亲亲我。”


    余真:“………你把自己的触手掐的快断气了当然会不舒服。”


    也不看看它们长在什么地方!


    玛侕斯:“余真,你喜欢它们胜过喜欢我。”


    余真:“…………”


    好无理的话。


    但这对象是自己谈的,余真也没辙,只能抬手捧住对方的脸,在他脸颊上亲了口。


    “这样总行了吧。”


    玛侕斯又立马掐上了其他几条,意味不言而喻。


    余真:“…………”


    得寸进尺!


    最后玛侕斯心满意足地被余真打了一巴掌,老实了。


    *


    男孩从梦魇中被唤醒过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看见了天使。


    眼前人逆着光,浑身散发出温和的光晕。她的声音慈悲悦耳,像是来自圣堂的天国之声。


    “清醒了吗?我的钱袋现在可以还给我了吗?”


    男孩脑子依旧有些蒙昧,他迷茫地看着“天使”,却惊恐发现她身边竟然站着一个恶魔般的男人。


    “恶魔”居高临下地看他,却又没看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他的半点存在,只是那些注视却犹如阴影一般将他笼罩。


    是阴影,是噩梦,是凭空降下的神罚地狱!


    啊啊啊啊啊……!


    男孩再次尖叫了起来。


    余真被他突如其来的尖叫吓一跳,她连忙说:“呃,我们只是想让你把钱袋还回来而已,不会对你怎么样。”


    男孩不答,只是恐惧的眼泪已经布满脸颊。


    余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果然对上了玛侕斯那张人机脸。


    “你别说话,也别吓他了。”余真说着让他低着头,把自己藏好。玛侕斯乖乖听话,他站到她的背后,伸手从后环住她,低头将自己埋进了她的颈窝。


    “………”


    余真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看起来一定很奇怪,但眼前男孩的恐惧却肉眼可见地舒缓了很多。他眨了眨眼,如梦初醒,但梦中的天使犹在眼前,朝他伸手要钱袋。


    钱袋。


    对了钱袋。


    男孩彻底从恐惧中醒来,他从下至上看着面前的余真,唇齿不停抖动着,心底重新冒头的贪念让他不肯松口半分。


    他咬紧牙关,不断告诉自己。


    恶魔已经离去。


    他不用害怕了。


    男孩麻木的神色再次转动起来,他不想失去这笔客观的财富,他相信天使一定会宽恕他的罪行。


    教堂的牧师说。


    神爱世人。


    就在男孩刚准备起身,撞开面前天使,夺路而逃的那一瞬,恶魔的低语又再次无他耳边响起。


    男孩好不容易活络起来的面色瞬间凝固,他控制不住地抬眼,朝某个方向看去——


    然后。


    他看见了那双属于恶魔的蓝色眼睛。


    它就在那里,在那些无处不在的阴影里,密密麻麻。


    “给出回答。”那声音让他再次坠入梦魇,“你想要的东西,这里还有很多。”


    男孩看见一只修长完美的手从阴影里伸了出来,那英俊的骨节,光洁的皮肤,连整个港口最受上流夫人们追捧的当红歌伶都比不上半分。


    但看着那只手,看着那些在蠕动的黑暗间闪闪发光的珍珠和金币,男孩只能恐惧到浑身发抖。


    那是魔鬼的筹码。


    使他灵魂堕入地狱的恶金。


    男孩开始后悔,后悔偷窃了那个钱袋,后悔被那些金尼蛊惑,以至于招惹来魔鬼的诅咒。


    “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我发誓……我发誓……”


    男孩开始求饶,他趴伏在地上,再也生不出半分邪念,莫大的恐惧使他几乎要呕吐出声。


    无论是金币还是宝石…


    他不要了,都不要了!


    他只求能快点逃离魔鬼的地狱,去一个地方把耳朵和一切能够被魔鬼渗透的孔洞堵住,让那些可怕的低语再也不能侵蚀他的魂灵。


    银丝编织的钱袋被颤抖着归还,余真收回自己的钱袋,打开清点了下,又重新拉上,挎在腰间,用外衣彻底遮住。


    “啊对了,还有一件事。”


    温和的声音驱散了阴影,男孩趴在地上,无神地聆听“天使”之音。


    他不明白。


    为何天使会和恶魔同行。


    直到“天使”说:“那个小报童是你的同伙吧,你要自己把她找来,还是让我们去把她抓来?”


    男孩顿时面无血色。


    她不是天使,天使不会和恶魔同行。


    *


    “巴里!”


    报童妮特不断在两人约定好的地点来回徘徊,神色焦灼。直到熟悉的身影出现,她立马松了口气,几步跑向男孩,将他抱住。


    “得手了吗?”


    妮特在他耳边小声问。


    男孩没出声。


    妮特觉得奇怪,她松开手去看自己兄弟的脸,却发现他的面无血色,唇齿也止不住地抖着。


    “巴里?”


    妮特看着他,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下一秒,女孩攥住男孩的手就要往相反的方向跑。不管发生了什么,只要先逃就对了。


    但明明是空无一人的前方,她却突然撞上一具凭空出现的冰冷身躯。妮特被反弹回来力道一掀,跌在了地上。


    猝不及防地,她看到了那人的面容。


    明明是一张英俊得如同圣堂里雕刻出的神明的面庞,却让妮特的心脏蓦然攥紧。


    是那个人…


    那位小姐身旁的情人!


