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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孟隐盯着马建功那双在短短一日之内便光华尽失的双眸, 竟不禁悲从心中起。


    这一片的监牢所囚之人,皆是些为生活所迫,落草为寇的流民。


    赵河心中尚有仁念, 并未对其赶尽杀绝。


    可在这个一日只吃得上一顿饭, 煮饭时, 一碗粥要熬煮许久, 直到米粒胀大,才看上去能勉强果腹的监牢中,每个人都是在苟延残喘, 不知道自己能活到几十。


    “富贵人家果然养人。”


    马建功死死盯着孟隐那张,因为施了薄妆,在窗户透进来的阳光下,显得略有些颜色的脸,说的话颇带着些咬牙切齿的讥讽。


    “像你这样孱弱的身子骨,想来都得是白花花的银子吊着才能活命,若是放在普通农家, 恐怕刚一下生, 就要被爹娘丢到河中溺死了。”


    “放肆!”赵河当即厉声喝止, 抬手按住欲动刑的狱卒。


    “马建功, 本官昨日所言,现在依旧作数,你当真不好好考虑一番?”


    马建功却是冷哼一声,满脸的不屑。


    “不知大人说的是哪句啊?招安风刀寨,还是放我和弟兄们一条生路?”


    赵河并没有因为马建功这幅盛气凌人的模样而恼怒,立即出言保证。


    “都作数。”


    “得了吧,赵大人,我之前也是当过差的, 你们官家那点手段我还不清楚么?”


    马建功却依旧不买账,索性躺回那干草铺就的破草席中


    “你们把我们招安了之后,能供得起风刀寨一口饱饭么?再者,我如今就是废人一个,弟兄们也比我强不到哪去,离了这监牢,还不是换个地方去等死么?”


    孟隐闻言。紧紧攥着霍清晏的袖子,将霍清晏拉至身侧,压低声音对他耳语,询问道。


    “此前,刺史大人从未考虑过招安么?”


    这个距离稍微近了些,霍清晏微怔片刻,才开口轻声答复。


    “此地大大小小的流匪营寨足足有十数个,岂能一个个招安?”


    孟隐听霍清晏语气平淡,只当他还在为昨夜之事同自己置气,想着这次确实是自己的不是,便将最后那点矜持全喂了狗。


    她又拉着他离牢栏更远些,轻轻扯着他的领子,示意他俯身靠近,她仰头,唇几乎贴上了霍清晏的耳朵。


    “那……若是将最势大的流匪招安,再给他们优厚的待遇,叫这些匪寇窝里斗呢?”


    温热的气息打在霍清晏的耳廓,他的脸红了半边,模样青涩,煞是讨人欢喜。


    孟隐光是见到便忍俊不禁,又自知此地并非儿女情长之地,嘴角抽了抽,将到了嘴边的笑意生生地忍了回去。


    霍清晏看了孟隐一眼,将脸别开,眸色暗沉了些许,又是一阵沉默。


    孟隐比他矮上一些,这个角度她只能看见他的侧脸,看不见他的神情。


    他沉默得时间比之前都长,孟隐心急,正打算追问,霍清晏总算开了口。


    “马建功是风刀寨的二当家,这风刀寨,便是整个闻州第一大的匪窝,只不过,他们惯常劫掠商旅和百姓,各个养得人强马壮,只是……”


    接下来的话,霍清晏没有说完。


    但霍清晏的意思显而易见。


    既然是闻州最臭名昭著的匪窝,那为何马建功的手下,却个个面黄肌瘦,羸弱不堪?


    孟隐向前两步,走到牢栏前,此时赵河同马建功百般劝说,舌头都要磨得起了泡。


    马建功却始终侧卧在干草中,面朝着墙壁,再不肯多言语半句。


    眼见着赵河束手无策,狱吏向赵河俯身一拜,提议道。


    “大人,与这等匪寇何须多言,直接对他用刑便是!”


    孟隐刚要开口,便见霍清晏抢先一步呵斥了那狱吏。


    “赵大人,不可!屈打未必成招。”


    他上前一步行至赵河身侧,负手而立,气度沉稳。


    “我戍边多年,所见凡能将生死置之度外者,大都有远超常人的铮铮铁骨,酷刑无用。”


    赵河想来也不愿对马建功用刑,听罢,赶忙附和道。


    “侯爷所言极是!”


    马建功慢悠悠地从铺盖中爬起,抬头,目光落在霍清晏脸上。


    “连闻州刺史都要对你点头哈腰,你竟纡亲自去接这批赈灾粮,纡尊降贵至此?”


    霍清晏却对此不以为意,淡淡答道。


    “陛下下旨命本侯前往闻州赈灾剿匪,此乃本侯实则所在,何来纡尊降贵一说。”


    孟隐灵光一闪,忽然福至心灵。伸手握住冰冷的铁囚栏,轻声问道。


    “马大哥,您莫非与风刀寨——割袍断义了么?”


    阴暗的牢房之中,只见马建功的瞳孔骤然一缩,孟隐便笃定,她猜对了。


    不等马建功开口,孟隐将自己的猜测徐徐说出,顺便奉承了马建功几句。


    “马大哥,昨日你曾说:杀人只为活命。想来,便是落草为寇,做的也都是劫富济贫的义举,定不会劫掠无辜百姓。”


    马建功也总算回过神来,冷笑了两声。


    “小姑娘,不必抬举我,我不过是个草寇,杀人越货,谋财害命,哪样我不曾做过?”


    赵河闻言,两眼一亮,也走到铁栏前。


    “马建功,我昨日调取案宗,昔日,你在闻州府衙做捕快,正因牛二一案被革职,当年你本就是正直之人。”


    孟正山此前始终负手立于一旁,闻言,缓缓开口。


    “赵大人,请细说此案。”


    赵河转身面向孟正山,躬身行了一礼。


    “牛二乃当地农户,其妹牛小花出落得小家碧玉,性子温婉,被当地富户钱氏看中强逼。只是那牛小花早有情郎,宁死不从,跳井自尽。牛二为妹报仇,遂杀钱氏,马建功是负责逮捕牛二的捕快,却刻意将牛二放走,因此被革职。”


    孟正山听罢,捋着胡子长叹一口气。


    “法理无情,人却有情,不过,阿隐的猜测不无道理。”


    赵河又要开口借着孟正山的话叹惋几句,却被马建功开口打断。


    “此时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不必假惺惺地同我打这些感情牌,要杀要剐,给个痛快便是!”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传来,狱卒气喘吁吁奔至面前,跪地禀报。


    “禀大、大人!孟安将军已率失踪的人马归来,此时正在刺史府等候。”


    孟隐心中一喜,悬着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孟正山开口先询问的,却是粮食之事。


    “那批被匪寇劫走的粮食有着落了?”


    狱卒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回、回大人的话,那批粮食……孟将军没能带回来。”


    孟正山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气压骤低。


    孟隐自然知晓那批粮食有多重要,只是哥哥和佩玉无碍对她来说已经是天大的好消息了。


    于是赶紧抱住孟正山的手臂,央求道。


    “爹爹,或许哥哥有什么难处,我们先回府听他细说便是。”——


    刺史府正堂,孟安的披挂已经卸下挂在一旁,佩玉则低着头,跟在他身后,神色不安。


    孟正山方才踏入正堂,孟安便上前一步,跪倒在地,连带着佩玉也跟着孟安拜伏,不敢抬头。


    “孩儿未能夺回那批赈灾粮,请父亲责罚。”


    孟正山脸色铁青,孟隐和霍清晏都知道这位老将军动了怒,在孟安开口解释之前,没人敢轻易替孟安求情。


    只有赵河毕竟是外人,赶紧上前一步替孟安打圆场。


    “哎呀,孟将军这是做什么,那帮匪寇诡计多端,连侯爷这般英勇无双的大将都吃了亏,粮食没带回来,也是情有可原。”


    孟隐见有人先开口,赶紧接上话茬,附和道。


    “爹爹,咱们先听哥哥细说缘由,哥哥定是有苦衷的!”


