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隐和霍清晏对视一眼, 心中分别有了计划。
霍清晏立即起身,孟隐却抬手拽住他的腕子。
“你干什么去?”
“把那山贼擒回闻州监牢,严刑拷打一番, 总能问出那些贼人下山的暗道。”
孟隐摇摇头, 暗自庆幸, 此前他们为了不惊扰到村中百姓, 军队现在驻守在更远处。
这些山贼恐怕还未发现闻州官军的踪迹,否则断然不敢如此猖狂。
“依我看,不如先乔装一番, 看看这贼人打的什么算盘,况且若是此人一去不回,风三刀定然生疑。”
霍清晏沉吟片刻,轻叹一声。
“说得也是。”
田双儿为他们翻找出惠娘和马建功的衣服。
衣服虽然破旧,但浆洗得很干净。
惠娘的衣服对于孟隐来说稍微有些宽大了,但马建功的衣服霍清晏穿上去又显得有些瘦了。
反倒是佩玉穿着惠娘的旧衣,合身得很, 她转了一圈, 眼睛亮亮地询问孟隐自己现在像不像小村姑。
三人草草套上衣衫, 便跟着田双儿匆匆往村子中间的空地去。
此刻, 空地上聚了不少人,二人默默跟在村中百姓的队伍后面。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闻州之人的身材普遍要比京城众人高大,尤其孟隐本就是姑娘家,此时人潮这么一挡,恰好将她遮了个严实。
霍清晏的身材倒是出挑,只是因为是在后排,稍微佝偻着背脊, 便泯然众人矣。
佩玉牢牢攥着孟隐的手,自从有了前几日孟隐被掳走的教训,她半步都不敢离开孟隐。
孟隐踮起脚张望,依旧只能看见前面人的脑袋和肩膀,不禁有些懊恼。
人群嘈杂不休,交头接耳的声音中满是恐惧与不安,连带着孟隐也不禁心头有些发慌。
有人清了清嗓子,喧闹的人群霎时寂静下来。
“我们大当家的说了:你们要是肯把官府给你们的粮食上交给风刀寨做保护费,我家大当家就把马建功和他老婆放回来,不然,便等着山寨弟兄下山强取!”
这哪里是给山阳村选择,分明是明目张胆地强抢一村百姓赖以生存的粮食。
孟隐看不见那人的面容,但此话一出,人群轰然炸开,一时,叫骂声、哭声,此起彼伏。
她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山阳村剩下的都是些老弱妇孺,上次他们运来的粮食不算多,根本经不起这般盘剥。
可她上次看见,风刀寨之中,山贼个个膘肥体壮,压根不像是缺这一口粮食的模样。
谅孟隐在商场上阅人无数,也着实猜不到这风三刀心中所想。
她将疑惑的目光投向霍清晏,霍清晏亦是摇头,同样不知道风三刀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不过至少也叫他们明晰了一件事,便是风刀寨确实是有暗道的,否则这些人如何能跑到山阳村来威胁这一村的百姓?
孟隐踮脚,示意霍清晏附耳下来,眯着眼笑着询问霍清晏还打不打算擒贼严刑拷问。
霍清晏则沉着脸摇头。
“此番他们带了十多个人来,我身上尚且带着新伤,不敢冒险,还得多谢阿妹方才拉住我,若是此番冲动,反倒要连累你和佩玉。”
孟隐不再吭声,却听有一个男声喊道。
“你们要到山阳村来取粮?”
山贼高声回应。
“十日后,风刀寨便会派人来取粮,到时候,还希望你们乖乖配合。”
人群的声音再度骚动。
孟隐只觉得耳边嗡鸣着,头痛得厉害。
霍清晏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孟隐能听见。
“他们若是敢来,届时我闻州便可提前将兵士在此地设伏,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待到人群散去,孟隐的头痛症才稍稍缓和一些。
“双儿,双儿!”一个拄着拐杖的老者哑着嗓子,一声比一声急切。
田双儿先是一怔,赶忙应了一声,犹豫了只一瞬,便小跑过去,乖巧地应了一声。
“祖父。”
霍清晏和孟隐也赶紧跟在她身后。
这老者并不像田双儿那般面黄肌瘦,虽然也瘦弱,气色竟然比田双儿这个年轻姑娘还要好上一些。
老者这才注意到这三个外人,仔细辨认了好一番,面露惊讶之色。
“军爷,是您啊!不知您大驾光临,草民有失远迎。”
说着他便要跪,霍清晏两步上前,一只手扶住那老者。
“老人家不必多礼。”
孟隐并不认识这个老者,霍清晏在她耳畔贴心地轻声解释。
“此人是这山阳村的里正,正是一村之长。只是想不到,这田双儿竟是他的孙女。”
孟隐了然颔首,里正知晓村中诸事,若要在此设伏,势必要与他商议妥当。
只是,孟隐总隐隐担忧。
隔墙有耳,况且,这村中本就有内奸,他们的谈话,还是越少人听到越好。
她上前一步,尽量让自己面露亲切和善的笑容。
“这位大伯,可否借一步说话?”
老者听罢,面上立即露出喜色,只是孟隐总觉得这笑容有些勉强,不像是真心实意,反倒像是硬扯出来的。
他殷切地将这一行三人请回家中。
马家曾经也是富户,如今虽说家道中落,青砖瓦房却要比同村人的泥瓦房坚固一些,
即便是身为里正的田家,家中内饰陈设也要比马家简陋一些。
田老汉将三人引进室内,瞪了田双儿一眼。
“双儿,这屋子这么冷,还不去添柴?若是冻到了二位贵客,可是你能担当得起的?”
“可是那——”田双儿刚要说什么,话说道一半便被田老汉打断。
“我冷了,让你添就添,还敢跟我顶嘴?”
田双儿缩了缩脖子,到暖炉旁,熟练地为暖炉添上了柴禾,只是这柴禾半干不干,一时火没旺起来不说,反倒让屋子里起了不少呛人的烟。
一时屋内烟雾弥漫,孟隐眼睛被熏得落了泪,
田老汉被呛得咳嗽了几声,开口怒斥,唾沫星子甚至要喷田双儿满脸。
“你这妮子,这点事都做不明白!”
田双儿张了张嘴想解释,最后却只字未发,沉默地垂下头。
田老汉的语气叫孟隐觉得煞是不舒服,于是柔声劝道。
“老伯莫要动气,这也怪不得双儿妹妹。”
“听到了没,还不滚去做饭,这些日子你光是服侍那马老婆子,连自己家的活计都忘了!要饿死我们不成?”
田老汉训斥完田双儿,直接忽略了劝说他的孟隐,反倒是殷勤地向着霍清晏赔笑道。
“我这孙媳愚笨,还请军爷海涵。”
孙媳?
孟隐一怔,她还以为田双儿是田老汉的孙女。
霍清晏显然也不喜马老汉的态度,但终究是别人的家事,她和孟隐都不好说什么,只好先说起正事。
田老汉还没等到听完,冷汗便已经渗了满头。
“军爷,您抓了他们倒是好说,可那风三刀心胸狭隘,等官军一离开,他们势必要牵连我们这些平民百姓……”
“闻州自会派军队驻守山阳村,你不必担心。”
“唉……那,那也不成啊。”这田老汉脸色都白了几分,还欲再推脱,霍清晏没了耐心,正打算开口威逼利诱一番。
还未出声,便被孟隐拽住手臂。
她含笑盈盈。
“既然如此,叨扰老伯了,天色不早,我三人便不久留了,先行告辞。”
说着,孟隐便拉扯着霍清晏,离开了田家。
霍清晏虽是不解,到底也没在田家反驳孟隐。
直到回了兵士的驻扎地,才停住脚步,又怕吓到孟隐,深吸一口气,才将与其尽量放得缓和。
“阿妹,你方才为何拦着我?你要知道,若是错过了这个机会,没头没脑地搜,很难找到暗道的位置。”
孟隐抬手将双指按在霍清晏的唇上,打断了霍清晏的质问。
“晏哥哥,先莫要心急嘛,且听我细细道来。”
她将自己心中所思和疑虑,尽数说予霍清晏听。
这田老汉的反应便足以让她生疑了,山阳村受匪患滋扰久矣,而且马建功和惠娘夫妇还在风三刀那贼人手里。
更何况,此前闻州州府已经给了山阳村两批粮食,不论如何,他们也该信任闻州州府才是。
无论怎么说,马建功也该是这山阳村的恩人,田老汉身为里正,对待恩人不该是这个态度,且他对马老夫人态度冷淡,对田双儿又苛责至极,处处透着蹊跷,不得不防。
孟隐说完,抬眸望向霍清晏,却见霍清晏怔怔地望着她,半晌没做回应。
“晏哥哥愣什么神呢?”
孟隐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霍清晏这才回过神,耳尖泛红,轻咳一声。
“我只是忽然觉得,阿妹认真的样子真可爱。”
孟隐却蹙起眉,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霍清晏的胸膛。
“那我说的话,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听?”
“听了听了,阿妹的话,我自然都记在心上。”霍清晏一把捉住孟隐的手。
孟隐想抽出手,奈何霍清晏力气大,孟隐只好由着他扯着。
“那你说说,我都说了什么?”
霍清晏:“……”
孟隐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又将自己的分析猜测复述给霍清晏听。
“这次听清了没?”
霍清晏听罢,神色重归肃穆,也难得沉思下来。
“阿妹说的有理,只是,既然无凭无据,我们也不能妄下定论。”
孟隐颔首。
“我自然知道,或许那田老汉真的只是个贪生怕死之徒,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若是反被山贼埋伏,闻州岂不是要为此吃大亏?”
霍清晏仰起头,远远地望向远处正升起袅袅炊烟的村落,缓缓叹息。
“看来,还是得先回州府去,和岳父大人好生商议一番。”——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读者小天使们,这两天没更,我后面会正常恢复更新的,我忏悔
第52章
闻州的冬日, 夜晚来得极早。
冬日寒凉,霍清晏本想叫孟隐坐在自己身后,这样吹到孟隐身上的冷风也会少一些, 但孟隐担忧霍清晏后背的新伤, 便执意要坐在前面。
霍清晏拗不过, 只好应允, 将身上的毛皮大氅解开,把孟隐裹在怀里,一只手环住孟隐的腰, 另一只手扯着缰绳控马。
昨晚睡眠不足的疲乏涌上来,孟隐向后仰靠在霍清晏怀中,却死活生不出困意。
且不说马上颠簸,而且风打在脸上依旧刀割一样痛,背后却在霍清晏炙热的体温下几乎要渗出汗水,这样割裂的触觉叫她的意识格外清醒。
因为天色渐晚,看不清道路。
路渐渐空旷起来, 队伍的脚步也渐渐慢下。
霍清晏的队伍向来军纪严明, 兵士们不敢交头接耳, 天地间只剩马儿呼哧呼哧的喘息声、马蹄落在地面的哒哒声。
这样的静谧, 叫孟隐的心也静下来许多,可心愈静,她便愈发忍不住要去想。
此刻在贼营之中,惠娘和马建功是否受了苛责?
兄长在风刀寨外扎营,是否在刺骨的寒风中搓着冻僵的手,算着归家的日期?
她仰着头望天,呼出的白气结成白雾,又在她睫羽前逐渐消散。
天穹下星光闪烁, 月亮却只有一个弯弯的牙。
归家……他们何时能归乡呢?