    妮特倒吸了一口凉气,她知道自己犯下了天大的错误,惹上了不该惹的存在。女孩立马护住自己被吓傻了的兄弟,将他的眼睛捂住,按下,自己也低下头,紧闭着眼睛说:“对不起大人,是我们的愚蠢冒犯了您,请您大人有大量,宽恕我们的愚昧……”


    她拼命祈祷,不断求饶。


    修女曾经告诉过她,人皆有罪,只要不断祈祷,赎罪,就会得到宽恕。


    余真看着面前被吓得疯狂求饶的俩小孩儿,莫名有种很重的负罪感。她避让一步,出声打断她们的求饶:“刚刚你说的深水圣母,只是个骗我们的幌子?”


    妮特立马抬头,但她不敢再去看那个可怕的身影,将所有被宽恕的希望都投射向余真,连忙说:“不,小姐,我没有撒谎。那份地图指向的就是旧圣依撒伯尔。”


    她难堪道:“为了让目标更好上钩……我一向将话说得半真半假,但我发誓,我对您说的那番话里只有关于我母亲是虔诚信徒这句是假的,我和巴里很早就没了母亲,父亲不久后也因为酗酒溺死在了海里……”


    所以他们成了孤儿,相依为命,靠做童工和偷窃为生。


    “我真的没有骗您…”妮特几乎将头贴到了地面,“只要您允许我继续带路,我会证明我说的挂,真的我没有撒谎…”


    “那就继续带路吧。”余真冷酷地说,“报酬依旧,不过先前答应的买下你所有的晚报和这个风情指南这条取消。”


    余真心一硬,狠狠扣了对方起码40铜士。


    妮特彻底愣住。


    她不敢置信自己听到的话语。


    这是一位何等宽容的小姐,不仅没有让她下地狱,甚至只扣除了原本说好的报酬里最微不足道的那部分。


    她简直比那些坐在圣堂里的天使更像天使!


    妮特死里逃生,此刻看余真简直像是看待上帝。她忙不叠地从地上起来,有些哀求地说:“就让我一个人为你们带路吧小姐,巴里他被吓坏了,会耽误行程的。”


    余真没有反对。


    妮特松了口气,她轻拍了拍自己兄弟的面颊,男孩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中的恐惧已然消退大半。


    他讷讷拉住女孩的衣袖,声音还有些发颤:“妮特……”


    “回馬廄去。”她说,“我很快就会回去了。”


    男孩依旧没动。


    妮特压低声音:“那位小姐是个好人,巴里,这是最好的结果,你明白吗?”


    男孩似乎想到什么,顿时松开了手。


    他朝余真和她旁边的男人猛地一点头,顷刻就跑出了巷子,不见踪影。


    “跟我来这边,小姐……还有那位先生。”妮特这次没有再乱窜,她小心收拢视线,含糊地略过男人,朝余真低声道,“我们要准备上船了。”——


    作者有话说:人形章鱼:露面并且没有冷脸,温和好说话max


    小孩:吓得哇哇大哭并且试图在地上打个洞往里钻,化身地鼠  小余:都说了不要随便吓小孩!


    人形章鱼:委屈,讨厌小长毛人,阴暗爬行试图得到老婆心疼  ——


    第38章


    沿着河岸石阶下行,余真雇了一条小型鱼油艇,又额外租了条划艇带走。船夫是个身形魁梧的中年男人,听到他们准备去往旧圣依撒伯尔,脸上露出了些惊愕和迟疑。


    “您确定吗, 尊敬的小姐。”船夫说,“听说那里出了怪病, 连空气里都是污秽,需要成日焚烧熏香祛除瘴气, 但凡是有些家财的人都纷纷搬离了那里, 更何况是您这样尊贵的小姐…”


    船夫用欲言又止。


    他听闻近来在那些上等人圈子里,流行着某种刺激的野趣。不论是贵族老爷们,还是那些夫人小姐,都愿意带着自己最宠爱的情人们追赶这项时髦。


    但大胆到去旧圣依撒伯尔那种地方, 还是头一回见。


    船夫可不想因此遭受牵连,只能出声劝阻。


    “怪病?什么样的?”余真问。


    “听说是会让人被夺走双手双脚,永生无法再行走的怪病。”船夫回答。


    余真若有所思。


    怪病。


    不知道德里法的父亲是不是就得了这种怪病。


    余真觉得自己这次是真来对地方了,一切异常的源头,现在都逐渐汇聚在她即将去往的那处旧教区。


    “我加钱。”余真听出了船夫话里的推阻,干脆果断说, “翻三倍。”


    船夫:“但是……”


    余真:“五倍,不, 十倍。”


    船夫:“请您入座尊贵的小姐,以及这位同样尊贵先生,还有您年轻的奴仆,船这就启航!”