    她赶紧上前去搀扶孟安,孟安却死活跪在地上,她没扶动,只得给霍清晏使眼色。


    霍清晏上前一步,来到孟安面前,转身单膝跪地,向着孟正山拱手一拜。


    “岳父大人,此事我与孟兄皆有责任,愿共担责罚。”


    孟正山被这几人劝着,火气稍缓,也不好直接训斥孟安,终是长叹一声,沉声道。


    “起来吧,你且将今日之事细细道来。”——


    作者有话说:后面会正常日更。


    第42章


    前一日, 孟安奉父亲孟正山的军令,亲率一队数百兵士一同出城追击盗粮匪寇。


    流匪终究只是一群乌合之众,更何况佩玉所率的另一队人马正紧随其后, 叫他们连路上的痕迹都没时间处理。


    雪地上马蹄印、足痕、车辙交错纵横, 寻找他们的踪迹对于孟安这种久经沙场的人来说, 不是一件难事。


    循迹追敌, 是身为将领的基本功,因此,找到夺走粮食的匪寇轻而易举。


    他策马扬鞭, 带着兵士,朝着痕迹延伸的方向一路疾追。


    行至半路,他忽然勒马,抬手遮住眼睛,借着夕阳辨别了方向。


    孟安离城之前,霍清晏曾告诉他,这批匪寇乃是风刀寨的二当家马建功所率。


    可这个方向, 分明与风刀寨的方向背道而驰。


    可前往风刀寨的路, 还覆盖着皑皑白雪, 分明没有任何痕迹。


    纵使心中生疑, 他只能放缓速度,吩咐兵士们多留个心思,小心埋伏,又点了个副将前去探路,才硬着头皮继续带兵行进。


    约莫策马奔行了一个时辰,天色已经有些渐晚,呼啸的北风刮在裸露在外的脸上,刀割一般的痛。


    在前探路的副将驱马放慢脚步与孟安并驾齐驱, 低声请示。


    “将军,天色已晚,我等是先行回城,还是……”


    “继续找,还有数十位弟兄尚未归营,我等怎可半途而返?”


    副官应声领命,用力拍了拍马臀,马儿嘶鸣一声,载着他重新回了队首。


    闻州的冬日,天总黑得更早一些,不过半个时辰,夜色便彻底笼罩四野,白茫茫的雪叫人方向难辨。


    孟安一声令下,队伍中火把次第燃起,火光映着白雪,照亮前路。


    痕迹绵延至山脚下,孟安抬眸望去,意料之外的是,此处却并非什么布防严密的流匪营寨。


    雪地上稀稀拉拉地坐落着几间泥土糊着木板所搭成的小屋。


    门前的积雪被扫去了一些,隐隐约约露出门前的小径来,显然此地是有人生活的。


    只是这些房子看上去年久失修,仿佛哪日刮起大风,这木头与泥土堆起的房子就要塌了。


    屋外拴着几匹马,马是极珍贵牲畜,寻常人家根本养不起,再定睛一看,马鞍竟然是闻州兵营的制式。


    若是流匪在此地扎营,不出半日,便叫州府的官兵将营地踏平了。


    孟安心中难免生疑。


    副将又策马来到孟安面前。


    “将军稍候,待末将前去探查一番。”


    孟安却伸手拦住副将。


    “不必,我亲自去。”


    他策马走近,屋内之人见了火光,纷纷从屋内冲出。


    但见他们手中抄着的都是些木棍和钝器,连一柄像样的兵刃都没有。


    孟安勒住缰绳,手按上剑柄,刚要拔剑,却见有一道女子的身影从屋内冲出,拦在两拨人马之间。


    “等一下、等一下,哎呀,先别动手吗嘛!”


    孟安定睛细看,虽然他离家已有六年之久,眼前的女子已经长成了大姑娘,可脸上那道骇人的刀疤却依旧清晰。


    “佩玉?”


    孟安翻身下马,琅玉佩玉二女,自儿时起便开始服侍孟隐,他怎会不识?


    他将刚出鞘的长剑归鞘,身后的兵士没有得到他的命令,依旧剑拔弩张。


    孟安向前两步,从佩玉身侧走过,目光扫向人群人扫去。


    只见众人个个皆是面黄肌瘦的模样,青壮男子是少数,大多都是老幼妇孺。


    这些人中,连一个穿着完整衣服的都没有,身上的棉服破破烂烂地露着里面黄黑的棉絮。


    哪里像是悍匪,分明是穷苦不堪的百姓模样。


    他这才留意到,这些人身后,竟稀稀拉拉地跟着几个兵士打扮的人。


    他摆了摆手,示意士兵们收起武器,朝着人群喊道。


    “请各位父老乡亲们收起武器,我等无意与你们为敌。”


    人群顷刻间顷刻间炸开,交头接耳声音络绎不绝。


    紧接着有一人吆喝一声,其他人也纷纷收起了武器。


    孟安朝着佩玉招手。


    “你过来。”


    佩玉立刻露出一抹讨好的笑容来。


    “奴婢就知道大少爷和小姐一样,心最善了!”


    孟安抱着臂,叹了一口气。


    “行了,你这丫头,六年不见,不必一开口就奉承我。说吧,怎么回事?”


    佩玉吐了吐舌头,这才将今日之事娓娓道来。


    *


    佩玉和琅玉的武艺,是自幼同孟安师出同门,其中,佩玉的天赋比琅玉更出众些,年纪大了一点之后,便时常给孟安作陪练,偶尔还和霍清晏过过招。


    因此,霍清晏深知她的本事。


    她原本奉了霍清晏的命令,率着一小队人,守在孟隐的马车边,顺便看护粮车。


    一批人偷偷摸向队伍后方,驱着拉着粮车的几匹马,悄然离去。


    这些人是在队尾偷的粮,彼时,佩玉的注意力又几乎都放在了孟隐身上。


    因而,她发现时,那粮车只剩一个黑点。


    她眼见着霍清晏还在与那流匪头目缠斗,又见这些流匪大势已去,无需担心孟隐的安危,便带着一小队人马,策马循迹追击。


    佩玉一行人轻装上阵,纵使偷粮之人跑断了腿,也没能甩掉他们。


    她为找到匪徒窝点,刻意同这群人保持距离,一路追到此处,也同孟安方才一般,被这些人举着武器,刀刃相向。


    可真交起手来,那些面黄肌瘦的流民,又怎会是训练有素的兵士的对手。


    不出一刻钟,佩玉便将那领头的男人撂倒,脚死死踩住那男人胸脯。


    “就这点本事,也敢跟姑奶奶舞刀弄棒。”


    她抱着臂,轻哼一声。


    “你这小妮子,哪来这么大力气!”那男人一时竟然挣脱不得,刚要开口再骂,就被佩玉又补了一脚,闷哼一声,险些昏过去。


    今日好不容易过了一把官瘾,佩玉的神气得很。


    “给姑奶奶搜!把粮食都带回去。”


    兵士们得了霍清晏的吩咐,对佩玉言听计从,佩玉随手扯了跟麻绳,就要给这男人绑缚住。


    习武之人耳力惊人,她听见有轻微的脚步声,回头便发现有人正挥刀要劈向她。


    只是寻常之人的反应速度,哪里会有她快?


    她抬脚便要踹向那人小腹,却见那人颧骨高耸,几乎要饿得脱了相,小腹却微微隆起,分明是怀胎的模样。


    佩玉心头咯噔一声,便转而一脚踢在那持刀女子的手腕上。


    那女子手中的刀刃脱了手,深深插进雪地之中,人也向后仰倒。


    她急忙伸手一把拉住那女人的胳膊,才叫她不至于摔倒在地。


    那女人却抚着小腹,扑通一声,重重跪在雪地之中,泣声道。


    “妹子,我也不想杀人,可……没了这批粮食,我们这帮人……该如何熬过这个冬日?”


    佩玉心头发慌,赶忙伸手去搀扶。


    “诶,你先起来!”


    那妇人却死活不肯起身,俯身,向着佩玉一叩首,哀求道。


    “求您,放我们这些平民百姓一条生路吧,至少,给我们留点粮食过冬。”


    佩玉到底心软,更何况她自从失忆后便被花容收留,后又伴在孟隐身侧,看惯了上流豪绅的生活,哪里见过这场面。


    她赶紧下令,叫往粮车上搬粮食的人停手。


    或许是因为得了霍清晏的授意,也可能是因为见此情景,无论是谁都要忍不住心生怜悯。


    那些兵士纷纷听从佩玉的命令,停了手,提着枪立于一侧。


    佩玉将被他踩进雪地里的那个男人拉起来,向他探听缘由,才知今日之事的真相。


    风刀寨本是一村的百姓走投无路,最终落草为寇,最初做的,只是劫富济贫,从不谋财害命。


    他们劫掠的钱财还会供养村中行动不便的老幼妇孺。


    只是人心不足,大当家也日益贪婪。


    最开始他们只对富商巨贾和官员出手,再往后便是普通的行脚商,最后,甚至对安安分分的普通百姓痛下杀手。


    而村中一众的老幼妇孺也被他们断了粮,马建功忍无可忍,同大当家大吵一架,带着追随他的一众弟兄回到了村庄中。


    如今,这群老弱妇孺已经断粮数日,几乎要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马建功才带着尚有行动力的男丁出此下策。


    那妇人紧紧握着佩玉的手,眼中泪落不止。


    “官家,您怜悯怜悯我们吧,官府未必缺这一点粮食,可我们没这批粮食,村中数十口……还有我腹中的孩儿,定然熬不过这个冬日……”


    佩玉的目光又往下瞟向那女子的小腹,柔声问道。


    “夫人,您怀胎几月了?”