“晏哥哥,你说,仅仅是一窝贼寇,便将我们耍得团团转,李崇忝这种国贼,要何时才能伏诛。”
霍清晏没有回答,但孟隐能感觉出,他搂着自己的手臂更紧了。
其实孟隐并未期待霍清晏的回答。
他们都不能未卜先知,毅然榻上这条救国之路前,没人能预料到结局是成是败。
成王败寇,若是成功,他们能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若是失败,他们便是遗臭万年的乱臣贼子。
霍清晏给不了她承诺,萧鸿懿也不能,什么承诺都显得无力至极。
他察觉出了她情绪的低迷,轻轻笑了两声,将下巴搭在孟隐的肩头。
“阿妹,总不能一直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孟隐侧过头,天色很暗,即便这么近的距离,她也看不清晰霍清晏的面容,只能望见他高挺的鼻梁和纤长的睫毛。
大抵上是因为情人眼里出潘安,即便只能看到深深的漆黑的影,她也不禁有些愣神,好半晌,才释然地呼出一口浊气。
“说得也是。”
霍清晏却忽然侧过头,在孟隐的唇上印下一个吻,炽热的呼吸交融,干燥的唇被濡湿。
她怔了一下,随即将霍清晏推开。
“先看路。”
孟隐垂眸,声音更低了。
“再说,后面那么多人,都看着呢,我们……。”
霍清晏的大手紧紧扣住孟隐的腰腹。
“那又如何,等到李党伏诛,一切尘埃落定,我便要所有人都知道,阿妹是我唯一的妻。”
“嗯。”孟隐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期待李党伏诛的原因有很多。
比如,要叫孟家洗脱罪名,叫奸佞伏诛。
再者,向陛下请命,解了醉春楼女子的娼籍,叫她们日后还能清清白白地生活或嫁人。
还有,便是叫奸佞不再为祸人间、百姓安居乐业。
而今,这个愿景中,又添了一笔儿女私情,沉甸甸地,压在心口,却暖意融融。
*
孟隐原以为,此时已是深更,父亲该歇下了,二人商议了一番,决定明日晨起再将今日之事悉数告知孟正山。
霍清晏原本打算送她回房,孟隐却不肯依。
两人因此在院子里拉拉扯扯,同儿时一般嬉笑打闹,进了庭院之中,才发现孟正山的房间正亮着灯。
孟隐还未来得及将扯在霍清晏身上的手收回,霍清晏的手也还搭在孟隐腰间,便见孟正山提着灯推门而出,衣衫周正,连头发都丝毫未乱,显然一直在侯着二人归来。
二人不约而同地脸臊得通红,几乎是立刻将手收回,垂下头。
孟隐局促地攥着衣角。
意料之外的是,想象中的训斥并未落下,孟正山看见他二人颇有精神的模样,只是淡淡地叮嘱了一句。
“时候不早,你二人早些歇息吧。”
孟隐这才后知后觉,孟正山未曾就寝,竟不是担心什么军机要务,而是他二人的安危。
又联想到今日所见,田双儿的处境,她一时鼻头有些发酸,小跑过去,抱住孟正山的手臂,亲昵地撒娇。
“爹爹也要早些歇息。”
她并非圣人,虽不愿幸灾乐祸,却还是忍不住庆幸。
庆幸生母为她选了一个极好的家庭。
她也并非无情之人,正因如此,她便愈发哀怜起田双儿那样的女子。
因为到底羞于在父亲面前提出和霍清晏同床共枕,孟隐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回了自己的卧房。
虽然只在霍清晏怀中度过了一晚,但枕边忽然没了那温暖的胸膛,孟隐总觉得空落落的。
好在倦意很快便席卷上来,裹挟着她的意识缓缓陷入深眠。
纵使疲倦,孟隐心中始终惦念着山阳村一事,醒来时,天才蒙蒙亮。
这个时辰也不好去搅扰父亲,孟隐心中揣着事,又实在在闺房之中闷不住。
今日天气转暖,她一时兴起,便叫佩玉扶着她去院子里散散步。
只是天亮得彻底,空气中还泛着薄薄的晨雾。
一片迷蒙中,她看见前方亮着温暖的光,便不由得朝着光源方向而去。
等挨近那光源时,她才发现,这竟是李倾倾的房间。
只有这间厢房窗子透出隐隐的烛光,其余的房间皆是一片漆黑。
反正闲来无事,倒不如找李倾倾闲聊一番,这般想着,孟隐便叫佩玉叩门。
门开得很快,见到来人是孟隐,李倾倾面上露出惊讶之色,但还是侧开身子,放孟隐主仆二人进屋。
她此刻虽然算不上蓬头垢面,但一袭乌发乱糟糟却披散在肩头。
“孟姑娘可有要事?”李倾倾并没有闲情逸致和孟隐客气,直接扯了把椅子坐回书案边。
自从孟隐坦白身份,她便不再称呼她为姐姐,要么尊称一声孟姑娘、要么便是直呼其名。
她从前的热络,想来也都是强装出来的。
孟隐扫了一眼书案,左面摆着一盏小小的油灯,不算明亮,却足够照亮书案上摊开的书。
书案的右侧堆着厚厚一摞线装书,皆是一些坊间流传的闲书,不是风花雪月,便是些灵异志怪。
她原本觉得,李倾倾是那般一本正经的大家闺秀,怎知她竟然也会看这些东西,忍不住开口询问。
“李姑娘闲暇甚多,为何偏要清晨挑灯。”
李倾倾素手拈起书页,轻轻翻了一页,漫不经心地答道。
“死后自会长眠。”
孟隐被李倾倾这么一噎,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李倾倾却不管孟隐面上的尴尬,语气幽幽。
“我同你们不同,还有大把的时光可供挥霍,自从被圈在此地,我的命便看到了头,只可惜,我还从来没为自己活过。”
“我不想杀你。”孟隐一字一句的解释,可她自己听上去,都觉得有些苍白无力。
这般大事,并非她想不想可以决定,要父亲、赵刺、兄长和霍清晏他们一起决断才是。
而她,她能做的,无非是劝一劝他们罢了。
可如果李倾倾真是李崇忝的人,后果她承担不起,他们都承担不起。
只听李倾倾嗤笑了一声。
“你的怜悯对我来说毫无用途,孟隐。不过,我倒要感谢孟家,不但替我完成夙愿,还叫我终于能身为我自己活上几个月。”
她的指尖停在书页中的墨字间,良久,又自嘲地笑了一声。
“你不必自责,这些于我而言,也是解脱。”
孟隐从前便看不懂李倾倾,自从到了闻州,李倾倾总爱和她打这些哑谜,她便更看不透这个女子了。
从这个角度,她忽然发现,李倾倾的后颈上有一块暗红色的胎记,半掌大小,只是之前始终被衣领遮着,孟隐从未看真切过。
她不想再和李倾倾谈论这些,便也扯了把椅子坐在李倾倾身侧。
“映秋姑娘还想再见你一面,她不相信你会将她发卖打杀。”
“……”
李倾倾没有回答,屋内只能听见她翻书的沙沙声。
孟隐却不依不饶,继续追问。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这般憎恶李崇忝,他是你的生父,便是幼时曾经为了你的兄长苛责于你,也不至于叫你恨不得和他以命换命。”
李倾倾翻书的动作总算停住,她向后重重地靠在椅背上,侧头,斜睨着孟隐。
“你想知道?”
孟隐无心计较李倾倾这般嚣张的态度,慌忙点头。
“当然。”
李倾倾深吸一口气,她抬头,望着屋内漆黑的穹顶,始终没说出一个字。
孟隐始终盯着书页上的文字,等待李倾倾开口,可半晌未听到李倾倾开口,孟隐心中生疑,这才抬眸望向李倾倾的脸。
这才看见,李倾倾那张桃花面上早落了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滴落在衬衣的衣领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她与李倾倾是敌非友,可是,大概因为李倾倾昔日待她到底不薄,孟隐看见她落泪只觉得心中酸楚,一时竟忘了她二人立场不同,仓皇从怀中摸出贴身的帕子,递给李倾倾。
“对不起,李姑娘。若是你不愿说,就算了罢……”
李倾倾沉吟良久,一滴映着灯火的泪水落下,晃得孟隐甚至觉得刺眼。
她最终还是接过了孟隐递给她的那方帕子,轻轻拭去眼角的泪。
“不必心急,姐姐,在我死之前,会将我的过往悉数告知于你……如此,这世间至少还有一个人记得我。”
第53章
纵使立场不同, 孟隐瞧着李倾倾终日消沉、心生死志,终究还是于心不忍。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心理,随手拿起架子上的衣服, 一股脑地塞进李倾倾的怀中。
又抓着李倾倾的手腕, 将她从椅子上拽起。
“既然你笃定这是你命中最后的时日, 怎可憋闷在这一隅天地之中?”
李倾倾抱着怀中的衣服, 眼都没抬一下,语气淡漠。
“不是你们孟家将我禁足在此?”
孟隐又被噎得说不出话来,索性将李倾倾手中的衣服夺过, 亲自披到她身上。
李倾倾将手按在孟隐手上,婉拒了她的照料,自己用木簪将长发随意挽在脑后。
“罢了罢了,既然得了姐姐的首肯,我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再次回到庭院之中时,雾霭已然散去,和煦的日光倾洒下来, 非但不刺目, 反而暖暖地落在在二人身上。
李倾倾用手遮住眉眼, 望向天空, 一阵出神。
孟家其实并未完全禁止李倾倾离开闺房,只是严令禁止她离开孟府而已。
但李倾倾非必要绝不出门,自甘幽居。
她半年以前尚且健康红润的肤色,已经因为久久接触不到阳光显得有些苍白。
此刻,孟隐瞧着阳光映在李倾倾的脸上,她的眉眼都柔和了不少,心中不禁欢喜。
孟隐自幼体弱,出生时被断言活不足月, 满月后又被断言活不足岁,再往后,大夫又说她很难活到三岁……
在最懵懂无知的年纪,她半截身子就已经进了鬼门关,还未及笄,又失去了自己的生母。
一路从鬼门关中挣扎下来,她比任何人都知道生命的可贵,最渴望的,唯有活着。
因此,她最见不得别人自暴自弃,甚至寻死觅活。
当初对映秋如此,如今对李倾倾亦是如此。
“若不是李崇忝,我们本有机会成为真正的朋友。”孟隐轻轻握住李倾倾没有什么温度的手。
“而不是敌人、亦或是情敌。”
李倾倾被握住的指尖轻轻一颤,她回握住孟隐的手,闭上眼,牵强地扯起嘴角。
“朋友的话,现在,也不算晚。”
难得一同散心,孟隐伸手主动去挽住李倾倾的手臂,李倾倾也并未推脱。
二人都不约而同地没有提起那些不愉快的话题,而是聊戏文闲话、聊锦缎上的绣样。
仿佛她们只是一对寻常的闺中密友。
直到撞见刚洗漱完毕、推门而出的霍清晏。
三人骤然碰面,一时面面相觑。
霍清晏盯着二人相挽的手上,脸色却颇有些阴沉。
孟隐正暗自思忖他不高兴的理由,他便两步走到孟隐身侧,握住了她另一只手。
她这才想起,霍清晏对李倾倾素来心存戒备。
纵使大婚后那段时日,他们三人的生活还算得上平稳和谐,霍清晏对李倾倾的敌意却未尝消减。
她刚要开口替李倾倾打圆场,却听见霍清晏先开了口,颇有些阴阳怪气……
“怎么才一晚不见,阿妹便和李姑娘这般熟络了?”