    沿着河岸,船艇一路畅行。


    很快,船艇由主河道转入支道, 两边的景色也由开阔的城市风貌,转为没有尽头的潮湿砖墙。腐烂的腥臭和沉闷的鱼油在这里变得越发明显,两边是半浸在水里的街道和低矮房屋。


    “现在刚好是半日潮的退潮时间。”船夫见她四处打量,立马殷勤介绍,“这边是低洼区,每天都会被潮水倒灌两次,旧圣依撒伯尔是倒灌的最厉害的地方,差度能有近10腕尺。”


    “所以您最好在下一次半日潮来临前离开那里。”


    余真:“下一次涨潮是什么时候?”


    船夫:“大概在明日的一大早,天空泛起第一缕鱼肚白的时候。”


    那应该就是凌晨五点左右。


    余真点头示意自己自己知道了,并且非常不差钱地大手一挥,预定下回程的包船。


    “同样的价钱,我预定一周。”余真不知道这一趟她能否有所收获,说不定得来回数次,她干脆包圆了一周的船,“这是定金。”


    这笔天降横财一下砸得船夫头脑眩晕。


    十倍,一周!


    别说是来接送,就是让他一起进旧圣依撒伯尔去捞尸体,只要再加点他都能应下!


    “感谢您的慷慨,尊贵的小姐!愿神庇佑您一帆风顺!”


    船夫感恩戴德,激动应下。


    玛侕斯则是坐在一旁,看着自己伴侣不差钱的厉害模样,心跳又加快了起来。


    真可爱。


    说话的时候很可爱,做决定的时候很可爱,用那些袋子里的金币打发人的样子尤其可爱。


    但这些可爱,现在都是它的了。


    一想到这里,玛侕斯就控制不住地想要将人紧紧抱进怀里,让她可以再亲近,更亲近它一些。它甚至想要捧出它的心脏,让她亲一亲,好让她的气息能够彻底占据它的全部。


    余真。余真。


    似乎是听到了它急切的呼唤,余真偏头去看它。见玛侕斯一眨不眨,眼巴巴地看着她,余真才突然反应过来,她花的这些都是玛侕斯的,她好像应该征求下它的意见。


    “咳,玛侕斯。”余真悄悄凑近它问,“要是这里的钱被我花光了,你会介意吗?”


    玛侕斯:…想接吻。


    余真:“玛侕斯?”


    玛侕斯:“余真,我想和你…”


    余真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


    不用不听完她都知道这货嘴里要说什么出来。


    手心传来酥痒。


    玛侕斯趁机细细亲吻着她的掌心。只要一沾上她,玛侕斯就怎么都觉得不够。它不知道自己要怎么才能满足,或许无论如何它都无法满足,只能一直忍受煎熬,这令它欢愉又痛苦的煎熬。


    “玛侕斯!”余真被亲得发痒,她压着声音制止,金发青年却表现得比被吻的她更加无措,焦躁。


    “余真。”它含糊地说,“我的嘴不受控制。”


    余真:“………”


    青年微眯着眼,那里面潮汐在疯狂的上涌。余真突然又闻到了那阵鲜香麻辣的烤章鱼腿气息,她也被勾得狂咽口水,盯着气味的来源备受煎熬。


    够了!


    不要在这种正经时候发出那么好吃的味道!


    余真勉强转开眼,撤回手,深呼吸一口后勉强说:“等办完事我们亲个够,现在收好你身上的气味。”


    玛侕斯含糊地摇头又点头,但终究还是妥协安静了下来。


    等那阵碳烤香气变得若有似无,余真这才发现自己腹中升起了久违的饥饿感。不是那种物理意义上的饥饿,更像是某种来自心底深处的空虚求索。


    余真又空咽了好几下,努力消解这种难耐。


    她一定是饿了。


    余真干脆又托船夫顺便每日带些方便快捷的食物过来,方便他们来回进出深水圣母教堂。


    船夫欣然应下,甚至还思考着明日是不是应该托人找来一份精美菜单,便于这位出手阔绰的小姐和她的情人点餐。


    随着船不断深入,周围房屋变得更加破旧,陷进水面的高度也在不断加深。甚至一大半房屋的下层都门窗闭锁,整个浸泡在浑浊的积水里。街道在这里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数条交错架起,通向四面八方的木板浮桥。


    “小姐,旧圣依撒伯尔到了。”


    行船的速度慢了下来,余真再次把那张地图拿出来,询问妮特。


    妮特仔细对比后,给船夫指出方向:“右转,去教区最深处的那座圣母教堂。”


    船又往更深处继续前行。


    直到一座尖顶苍白的教堂出现在余真的面前。它深入水中,从第二层的尖拱窗起,整个没入水中。


    船只正对着那座苍白教堂正中心的圆形玫瑰窗。


    或许是因为年久失修,原本应该瑰丽绽放的彩色玻璃窗已经凋尽过半,只剩下些破碎零散,灰败惨淡的残片,以及那些黑洞洞的窗框。


    余真眯着眼,试图透过那些黑洞去看教堂里面,她想知道里面是否有被淹没的圣母像,有她所熟悉之人的身影。


    但那些黑洞像是密不透光的巢xue ,缄默地拒绝一切外界的窥探,余真什么也看不见。


    “玛侕斯。”她凑过去问人形章鱼,“你能看清里面的情况吗?”


    玛侕斯也压低声音和她交流:“那里面,很臭。”


    很臭?


    余真问:“什么很臭?”


    玛侕斯:“巢xue的腥臭。”


    余真被它说得有些紧张起来,她连忙把声音压得更低地问:“是什么东西的巢xue ?”