    那妇人又抹了把眼泪,哽咽着。


    “如今,已有七个半月了。”


    佩玉心头又是一沉,那小腹隆起的弧度,看上去最多也就四五个月的模样。


    *


    孟安听完佩玉的话,又扫了一眼跪了一地的、战战兢兢的老弱妇孺,沉默良久,最终仰天长叹一口气。


    天气寒凉,他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一众人仰着头,望着他,等着他开口,像是在等最后的判决。


    “那批粮食,现在何处?”


    “大少爷!”佩玉急得几乎要来抓孟安的袖子,生怕他要下令将这批粮食夺回,却听孟安又开口。


    “来人,将那批粮食清点一番,挨家挨户分给村中百姓吧。”


    佩玉闻言,方才喜笑颜开,她又意识到什么,眸光瞬间黯淡下来。


    “可是……老爷那边。”


    她的眸光暗淡下去。


    “大少爷,奴婢……给您添麻烦了。”


    “不,这批粮食既是赈灾所用,合该用之于民。”


    孟安阖上眼,满脸的疲倦之色,语气却异常坚定。


    “你无须担心,一切罪责,我一人承担。”


    第43章


    孟安话音落下, 满堂寂然无声。


    孟正山紧紧抿着唇,面色却比方才更阴沉许多,眉眼间凝着的愁绪仿佛要化作了实体


    孟隐见状, 当机立断, 也屈膝跪到孟安身侧, 言辞恳切。


    “爹爹, 哥哥此番虽违军令,可换了任何心中尚有良知之人,都没法看着那些个百姓活生生饿死啊。”


    孟安俯身, 重重向孟正山叩首。


    “分粮之令是孩儿所下,一切罪责皆由孩儿一人承担,求父亲莫要责罚随行兵士。”


    赵河在一旁捋着胡子,摇了摇头,长长叹息,神色满是愧疚。


    “若真追究起来,我这个父母官做的, 才是真的失职啊。”


    孟正山缓步走到孟安身边, 却是先手扶起了孟隐。


    “都起来吧, 此事, 你虽违军令,却也只是无奈之举。”


    孟隐拉住孟正山的袖子,轻声询问。


    “爹爹,在闻州,这样的村落,是不是还有许多?”


    孟正山没有回答,可沉默本身,便是他给孟隐最残酷的答案。


    屋内再度陷入死寂, 良久,孟正山才把目光瞥向霍清晏。


    “贤婿,你先带阿隐去休息吧,她身子不好,又受了伤,不能受凉。”


    孟隐又回头望了父亲和兄长一眼,才默默跟上霍清晏。


    二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刺史府距离孟家的宅子不过半刻钟的路程。


    一路上,孟隐始终紧紧抿着唇,心不在焉。


    雪天本就路滑,她踩到了一块被人踩实了的雪,脚下一滑,一个踉跄便向后栽去。


    好在霍清晏眼疾手快,伸手一把稳稳捞住了孟隐的腰,犹豫之下,这才轻轻挽上孟隐的手臂。


    “阿妹,没事吧?”


    孟隐心口砰砰直跳,缓了好一会才舒了一口气,由着霍清晏挽着她。


    “我没事。”


    孟隐扯出了一个有些勉强的浅笑来。


    “晏哥哥,你说,闻州之困,是不是真无法可解了?”


    霍清晏亦是沉默,见孟隐神色落寞下去,才开口,低声安抚道。


    “不会的,阿妹,如今朝廷免了闻州三年的田税,想来,假以时日,闻州便能恢复元气。”


    孟隐没敢问,也不敢想,在闻州元气尚未恢复这两年中,要死去多少无法果腹的百姓。


    “晏哥哥,你说……若是闻州连百姓都食不果腹,又怎么会有钱粮,去支持我们回到京城清君侧呢?”


    霍清晏缓缓伸手,握住了孟隐尚且裹着绷带的冰凉的手,他的体温透过掌心一点点传递给了孟隐,


    孟隐鼻头有些发酸,于是仰起头望着霍清晏,却见霍清晏也正低着头,目光深邃温柔,语气轻柔。


    “阿妹,你已经为我们、为大周做了许多,而今你才初到闻州,别再为这些事情熬坏了身子。”


    “嗯。”


    孟隐轻轻点头,又偏过头去,垂眸盯着地上的石头,徐徐呼出一口气。


    白色的水汽在眼前凝结,模糊了视线,又在她眼前缓缓消散。


    她轻轻开口,从霍清晏手中抽出手。


    “谢谢你,晏哥哥,让我……一个人想一想。”


    纵使刚才那些事,并非是她亲眼所见,而是由孟安转述。


    可她总觉得,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破旧的村落、枯瘦的孕妇,仿佛就在她眼前一般,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自幼生长在锦衣玉食的桃花源之中,不知苍生苦楚。


    她的生母富可敌国,她的养父母对她疼爱备至。


    她在京城,只要一句话,便能叫那些无家可归的女子足以维持生计。


    以致于,孟隐不知人间疾苦,更不知道这世间还有的人,连吃一口饭都是奢望。


    “阿妹?”


    霍清晏轻唤她一声,她没应声。


    最终,霍清晏也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一句。


    “走吧,我送你回去。”——


    在闻州的日子,过得比在来闻州的路途之中快上许多。


    孟隐只觉得,这样的日子乏味至极。


    每日不过是睡觉、吃饭,两点一线,同李倾倾那个被软禁之人都没什么分别。


    昔日在京城时,即便日日卧床养伤,府中账目也需要她过目,各个产业的账册她也要粗略地过上一遍,日子称得上充实。


    可如今,到了闻州,却没什么事是要她做的,她身子骨弱,这些体力活她一概帮不上忙。


    再加上近些日子,孟隐也在仔细琢磨闻州地图以及风物志,试图去找与周围州府或是邻国通商的可能。


    因此,她近些时候整日头痛欲裂,半点精神都没有。


    但除了她之外,似乎每一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只有完全不通兵法的柳兰馨,在照顾一双子女的闲暇,有时间陪她聊聊闲天,解解闷。


    “小姑,近些日子,你跟侯爷闹了别扭了?”


    柳兰馨正坐在案几旁绣腰带,孟隐不通女红,便靠在躺椅中看风物志,听闻此言,才从文字中抽出神来,直起身子回应。


    “嗯?没有啊。”


    孟隐细细回想了一番。


    那日之后,在孟安孟隐的共同劝说下,这最后一批粮食,还是准备当做救济粮分发下去。


    因而,这些日子霍清晏和孟安都在忙着清点余粮,下乡赈济、巡防匪患,忙得不见人影。


    算下来,霍清晏已经有许久未曾来找过她了。


    又何谈什么闹别扭?


    “嫂嫂何出此言?”


    柳兰馨却是撇了撇嘴,说的话一针见血。


    “近些日子,你和侯爷都整日耷拉着脸,闷闷不乐的,冷淡得很,连面都不见,不是闹了别扭,还能是什么?”


    孟隐这才恍然意识到,最近几次见到霍清晏,都是在路上碰的面,确实看上去心情不佳的模样,神色淡淡,不复往日亲近。


    她只当是霍清晏是因为闻州之事忧心,自己又实在帮不上什么,也不好意思搅扰,每此经过,便只微微点头示意。


    霍清晏也都只是淡淡回礼。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如今经旁人这么一提醒,孟隐才回过味。


    往常霍清晏不管多忙,也未曾对她如此冷淡。


    这个木头疙瘩,竟还在为那晚之事置气?


    看来,不直白地将她的心思挑明,这人便会一直胡思乱想下去。


    孟隐打开窗子,见天色不早,月色渐明,今日正是十五月圆之时。


    于是起身,走到柳兰馨身后,轻轻将手搭上柳兰馨肩膀。


    “嫂嫂,都这个时辰了,伤眼。”


    柳兰馨笑了笑,却依旧没停下手中的活计。


    “无妨,这条腰带还差几针就绣完了,过些日子,便到夫君的生辰了,如今在闻州,我也没什么可赠的,只好亲手为他做一套贴身衣物。”


    孟隐心中一动,也确实要到孟安生辰了,身为妹妹,她自然该准备生辰礼。


    正好,她也该去哄一哄霍清晏了。


    闻州每逢初一十五都没有宵禁,街市也比寻常时候热闹许多。


    这些日子天气回暖,雪也化了大半,正好约霍清晏出去转转,叫他也放松下心情。


    这样想着,她同柳兰馨道了别,敲开了霍清晏的房门。


    霍清晏此时还尚未歇息,见孟隐夜里来访,眼中露出了惊讶之色。


    “阿妹?这个时间你——”


    孟隐打断了他的话,直接抱住霍清晏的手臂,神秘地眨眨眼,语气俏皮。


    “晏哥哥,想不想陪我出去转转?”