“方才——”
孟隐的解释依旧未能出口,又被李倾倾径直打断。
或许是远离京城,她彻底不再约束自我收敛锋芒,言辞更加直接,讽刺的话更加直截了当。
“侯爷连孟姑娘的私交都要约束么?”她亲昵地将孟隐的胳膊挽得更紧了些。
“姐姐,这样小肚鸡肠的男子可万万嫁不得,今日不准许你结交女伴,来日你真做了侯夫人,怕是要给你禁足在侯府中,半步都不许出门,还要打着为你好的名义。”
“本侯绝非此意!”霍清晏气急,他到底身形要比李倾倾占优,越过孟隐居高临下地俯视李倾倾。
“李姑娘空口白牙,何故平白污蔑于本侯。”
李倾倾非但没有被霍清晏这唬人的气势吓到,甚至连眼神都不愿意多分给霍清晏一个。
“我何曾污蔑于侯爷?方才阴着脸的人,不是侯爷您还能是谁?”
这两人互相看不顺眼,恐怕也不是这一两日的事,只是往日要么碍于身份礼法、要么便是没有相见的机会,才一直相安无事。
今日反倒阴差阳错地,给了他们吵架的机会。
眼见着这两人有越吵越激烈、越吵越忘我的气势,甚至要将孟隐挤到后面去。
“够了!”
孟隐被这两人吵得头疼,忍无可忍,一左一右将两人推开。
见孟隐发了脾气,两人这才噤了声。
霍清晏立即向孟隐低头,软着语气赔了不是。
“阿妹,我没有干涉你的意思,只是此人心术实在不正。”
“我不过是个外人,既然侯爷如此笃定,倾倾百口莫辩。”
李倾倾抱着臂,偷偷瞧了一眼孟隐,侧过脸,以袖掩面抹着眼泪。
“倾倾在这世间本就无所依靠,所幸能得孟姐姐垂怜,是真心感激姐姐的,侯爷怎的能这样揣度于我。”
孟隐到底心疼李倾倾一个孤女,要平白被霍清晏苛责污蔑,于是狠狠剜了霍清晏一眼,重新挽住李倾倾的手臂。
“晏哥哥,你这是做什么?一个人高马大的男子平白刁难于姑娘家,李姑娘在闻州无依无靠已经够可怜了。”
“她……!”霍清晏还想争辩,最终只愤愤地哼了一声,不再作声。
自那之后,二人一路无话,气氛尴尬至极。
三人不知不觉便行至孟府大门。
孟隐总觉得别扭,又感觉霍清晏是真的生了气,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实在没做错什么,拉不下面子低头。
本就是霍清晏一见面便阴沉着脸质问起她,凭什么她要道歉,也死活不肯开口。
而霍清晏,显然也没有低头的意思。
尤其是李倾倾还紧紧抱着孟隐的手臂,时不时向她拱火,反倒叫孟隐看霍清晏愈发不顺眼起来。
正僵持间,一个小厮匆匆从门外向大堂奔去。
在这样尴尬的气氛下,二人都像是遇到了救星一般,不约而同地将那小厮拦住。
霍清晏清了清嗓子,孟隐却觉得他今日颇有几分故作威严的意思,偷偷撇了撇嘴。
“何事如此匆忙?”
“回侯爷的话,赵河赵大人正候在门外呢,小人得先去禀报老爷。”
他二人这才意识到,此番拌嘴又闹了别扭,竟差点耽误了正事。
昨日山阳村所见所闻还未曾向父亲回报,此刻也算是赶了个巧。
不过,刺史府距离孟府并不算远,往日商议什么军机或是要务,都是孟正山亲往刺史府,少有赵河来拜访孟正山的时候。
今日,要么是有什么私事要谈,要么便是有要务。
放了那小厮离开后,二人也算暂时和解,毕竟再怎么斗气,也没理由误了正事。
以及,孟隐实在好奇,赵河这个时辰匆匆而来,究竟所为何事。
李倾倾却是拽住了孟隐的袖子,不肯离去。
“孟姑娘可否准许我去见一见舅父?”
孟隐自然不会轻易应允,李倾倾见她沉默,浅笑吟吟。
“姐姐若还不信我,可以吩咐着旁人盯着我,我绝不轻举妄动。”
孟隐自知自己心软,实在狠不下心去拒绝,便开口温声安抚。
“此时我做不了主,还需和父亲商议一番。”
李倾倾听罢,放开了扯着孟隐袖子的手,轻声道。
“多谢姐姐了。”
孟隐有些心虚,便随着霍清晏一同进了正堂。
二人刚落座没多久,赵河便推门进了屋,随后整理好衣冠的孟正山也缓步落座。
几人互相见了礼,又寒暄一番后,才按照身份次序依次落座。
孟正山向来不算有耐心的性子,不愿多绕弯子,开门见山。
“赵大人今日亲至,定有要事相告。”
赵河收起脸上的笑容,孟隐悄悄抬眸,瞥见赵河眼下似有一片乌青。
看上去,他昨日可能彻夜未眠。
赵河却没有直接回答孟正山的问题,而是先转头看向下首的孟隐。
“二小姐应该也知道,大周北面毗邻盛国,正与闻州接壤。”
孟隐点点头,她此前为解闻州之困,苦心钻研了一段时间,对盛国多多少少有点了解。
这盛国是个小国,人烟稀少,国土充其量也就比大周的一个州大上一点。
因着气候寒冷,盛国的粮食同样匮乏,但盛产翡翠松石和麻布,并以此以与大周通商。
此前大周与盛国向来交好,反倒是其余的几个小国,与盛国摩擦不断。
如今闻州尚且自顾不暇,与盛国的通商也日益凋敝。
“赵大人请继续。”
听见孟隐的回答,赵河也为不需要额外解释明显地松了口气。
“昨晚,巡夜的士兵抓到了几个偷渡到闻州内的盛国人,我已叫人将他们押入大牢。”
一时没有人开口。
闻州的近况,到底比盛国好不到哪去,这个时间,冒着生命危险来闻州总不会是为了逃难。
“仅仅为了此事,想来也不至于叫赵大人夜不能寐。”孟正山一语便点出了孟隐心中所疑。
“我见他们身上的装束,不似普通流民,倒像是细作,便吩咐搜身,竟搜出了盛国皇室的传令牌,便对这几人严刑拷问——那风三刀,根奔不是什么普通匪寇,竟然是盛国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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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对不起,这章更晚了,晚上还会再更一章
第54章
“盛国皇子?”孟隐失声惊呼, 语气中满是错愕。
就连向来稳重的孟正山,听闻此言,也是眉头一皱, 沉声追问。
“那些偷渡者, 说的话当真可信?”
赵河颔首。
“我自然也不敢轻信, 只是那贼人的供词有鼻子有眼, 细节环环相扣,想来…… 十有八九是真的……”
孟隐的惊愕有理有据,那盛国虽然只是个小国, 但近期国内粮食匮乏,年近古稀的国王甚至以身作则,陪着百姓吃糠咽菜,因此,国家内部反而没什么动乱。
何至于叫堂堂皇子落难到他国,甚至落草为寇。
这消息听上去实在荒唐,可若并非如此, 为何会有带着皇室令牌的盛国人, 冒着被抓的风险也要偷渡到大周来?
此事实在蹊跷, 心中却渗出几分不安感来。
她刚想去扯霍清晏的手, 却又想起她和霍清晏正在斗气,于是起身直接越过了他,走到孟正山身侧。
“父亲,之前,我见那风刀寨的流匪贼寇个个被养得膘肥体壮,却一直不计风险地劫掠粮食,莫非都是被风三刀偷运到了盛国。”
“若是如此,有些事反倒说不通。”
霍清晏却立刻否定了孟隐的说法, 语气锋芒毕露。
“要偷渡粮食回盛国,定然不会走官道,盛国人长相与大周之人差别不大,语言也共通,若是风三刀真有暗道运粮,又怎么可能恰好被赵刺史抓了个正着?”
“若非如此,侯爷还有什么更好的猜测不成,再者刺史还没说究竟是如何擒到这些盛国细作,侯爷为何如此急着否定我?”
孟隐正在气头上,自然再不复以前的温声软语,拿出了自己从商场上磨砺出的十足的气势,一副要同霍清晏大吵一架的气势。
霍清晏自然也不甘示弱,据理力争。
“你有所不知,闻州兵力本就算不上多,孟兄又调走了大半,平日压根不会巡防官道和闻州城之外的地方。”
他二人素来如胶似漆,即便是孟正山,几乎也从未见过两人吵架。
可他们现在这锋芒毕露的气势颇为奇怪,尤其是这二人素来都以兄妹相称,现在的称呼反而生疏了许多。
任谁都看得出来,这二人分明像是同对方发了脾气。
“赵大人不如说说,这些细作究竟是从哪里抓来的。”
赵河自然也察觉出了二人之间氛围奇怪,目光在两人身上游移了几次,才缓缓开口。
“正如孟姑娘所说,这几个细作确实并非自官道而来。”
他轻咳一声,给霍清晏抛了个歉意的眼神。
“侯爷,你有所不知,前些日子总有猎户私自用火把去北方的山林中诱捕猎物,且屡禁不止,只是那山中怎可有明火?于是,我特意拨了一批兵士去山中,日日巡视,也算是歪打正着。”
孟隐抱着臂,颇为神气地朝着霍清晏挑了挑眉,便将视线移开。
因此,她并未看见,霍清晏眉宇间的阴霾,在看见她的那一刻便悄然散去。
“既然如此,是否该派遣兵士去搜那条暗道的位置?”赵河赶紧请示孟正山。
孟正山却张开手掌,示意赵河先听自己的话。
“不可过早打草惊蛇,先从那几个细作口中逼问出他们运粮之路的位置。”
他将目光移向孟隐和霍清晏。
“你二人昨日去山阳村,可有收获?”
于是,孟隐和霍清晏你一言我一语,将昨日之事尽数告知孟正山。
孟正山始终低头沉思,时不时颔首。
纵使父亲还未开口,孟隐也多少能猜出父亲心中所想。
这群匪徒衣食无忧,大肆劫掠粮食是为了支援国内吃不上饭的百姓。
闻州州府拨给山阳村的粮食不算多,何必冒着风险,大费周章地被闻州军队包围的时候还冒着危险来劫掠本就不富裕的山阳村?
再者,听那些匪徒的意思,原本打算劫走的,只有马建功的夫人和母亲而已,想来也是想以此威胁马建功。
可……威胁马建功又能得到什么呢?
马建功早已不在官府当差,如今也只是一个在山阳村务农的普通农人罢了。
孟隐百思不得其解。
此时,一只温热带有薄茧的手,轻轻触了触孟隐的手臂。
“你说,若你是风三刀,此刻最想做的是什么?”