    玛侕斯蓝银的双眼扫过那些黑洞洞的入口,不动声色地伸手,与她十指交缠说:“一些讨厌的混种。”


    *


    余真和玛侕斯换上了那条租来的划艇,她朝报童妮特挥了挥手,嘱咐船夫将她送回她们来时的渡口。


    “小姐!”妮特突然叫住她,踌躇几秒后说,“我能知道您的名字吗?”


    “余真。”她说。


    “y……yu…余……小姐?”妮特嘴巴打架地念出她的名字。


    果然。


    余真已经习以为常了,她朝女孩笑了,肯定地点了点头。


    妮特受到鼓舞,也朝她露出了个笑脸说:“祝愿您一路顺利!”


    “谢谢。”


    余真朝她点头,和玛侕斯一人一桨,慢慢从正中间那扇被水浸没大半的三拱门中的一扇驶入进去,很快便消失在了黑暗里。


    妮特看着两人一船被那间教堂吞没,没由来打了个寒颤。


    真可怕。


    她眼睁睁看着天使被拐入了恶魔的巢xue 。


    *


    教堂内,一团无声的苍白火焰自船头幽幽燃起,照亮了船身周围大概半米左右的距离。


    余真借着火光往周围看,才发现这里面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阴森。往前行驶一段后,头上尖顶上预留的透光孔便有光线落下来,刚好将四周那些大大小小,神态各异的石雕圣母像照得若隐若现。


    她们此刻浸泡在水里,只留下浅浅的一张无暇圣母面在水上。或慈悲垂眸,或怜悯合掌。但在那些阴郁的水色里,这些原本应该慈爱光辉的面庞都变成了一张张扭曲的人脸。


    她们目露恶意,憎恶又险恶地凝视着这艘私自闯入这座深水教堂的船只。


    “玛侕斯。”余真被这种怪异扭曲的宗教氛围瘆得头皮有些发麻,比起完全的怪物,她更怕这种高度拟人化的恐怖谷效应。她朝人靠了靠,虽然章鱼的体温并不高,但靠起来却让她很安心。


    “你说这里是巢xue ,可怎么看起来好像没什么怪东西啊?”余真小声问。


    除了气氛是瘆人了些,还有时不时偶尔响起的一两声类似鱼尾巴拍水的涟漪声,这里似乎就再没有任何异动了。


    平静的就好像这里真的就只是一座被深水淹没的废弃教堂而已。


    而且。


    余真视线往上,透过尖顶上的透光孔,她可以看到第三层黯淡的彩绘玻璃窗,腐朽的横厅屋顶,以及根本不可能容人悬空尖塔。


    但如果上方不能藏人,那德里法会在哪里?


    难不成是在水下?


    余真兀自思考。


    潜意识告诉她德里法依旧在这里,她还有机会找到她。


    后方,玛侕斯见余真靠向自己,当即张开手臂从后方将她整个揽进了自己怀里,低声附耳说:“不在这里,余真,那些东西在下面。”


    “下面?”在这种时刻,放着玛侕斯这条金大腿不抱就是傻子。她顺势整个缩在青年怀里,仰头看他说,“你是指水里吗?”


    她把声音放得更轻了些,生怕惊到水里潜伏的怪异。


    “不,没在水里。”玛侕斯说着,无声深入水下的触手轻易割断了又一条伏击在水下,试图狩猎的鱼种。


    尖啸……


    鱼种痛苦的撕嚎被彻底摁灭在了水下,只剩下半截被割断的鱼尾垂死挣扎地疯狂扭动,血腥随着它的摆动冒了上来,发出轻微的一声“哗啦”。


    “水里只有一些难吃的鱼。”


    “鱼?”余真扫过这方蓄满教堂的深水,冒 着幽幽的绿,看起来确实很像是有不少鱼攒动在水下,等着跃出水面捕食那些石壁上的小虫。


    “你的意思是这座教堂下还有空间?”很快余真反应过来,她四处逡巡,想要找到入口。但看了一圈,也没看到有什么特别的入口或者机关。


    “嗯。”玛侕斯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抬起手指轻敲了敲船边。


    余真看着它的动作。


    修长分明的指节敲击出一段无声息又饱含韵律的频率,以船为中心,扩散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很快,那些涟漪由扩散倒变为收拢,最后在这间深水教堂的中央,汇聚成一个令余真熟悉的漩涡。


    只不过比起之前那个能令海水分离,三桅船通过的巨大漩涡,这一次的漩涡半径仅有一米左右,刚好能把水面下一条隐秘的下行阶梯暴露在两人面前。


    随后。


    “咚”的一声,他们的船沉了底——


    作者有话说:小余:不要在认真走剧情的时候在我旁边发出超好吃的烤章鱼味啊!我们这是正经下本,不是逛烧烤摊!


    章鱼:突然眼前一亮,准备架上烧烤摊,把自己那些可恶的触手全给烤咯!