    还没等霍清晏回应,她擦过霍清晏的肩膀挤进屋子里,拿起挂在衣架上的毛皮大氅,亲手替他披到肩上,胡乱系好袋子,不由分说地拉着他的手把他从屋子里拽了出去。


    霍清晏显然被她这样的忽冷忽热的闹得手足无措,却也不敢搅了孟隐的兴致。


    “要到哪去?”


    “闻州今日没有宵禁,咱们去夜市转转。”


    霍清晏将衣服仔细拉了拉,下意识道。


    “那……先等我去拿些金银。”


    孟隐从腰间解下荷包,在霍清晏眼前晃了晃,笑意盈盈。


    “我带了。”


    闻州的街市自然不比京城,但府衙旁终归是最繁华的地方,能居住在此处的都是有些家业的富庶之家和商贾豪绅。


    即便外面的百姓食不果腹,这里的街市依旧灯火融融,人声鼎沸。


    这般景象,确实能让人暂时忘记城外的疾苦。


    孟隐不由得暂时慢下脚步,其实,在京中时,她也很少去逛街市。


    京城中,人们摩肩接踵,孟隐身子骨弱,不论是孟家,还是母亲花容,都不准她到拥挤之处。


    孟家被流放后,她便没了逛街的心思,她虽然喜爱宅在家中,单纯只是因为她时常觉得疲倦罢了。


    其实她原本也并非多么沉静的性子,在京城又要卑躬屈膝,装那温婉贤淑来。


    一朝出了门,心中虽然有诸多烦忧,但一想到家人尚且安康、所爱之人亦在身侧,身上都轻快不少。


    一路上霍清晏始终沉默寡言,孟隐不开口,他便不开口。


    孟隐是了解霍清晏的,此人待她向来小心翼翼,只要没有孟隐的授意,便不肯有半分逾矩。


    这般拘谨,时常叫孟隐头疼。


    孟隐拉着霍清晏直奔一间首饰铺子,向老板订做一顶男式的冠帽。


    霍清晏先是一怔,随即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面上却是难掩失落。


    “阿妹,你今日特地叫我陪你逛街,是为孟兄准备生辰礼吧?”


    孟隐回首,看着霍清晏这张藏不住事情的脸,心中不禁发笑,起了逗弄他的心思。


    “自然,不然晏哥哥以为是什么。”


    “我以为……”霍清晏刚要开口,眼中光芒却一点点暗淡下去,又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没什么。”


    孟隐见他这副模样,便知道要是再这么逗下去,这木头疙瘩又要兀自难受好一阵。


    她抬起胳膊,将一直紧紧攥着拳的左手,伸到霍清晏眼前。


    一条坠着金流苏的羊脂玉剑穗便从她指尖轻轻垂下,在灯火下泛着柔和的金光。


    “喏~”


    第44章


    霍清晏伸出手, 那条流苏剑穗便从孟隐手心落进他的掌心,玉石温润,还带着一点点孟隐的体温。


    “晏哥哥不喜欢么?”


    孟隐眯着眼, 盈盈笑着。


    “既然晏哥哥不领情, 那我收回去咯。”


    说罢, 她作势便要去霍清晏手中把那条剑穗抓回。


    霍清晏赶紧攥紧那枚剑穗, 将其塞进袖子中的口袋里。


    “阿妹已经送给我了,岂有收回的道理?”


    孟隐耸了耸肩,故意逗他。


    “礼物没有收回的道理, 那我此前说过的话,在晏哥哥眼里,就不作数了么?”


    霍清晏一怔。


    “你此前说过什么?”


    “自然是……此前承诺给晏哥哥的那些话呀~”


    “此前,你不是为了陛下的旨意,要留在我身边才——”


    孟隐却没给霍清晏说完的机会,便勾起霍清晏的一根手指,拉着他就要从首饰店离开。


    “姑娘!姑娘!请留步!”


    首饰店的老板却忽然追了上来。


    孟隐脚步一顿, 直到那老板走到二人身后, 才意识到对方喊的是自己。


    “怎么了?”


    老板追上来, 将孟隐定做的式样图拿出来, 指着冠帽正中的绿松石。


    “这种石料,原产于隔壁的闵州,我店中本就存货不多,前些日子,大雪封了商道,您若执意要这个式样,怕是还要再等上二十多天。”


    孟隐听罢,心中却生出几分疑惑来。


    这些日子, 为了给解闻州之困出一份力,她特地研究了闻州的商路。


    闻州位于大周国的最北面,且只与闵州接壤,近来,即便是赵河多派了官兵驻守,商路上的商旅仍然时不时地会被流匪劫掠,导致闻州近来商业凋敝。


    于是她顺势问道。


    “老板,闻州和闵州的通商,不是早就断了么?既然如此,这帽子还如何做得出来。”


    老板闻言,大抵上是怕孟隐不信任他,要去另寻别家而错失商机,于是凑近了孟隐。


    “姑娘一听口音,便知道是外地人,想来,你们应该不是官家的人吧?”


    霍清晏刚要替孟隐开口,孟隐便按住了他的手,笑盈盈地应答。


    “自然不是,老板请讲。”


    那老板扫视四周,见无人注意,才压低了声音。


    “这淮宁山东面,有一条峡道,官府不知道,匪寇也瞧不见,您不是商人,有所不知,大周商税重得骇人。因而,这闻州城许多商贾,都是走那条私道往来的。”


    孟隐心中豁然开朗,这才依稀想起,昨日看闻州地图,这淮宁山东边确实有一条谷道。


    只是,绘者将那条谷道两笔代过,想来多有偏差,因而,她此前并未留心。


    “多谢老板了。”孟隐心情大好,于是从荷包中又拿出两锭银子,递给首饰店的老板,脸上的笑意更灿烂了些。


    “我多付您一些定金,这冠帽务必做得细致些。”


    说罢,便拽着霍清晏的袖子,离开了首饰店,眉梢难掩喜色。


    霍清晏虽不解为何孟隐如此欣喜,却也被她这副模样感染了几分,眼角也有了些笑意,老老实实被她拉着走。


    孟隐原本打算趁着今日夜色不错,再多同霍清晏在集市转上一转。


    直到回了马车,霍清晏才忍不住开口提醒。


    “阿妹,这走私在闻州也是重罪,你若是告诉赵刺史,这店家免不了牢狱之灾。”


    “法不得变通,人可以变通嘛。”


    孟隐眨眨眼。


    “如今闻州人多粮少,抓他一个走私的商人有什么意思?”


    霍清晏毕竟是武者,在战场上料事如神的他,终究在商场上反应慢了许多。


    “所以,阿妹要包庇他?”


    见霍清晏满脸的困惑,又不好意思开口询问的模样,孟隐叹了口气,才缓缓向他解释。


    “这些日子,我也没闲着,昔年我母亲花氏便是由行商发家,我便想着能不能靠着互通有无来解闻州之困,于是翻了许多本风物志,又向赵河赵刺史好生打听了一番,晏哥哥猜我都知道了什么?”


    孟隐神色认真,霍清晏挺直了腰,低头看她,也收敛了深色。


    “莫非阿妹有法子能解闻州之困?”


    “未必能解,但我想,多少也能缓解一些。”


    孟隐摇摇头,又禁不住想起佩玉口中那村庄的惨状,长叹一口气。


    “赵刺史曾说,闻州这饥荒,如今已经同干旱无甚关系,而且匪患猖獗,便是你和哥哥亲自带兵镇压匪寇,也是治标不治本。”


    说着她举起拳头,伸出一根手指,一条条细数。


    “其一,务农之人除老弱妇孺外,青壮年多落草为寇,农田回到官府手中,多已荒芜。”


    霍清晏沉吟片刻,点点头。


    “确是如此,我前些日子带队巡防,见那黑土之中早已杂草丛生。”


    孟隐接着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二则是匪患猖獗,商路不通,朝廷的赈灾粮既要养着军队,又要用来救济灾民,杯水车薪,只能先紧着军队,百姓无粮,便只能或偷或劫,务农之人一年少过一年,才成死局。”


    霍清晏终于明白了孟隐的意思。


    “你是说,要解决现在的困境,就要让匪寇流民归田,因此,所以,要解此困局,要先通商道?”