说话的人是霍清晏,孟隐方才的气还没消去。
可此刻到底不是和霍清晏闹脾气的时候,况且,现在霍清晏又十分和颜悦色给了她一种他们已经重归于好的错觉……
如果霍清晏不为刚才对她的阴阳怪气而向她道歉的话,她是绝对不会轻易原谅霍清晏的。
绝对不会。
她晃了晃头,让这个念头离开脑海,正事要紧,她不该想这些儿女情长。
风三刀是盛国的皇子,此前劫掠大周百姓,也只是为了接济本国百姓,如果按这个思路推理。
那么他最想做的定然是……
“想方设法搞到足够的粮食?”孟隐的声音起初还有些小,但在父亲和霍清晏的注视下,愈发笃定起来。
“他以皇子身份落草为寇,想来也是为救国救民。”
孟正山依旧捋着下巴上的胡须,今早他梳洗得苍茫,原本须发还有些散乱,此时已经被他捋得井井有条,只是他自己貌似浑然不觉。
“我倒是记得,那马建功以前也曾在闻州州府当差。”
“是。”提到马建功,赵河颇为遗憾地补了一句叹惋。
“孟都督之前也提过:法理无情人有情,因此当时本官并未想直接罢了他的差事,想着罚上几个月薪俸便罢了,只是那马建功当日便把辞职的文书递了上来。”
孟隐忽然福至心灵,她初到闻州之时,马建功一行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劫走了一批粮食,此时恐怕瞒不住
前段日子闻州州府特意将马建功一行人放归,甚至又送了山阳村一批新的粮食。
若她是风三刀,她会如何想?
自然是觉得,这马建功同闻州州府关系匪浅,而闻州州府还有法子弄到钱粮。
他绝对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马建功此人,最为重情义,风三刀一定会认为,只要以他的母亲河妻子做要挟,马建功只能老老实实将自己所知的一切悉数告知。
他从一开始盯上的就是闻州州府的粮食和粮道。
只是那被派来执行任务的匪寇贪财,阴差阳错,竟将孟隐截回寨,彻底打草惊蛇,打乱了风三刀的计划。
闻州军队倾巢而动,兵力大都耗在了前线的围城上。
山阳村本就有风三刀的眼线,莫非,这风三刀是为了引蛇出洞?
将闻州军引到山阳村,再一举消灭?
无论真相是否如此,闻州军都绝不能掉以轻心。
第55章
计划既然筹备周密, 便需要按部就班地逐一推行下去。
众人本就打算到山阳村外埋伏那群匪寇,此次也只是稍稍改变了一番布局策略罢了。
霍清晏旧伤未愈,孟隐又身子孱弱不宜涉险, 这通知田老汉的差事, 就落到了佩玉身上。
佩玉的身姿娇小灵活, 轻功卓绝。
就算真有流匪埋伏在村中, 以她的本事,也能从那帮只有蛮力和一身三脚猫功夫的流匪手中轻松脱身。
孟安依旧留在风刀寨外驻守,若是他贸然离开, 势必会引起风三刀的怀疑。
而霍清晏则和赵河一同去拷问那些盛国来的细作。
且不说孟隐还未和霍清晏完全“冰释前嫌”,审问细作这样的事,难免要见血光。
孟隐素来胆小,便是她要去,孟正山也不可能松口,同意她去掺和这档子事。
另一边,孟正山则同赵河商议与盛国的外交制衡之策。
兹事体大, 赵河还要草拟一封奏折, 八百里加急呈上京城。
因此, 这孟家大院里, 便又只剩了孟隐一个闲人,她先是陪母亲聊天解闷,又帮嫂嫂盯了两个孩儿的功课,闲暇时间,才开始筹备起对李倾倾的承诺来。
她自然不敢自作主张,因此早前便向孟正山征询。
孟正山思量了片刻,最终准允了李倾倾探亲的请求。
“我们孟家也不是绝情寡义之人,她只是想探探亲, 岂有不允准的道理?”
孟隐心中清楚,孟正山是笃定李倾倾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后宅女子、以及王永丰一个早就被掏空了身子的酒囊饭袋,就算见了面,也翻不起任何浪花来。
此刻已经过了未时,孟隐带了两个身强体壮的小厮,径直去找了李倾倾。
李倾倾依旧是布衣素面,先是瞥了瞥孟隐身后的两个小厮,她手一直揣在棉衣的袖子中,想来是因为她的卧房冷些,冻得手脚发僵。
“怎么服侍主子的,这屋子里这般寒凉,连添柴生火都不知道么?”
孟隐蹙着眉,训斥了李倾倾的婢女。
“今日柴禾沾了些雪,难免潮气太重,是我叫她若是生不起火,便不必生了。”
“回头我让小厮为姐姐再拿些新柴新炭来,缺什么叫人和我说,可莫要委屈了自己。”
孟隐走到李倾倾身边,想要握她的手,却被李倾倾不动声色地避开。
“我手冷,姐姐身子骨弱,怕是要冰到姐姐。”
只见李倾倾的脸颊因为冬日的冷气,冻得有些发红。
“这以后可莫要如此了。”孟隐轻声叮嘱李倾倾。“闻州比不得京城,若是受了寒,免不了要好生卧床休养几日。”
“既然李姑娘还愿意唤我一声姐姐……只要姐姐还在孟府,我理应照拂好姐姐。”
李倾倾唇瓣微动,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口,默默跟上了那几个小厮的脚步。
孟隐只当李倾倾大抵是因为说不出那些感谢的肉麻话,才始终是这副语言欲言又止的模样。
她在前方带路,并未多想,原以为李倾倾会一直这般沉默不语。
因此,李倾倾开口之时,反而叫她吃了一惊。
“姐姐,你们……会杀我那位舅父么?”
孟隐听到这句话,先是吃了一惊,恍然意识到,李倾倾大抵上还是在为自己的性命忧心。
她与王永丰,也是唇亡齿寒的关系。
仔细想想,李倾倾的年纪比她还要小上一些,怎么可能真的看淡生死?
她温声宽慰。
“闻州与京城数千里之遥,到时便将你们安置在闻州定居,无需再卷入朝堂纷争。”
李倾倾缓缓呼出一口气,白雾从孟隐身后落到孟隐肩上,又慢慢散开。
“姐姐与孟家实在良善,待到日后天下太平,定能流芳百世。”
“李姑娘谬赞。”孟隐淡淡地客套了一句。
她此前并没想过青史留名。
人生不过短短数十载,能在史书上留下一笔,让后人也能记住自己的名姓,是无数文人墨客的毕生所求。
更何况她一生病弱,并非长寿之相。
此番经由李倾倾一提醒,倒也叫她不禁升起一股浅浅的憧憬来。
孟家对待李倾倾温厚宽和,到了王永丰这边,便没有李倾倾这个待遇了。
一来,那李倾倾不过是个无辜的后辈,连婚姻大事都无法做主,更遑论染指朝堂。李崇忝纵使作恶多端又与她何干?可王永丰却是不同,此人本就贪赃枉法、无恶不作,不管是孟家还是赵河,最看不惯的就是这种贪官污吏。
二来,便是王永丰此前便和霍清晏有过节,这公报私仇的机会,霍清晏定不会放过。
因而,孟家将王永丰安置在了孟家最里间的宅院。
孟家也安排了专门的小厮伺候着王永丰,其实更多的是为了严加看管,避免他轻举妄动。
伺候王永丰的那个小厮为孟隐开了门。
小厮早已得了孟正山的吩咐,见到孟隐前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小姐请。”
这宅子因为被前面的高墙遮挡着,久不见阳光,正因如此,一进屋,孟隐便觉得这屋子比自己的房间冷上许多。
孟隐将房内布置环顾一圈,这屋内同李倾倾房内的冷全然不同。
大概是久不见阳光的缘故,此处上下透着一股渗透进骨子里的阴冷,房间表面上还算干净整洁,家具的缝隙和墙角却积满了灰尘。
一看便是下人敷衍了事,倒像是为了应付孟隐,临时匆匆收拾好的,显然服侍王永丰的小厮并没怎么上心。
孟隐先让出一步来,示意李倾倾先进。
而那两个小厮接到的命令是保护孟隐,因此一直守在她身侧。
李倾倾没有推辞,双手搭在身前,款步走进屋内。
今日,她虽然不再穿戴那套华贵的衣裙头钗,但一进到屋内,她端出的依旧是孟隐熟悉的那副名门贵女的仪态。
王永丰何曾吃过这样的苦?整日饭食连一口荤腥都很难见到,早已没了刚来闻州时的锐气。
他刚从京城离开时,油光满面,一身的赘肉,而今,整个人看上去瘦了一圈,脸色蜡黄,再无半分精气神,倒像是那从墓穴中挖出来的老干尸。
按理说,他实在不至于变成这副模样。
起初孟家并没有让他缺吃少穿,只是如简入奢易,由奢入简却难。
便是在千里赈灾途中,那些吃食都是要紧着他来的。
因此他实在吃不惯闻州这简陋的餐食,噼里啪啦将那窝窝头和咸菜摔了一地。
自那之后,孟家便将他的饭菜断了几日,也打杀了他的傲气。
自此以后,王永丰便再不敢轻易浪费餐食,只是即便如此,他也日益瘦削萎靡下去。
白芷曾言,这是因为他整日战战兢兢,是心病,治不得。
听闻此事厚,霍清晏却只是冷冷一笑,说道:“他那一身的肥肉,都是搜刮的民脂民膏,一直挂在他身上早晚都要遭天谴,瘦了反而看着舒坦,也算天道好轮回。”
此时王永丰见到李倾倾,浑浊的眼眸才恢复了一点神采,一把拽住李倾倾的胳膊。
“外女,真的是你?”
李倾倾却嫌恶地甩开了王永丰的手,向后退了几步,语气淡漠。
“王大人,在我印象里,我们并没有什么交情。”
王永丰的手停滞在了半空之中,像是没明白李倾倾的意思,尴尬地笑了两声。
“外女这是说的什么话,你儿时,我还抱过你呢。”
李倾倾听罢,脸上傲然的深色没有褪去半分,却突然笑了起来,笑得王永丰的脸愈发阴沉。
“李倾倾,孟家给了你什么好处?别忘了,我们才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王永丰未曾见过孟隐,想来并没能认出孟隐孟二小姐的身份,因而,说的话也愈发肆无忌惮起来。
“你既然有本事,去跟他们求求情,既然他们肯让你见我,定能放我们一马不是?”
李倾倾缓缓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笑容。
“舅父说得对,我同您确实血浓于水,若舅舅愿意信我,我自有法子帮舅舅活命。”
她从袖子中抽出一只手来,朝着王永丰勾了勾手指。
“舅舅,你且过来,我悄悄说予你听。”
王永丰早已受不了在孟府的生活,听闻此言,自然喜出望外。
小厮得了孟正山的授意,自然不可能看李倾倾与王永丰当着他们的面密谋,孟隐心中却觉得奇怪。
此前李倾倾并未对王永丰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感情,此番却突然想要探亲,孟隐总觉得蹊跷,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但她与孟正山所思所想完全相同,李倾倾如今被困于孟府之中,纵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很难翻出什么浪花来。
两个小厮刚要上前去将两人拽开,孟隐拦住了那两个小厮,她拿定了主意,定要看看李倾倾这几日到底打着什么算盘。
她虽然怜悯李倾倾,却并非对李倾倾没有半点提防,这些时日,李倾倾对她的温柔顺从,更像是装出来的。
孟隐自己就在京城装了数月的恭顺,又怎会看不出半点端倪?