    ——


    关于现代par的小剧场:俩乡下小夫妻进城摆烤章鱼摊一本万利,结果因为某种不可名状的原因使得客人体验到宛如吃菌子一样的魔幻快感,第二天就被举报,疑似在烤章鱼腿里加入大量□□物(


    你们也是特级厨师吗jpg


    第39章


    余真站在那道幽深的阶梯旁往下看。


    幽深的xue口, 像是一张黑暗巨兽的口,通向未知的幽冥。


    好黑,除了最上层的几阶外, 她几乎看不清下方的情况。


    这简直就是最经典的恐怖片开场。


    凝视着这道水下深渊,余真咽了咽口水,将船头那盏鱼油灯提在手上,往下探照。


    依旧昏沉一片,光线在此刻像是被禁止通行了一般, 只能点慰藉作用。


    还好她不是一个人来的。


    余真再一次庆幸她有玛侕斯这个金大腿。


    “我们下去吧。”


    余真将鱼油灯递给玛侕斯,示意它把灯提高些。


    玛侕斯接过,用一根触手卷起, 高高挂上。


    有点随身路灯一样。


    余真想,任由玛侕斯将她半护着踏上阶梯。


    一人一章鱼沿着阶梯一路下行。


    哒哒。哒哒。


    两人的脚步声在潮湿的地下空间回荡, 余真心下的恐惧却一再减退。


    她偶尔会透过落下的灯光去看走在外侧的青年。


    都说灯下看美人,玛侕斯拟出的容貌本身就俊美非常,在这种从上至下的死亡顶顶光下,依旧眉是眉,眼是眼,鼻梁高挺的阴影落在唇上,显得唇峰更精致了几分。


    “玛侕斯。”余真突然问,“你真正的样子是我见过的那样的吗?”


    灰白的章鱼, 很怪,但并不丑陋。


    玛侕斯侧下脸看她:“余真, 你想看我真正的样子吗?”


    余真心跳加速:“所以你真的还有另外一个样子,是那种超级无敌大的章鱼吗?还是纯触手系?”


    她得问清楚,这关乎她的承受能力。


    余真必须承认,她只是一个普通人, 一个庸俗的颜狗。她能接受漂亮的触手人外,章鱼也不是不行,但如果是纯触手,类似一堆蠕动交缠的,需要打马赛克的玩意,那她真的要好好考量一下自己的承受度了。


    也许她应该提前多练习一下,以免步了前人的后尘。


    许仙不就是因为平时没多看蛇练习,才被突然露出原型的白素贞吓死过去了么!


    余真觉得只要肯多练习,提高阈值,触手也能出西施。


    玛侕斯看着她为自己本体纠结的模样,巨大的欢喜浮上它的胸腔。它能感受到,余真不再抗拒它的触手,她甚至在试图接纳它的全部。


    玛侕斯欣喜若狂,但面上依旧平静,它说:“余真,我的样子你都见过了。”


    它不会暴露它最丑恶的模样。


    余真喜欢它现在的样子,那它就只会是这个模样,再没有其他。


    它不是蠢货。


    它不会去考验余真的心。


    *


    阶梯盘旋而下,直抵达最下方一层。


    在苍白的微光下,余真看见了一个“电梯轿厢”。


    是的,电梯轿厢。


    四四方方的沉银色厢体,外围加护有一层黄铜密网。左手边一个精密表盘上同样沉银色的机械手闸正镶嵌其上,标识朝下。


    “这里居然有个电梯……”


    余真一呆,差点以为自己又穿了。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展开让她忍不住吐槽,“按这种发展,下面该不会是什么科学怪人的疯狂实验室吧…”


    她看电影里都这么演的。


    “电梯是什么?”玛侕斯盯着银色大盒子问。


    “就是这样可以把人载着升高或者下降的东西。”余真朝它比划。


    “余真的家里也有这种东西?”玛侕斯问得一针见血。


    “我那个老破小可没这种高档入户电梯,都是公用的三梯六户。”余真酸唧唧道,“可这东西出现在这里对吗……”


    但转念一想,这个世界连鱼油飞艇都有了,出现电梯似乎也很正常。


    当即,她拉上玛侕斯就准备去拉闸进电梯。


    不过在拉之前,她谨慎地确认了下里面会不会有诈。比如打开电梯后,就会出现一堆怪物朝他们冲上来。


    “里面是空的。”玛侕斯先是摇头,又忽地看向她,随即伸出手环住了她的腰,神色有些低靡。


    “怎么了?”余真问。


    刚刚不是还好好的么,怎么突然没了精神?


    难道这里有什么对鱼种特攻的东西?


    余真左顾右盼。


    “余真。”玛侕斯低低地问,“你在家过得不好吗?”


    刚刚提起“电梯”的时候,它察觉到了她话里的酸涩。


    也许余真提到的那个“家”并不好。


    一想到余真有可能在她的世界里过得不好,玛侕斯就感觉自己心脏像是中了某种麻痹毒素,又闷又胀,古怪极了。


    “呃,也不算很差吧应该。”一边去拉动电梯闸,余真随口回答,“基本上除了上班就是在家里一个人呆着,我妈和我爸在我高三那年就离婚了,后面又各自成了家,我也不好去打扰,只有偶尔催婚的时候她会联系我一下,不过说来说去也就那么几句话,徒增烦恼……”


    虽然没什么亲缘福泽,但余真还是很舍不得她那套刚首付完,正准备还贷款的老破小。


    那是她唯一的家。


    “余真。”玛侕斯嗅到了她身上弥漫出的气味,苦涩的滋味比之前更重了。这样的感受让它本就闷胀的心脏愈发难耐,发疼。


    是之前爆掉的心脏还没长好吗?