    “正是。”孟隐见霍清晏总算理解了她的意思,喜笑颜开。


    “只是如今官道不宁,闻州又不可能时时护送着往来商队,不如先行到那谷道一探,以闻州产的麻布去换闵州的粮,待捱过这个冬日,再慢慢恢复农耕,闻州灾荒或能缓解。”


    *


    当晚,孟隐照着地图推演至深夜,确信这法子可行,惊喜得整晚难免。


    次日一早,她便将自己的想法悉数告知了赵河。


    赵河丝毫没有怠慢,当即派一队人马,偷偷去探路。


    那条谷道比意想之中还要宽敞许多,但因为周遭林木茂密,不宜居住,因此附近没有流匪扎营盘踞。


    一月有余,闻州已是深冬,第一批粮食终于运抵了闻州。


    纵使这批粮食数量不多,对闻州而言也算是久旱逢甘霖,解了燃眉之急。


    孟隐这一个月来,终于算是彻底无事可做,只得整日待在闺阁之间。


    闲来无事之间,除去帮忙得脚不沾地的白芷分拣一番药材,便是去找同样闲得发慌的李倾倾对弈一番。


    这批粮食到达之后,孟隐又去监牢见了马建功。


    “你们把那些粮,分给山阳村的百姓了?”


    马建功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孟隐点了头,淡淡道。


    “是我兄长的决定,你该谢他。”


    马建功沉默了片刻,语气依旧是之前那般的冷嘲热讽。


    “我没见过你兄长,只见过你那个姘头。”


    孟隐:“……”


    她心知马建功还记恨着那日她与霍清晏用计暗算于他的事,便没计较他的出言冒犯。


    “我已求赵刺史赦免了你们的罪行,还免了山阳村未来三年的田税。”


    她顿了顿,见马建功没开口,才继续解释道。


    “那一村的老弱妇孺,总不能没人照顾,荒废的田地也需要男丁去垦荒,闻州余粮不多,总不能坐吃山空。”


    马建功的腿被白芷医治过后,恢复尚可,虽说走路依旧有些跛脚,好歹也是能站起来了。


    他从那卷已经被他完全压塌了的草铺中爬起,紧握着栏杆。


    “多谢姑娘,此前马某多有冒犯,还请姑娘恕罪。”


    数日后,孟隐和霍清晏一同送马建功一行人回山阳村。


    那日被他们劫走的粮食不算多,因此,趁着霍清晏闲暇,他们又护送了一些粮食来接济。


    佩玉挑起车帘,上前要去扶车里的孟隐下车,霍清晏就已经快步上前,靠到马车边,将佩玉挤到一旁,亲手去扶孟隐。


    她叉着腰,鼓着腮,又碍于霍清晏的身份,不能发脾气,只能用眼神向孟隐告状。


    孟隐忍不住掩唇轻笑,随即一只手搭上霍清晏的手,另一只手则揉了揉佩玉的头。


    “走吧,正事要紧。”


    第45章


    此前, 孟隐早特意差人去山阳村报了喜,将马建功一行人将要归村的喜讯告知了山阳村人。


    因此,车马才刚进了山阳村的地界, 还未等几人下车, 便有一群百姓迎了上来


    孟隐自知他们几人并非今日的主角, 便一左一右扯着霍清晏和佩玉, 将场地留给久别重逢的百姓们。


    她总算见到佩玉口中的那个瘦削的妇人。


    ——大概是因为之前孟安将粮食留给了这村百姓,那个孕妇的脸上总算有了些血色,小腹的隆起看着更明显了些。


    算着日子, 再有个把月便要临盆了。


    孟隐见着众人身上衣衫单薄,轻轻扯了扯霍清晏的袖子,贴到他耳畔。


    “晏哥哥,要不,改日有时间去给他们置办些棉衣来吧,我从京城带来的体己钱还剩下不少。”


    霍清晏听罢,轻轻揽住孟隐, 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些。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 喉结滚了滚, 欲言又止, 最后只是开口低声应承。


    “好。”


    孟隐不知道那被他咽回去的话究竟是什么,却也能依稀猜出个大概。


    或许是嘲笑她的天真,闻州还有许多这样的村落,她的私银救得了一村百姓,却救不了整个闻州。


    她自顾自开口,像是在说给霍清晏听,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我并非神仙,没有通天的权能, 可这些可都是活生生的人命,能救一个算一个罢。”


    她轻轻按住霍清晏扶着她肩膀的手,唤了佩玉。


    “叫人将这批粮食搬下车,挨家挨户地分下去吧。”


    孟隐本不愿打搅村民家人团聚,于是转身,正打算回到马车上,却听见马建功唤她。


    “孟姑娘。”他说这话时,颇有些不自信,语气生涩。


    “那个……我应该没唤错吧。”


    孟隐驻足回头,面露疑惑。


    “没有,马大哥还有什么事么?”


    马建功挠了挠头,眼神飘忽不定,看上去十分局促不安,连声音都愈来愈小。


    “那个……您一时半会也不回城中,马车里冷,要么,先进屋暖和暖和吧?”


    那个孕妇瞪了马建功一眼,一手托着腰,缓缓走到孟隐面前,想要握住她的手,但见她双手细嫩,又默默将手收回。


    “姑娘,听我家那口子说,是您求刺史大人放他们回来的,我们村里贫穷,也没什么好招待的,但还是想恳请您进屋歇歇脚。”


    孟隐没想到,这妇人竟是马建功的夫人。


    她抬头看向霍清晏,霍清晏微微点一点头。


    “这批粮食都搬完再分发下去,怎么也还得一个时辰,你身子弱,先进去歇息片刻也好。”


    孟隐展露出一个和煦温柔的笑容。


    “那便多谢姐姐了。”


    屋内简陋,却为了迎接被从狱中释放的男丁而收拾得一尘不染。


    进屋后,孟隐便待在火炉旁同那妇人一起话闲。


    那妇人自称惠娘。


    昔年,惠娘与其兄是孪生龙凤,只因她是女儿身,生父母家中贫寒,便含泪将她遗弃。


    彼时马建功的父母尚有些家业,又膝下无子,正撞见有人弃婴,见惠娘可怜,便收养了惠娘。


    后来马建功出生,惠娘便成了马建功的童养媳,马家未曾苛待于她,前半生倒也算平安顺遂。


    孟隐忍不住扼腕叹息,这世道吃人,女子更是举步维艰。


    那马建功当初哪句话,倒也没说错,若是生在贫苦人家,以孟隐这样的身子,压根活不成。


    她一时竟不知道她是该哀怜这些个可怜人,还是该庆幸自己长于王侯将相之家。


    约莫半个时辰后,空气中忽然飘来一股淡淡的鸡汤香。


    孟隐微微一怔,又仔细嗅了嗅,才确信不是错觉。


    惠娘见孟隐面露疑惑,立刻露出一个热情和善的笑容。


    “天寒地冻,又一路车马颠簸,姑娘的身子骨弱,肯定受不住,建功和村里人商议了一番,想着村里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便让我娘把这只母鸡炖了给姑娘补补身子。”


    这村子是什么样子,孟隐又不是没亲眼见过。


    村民一个个都饿得面黄肌瘦,又哪里来的母鸡?


    见孟隐神色有异,惠娘赶紧开口解释。


    “我们没偷没抢,这鸡吃得少,每隔几天还能下个蛋,村中现在只有我怀着身孕,就把这鸡给了我家。如今村中无以为报,还请姑娘不要推辞。”


    孟隐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在京中时,什么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山珍海味都吃遍了,却从未像现在如此,因一只普普通通的鸡而心中发堵。


    她张了张嘴,想说:其实不用这么破费。


    只是,那鸡已经杀了,汤也炖好了,再说这些话,岂不煞风景?


    要平白叫人觉得,是她养尊处优,金贵娇气。看不上这只普通的鸡。


    即便这已经是这些百姓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


    孟隐只好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上去更诚心实意一些。


    “姐姐有心了,多谢。”


    闻州民风彪悍,百姓不论男女,都要比京城的人要爽朗一些。


    惠娘见孟隐这忸怩的模样,却是哈哈笑了两声,又道。


    “比起姑娘您和上次那位小将军对我们全村的恩情,一只鸡又算得上什么?”


    霍清晏和佩玉等人还在村外分粮,马建功也是这村中的领头人,纵使如今腿脚不便,依旧在同村中青壮一同忙活着分粮一事,因此屋中只有三个女眷。


    鸡汤很快被端上了餐桌。


    惠娘的口中的母亲便是她的婆婆,年岁已经不小了,两鬓斑白,亦是面黄肌瘦的模样,却乐呵呵地招呼着孟隐。


    “姑娘,我老太太的手艺恐怕比不上姑娘家里的厨子,还请不要嫌弃。”


    孟隐接过那碗鸡汤,农家的器皿,远没有京城她常用的青瓷玉器精致玲珑。


    她毫不怀疑,这一大碗鸡汤她一天都未必喝得完。


    “大娘,姐姐,我身子不好,胃口也差,喝一点就好,你们也喝一点吧。”


    几番推辞之下,最终孟隐只留了一个鸡腿,其余的,都舀给了惠娘和她的婆婆。


    孟隐刚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温热的汤,递到唇边。


    “啪嚓”


    那木质的窗框被人狠狠砸破,孟隐吓得手一抖,鸡汤尽数撒到她的衣襟上。


    只见两个精壮的汉子冲进屋内。


    说时迟,只见那人直接捂住了惠娘的嘴,孟隐刚要尖叫,便也被另一个男人死死捂住嘴。


    惠娘的婆婆吓得两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桌上的鸡汤最终谁也没能吃上,陶碗碎裂,金黄的浓汤油腻腻地撒了一地,溅在了孟隐的罗裙上。


    “死老太太,你要是敢出声,老子就抹了你这儿媳的脖子,叫她和你那未出世的乖孙一起去见阎王,”


    捂着惠娘嘴的男人说罢,便一个手刀打晕了惠娘的婆婆。


    孟隐被捂得上不来气,两眼有些发黑,恍恍惚惚听见两人的对话。


    “这女人是哪来的?”