正因如此,今日她才主动提出跟着李倾倾一起来探望王永丰。
待到王永丰将耳朵凑近李倾倾的唇,起初并没什么异样,忽然,那王永丰身子剧烈一颤,闷哼一声。
刀刃映照着屋内的炉火,照进孟隐眼中,孟隐怔了半晌,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再让那两个小厮阻止之时,已然赶不及,刀刃早已深深没入王永丰腹部。
李倾倾冷冷地斜睨着蜷缩倒地的王永丰,字字寒凉。
“舅父,倾倾自从出生起,便被送养到京郊古寺之中,你难道……忘了吗?”——
作者有话说:调整了一下状态断更了两天,这本绝对不会坑,虽然现在已经几乎没有读者了,但是很抱歉。
第56章
“叮当”一声, 那柄沾了血的短刀重重砸在地面上,清脆刺耳。
几名小厮当即两步上前,死死制住李倾倾, 但为时已晚。
李倾倾并不只是捅了王永丰那一刀, 而是整整三刀, 刀刀直逼要害而去, 王永丰哀嚎的力气都没有,直挺挺地栽倒下去。
噼里啪啦的瓷器碎裂声不绝于耳,瓷片刺进了倒地的王永丰的肉中, 让他的面貌变得尤其狰狞恐怖,鲜血从他的指尖渗出,漫溢了满地。
变故突生,孟隐瞬间僵在原地。
她从未想过,素来沉静隐忍的李倾倾,会亲手弑杀亲舅。
早前李倾倾提议除去王永丰时,她还只当是为博取孟家信任。
方才, 她见到李倾倾要同王永丰私语时, 还难免有些寒心, 怎知下一瞬就发生了这样惊天的变故。
被压制住的李倾倾脸上却丝毫没有懊悔或是慌乱, 她的目光直直撞进孟隐眼中。
孟隐原以为会在她的眼中看见狠厉、恐惧甚至可能是狂喜。
可都没有,她那双黑眸像是死水一般,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为什么?”孟隐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杀亲乃是死罪!李姑娘,你难道不知么?”
李倾倾的语气依旧淡淡:“我自然知晓。”
她的语气是那么平静,仿佛孟隐问的不是什么与她生死相关的大事,而是问她:你难道不知道今晚要吃饭么?
仿佛只要能杀了王永丰,她全然不在意自己的性命。
这让孟隐一时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厮看着血泊中气息奄奄的王永丰,慌忙请示:
“小姐, 要不要请郎中施救?”
王永丰无神的双眼大睁着,他张了张嘴,像是在求救,嗓子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幅模样,叫谁看了都要忍不住胆战心惊,更何况孟隐本就胆小,她用力咬了一下舌头,才勉强定住心神。
孟隐清楚,这件事绝对不能闹大,于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要发颤,分别吩咐。
“你且先去将李姑娘送回,严加看管;你速速去偏院寻白姑娘;你,快去给王大人止血,尽量拖延性命,撑到白姑娘到来。”
说罢,她又沉声叮嘱几人严守秘密,此事绝不可外传。
她向来不擅长威胁别人,可到底是人命关天的事,几个小厮也知道兹事体大,领命匆匆退去。
几人离开后,孟隐走到门外去,吸了一口新鲜的冷气。
冷风灌入口鼻,连鼻腔和唾液都要被冻住,那股子冰寒却也洗刷掉了口鼻之中的血腥之气,这更让孟隐的头清醒了几分。
孟家确实没有必要去救王永丰的命。
但王永丰毕竟是朝廷命官,他身死的消息绝不能轻易传出去。
不多时,白芷连外套都没来得及披得齐整,便匆匆赶来,孟隐让那小厮把王永丰搬到床榻上去,便将人遣离,屋内只余他三人。
方才的小厮已经帮王永丰简单处理了伤口,至少止住了血,只是王永丰早已失了意识,气息减弱。
白芷看了王永丰身上的伤势,又为他诊了脉,片刻后,摇了摇头,只道:“我也无力回天。”
此话也在孟隐的意料之内,毕竟她见李倾倾果决的模样,本就没打算让王永丰活。
这几刀捅的极深,又伤及脏器,显然李倾倾是做了功课的,她甚至清楚自己身为女子,力气比男子小一些,没有去隔着肋骨刺心脏的位置。
也有可能是不想让王永丰死得这么轻易。
不论如何,既然李倾倾替孟家走了这一步,她只好顺水推舟。
她轻轻叹了口气,却不是为了王永丰。
“此人生前贪墨大周国库,又纵容儿子欺男霸女,如今这么死了,也算是咎由自取,只能说太便宜了他。”
白芷点头,没有开口,也是认可了孟隐的话。
孟隐印象里,但凡是她所托给白芷的病患,即便无力回天,白芷也会倾尽全力。
对于王永丰的死,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孟隐默默站起身,深吸一口气。
“白姑娘,你且在此照料王大人,我去寻父亲商议此事。”
白芷依旧颔首。
直到离开了王永丰的卧房,孟隐才终于能将提着的心放了回去,双腿开始发软。
但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懈怠的时候,于是马夫备好车马,马不停蹄地朝着刺史府赶去。
彼时暮色四合,正是用晚膳之时,因着时候不早,赵河便留了孟正山和霍清晏二人一同用膳。
因此,谁都没料到,孟隐竟然会在这个时间拜访。
倒是霍清晏先开了口,他的样子看上去倒是颇为“不计前嫌”,倒让孟隐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幼稚,不过此时到底也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阿妹,你怎么来了?”
说着,便撂下筷子,起身将孟隐扶到身侧。
或许是因为今日是赵河招待孟正山和霍清晏的缘故,桌上的菜肴比平日要丰盛许多。
早在听见衙役通传之时,孟正山便吩咐人添了一副碗筷,此时见孟隐进来,便将盛好饭菜推到她面前。
“阿隐,既然来了,先同我们一起用膳吧。”
孟隐依言坐到霍清晏身侧。
但她一见到桌上白花花的肥肉,就想起方才王永丰被划开的腹部、满身的鲜血、以及被瓷片扎得血肉模糊的皮肤。
她后知后觉地地泛起一阵恶心,一时忍不住,竟干呕起来。
“阿妹,你、你怎么了?”
霍清晏赶紧去替她顺背,不知怎地,脸忽然涨得通红。
“那、那日你不是饮了避子汤么?莫非是药效不稳,你有了身孕?”
孟隐一怔,随即才反应过来霍清晏在说什么,登时又羞又恼,赶紧瞥了父亲和赵河一眼。
孟正山捏着酒盅,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半晌始终未曾开口。
赵河则呵呵笑了两声。
“哎呀,这不是大喜事吗?”
孟隐狠狠瞪了霍清晏一眼。
她二人前几日才圆房不过数日,且不说白芷开的方子从没出过问题,便是真的有了身孕,也不可能这么早便有了反应。
但霍清晏在父亲和赵河面前说这些话,叫她无地自容,恨不得现在就找个地缝钻下去。
“我——”
还没等孟隐解释,霍清晏却只当孟隐还在为之前的事和自己闹脾气。
“此前都是我的错,阿妹,可白姑娘说过——”
“你休要胡说!”
她没等人说完便狠狠将霍清晏推开,此番,她是为了正事而来,自然没时间在长辈面前同霍清晏掰扯这些。
“父亲,赵大人,李姑娘她……”
孟隐一想到方才的画面,还是禁不住有些起鸡皮疙瘩,打了个寒战之后,才缓缓开口将方才的事细细告知。
话音落下,赵河几乎是立刻拍案而起:“怎会如此?!王大人乃是朝廷命官。”
孟正山依旧岿然不动:“罢了,我原本也打算和刺史大人商议,趁着这个机会除了王永丰,以绝后患。”
“可是……”赵河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最终还是坐回了饭桌前。
“只是,王永丰再怎么说也是李崇忝的姻亲,这折子李崇忝定会过目,无论怎么写,都难免叫那奸相生疑。”
此时,不止是孟隐,饭桌上的四个人都没了胃口,赵河口中的利害,在场之人又怎会不知。
两权相害取其轻,比起让王永丰回到京城,将闻州之事悉数告知李崇忝,还不如直接谎称王永丰已经身死。
“方才,没吓到你吧?”
霍清晏将孟隐在外面的寒风中懂得冰凉的手紧紧捂在掌心。
“若是吃不下东西,我先送你回去休息吧。否则等入了夜,还要更冷些。”
因为孟隐的手太冷,被那粗糙的双手紧紧熨帖住肌肤,她只觉得烫地厉害,慌乱的心却因此安定了许多。
她颔首,她确实一时半刻都不会有胃口了,此刻,看着这一桌算不得琳琅的饭食,她只觉得头昏眼花,便随霍清晏离开。
马车上,孟隐刚掀开窗子,想看向窗外,却被霍清晏按住手。
“外面凉,阿妹。”
孟隐顺从地靠进霍清晏怀中,忽然想到,霍家这一支,到霍清晏这一辈,只有霍清晏一个男丁了。
因此,他这么贴心,八成是因为,他还以为,自己腹中还怀着他的亲骨肉。
而她素来体弱,日后也未必能为他二人诞下一儿半女。
此前,花容早年落了病根,生下她之后,身子更亏空了许多,还未到四十,便与世长辞。
孟隐觉得她大抵上是自私的,并不愿用自己的命去换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的命。
她心知肚明,因此,甚至也曾想过,日后为霍清晏纳上一两个妾室,再过继到自己名下,也不至于叫霍家这一支绝了嗣。
凭她的本事,等到铲除奸佞,她再不需要依仗霍清晏、
可她却已经爱上他,以致于她不愿失去他,因此,即便可能要与旁的女子分享他,她也不愿轻易放手。
可,霍清晏真的因着一个孩子而对她这般上心,一想到十多年的情谊,在他心中甚至可能抵不上一个未出世的孩子,孟隐就难免心生难过。
也不知,他若知道这只是一场乌龙,会是什么反应。
“晏哥哥,我……”孟隐紧紧咬着唇,霍清晏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此前以你置气……都是我心胸狭隘,是我不好。”
霍清晏却抢先开了口,一个温热的浅吻落在了她的额头之上。
“阿妹,你腹中的孩儿,我们还是……”
孟隐将头埋进霍清晏怀中,软着声音。
“晏哥哥,若我始终不能为霍家生下一儿半女,你会不会厌弃于我?”
第57章
霍清晏听闻此言, 立即将人紧紧搂进怀中。
“你怎会如此想?”他轻抚着孟隐的头顶,指尖擦过她的发丝,眼中的缱眷的情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孟隐将头在他怀中埋得更深了些。
毕竟闻州苦寒, 因此霍清晏身上着着极厚的冬衣, 她的声音透过棉衣传出来, 有些发闷。
“前些日子, 晏哥哥还在同我置气,今日便向我认错,对我百般迁就, 我心里实在难免要想多。”
对于霍清晏的回答,孟隐心中藏着的皆是惶恐。
在她的生命中,除了至亲,再没有谁比霍清晏更重要。
若是霍清晏明知道她身子不好,仍劝她生下这个孩子呢;
若是他真的将这个孩子的命,看得比她还重要呢?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他是霍家独子, 昔年霍家夫妇待她恩重, 她如何能因为一己私欲, 既占着霍清晏, 又不允准霍清晏为霍家绵延香火?
百年之后,她又有何颜面去见霍氏夫妇?
霍清晏久久沉默,孟隐的心也一点点往下沉,堵得喉头又苦又涩。
正当她想揭过这个话题时,霍清晏却突然开了口。
“阿妹,我知道你心中纠结,没有谁比母亲更疼孩子。”
霍清晏忽然将扶着孟隐的肩膀,直视孟隐的眼眸, 神情无比认真。
“只是你身子孱弱,经不起怀胎生育的损耗。万万不可拿自己的性命逞能,若你真想要个我们的孩子,也须得身子调理康健才行。”
这番话,听得孟隐的身子身子倏然一僵。
她原以为霍清晏是要劝她留下这个孩子,万万没想到,霍清晏竟然事事以她的身子为先。
孟隐缓过神后,这才轻声解释:“白芷的方子从未出错,我并未有怀有身孕。”
霍清晏半信半疑,似是唯恐孟隐欺瞒于他:“那你方才是怎么……”
孟隐娇嗔着瞪了他一眼。
“方才王永丰死状凄惨,血肉狼籍,论谁看了都难免恶心,怎会有心思用膳?”