    玛侕斯偷偷用触手贴到两侧心脏的位置自我检查。


    砰砰。砰砰。


    强而有力,伤口早已修复。


    但它为什么觉得这般苦涩难受。


    是因为余真吗?


    人形章鱼舔舐着怀中人的苦涩,低头承诺:“余真,会永远爱你,即便死亡也无法将我带离你身边。”


    这家伙说起情话来还怪感人的。


    余真有些感动,但一想到现在的情况,又立马抬手去捂它的嘴,连呸三下:“干大事前最忌讳立这种flag ,你应该说我们马上就能找到人,圆满解决一切,顺风又顺水。”


    玛侕斯笑了下,乖巧照她说的重复了一遍。


    余真心满意足,随后伸手点了下青年的唇角,惊喜道:“玛侕斯,你笑起来像人了好多。”


    不再是那种模拟出来的皮笑肉不笑的假笑了!


    玛侕斯捉住她的手贴在了自己唇上轻贴了贴,又笑了下。


    “哇…”


    余真被它笑呆了,直到“电梯轿厢”绞着嘎吱声在两人面前打开,她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抽回手,让自己回神。


    “电梯”一路直下,停在了不知深度的地下一层。


    沉银色的双门在铰链的驱动下缓缓打开,余真发现无论是那间“轿厢”或是现在她所在的位置,都无比干爽,没有丝毫水气。


    “这里,气味变重了。”玛侕斯忽然开口,几条触手也从它身下无声冒了出来。它们依旧维持着“圆头圆脑”的伪装,亲昵的伸向余真,触尖轻轻打着卷,翻出下方吸盘,不放过任何一个能吮吻她衣角又或者手指的机会。


    余真也慎重看向面前紧闭的一扇巨大石门。


    石门两边,一左一右雕刻着圣母石像。她们低垂着眉眼,作悲悯祈祷状。


    “………”


    “这上面写了什么,你能认识吗?”余真非常丈育地指了指门上那一串串疑似文字的花纹。


    玛侕斯盯着门上的花纹半天,最后深沉开口:“这是我身上的纹路。”


    说完,还伸长了触手展示给余真看。


    余真:“………”


    行,差点忘了这鱼比她还要文盲得更彻底。


    余真也不管了,都走到这里了,怎么都要进去一探究竟。


    “————”


    石门发出沉重的推移声,余真站在玛侕斯身后,被几条触手拱卫在中央,表情严肃地朝推开的间隙里看了进去。


    这一看。


    余真脑子里顿时冒出了“电影诚不欺我”几个大字。


    门内是一个硕大无比的地下空间,苍白的鱼油照明设备镶满了整个顶部,将内里照得如同白昼生辉。


    而那些白焰下,是一个又一个透明的水晶舱。


    每一个舱体里,都是一条她从未见识过的鱼种。长鳞的无鳞的,长尾的短尾的,巨大的渺小的……


    余真走近一个离得最近的舱体。


    里面是一条只有半人高的怪鱼,它以蜷缩的姿态抱着自己那条长到完全失衡的鱼尾巴。


    那条尾巴令余真有种熟悉感。


    她细细观看,果然在鱼尾的中央看见了一条如同手术缝合般的绗线。余真立马联想到了汉斯和妮娜,他们半身下的两条腿也有这样的迹象,像条沿中线被强行撕裂开的鱼尾。


    这只舱体里的怪鱼,也曾经是人类吗?


    余真不知道,但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猜测。


    她开始拉着玛侕斯在这些舱体中穿行,计数。


    123456…


    余真越数表情越是严肃。


    太多了。


    如果这里一个舱体就对应一个异化的人类,那这么夸张的失踪人口,难道在市镇治安官那里都没有引起一点重视吗?


    甚至余真怀疑一个舱体对应的根本就不止一个失踪人口。


    继续往里走,那些大小一致的水晶舱体忽然被一片空荡地带隔绝。十几间单独被隔断出来的空间蓦地耸立在余真面前,有大有小,高低不一,像是一个个被精心照料的特殊孵化巢。


    余真蓦地停在了其中第三间面前,视线落在内部的舱体里,心开始下沉。


    “德里法…”


    她双手贴上格子间外围,朝里低声叫出了舱中人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两人双向奔赴belike :


    章鱼:余真喜欢我的脸那我就永远保持漂亮


    小鱼:唉真触手系也不是不可以我多练练就看习惯了!