    “不知道,细皮嫩肉的,看着像个千金小姐。”


    “是把那老太太带回去还是……”


    “废话,肯定劫这个看着就值钱的啊,回头叫她家里人拿银子来赎。”


    说罢,其中一人便将惠娘从窗户拖了出去。


    孟隐只觉得捂着他的手松了不少,刚能吸一口气,顿时头皮一痛,叫他忍不住呼出了声,原来是头上那支金簪被劫着他的男人抽了去。


    来闻州这个把月,她受的惊吓已经够多了,新鲜的空气涌入喉咙,脑海中思维明晰不少。


    挟持着他的男人人高马大,她自知挣扎无用,若是当真激怒了他们,惟恐他们杀人灭口。


    她索性放弃了挣扎,任由那一脸凶恶相的男子将她扛到肩上,又她甩到肩上。


    二人是贴着山脚行进,有房屋的遮挡,一时无人发觉。


    孟隐被扛在肩上,那男人箍着她腰的手勒得她生疼,骨头都要颠得散了架。


    她凝神想记住方位,可这个角度,她只能看见自己垂落的长发和落在雪地里的脚印,方向难辨。


    惠娘起初挣扎得厉害,被那男人一个手刀劈在颈后,瞬间昏死过去,身子便彻底软倒下去。


    好在没过多久,男人便将她和昏倒的惠娘背对背绑缚在一起,粗暴地塞进马车中。


    孟隐挣扎了几下,这绳结系得很紧,正好系在二人身后。


    且不说,此地风雪漫天,她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若是跳车逃生,无人寻见,怕是要在这冰天雪地里做个冻死鬼。


    再者,惠娘已经怀胎八月,稍有颠簸便可能动了胎气,是万万不可能冒险跳车的。


    孟隐咬牙,手在背后用力扯了扯绳结,可她看不清绳结的结构,胡乱一顿撕扯,反倒叫这个死结更紧了一些。


    一筹莫展之际,惠娘晕晕乎乎地在孟隐身后微弱地呻吟了两声,总算悠悠转醒。


    “姐姐、姐姐!”孟隐急切地轻声唤道。


    惠娘打了个激灵。


    孟隐感觉到惠娘应该已经清醒,于是赶紧追问。


    “姐姐,你可有什么仇家?”


    她半晌没听到回应,就当她心中慌乱,担心惠娘的安危,打算再碰一碰她的时候,听见惠娘咬牙切齿的声音。


    “是风刀寨的人。”


    风刀寨。


    这三个字,孟隐早已听过无数遍。


    据霍清晏和孟安所说,风刀寨靠着劫掠百姓,壮大队伍,如今早不是从前那个需要东躲西藏的山匪窝点。


    靠着手中钱粮,大当家风三刀蓄养私兵,借着山高地险、易守难攻,再加上闻州分身乏术,逍遥法外至今。


    “如今,山阳村穷到连饭都吃不上,他们劫持你是何道理?”


    惠娘纵使昏迷初醒,声音虚弱,语气中却满是彻骨的憎恶。


    “我也不清楚,谁知道这风三刀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天色渐暗,孟隐只听得马车轱辘滚动,不知驶向何方,她的心也一点点沉下去——


    作者有话说:几个小时候还会再更一章


    第46章


    孟隐和惠娘被从车里拽出来的时候, 夜幕已然笼盖四野,呼啸的北风带来刺骨的寒意。


    她和惠娘的外衣还落在家中,此刻忽地一吹风, 孟隐的牙都禁不住打颤。


    惠娘是个刚烈的性子, 因此下车前, 孟隐便再三叮嘱惠娘。


    山贼大费周章掳人, 绝非只为害命,要么求财索赎,要么挟制逼人, 务必先以自保为重,莫要硬碰硬。


    在车里蜷缩得久了,四肢早已僵麻。此刻忽然被拽下车,孟隐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雪地中,又被那山贼一把拽住。


    耳畔传来惠娘的声音。


    “滚,别动手动脚,老娘自己会走。”


    二人一前一后, 被那两个山贼推搡着到了风刀寨的大堂。


    马车内原本漆黑一片, 突然见了大堂内刺目的烛火, 孟隐的眼睛几乎什么都看不清, 模糊了一片泪意,双手被绑缚着,又擦不得,叫孟隐难受了好一阵。


    山贼的营寨,要比她想象的还要喧嚣吵闹得多,划拳声、叫骂声不绝于耳。


    她光是听着都觉得头疼反胃。


    待到视线渐渐清晰,孟隐便悄悄环顾四周。


    只见周遭不少精壮的贼人,正甩着膀子喝酒吃肉, 桌上的餐食丰盛得叫孟隐都觉得刺眼。


    孟正山以身作则,整个孟府连像样的荤腥都没有,很久没未曾有这么奢侈过了。


    只有孟隐因为身子不好,按照白芷的要求,偶尔被允许开一开小灶。


    她感觉那些人的视线都落在她身上,黏腻猥琐,令人不适。


    “不是叫你们去绑马建功的老婆和老母,这女人是谁?”


    上首传来雄浑粗戾的声音,孟隐抬头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个看上去约莫四十左右的中年男人,左边面颊上有一道狰狞可怖的疤痕从耳垂延伸到嘴角。


    那人从虎皮座椅上起身,散漫地踱步,走到孟隐面前,伸手狠狠捏住她的下巴,叫孟隐险些疼出了泪水。


    “长得倒是水灵,只可惜生得一副短命相。”


    劫持孟隐的那个汉子立马向这人献殷勤。


    “大当家,小的见这娘们生得标志,便想着带回来给大当家消遣消遣,玩够了还能向她家里人索一笔赎金。”


    不出孟隐所料,这人果然便是这风刀寨的大当家,风三刀。


    孟隐闻言,心下一惊,刚想自报家门威胁风三刀,想以此震慑对方。


    此人若非愚蠢之至的亡命之徒,听到孟家和霍清晏的名号,总归要忌惮几分。


    还未来得及开口,却听见风三刀率先开了口。


    “这妮子一看就是富家千金,那些有钱人家最讲究什么女戒女训三从四德,真破了身子可就不值钱了,倒不如养着狠狠敲她父母或是夫家一笔。”


    山贼连连奉承:“是,是。大当家英明!”


    风三刀又走到惠娘面前,惠娘怒目圆睁,狠狠瞪着他,他却忽然嗤笑了起来。


    惠娘看样子是想啐他一口,又生生地将这个冲动压了下去,冷声道。


    “你笑什么?”


    风三刀没有应答,唤来小弟,语气依旧散漫,听了便叫人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子无名火来。


    “弟妹现如今可还怀着孕呢,我叫你们把人‘请’回风刀寨,怎么反倒是将人绑回来的?”


    那人给惠娘松开绳索后,顺便也解开了孟隐的束缚。


    惠娘揉了揉自己被绑得肿痛的手腕,厉声质问。


    “你要绑我和母亲,是要逼建功重回到风刀寨?”