听闻此言,霍清晏才像是如释重负一般,缓缓呼出一口气来。
“阿妹,你的身子要紧,将养好之前,莫要再动此念。”
“嗯。”
孟隐轻轻应了一声,纵使得到了喜出望外的答案,她还是禁不住要去思虑子嗣一事。
“我这身子难以将养,性命无虞,却未必能孕育子嗣。”
她下了极大决心,咬着唇,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来:
“霍家不能无后,日后,我会为晏哥哥纳上两房妾室,绵延香火。”
这话说的大度,可任谁都听得出她语气中的酸涩与不情愿。
霍清晏自幼便同孟隐相识,怎会听不出她话中的委屈,轻轻握住她的手,又抚过她的手臂、肩膀,最后一下下抚摸着她的后背。
“我不会纳妾,所谓血脉宗庙,于我而言,都远不及眼前之人重要。”
语气坚定而温柔。
孟隐久在醉春楼,见惯了世间男子的虚情假意。
男人爱一个女子的时候,从不吝啬蜜语甜言,等到得到手之后便弃之如糟糠,因此,楼中的姐妹姑娘们,也都将此事看得极为通透。
这世间,唯独男人的嘴最为不可信。
就算理智一直在告诉她,霍清晏的话或许只是为了哄她开心。
可她还是禁不住羞红了脸,又忍不住恨自己实在没出息。
仅仅因为他这一句真心,她的心便已经不争气地软得一塌糊涂。
马儿嘶鸣一声,马车稳稳地停在了孟府门口。
霍清晏将孟隐扶上了马车,孟隐到底始终牵挂着李倾倾,便提议再去见一见她。
可霍清晏却死活不肯开口允准。
“那疯女人心性实在太过偏执,今日她敢杀王永丰,谁知一会会不会对你下手?”
孟隐深吸一口气,想到李倾倾那双沾满鲜血的手,和杀人时平静得甚至有些漠然的脸,她一时竟有些无从反驳。
纵使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最懂得商场中的人心,却仍然算不出李倾倾所求到底为何。
她轻轻拨开霍清晏抓着她的手。
“我必须得去见她。”
霍清晏赶紧两步上前,捉住孟隐的手腕,脸上满是疑惑和不解的神情:“我实在不懂,为何你总要这般关心她,阿妹,无论如何,她都是李崇忝的女儿,同我们立场相悖。”
孟隐背对着霍清晏,她并未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
扪心自问,难道是因为李倾倾可怜么?
可天底下可怜的女子那般多,或许李倾倾在其中算不上多可怜,至少锦衣玉食,生活富足。
亦或只是兑现对映秋姑娘的承诺。
可正如李倾倾自己所说,就算李倾倾真死在了闻州,孟隐也完全能撇得清责任。
她沉默良久,最终咬着唇说了一句她自己都觉得霍清晏会认为荒谬的话。
可她还是说了。
“我信她,晏哥哥,若她真是李党的棋子,大可不必如此冒着风险杀掉王永丰。
所有人心知肚明,就算王永丰死了,以她敏感的身份,孟家依旧未必会因此信任她。
至少,她要去问问李倾倾的理由。
霍清晏攥着她手腕的手紧了紧,最终又松开。
“好,阿妹自小看人便准,你信她,我便信你。”
孟隐刚要为霍清晏这番言论而感动,便听得霍清晏清了清嗓子,又道:“但我要多带几人严加监视,你不能与她近身相处,避免她对你不利,防人之心不可无。”
虽然孟隐觉得,霍清晏的提议多此一举,毕竟她此前为了防止节外生枝,已经叫小厮将李倾倾房内的利器全部收缴上去。
但难得霍清晏松口,二人意见达成一致,她无心再同霍清晏争辩,便同意了霍清晏的要求。
推门而入时,李倾倾正在梳妆镜前为自己描眉。
在孟隐的印象中,自从她到了闻州,就没见过李倾倾施妆。
不知怎的,她杀了人之后,竟然反倒能冷静地施起妆来。
倒叫她身后的小厮一时没了主意,见孟隐和霍清晏二人,才总算如释重负,规矩地行了礼。
“小姐,侯爷。”
孟隐挥了挥手,先让那小厮退至一旁,径直走到梳妆镜前,望着镜中那张搽了脂粉的桃花面上。
见到李倾倾这幅坦然的模样,孟隐反而觉得不安。
“你如实告诉我,为何要亲手杀了王永丰?”
“我恨他。”
李倾倾轻描淡写地答道,宛若在闲话家常。
她轻轻将眉笔放到梳妆台上,拿起那张涂了朱砂的红纸,在唇上轻轻一抿。
“仅此而已。”
李倾倾其实是极艳丽的长相,李家人相貌大都平庸,甚至李昭云的姿容也最多只算得上眉清目秀。
在李家人之中,她仿佛是鸡窝里飞出的一只金凤凰。
尤其现在在妆容的点缀下,她的面容更显出挑。
“我知道,孟家信不过我。”
李倾倾从椅子上缓缓站起,不知怎的,每次孟隐对上李倾倾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心中都难免有些发慌。
“若要赐我一死,可否为我留个全尸?”
孟隐盯着李倾倾那张艳丽的妆面,却觉得这桃花一般的少女,像是地狱里索命的鬼一般。
就好像,她的任务完成了,所以可以安心回到地狱去了。
“孟家暂时不会杀你。”
李倾倾听到这个消息,又坐回了梳妆台前。
“那就让我同你们一起回京城罢,你们总有用得上我的地方。”
孟隐同霍清晏对视一眼。
她虽然愿意相信李倾倾,但帝党的计划容不得丝毫的偏差。
而霍清晏,摆明了完全不信任这个奸佞之女。
“此时,我会同父亲和赵大人商议。”
李倾倾听罢,对着镜子盈盈一笑,露出口中一排洁白的碎玉,无端叫人生寒。
“如此,倾倾可要……多谢姐姐信任咯。”
第58章
且说, 此前,得知了风三刀的身份,孟正山与霍清晏商议后, 决定将计就计。
于是便派了佩玉去山阳村给田老汉递了假消息, 孟正山派了霍清晏点了百八十兵卒, 奔赴山阳村为诱饵。
山阳村依三山而建, 山谷之中能藏匿上千精兵。
当日,霍清晏果然带回一批束手就擒的流匪。
严加拷问之后,果然问出了暗道的位置, 孟正山立即派人将风刀寨向外的暗道堵死。
如此又僵持半月之后,第二批粮终于到达了闻州。
风三刀最终坐不住,派人同闻州州府和谈。
孟正山却将使者遣回,只允风三刀本人亲到闻州。
又三日,风三刀终于回信,承诺单刀赴宴。
毕竟之前和风三刀交恶在先,孟隐自不会放过这个看孟正山狼狈的机会。
孟安也终于能从前线回家暂歇。
闻州的北风如刀, 时隔许久再见孟安, 只见他脸上的皮肤因为寒冷而更粗粝了不少, 柳兰馨见到之后, 心疼地直抹眼泪。
此刻,人尽坐在刺史府,静候着想。
时间被拉得很长,孟隐数着身侧灯火的跳动,瞧着灯油一点点变少。
孟正山与赵河没有开口,他们三个小辈自然不敢说什么。
屋外不知何时悄然落了雪,等到几人发现时,屋外的雪已经积了半尺厚。
待得久了, 几人也不禁都有些困乏。
那风三刀,想必是要失言了。
赵河将杯中大概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时候不早,要么,先在府中歇息吧。”
孟隐望了一眼门外,只见日头已经完全躲进乌云之后,外面黑压压一片,连时间都难辨。
孟正山颔首,点头同意了赵河的提议:“叨扰刺史大人了。”
赵河唤侍女上来收拾茶具,众人面色都面露疲色。
今日风三刀不曾来赴会,明日,他们便还要同这群匪寇周旋。
如今闻州的当务之急是让闻州百姓吃得上饭,如此才有能力供养军队。
但闻州的许多沃土都因为久未耕种而荒芜。
因此,孟隐曾向赵河提议,打掉风刀寨后杀鸡儆猴,对其他山寨进行招安,再讲土地分发下去,让闻州的兵卒同百姓一起垦荒。
赵河与孟正山二人商议过后,也认为这是最好的方法。
只怕风三刀执意要拖到农忙之后。
几人照例相互道别一番,孟正山拍了拍一双儿女的肩膀:“你二人多有辛苦,早些休息。”
此时,衙役敲响了门。
“大人,风刀寨寨主风三刀求见。”
众人闻言,不约而同地相互对视一眼,不等孟正山说话,便依次回到位置上。
赵河将官袍的领子抚平,端坐在主位上,清了清嗓子。
“让他进来吧。”
孟隐毕竟并无官身,因此位置最靠门,风三刀裹挟着风雪走进大堂内时,孟隐能清晰地看清落在他发间的白雪。
风三刀并不年轻,尤其是在昏黄的灯火下,那张脸比孟隐上次见他显得更苍老憔悴了几分。
即便如此,他的腰依旧挺得笔直,不卑不亢地扫视了在场众人,最后目光落在孟隐脸上,微微露出了讶异之色。
“既是军政要务,姑娘一个后宅女子也在此处,是否对风某太过蔑视了些。”
孟隐本就厌憎风三刀此前的卑鄙行径,听闻此言,胸中立刻烧起了一股无名火。
虽然她自认对闻州之事,她的付出远不及前线的孟安和霍清晏。
可她既出过钱,也出过力,便是身为女子,也是有资格坐在这里,同他们一起商议军机要务的。
她立即开口对风三刀反唇相讥:“我既然能坐在这里,自然是有我的本事。”
孟隐索性向后靠到柔软的椅背之中。
“如今攻守易形,风寨主走投无路,与其关心我是男子还是女子,倒不如多替你的母国想一想。”
风三刀看样子对孟隐知道他的身世这件事毫不意外,脸上的神色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他轻哼一声:“从前,倒是我小瞧了你。”
赵河用力拍了一下桌子,立即将屋内之人的注意集中到他身上。
“风寨主,你贵为一国王子,却自降身份到我大周来劫掠我大周百姓。”
平日赵河接人待物,多是宽和仁善。
如今此事涉及大周的颜面,他此刻的神情,是孟隐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
“盛国不过弹丸之地,若此事为陛下所知,不出半年,大周便能从地图上彻底将盛国抹去。”
“赵大人若是将我当做贼寇风三刀,便不该将一介草寇的所作所为扣到盛国身上。”
风三刀不卑不亢,抬眸直视着赵河的双眼,丝毫没有半分惧色。
“若赵大人想同皇子封广瑞谈论邦交大事,至少也该拿出接待使臣的礼节来。”
赵河冷哼一声:“你有错在先,本不配得到使臣的礼遇。”
孟正山接过话头,身为久经沙场的老将,便是如今再不能上战场,那多年磨砺出的不怒自威的锐气也是赵河身上没有的。
“封殿下,我大周泱泱大国,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但也愿意给贵国一个解释的机会。”
既然孟正山发了话,霍清晏抬手招来侍女:“来人,烧一壶新茶来,为封殿下倒茶。”
茶端上来之前,没有人开口。
直到侍女为风三刀斟了半壶随运粮的商队一同带来的南方的新茶,风三刀才终于开口,将此事前因娓娓道来。
盛国是从大周逃难到北边的百姓的后代建立的国度。
纵使盛国土地贫瘠,人烟稀少,那些走投无路的人最终仍然选择在此地定居。
靠着本地盛产的松石和亚麻与大周通商,这个小国竟然也渐渐繁荣起来。
可盛国到底太依赖同闻州的通商,当闻州因为天灾颗粒无收之时,盛国便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口粮,饿殍遍地,民不聊生。
风三刀本是盛国三皇子封广瑞,不忍盛国因此亡国,便从边境的森林偷渡到闻州,打算偷运些粮食回国。
出师未捷,便被野兽所伤,所幸被马建功夫妇所救。
他见山阳村百姓也缺衣少食,便索性同马建功一起做了山匪。
起初,他还愿意将劫掠的粮食分给山阳村的百姓。
可是,随着时间流逝,他偷运回盛国的粮食杯水车薪,他只好先紧着盛国百姓。
孟隐开口打断了风三刀的话。
“马氏夫妇现在何处?”