    ——


    第40章


    舱中的德里法紧闭着眼,自面颊开始,细鳞遍覆浑身。原本双耳的位置变成了一对手掌大小的耳鳍,双臂长出一对对附棘。腰际以下,一条硕长肿胀的鱼尾陡然盘卷在身侧。那条鱼尾畸形怪异,尺寸比连接的腰际要整整膨大出三倍不止。


    而在尾端,则是开裂出几对如蠼螋一样的钳状尾铗。


    怪异, 可怖,令人不安。


    余真看着被禁锢在透明舱体里的德里法,心情一下沉重起来。自责和愧疚让她的心好似被一只大手狠狠捏住,喘不上气。


    “对不起。”


    她贴着外层的玻璃呢喃。


    她应该早点看到那封信的。


    “……17日正午,阴霾终于从这个城市的上空暂时散去。我找到了一些线索, 关于那些痛苦的来源。为了验证我的想法,我得想办法进入那间圣母教堂, 加入唱诗班也许是条捷径。”


    沉默间,余真忽然听到了德里法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她怔愣抬头,循声望去,过往的画面此刻正如同电影一样在她面前的玻璃窗上展开。


    余真放缓了呼吸。


    画面中,少女毅然辞掉了仪表制造工作,束起金色的长发,纯白的圣礼礼帽将她的脸部遮盖过半,只露出一张素白的唇。


    “万福光耀星海, 母神与你同在;


    “你受万颂称赞,赐我慈母慈恩;


    “众生审判之日,免我罪恶之身;


    “万福光耀星海,使我获享圣堂……”


    神圣缥缈的歌声从少女口中虔诚溢出,余真看到了德里法背后那座熟悉的圣母雕像。她瓷白如玉,低眉慈悲,怜悯的辉光将整个教堂笼罩如圣殿降临人间。


    直到画面一转。


    一张摆满锡器和银饰的长桌出现在余真面前。


    她坐在这头,另一头是穿着白色及踝长裙,同色面纱遮盖住颈部和金发,只露出一张素净到近乎憔悴面庞的德里法。


    她坐在她对面,垂眸看向自己面前的餐盘。


    接着,她机械地揭开面前的餐盘,露出里面一碟腥黏的‘卵’。


    “德里法!”


    余真出声,却阻止不了少女舀起一勺,又一勺,直到圣餐结束。


    *


    呕。


    剧烈的呕吐声响起。


    画面再次变换,圣洁的白光不见了,昏暗的夜色,和蹲在荒芜一角的德里法。苍白的灯光打在她凹陷的脸颊上,她忽然将手指深深没入喉间,引起一阵阵生理性呕吐。


    卵。


    一堆堆卵被她吐了出来。


    德里法看着那些卵,没有言语,只是简单收拾了下自己后,便将那些卵倒进火盆里,让火焰高燃。


    “加尔帕哥哥……”


    苍白的火焰里,少女浅绿的眸子幽幽燃烧,余真听到她呢喃低语,“你也曾经遭受如此折磨吗?还有我们的父亲,原来这些鱼籽才是罪恶的诅咒,这不是意外,我们早已身陷囹圄……”


    *


    “德里法·阿格戴尔,全德灵修会允诺了你的请求,你将前往圣地侍奉伟大母神……”


    又是那间纯白的教堂,昏黄的光线透过彩绘玻璃,血一般落在地上。宣读调令的修女面容遮盖在同样纯白的面纱之下,德里法半跪在其下方,低垂眉眼。面纱遮住了她的面庞,余真只能窥见少女瞳孔里燃起的那股灼人的烈焰。


    终于。


    终于。


    加尔帕哥哥,她就快要成功了。


    *


    “万福光耀星海,母神与你同在;


    “你受万颂称赞,赐我慈母慈恩;


    ……


    “万福光耀星海,使我获享圣堂…”


    圣洁的歌声再次回荡在一座余真从未见过的宏大教堂中央,德里法此刻却一反常态,将遮面的面纱一把掀开,不可思议地看着前方出现的人影,失声恸哭:“加尔帕……哥哥!”


    少女奔向对方,像是奔赴自己的圣堂。


    这一刻,四周缥缈的圣母颂愈发激昂起来,若有似无的躁动和嘶嚎夹杂其中,前方立起的巨大圣母像此刻忽然变成了一个被禁锢在圣堂之上的庞然大物,那张慈悲注视少女的面容开始变得怪异,扭曲,不可言说。


    “德里法,不能过去!!”


    余真站在虚幻之外,见状只能抬起双手捶向面前的玻璃墙,发出一声声焦急的大喊。


    而此刻,幻象中的少女也像是听到了她的呐喊一般,在画面中猛地顿住奔赴的步伐,抬头豁然看向那座庞大到可怖瓷白圣母像,脸色蓦地失去血色——


    随后,少女近乎仓惶地扭头,朝她所在的位置看了过来,朝她绝望尖叫道:


    “远离这里,远离地狱!”


    天旋地转。


    画面彻底黑暗。


    等眼前再次亮堂起来的时候,那些缥缈的圣歌,光辉的圣殿,以及怪异的巨大圣母像通通不见踪影,只剩下面前苍白光焰下的水晶舱体,折射出熠熠冷光。


    “嗡———”


    余真的脑子此刻像是被无数根针扎过一样,密密麻麻得疼,一左一右不对称的耳鸣也在她耳道里炸开,令她不得不用手使劲捂住耳朵,脚步踉跄地往后退了两步,直到被玛侕斯扶住,才顺势靠着它急促喘息。


    “余真?”玛侕斯扶着突然虚弱的伴侣,面色一变,触手瞬间进入了攻击状态。


    “我没事,只是有点头疼,让我歇一歇就好…”


    玛侕斯听了,只能小心翼翼地将她整个靠在自己胸膛上,以便她更畅快的呼吸。


    低头看向怀中人,玛侕斯看见她面颊苍白,正皱紧了眉,努力呼吸着。但即便状态如此虚弱,那双褐色眼睛里却还是迸发出了浓郁又激荡火焰。


    她在愤怒,是在为眼前被禁锢的“人类”愤怒吗?