    风三刀负手而立,缓缓走回到了上首的虎皮座椅旁,向后仰靠进虎皮之中,优哉游哉地翘起了二郎腿。


    “弟妹不愧是要当娘的女人,不但泼辣的性子收敛不少,脑袋也比之前灵光多了。”


    惠娘的性子比孟隐想象中还要刚烈几分,当即就要发作。


    孟隐见势不对,赶紧在背后悄悄扯了扯惠娘的袖子示意她隐忍。


    她只好将口中的话咽回去,冷哼一声后便不再做声。


    风三刀并未继续为难二人,命人将两人送到了山后的卧房中去。


    送她们来的男人把两人用力推进房间中,孟隐赶紧搀扶住身形不稳的惠娘。


    “砰”地一声,房门在身后被狠狠关上,随即便是一声锁链的响声。


    孟隐听见脚步声渐行渐远,趴在门缝向外看去,把她们关到这的男人只剩一个背影。


    她推了推门,才发现,门上被铁链栓了一把沉重的大锁,凭她二人完全没有破门而出的可能。


    惠娘则走到窗边,用力晃了晃窗子。


    窗户纹丝不动,几扇窗子都是在外面被钉死的,只留一点缝隙透光,显然这些匪寇早有准备。


    “抱歉,孟姑娘,没想到连累了你。”


    她红着眼眶,愤恨地抹去了眼角的泪。


    “此人曾经也是戍边的将领,辞官归乡后,同建功结为异性兄弟,情同手足,谁能想到他如今变成这副禽兽模样……”


    孟隐赶忙上前拍了拍惠娘的后背安抚。


    “姐姐切莫自责,此事错不在你,你怀着身孕,万万不得动气。”


    安抚好惠娘的情绪,孟隐坐到榻上,头皮还有些发痛,霍清晏给她的那支簪子没了,散落的发丝早乱做一团。


    她一边随手梳理头发,一边整理思绪。


    按惠娘的说法,风三刀似乎是想用掳走惠娘和马建功母亲的方式逼昔日的兄弟回到风刀寨。


    可孟隐越想越觉得蹊跷,既然这风三刀是个为了钱财不择手段的大奸大恶之徒,又有什么理由为了马建功大费周章?


    更何况,此番闻州州府赦免马建功等人一事并未声张,只是悄无声息地放他们归乡,这风三刀怎就不偏不倚正好赶在这一天动手来山阳村劫人,又这般笃定马建功不在家中?


    她将自己的疑惑悉数告知惠娘,惠娘的眼眶还有些泛红,听罢此言,泪水都凝在了眼眶中,要落不落。


    话中之意,二人都心知肚明。


    “建功他们今日回村,村中之人都知晓,那……孟姑娘的意思是,村子里有叛徒?”


    “我本不愿这般猜忌,只是……”


    孟隐没把话说完,但她知道,她的意思,惠娘一定能听懂。


    倒不是孟隐诚心想要猜忌别人,只是共苦易,同甘难。


    此前山阳村夺了闻州州府的一批赈灾粮食,恐怕就足够叫风刀寨的贼人盯上了。


    在这个温饱都是最大奢望的村子,只要稍微以小利诱之,大概就能让不少人背信弃义。


    “姑娘对山阳村有再生之恩,但也是因为山阳村,姑娘才有此一劫,若是有幸能平安回到村中,不知我们该如何向姑娘赎罪。”


    惠娘满脸歉疚,又忍不住问道。


    “孟姑娘,您的胆识比我想得更惊人,那些山匪都是穷凶极恶之徒,你不害怕么?”


    “怕,自然是怕的。”


    孟隐仰起头,顺着窗户的缝隙望向窗外,入目皆是一片苍茫。


    “只是……”


    只是,如今她被囚于这一隅,再多的恐惧、再多的思量也都是空谈。


    她二人连窗上的木板都撬不开,除了听天由命别无选择。


    但她笃定,会有人来救她——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且说,这边霍清晏一行人总算将钱粮都分发了下去,此事,西方已经泛起了红霞,日头将落未落。


    马建功拍去手上的尘土,又用袖子抹了把汗水,这才朝着霍清晏拱手深深一揖。


    “此番,马某替山阳村百姓,谢过侯爷和孟姑娘了。”


    佩玉抱着臂,脆生生地轻哼一声。


    “明明我也出了大力的,怎么不谢我。”


    佩玉毕竟年岁不大,些许逾矩霍清晏早已习惯,便也纵着她了。


    马建功亦然,笑着应和佩玉。


    “自然也要多谢佩玉姑娘。”


    “这还差不多。”佩玉嘟囔了一声,抬头看了看天色。


    “侯爷,咱们也该回去了,拖到再晚,夜深露重,恐怕小姐的身子吃不消。”


    霍清晏点头:“嗯,先去接阿妹吧。”


    几人一同返回马建功家中,却齐齐傻了眼。


    马建功的母亲正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鸡汤撒了一地,已经凝成了黄腻腻的鸡油,陶碗碎了一地。


    马建功率先反应过来,冲上去抱起自己的母亲,颤抖着伸出手指,探了探她的鼻息,见母亲性命无碍,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阿妹?”


    “小姐!”


    霍清晏和佩玉则立刻冲进屋内,连柴房都找了,最终也没见到孟隐和惠娘的身影。


    霍清晏折返时,眼角瞥见地上一张被风吹落的纸条,连忙弯腰捡起。


    他将那张纸条翻过来,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马建功,你老母和(这三个字被用炭条划掉)老婆现在在风刀寨,想要她们活命,就亲自来风刀寨。”


    纸条的边缘被霍清晏揉皱。


    孟隐本就身弱,若是……若是……


    他不敢去想孟隐身上发生了什么,一股强烈的恐惧漫上心头,叫他不由得浑身发颤。


    他不敢想。


    直到马建功急切的声音传来,他才猛地回过神。


    马建功已经出了一头的汗水,声音急切。


    “惠娘和孟姑娘呢?”


    霍清晏喉头干涩,说不出话来,这才发觉自己身上也早已经沁出一层冷汗。


    他强打精神,将纸条递给马建功。


    马建功看完,脸色惨白。


    霍清晏哑着声音问道。


    “令堂情况如何?”


    “只是受了惊吓,没有大碍。”


    听到回答,霍清晏颔首,将佩玉唤过来,神色凝重。


    佩玉急得几乎要掉眼泪,仰着头等着霍清晏的命令。


    “此番我们带的人不多,佩玉,你先跟着大部队回闻州,本侯先行策马回到闻州带兵去风刀寨。”


    佩玉死死抿着唇,再没了平素的俏皮跳脱,最后只能低低应了声是。


    霍清晏刚踏出马家一步,便被马建功喊住。


    “侯爷,风三刀指名要见我,也带上我吧。”


    第47章


    待到霍清晏与马建功一前一后回到闻州, 日头已经完全沉落,暮色如盖,笼罩了整个闻州城, 让霍清晏有些喘不过气。


    他心急如焚, 但兹事体大, 又要深夜调兵。


    闻州兵权如今经过赵河的授意, 交由孟正山代掌,因此即便是他要调兵,也要得了孟正山的授意才行。


    此刻, 他已经全然顾不得礼数,急匆匆地拍了几下门板,语气焦灼。


    “岳父大人!岳父大人!”


    孟正山此时还尚未安歇,开门时,身上只着一套里衣。


    他见霍清晏披星戴月又神色匆忙,心知出了大事,赶紧问道。


    “何事, 怎的如此仓促?”


    霍清晏丝毫不敢耽搁, 三言两语将孟隐三阳村被掳一事和盘托出。


    孟正山听罢, 身形一晃, 险些栽倒。


    谁人不知,那风刀寨是闻州城最穷凶极恶的匪窝,说是龙潭虎穴也毫不为过。


    只恐孟隐这样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落入匪手岂不是凶多吉少?


    霍清晏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孟正山,满心自责。


    他自知此事是他的疏忽,可现今自责无益,孟隐此时身陷险境,便是他在这雪地中跪上一夜, 孟隐也回不来。


    须得尽快到那风刀寨走上一趟才是。


    至少,得先确保孟隐的平安。


    孟正山毕竟也曾是久经沙场的老将,惊惶只一瞬便迅速做出了决断。


    “我先策马去调一队轻骑兵同那匪首谈判,你去寻孟安,与他一同带大队人马往风刀寨驰援。”


    孟正山早年在战场上受了伤,虽未彻底残疾,右手却再也提不动长刀。


    不得已才退居二线,被先帝封为监管兵马和粮草的总兵都督。


    霍清晏清楚,即便孟正山爱女心切,可闻州还须得他主事。


    于是,他俯身一拜,恳切道。


    “此事全是小婿疏忽,该由小婿去见匪首。”


    孟正山深吸一口气,稳住了身形之后也冷静了许多,颔首道。


    “也好,也好,我亲自去唤孟安。”


    霍清晏赶回兵营点了一队三十个轻骑,又借了马建功一匹快马,提剑上马,带着人马便朝着风刀寨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之上,霍清晏的心绪始终乱如麻,心中所思,全是孟隐的安危,北风割在脸上,他浑然不觉疼。


    反倒是马建功显得冷静得多,扯着嗓子安抚道。


    “侯爷不必心急,我了解风三刀,此人并非嗜杀好色之徒,此番将惠娘和孟姑娘绑去风刀寨,想来不是为了私仇,定是为了财帛,想来不会伤及他二人性命。”


    马跑得太快,马建功的声音被呼啸的风吹散,零星的几个字钻进霍清晏耳中,却没能在他脑中停留。


    他如今,满心满脑都是孟隐的安危,双眼死死盯着前路,只盼能飞到孟隐身侧。


    天公不作美,恰时飘起了雪。


    那雪粒被北风裹挟着,狠狠砸在霍清晏的脸上,他连眼都不眨一下,死死盯着前路。


    漆黑的夜晚中方向难辨,连火把都因为风雪的缘由难以点燃。


    众人不得已放慢了脚步,好在马建功轻车熟路,引着众人,才不至于在这样的天气中迷路。


    待到一行人抵达山脚下时,白雪已经落了他们满肩满头,就连眉毛和睫毛都沾了白茫茫一片。


    霍清晏被冷风一吹,心绪稍定,沉声问询道:“现在风雪这般大,该如何上山?”