风三刀深深地看了一眼孟隐,又道:“他二人与我有恩,我不打算伤他们性命,此番,我不过是见山阳村能从闻州官府手中拿到粮食,走投无路之下,才动了这个念头。”
听闻此二人性命无虞,孟隐这才稍稍安心了些许。
她又问道:“你就不怕是有来无回的鸿门宴么?”
风三刀冷笑一声:“闻州已围至风刀寨下,又将唯一一条暗道堵了个严实,我在风刀寨多苟活几日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抬眸,再一次看向赵河,目光炯炯。
“赵大人,我此番只求一件事,闻州若能依旧为盛国供粮,盛国愿对大周俯首称臣。”
一国大事,自然不能只听风三刀的一面之词。
赵河最终将人扣在了闻州州府内。
风刀寨群龙无首,不得不向闻州归降,霍清晏和孟安依旧要率兵去攻打其他的山贼,没了风刀寨,这些小山寨不足为患。
只是,纵使盛国只有弹丸之地,扣留一国皇子到底是涉及梁国邦交的大事。
“如今闻州与盛国都为饥荒所困,可大周疆域要辽阔得多。”
孟隐奉了父亲的命令,亲自来同风刀寨谈判:“两国若是开战,盛国没有半分胜算。”
风三刀颔首:“我自然知道。”
“盛国与大周素来交好,如今闻州有了余力,自然愿意出手相助。”她沉默了片刻,又道:“可你罪无可恕,是否愿意将功抵罪?”
风三刀依旧只是颔首,仿佛看淡了生死,语气坦然:“姑娘且说需要封某做什么,但凡是封某能做的,封某万死不辞。”
纵使孟隐以前对风三刀有极大的偏见,而且风三刀犯下的罪行也并非作伪。
此事到底各有各的难处,纵使有千般万般苦衷,最终,因为风三刀,闻州不少无辜之人都成了刀下亡魂。
风三刀犯下的罪行,合该千刀万剐,她、孟家、赵河自然没资格替那些直接或是间接被风三刀杀害的百姓原谅他。
若是大周还像数十年前那般国力强盛,自然是不会将这弹丸小国放在眼里。
但如今,萧鸿懿尚在宫中,情况不明,闻州边境不能再有战火,否则若是让李崇忝察觉什么,孟家只会腹背受敌。
正因如此,他们不仅不得不留下风三刀的性命,甚至为了能和盛国联手,不得不留下此人的性命。
况且,一想到在闻州无恶不作的风三刀,在盛国,却是救了无数百姓的英雄,孟隐心中便不是滋味。
一时不知该觉得讽刺,还是替两国百姓悲哀。
她让佩玉将纸笔递到他面前,强行逼着自己停止胡思乱想,勉强出一抹盈盈的笑意:“还请殿下修书一封,寄到盛国去,闻州与孟家有要事相求。”
第59章
孟隐再见到马氏夫妇时, 已经是来年初春。
彼时,已经快到农忙的时节,山阳村的百姓得了闻州州府给发的种子, 个个摩拳擦掌, 只等土地化冻, 冰雪化作春水滋润土地, 再将种子播撒下去。
惠娘正给孩子喂奶,霍清晏不便入内,便同马建功和其母在外室闲谈。
惠娘穿好衣襟, 将她和马建功的孩子抱给孟隐。
是个小丫头,才出生没几日,眼睛还睁不开,皱皱巴巴的,实在算不得好看。
孟隐伸出一根手指逗弄这个裹着襁褓的婴儿,小丫头虽然睁不开眼,却像是感应到什么, 粉色的小拳头死死攥住孟隐的手指, 咧开嘴笑着。
想着这小家伙是历经了千难万险才成功降生, 孟隐心中便不由得生出几分爱怜来:“真是讨人欢喜。”
听见孟隐夸赞她的女儿, 惠娘笑了笑,随即又被失落之色掩过:“恩人,你们要回京去么?”
“侯爷是奉陛下之命到闻州来赈灾,如今闻州灾情暂缓,我也该随侯爷一同回京复命。”孟隐从未带过孩子,生怕不小心伤了这细皮嫩肉的小家伙,小心翼翼地将婴儿放回惠娘怀中。
“她的名字叫什么?”
惠娘腼腆地笑着,她性子向来泼辣, 这幅模样让孟隐颇为不习惯:“还没取名呢。”
大周女子,大都及笄后便嫁人生子,惠娘的年纪不算小,如今已经年近三旬,又历经千难万险,才幸得这一个女儿,马家上下将这个孩子当宝贝疙瘩一般宠着。
马家竟还未曾为这个小丫头取名,这叫孟隐颇为意外:“是还没想好么?”
惠娘满是薄茧的手轻轻摩挲着婴儿红润的皮肤,目光中满是初为人母的慈爱:“我原本催促建功,叫他书一封信,求您和侯爷为这孩子取个名字,建功却说不好意思再多麻烦您二位,一拖再拖,这孩子到现在都没个名字。”
她顿了顿,才将恳切的目光投向孟隐:“如今二位恩人即将离开闻州,我与二位恩人此生都再难有相见的机会,恳请恩人为她赐名……也好为我二人留个念想。”
孟隐虽不算通晓四书五经,也读到过不少诗词歌赋,可此刻望着婴儿皱皱巴巴的笑颜,却总觉得那些取自诗词的名字太过空泛。
这小家伙在腹中之时便历经过生死,又从出生便见证了灾荒的终结。
如今眼巴巴地盼着她降生,所求无非只有让她平安而已。
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意,脱口而出:“叫岁岁吧,马岁岁,岁岁平安。”
孟隐原本还担心,惠娘会觉得这个名字太随意。
却见惠娘只是一怔,随即眼角涌出一点泪意来:“好、好。就叫岁岁。”
惠娘披了件外衣,抱着孩子同孟隐一起来到外室,马建功正与霍清晏谈笑风声。
见两位女眷出门,马建功赶紧上前接过孩子,他本就比惠娘壮硕,此刻抱着那个小小的婴儿显得有些滑稽,又莫名有几分温馨。
自从田老汉通敌一事被揭穿,官兵便将人带走下了大狱。
通敌按律该满门抄斩,但赵河仁慈,只羁押了田老汉一人,放了他一家老小一条生路。
这山阳村的里正一职便落到了马建功头上。
赵河原本想让他回去做捕快,可如今他腿上未曾痊愈,虽不影响行动,但再怎么说也不似之前那般利落。
再加上母亲妻女都要人照顾,他便拒绝了赵河的好意。
眼见着天色不早,孟隐和霍清晏不便久留,便留了些些银两,几番推让,马建功只留了一半,正要离开时,却听见一阵急促地敲门声响起:“惠姐姐,马大哥!”
孟隐听着这声音,觉得有些耳熟,便亲自起身去开了门。
却见一个衣着单薄破烂的少女立在门口,孟隐总觉得瞧着有些眼熟,仔细回忆许久,才想起此人正是田老汉的“孙女”田双儿。
她一进门,见到孟隐和霍清晏二人,怔了一怔,随即脸上露出几分欣喜,扑通一声跪倒在几人面前,哭得声泪俱下:“求求各位,救我一命。”
孟隐离得最近,赶忙伸手去扶田双儿,握住她的腕子,田双儿疼得瑟缩了一下,孟隐这才定睛看去。
只见那田双儿的手背和胳膊上,满是细细密密的伤痕,看样子像是被人用柳条抽打的。
她抬头,看向田双儿的领口,却见她瘦削的身子上,也尽是青紫,触目惊心。
“姑娘快先起来,地上冷,别着了凉。”
惠娘也拖着身子,同孟隐一起小心翼翼地将人扶起。
田双儿哽咽了好一会,才将事情的原委娓娓道来。
她本就是田家买来的童养媳,自她的丈夫襁褓之时,便替田家带孩子。
不仅如此,她的婆婆死的早,田家上下大大小小的活计,几乎都落到了她的头上,又要伺候田老汉和公公,又要伺候年幼的丈夫。
如今田老汉被官府带走,田家笃定了是她这个外来人将霍清晏几人带到田家,才导致田老汉被官府缉拿,于是便变本加厉地磋磨她。
听到这个强盗逻辑,孟隐气得禁不住发笑。
那若不是那田老汉利欲熏心,为了蝇头小利,串通风三刀,哪里会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
田双儿最后又抹了一把眼泪:“我什么都会做,我可以伺候大娘和惠姐姐,我也能下地做活,只要给我一口饭吃就行。”
惠娘本就是嫉恶如仇的性子,自然看不得田双儿被这般苛待,当即便对田氏一家破口大骂起来。
可她尚在月中,哪里动得了怒,马建功赶忙去安抚:“惠娘莫要生气,那田氏一家本就不是东西,以前我们不好管他们的家务事了,如今双儿都求到咱头上了,哪有不管的道理?”
孟隐却瞧着那田双儿可怜,只要留在山阳村中,定然会马家添上不少麻烦。
无他,田氏那孙儿丢了花钱买的童养媳,又让官府抄了家,家徒四壁,十里八乡哪有姑娘再愿意嫁过去,势必要日日来骚扰马家。
她轻轻牵起田双儿的手:“双儿姑娘,你在闻州无牵无挂,不如跟我进京城去吧,佩玉那丫头比你大不了多少,正好和她做个伴。”
田双儿哽咽声停了,眼泪都停了,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眸子,像是不可置信般:“大人,此话当真么?”
“嗯。”
她望向霍清晏:“晏哥哥怎么看?”
始终沉默着的霍清晏这才开口,玩笑道:“这丫头瘦得骇人,更吃不了几口饭,我侯府虽算不上阔绰,还不至于养不起一个小丫头。”
惠娘与马建功自然也通晓其中利害:“如此,便麻烦恩人了。”
霍清晏将闻州州府的令牌递到马建功面前:“日后,若是田家来找马家的麻烦,便拿此令牌去寻县令,县令自由定夺。”
这次,马建功没有推辞,好生用帕子将令牌包住。
辞别马家夫妇,回到孟府时已入了夜。
孟隐将田双儿安顿好,自己却无论如何都舍不得回到屋子里去,拉着霍清晏最后在闻州的孟府散心。
前段时间阴沉了好一阵子,稀稀拉拉下了些雨雪,直到今日晌午时,天上还黑压压的一片。
可现今,天空却忽然放了晴,天上月只剩一弯浅浅的牙,闪烁的繁星却反倒比以前明亮许多。
奏折早已拟好,从驿道加急送回京中,明日,他们也该上路了。
李崇忝并非蠢人,更何况王永丰一死,几乎摆明了霍清晏是要同他分庭抗礼。
这意味着,他二人回京以后的日子绝不是一帆风顺。
可是他们默契地谁也没去提这些糟心的事。
“晏哥哥,我总觉得,闻州的夜空,要比京城美上许多?”