    玛侕斯姑且称其为“人类”。


    青年暗蓝的瞳孔里银色浮现,它扫过那个透明盒子里的“人类”,又极快收回。


    但对它来说,那些透明盒子里的东西都是“食物”。


    荤腥异常,但又异常合乎它胃口的“食物”。


    从刚才进入这里起。


    它就一直在遭受考验。


    口涎在口腔里不断分泌,玛侕斯更加用力地抱紧了怀中人,嗅着她的气味,以压抑自己那些不清醒的食欲。


    “玛侕斯。”余真突然抬起脸问它,“你能把德里法放出来吗?”


    说这话的时候,余真眼底的褐色越发鲜亮。自她眸底燃起的怒火将她的面容照得光彩夺目,让玛侕斯几乎看痴了,连刚才让它忌惮不已的恐怖食欲都立刻被它抛之脑后。


    余真。余真。


    你的要求我永远不会拒绝。


    人形章鱼被她看得满腔激荡,胸膛被爱意裹挟得发烫。但奈何实在没文化,只能反反复复咀嚼着怀中人的名字,伸出钢鞭一样的触手轻易一挥,就将面前禁锢的玻璃打碎。


    水晶舱被同样一抽,一条裂缝瞬间如蛛网扩散,顷刻就将整个舱体崩碎。


    随着那些咸腥的海水流淌一地,“德里法”也随之滑落出来,过度浓郁的“食物”气息刺得玛侕斯浑身绷紧,战栗发抖。


    “玛侕斯?”余真刚扶起地上的德里法,就感觉到了它明显的异常。


    它在发抖,颤得厉害。


    “你怎么了?”见它没回答,余真先将少女暂时搁置在旁,伸手去捧它的脸。


    “余真……”青年的声音在抖,任由她捧住自己低垂的脸,口齿含糊,“打我。”


    “什么?”余真愣住,以为自己听错了。


    “打我,像之前那样。”他蓦地抬头,眼底无机质的银色已经占据大半瞳孔,甚是骇人。


    “你到底怎么了,你的眼睛在变色…”余真抬起手,但面对玛侕斯她的手有些颤抖。没由来的巴掌,她有些下不了手。


    “没关系余真,你打我的时候很香很舒服。”玛侕斯吞咽下分泌过度的口涎,冲着余真笑。


    余真:“………”


    “啪”。


    玛侕斯舔了舔唇角,偏向一侧。


    等青年再转回脸来的时候,瞳孔中的银色果然褪去不少。


    余真:“………”


    该怎么说才好,这种感觉好微妙。当初随口说的话,现在好像要成真了。


    “刚刚你怎么了?”余真摸了下刚刚被她打过的地方。


    “我饿了。”玛侕斯毫无隐瞒道,朝她坦诚说道,“这里食物的味道很香,尤其是她,她的味道是最浓的。”


    “呃,食物?”余真愣住,随后低头看向靠在自己身上的少女,迟疑道,“你是说德里法现在闻起来像食物?”


    玛侕斯点头。


    答案出乎预料,余真脑子一时间有点懵。过了好几秒,她才对玛侕斯说了声“对不起”,然后强调:“如果你还是忍不住,我会再把你打醒的。”


    她说:“她是人类,同类相食对人类来说是大罪。”


    虽然人类的皮囊是玛侕斯伪装而成。


    但在余真看来,它比许多人都要更像人类,拥有太多人都没有的品格,所以它就是人类没错。


    玛侕斯也向她保证:“余真,我不会吃她。如果我没忍住,你就狠狠打我。如果你舍不得,也可以亲我。只要你亲我,我什么事都可以办到。”


    余真:“……好。”


    玛侕斯没想到余真能答应,触手当即兴奋地竖直起来,乱颤。


    比起余真的吻,它饿死也没关系。


    “德里法,德里法…”


    见青年似乎没事了,余真把注意力重新转回少女身上。她低声呼唤,试图唤醒沉睡中的人。但呼唤许久,也没见她有任何苏醒的迹象。


    没办法,余真只好拜托玛侕斯帮忙。


    少女赘生的鱼尾太过沉重,凭她根本挪不动半点。


    玛侕斯闻言,果然就粗暴地用触手一卷,将人高高挂起,像是钓鱼佬满载而归那样,把人直栽栽地举了起来。


    “哎你轻一点,把应该把她这样横过来…”


    余真心惊胆战地盯着少女腰身和肿胀鱼尾链接的部分,生怕玛侕斯太过粗鲁将人折断了。


    “横过来这样?”玛侕斯换了个更像打猎归来的姿势。


    余真:“………”


    就在两人鸡同鸭讲,试图调整出一个稍微不那么生硬的搬运姿势的时候,德里法那条沉睡的鱼尾忽然动了下。


    尾端开裂的钳状尾铗悄无声息地抬高,缓缓舒张,如同狩猎般——


    “嗡”一下咬上了玛侕斯的一条触手——


    作者有话说:正经走剧情中(严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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