霍清晏轻轻应了一声:“夜空确实很美。”
孟隐知道,他看的并不是夜空。
但她并不在意,盈盈一笑,一个旋身,回头望向霍清晏:“京城的天空四四方方的,我抬头只能见到鸿雁从这一头飞到那一头,却从不知他们从哪来,又要到哪去。”
她自幼体弱,儿时要透过闺房的窗子望向天空,看到的只有孟府无边的院墙。
好不容易将养好身子,眼中的院墙又变成了醉春楼朱红的涂漆和深青的瓦,墙外是宫城的勾心斗角,墙内尽是风月与铜臭。
霍清晏轻轻将人搂进怀中,笑着询问:“那……阿妹想到哪去?”
“哪都想去。”孟隐习惯性地倚靠进霍清晏的怀中,温暖的怀抱驱散了初春最后的寒意:“若说最想,应该是江州吧。”
不等霍清晏开口询问,她便自顾自地解答:“江州吧,昔年母亲便是自江州白手起家,我总想着去看看,只是以前经不起舟车劳顿,如今……”
她的话没有说完。
他们的难处并不需要说出口,可不论是为了大周还是为了流芳百世,这样的目标都太远了,遥远又空泛。
孟隐并不甘心困于后宅之中,毕生所愿,唯有卸下一身重担,亲自用双足去丈量这片土地。
她甚至不奢望霍清晏愿意陪着她,他有他的爵位要继承,她亦有她的梦想。
霍清晏不知她心中所想,只是将人搂得更紧了些,在她的唇上印下一个浅浅的吻:“不管你去哪,我都陪着你。”
他的话,孟隐并不相信,他们早不是孩童,要顾虑的太多。
可她只是微微一笑,轻声应道:“好。”
第60章
又一年春深, 百花争妍,蝉鸣已渐渐有了复苏的势头。
大周每隔三年便会有一场春闱,最后的殿试则由大周的帝王亲自主持。
今日, 便到了殿试放榜的日子。
往年, 孟隐定要去叫人去讲那榜单撰抄一份。
即便因为李崇忝把持朝政操纵科举的缘故, 这些举人乃至于前三甲都大都是酒囊饭袋, 但到底是未来将要入朝为官的人,身为商贾,若不与朝中势力有所牵连, 在京城这样的地界寸步难行。
因此,京城的富商巨贾,大都会想方设法地将自己的女儿嫁给那些个举子为妻或为妾,尽心尽力地去辅佐他们的成龙快婿。
昔日李崇忝家道中落之时,王家便是看中的他的才学,将自己的独女嫁给他。
后来李崇忝果然不负期望,一举考中状元, 连带着王家鸡犬升天。
只是, 李崇忝能在朝堂之中平步青云, 深得先帝的信任, 也免不了王家真金白银的打点。
这也是为何王永丰和王登如此招摇,甚至犯下大错,李崇忝也不过贬了王永丰一级官职的缘由。
孟隐不屑于此,可为了避免被朝中的哪位大臣“穿小鞋”,每每殿试放榜,她都不得不派人去好好巴结一番。
撰抄下的榜单在孟隐眼前缓缓展开,不出意料地,李崇忝唯一的嫡子李锦稳居榜首。
榜眼是个名不见经传的人物, 此前,孟隐并未听说过此人名姓。
她的视线最终落到了探花的名字上。
——王登。
孟隐猛然想起,此前王登调戏琅玉之时,便说过,他没准还能博得个进士及第。
此前李崇忝虽然也会在科举之中暗箱操作,但能中进士者,多多少少还有些真才实学。
王登是什么人,整日招猫逗狗、寻花问柳的纨绔子弟。
酒囊饭袋中的酒囊饭袋。
李倾倾俯身凑到孟隐身侧,随意地瞥了一眼:“他如今,倒是明目张胆。”
回到闻州之前,她和霍清晏到底被李倾倾说服。
一来,王永丰一个男子死于流匪之手尚且有情可原,李倾倾一个后宅女子、乃至于李倾倾带去的一种吓人,若是都死于流匪手中,只会让李崇忝对霍清晏徒增怀疑。
二来,他们在闻州的所作所为,也确实需要李倾倾背书。
不过,按照李倾倾的建议,她带去的那帮贴身嬷嬷和小厮都被软禁在了闻州,并未和他们一同返京。
孟隐将名单递给佩玉:“给红娘子送去吧,让她按我的吩咐,将备好的礼品送到这些人府上。”
佩玉低头领了命,双手接过名单,折好放进袖中。
她出入侯府向来容易,以她的身手,甚至无需走正门。
孟隐这才抬眸望向李倾倾,低声问道:“李崇忝是你的父亲,他的所作所为,你一早便知道?”
门外便侯着李崇忝送到侯府的新一批婢女,二人甚至不敢高声语。
李倾倾款款坐到孟隐身侧,握住孟隐的手:“姐姐,你还在怀疑我?”
孟隐摇了摇头:“既然决定要带你回京,便没有怀疑你的理由。”
李倾倾听罢,却是掩唇笑了两声:“姐姐,你的表情可不是这么说的。”
未等孟隐解释什么,李倾倾便再次开口:“他并非事事都会告诉我,大多数时候,他只会告诉我我应该知道的。”
她顿了顿:“他谁也不信,便是我那位兄长——他唯一的继承人,他都未必不提防,更何况我这个从她眼皮子底下离开八年的女儿呢?”
孟隐并不了解李崇忝,但李倾倾说得不无道理。
毕竟她只是李崇忝用来联结姻亲和监视霍清晏的工具罢了。
此前,李崇忝也叫人唤了孟隐去,问了孟隐一些关于李倾倾和王永丰的话。
只是孟隐和李倾倾早已串好了供,因此并未出现破绽。
李倾倾见孟隐神色始终肃穆,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她缓缓起身,笑道:“姐姐,今日侯爷去赴了宫宴,你我二人在府中用膳也是无趣,不如去玉馔轩换换口味如何?”
孟隐仔细思考一番,左右也是无事,反倒不如出去转转,于是点了头。
从闻州带回来的田双儿如今也做了孟隐的贴身婢女,干惯了粗活的她做不好施妆挽发这样的细致活,大多数时候都是给佩玉打打下手。
好在这小丫头细心乖顺,学习能力也强,不似佩玉那般粗枝大叶,于是佩玉不在时,都是田双儿在旁侧伺候着。
李倾倾自然要带上相府拨给她的婢女,不容商量。
一行四人乘着车马,抵达玉馔轩时,正是万家升起炊烟的时候。
因着今日是放榜日,因此玉馔轩热闹非凡。
放榜日几家欢喜几家愁,中举定要宴请好友吃酒庆祝,落榜也要点上几壶琼浆,借酒浇愁。
但孟隐知道,无论何时,这里总会有她的位置。
琅玉正将算盘拨弄地噼啪响,头也没抬地应了几声,直到听见熟悉的声音,她动作一滞,这才缓缓抬头。
在看见孟隐的脸的那一刻,她面上便露出了欣喜之色,放下手下所有的活计,却又在看见几幅生面孔时,硬生生地将笑容收了回去,装作与孟隐并不相熟的模样:“二位夫人且随我来。”
还未及抬腿,便被人唤住脚步。
“老板,来两壶酒,再上两个招牌菜。”
来人一副书生装束,并不瘦削,形容却一副憔悴之色。
孟隐总觉得此人眼熟,却不知究竟是在何处见过。
琅玉却率先认出了这个男子,脸上露出一抹笑容来:“郑先生。”
听见这个称呼,孟隐才恍然记起,数月前她来玉馔轩时,是见过此人的。
之前一直盯着她那个奇怪的书生,似乎是叫郑以,是江州松风书院的门生。
之前他们这一行人意气风发,这才几个月不见,此人竟一副疲态。
不过,具体原因,孟隐大概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读书人一生所求,无非是高中举人,在放榜日露出这幅失魂落魄的模样,除了落榜之外,还能有什么事?
孟隐不禁怜悯起这人来,此人既然曾经被他的同窗那般奉承,想来定是有几分真才实学的。
且不说有没有中举的本事,至少要比王登那样的废物强上不少,就连王登那样的才学和形貌都能高中探花郎,怎能不让人心有不忿?
琅玉同几个小厮说了几句什么,再回来时,脸上满是歉意。
“郑先生,已经没有多余的位置了,您恐怕要把饭食带回客栈之中。”
孟隐伏在李倾倾耳边说了些什么,李倾倾听罢,笑道:“反正我们只有两人,也用不上一整个包间,不若与人方便,请郑先生一同用膳如何?”
郑以的目光这才落在这边的两名女子身上。
他的目光只在李倾倾的脸上稍作停留,又在孟隐脸上也停留了一瞬,最后落在孟隐的发髻上。
大周待字闺中的姑娘和已婚的女子梳的发髻不同,且不说如今孟隐已经和霍清晏圆房过,只要她嫁进侯府,即便是为妾,也要改梳妇人髻。
只是她上次见郑以,是以商人的身份,而非定远侯妾室的身份。
那郑以张了张口,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只是朝着两人恭恭敬敬地作揖:“那在下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见李倾倾开了口,琅玉便又换上她那副惯常迎客的礼貌笑容:“几位请随我来。”
那个孟隐熟悉的包间布置依旧没什么变化,三人李倾倾和郑以相互谦让了一番便落了座。
落座后,许是觉得尴尬,起初三人都未曾开口,郑以时不时地看向孟隐,依旧似是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始终未能说出口。
直到琅玉进屋来亲自为三人倒茶,许是因为有琅玉这个熟人在场的缘故,他终于壮着胆子朝着李倾倾问道:“敢问二位都是哪家的夫人?”
到了人前,李倾倾便重新端起了她主母的气势:“我是霍侯爷的夫人,这位是花姨娘。”
孟隐听罢,朝着郑以微微行礼致意。
“花……姨娘?”那郑以先是一怔,面色有些奇怪,好半晌才恢复如初。
李倾倾知晓孟隐心中所疑,她拈起茶杯轻抿一口,朱唇轻启:“郑公子可是认得花姨娘,或是有什么难处?”
郑以这才回过神,立即矢口否认:“在下与花姨娘并不相识,只是她与在下的一位故人形貌实在相似,若有唐突还请二位夫人恕罪。”
孟隐闻言,瞬间福至心灵:“公子那位故人,是否也是姓花?”
郑以立即再次朝着孟隐揖道:“正是。”
李倾倾的目光则在孟隐和郑以脸上游移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不明意味的笑容来。
孟隐却是心神俱震。
此人竟与她的母亲相识,昔年母亲花容在江州白手起家,定然结识了不少故人。
即便是花容的亲生女儿,可花容实在忙碌,她对花容实在知之甚少,此番有幸遇见母亲的故人,她实在忍不住想要去聊上几句。
她方要追问,却听得李倾倾清了清嗓子。
她这才意识到此处尚有李崇忝的人,将话头咽了回去。
李倾倾眼中含笑,口中说出的话却句句往人心窝里戳:“公子这般失魂落魄,是不是因着……科举放榜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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