    马建功并未作答,他策马向前走了两步,朝着山上高声喊去。


    “叫风三刀出来见老子!”


    霍清晏原以为,这个时辰不会有人守夜,却见有一人从山上的哨塔中探出头来,那一抹火光在雪夜中尤为刺目。


    只听得那人慢悠悠地喊道。


    “大当家有令,二当家您若是回了寨子,直接开门放您进来叙旧便是。”


    火光更亮了几分,大概是那人从哨塔中探出了头向下望去,又迅速消失。


    叫骂声从头顶上传来。


    “你他□□□□的叛徒,大当家不是让你他□□的一个人来吗?你竟然当起了官家的走狗带了官兵来?”


    霍清晏握紧腰间的长剑,声音冰冷彻骨。


    “告诉风三刀,你们掳走的,是我定远侯霍清晏的夫人。”


    霍清晏毕竟也和孟安与风刀寨周旋了四五个月,风刀寨之中,无人没听过他的名号。


    那火光彻底消失,想来,是回去向风三刀报了信。


    霍清晏手冻得僵硬,呼出的白气在风雪中凝结霜雾,又在黑夜中消散。攥着剑柄的手却更紧了一些,恨不得将风三刀碎尸万段。


    马建功看出了霍清晏的恐惧与愤怒,冷笑了两声。


    “侯爷还是想想,一会儿要怎么应付风三刀的狮子大开口吧。”


    不消半刻钟后,那火光又重新出现在哨塔上方。


    “侯爷深夜来此,风某有失远迎。”


    风三刀的声音依旧是不疾不徐,顺着北风传进霍清晏耳中,让霍清晏听罢心中的怒意便不由得更盛几分。


    “本侯没时间跟你废话,被你劫来的女子现在何处?”


    “侯爷这词用的实在不好听。”


    风三刀却是笑道。


    “风某人是将二位夫人请回寨子里做客,又何来‘劫持’一说?您二位的夫人,她们在寨中一向安好呐。”


    听闻孟隐平安,霍清晏悬着的心稍稍落地,仰头望向那火光。


    黑暗中,他看不清风三刀的面容,只见风三刀的双眸映着橙红色的火光,像是凶戾的恶鬼。


    不,不是像,此人本就是恶鬼。


    “只是侯爷带兵围山,可不像是做客的礼数。”


    这冰天雪地,马建功却再没了耐心跟风三刀对峙,破口大骂道。


    “少□□的废话,风三刀,你想要什么就直说,老子没有闲心陪你耗下去。”


    顶上静默了一瞬,随即传来了风三刀淡淡的笑声,在雪夜中显得尤为清晰。


    “二弟,昔日你可都尊称我为一声大哥,如今这般生分,倒叫大哥好生心寒啊。”


    *


    虽是深夜,但孟隐却完全没心情休息,反而是惠娘,由于怀胎八月,要比寻常人嗜睡一些,斜靠在榻上,昏昏欲睡。


    孟隐屋内的炭火刚灭,窗外又风雪大作,暖意渐渐从屋中逸散出群,顺着窗缝吹进来的风透骨的寒凉。


    她将榻上的棉被抖开,为惠娘披到身上。


    可惠娘睡得不沉,纵使孟隐极小心,依然被惊得睁开了眼。


    “抱歉,姐姐,我怕你着了凉。”


    门外骤然响起了金属锁链声,惠娘几乎是立刻从榻上弹起,孟隐的心也是提到了嗓子眼。


    但思及这般时辰,既然风三刀特意吩咐过,叫他人不得苛责她二人,想来,便是她们的救兵到了。


    毕竟现在外面风雪漫天,孟隐还以为至少要在这里待到明天早晨,比孟隐预想的快了许多。


    那沉重的锁被解开,门外的人手中提着灯,踹开房门。


    “大当家的‘请’二位过去。”


    “带路。”惠娘随手扯了扯衣服,干净利落地起身。


    孟隐紧随其后,她的长发早已被她梳理地井井有条,编成了麻花辫,随手在房间中扯了一根绳子系住。


    那支金簪,自今年年初便一直被她戴在头上,突然离了身,反倒让她有些不习惯,心中空落落的。


    好在如今她也知道了霍清晏的心意,那支簪子于现在的她而言,已然无关紧要,只是一支普通的素簪而已。


    她这么安慰自己。


    那微弱的灯光映亮了飞落的雪,地上的雪已经积了两寸。


    闻州的雪与京城的大有不同,京城的雪是温柔的,柳絮一般轻柔,一片片落在山间田野;闻州的风雪却是猛烈的,一粒粒被北风裹挟着,从灯火的范围中划过。


    雪落在孟隐的发间,也打在她睫毛上,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揉了揉眼,察觉到这并非是前往大殿的方向。


    孟隐的心中顿感不安,疾走两步上前。


    “等一下,你要带我们去哪。”


    “哪来那么多废话,跟上就是。”那山贼呵斥道。


    这风刀寨比孟隐想象中的大很多,可夜色浓郁,孟隐看不清此人究竟要带她去往何处,不安也愈发浓烈起来。


    直到眼前出现了另一片火光,伴随着踏雪而来的吱呀声一步步临近。


    风三刀那张带着疤痕的凶恶面容慢慢浮现,孟隐本就胆小,禁不住咽了咽口水。


    “二位夫人,请吧。”


    山贼并没有继续推搡她二人,孟隐朝前走着,却发现此处竟然是半山腰,前方便是悬崖峭壁。


    风雪让能见度变得极低,孟隐只能模模糊糊地望见底下黑压压的许多人立于风雪之中。


    “霍侯爷,您也见到了,您夫人这不是还活得好好的?”


    那山贼应了风三刀的命令,向底下的人传话。


    “我要亲眼见到她二人。”


    霍清晏的声音从山下传来,隔着风雪遥远却清晰,孟隐却无端感觉幻梦一般不真实。


    风三刀拽着孟隐的袖子,给她生拉硬拽到自己身侧,前方便是悬崖,她有些发颤,脚下一滑,又被风三刀死死拽住才不至于摔下悬崖。


    碎石从脚下滚落瞬间没了影踪。


    孟隐忍不住惊呼出声。


    “两位夫人,说句话吧,好让山下你们的夫君放心啊。”


    第48章


    “卑鄙小人。”惠娘咬牙切齿的声音顺着北风, 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山下众人的耳中。


    孟隐向后急退了两步,离悬崖更远了些,她心知州府大军定然已在途中, 只是夜深雪大, 耽搁了路途。


    显然, 风三刀也清楚这一点, 所以,风三刀定不会轻易放人,这才将她们押至崖边, 摆明了要以二人为人质,拖延周旋。


    山下传来马建功的怒吼。


    “风三刀,当年你落魄时,若不是我和惠娘给了你一口饭吃,你早就饿死了,怎么好意思做哪忘恩负义之人?”


    风三刀丝毫没有因为马建功的话而露出丝毫羞愧之色。


    他的脸上反倒只浮现了淡淡的讥笑。


    “我若不是感念二弟和弟妹的救命之恩,哪里还会留着这叛徒之妇一条性命呢?”


    孟隐抬眸看了一眼向火光下他半明半暗的脸, 心头一紧。


    她和惠娘二人身上连外衣都没有, 惠娘正身怀六甲, 绝不能受冻, 而孟隐的身子也弱,一场高热就有可能要她缠绵于病榻之间月余。


    况且,在这僵持到天明,根本毫无意义。


    “风寨主,天寒地冻,与其你我一直在此干耗着,您不若直说您究竟如何才肯放人。”


    她知道风三刀在犹豫什么,无非是担心, 以她和惠娘的身价,还不足以让闻州倾尽财力物力去救。


    她沉声开口,又补上一句。


    “我是霍小侯爷早早定下的未婚妻,是孟正山唯一的嫡女,因此,你大可用我的性命要挟闻州,只是我向来体弱,若是真死在你这山寨之中,后果,你担得起吗? ”


    她没继续说下去,死死盯着风三刀。


    风三刀没有应声,只是眸光微动,似在权衡利弊,最后将孟隐从悬崖旁拎了回去。


    “小娘子倒是娇气得很,也好,将霍侯爷和二当家请上来吧。”


    孟隐遥遥向下望了一眼。


    霍清晏地位尊崇,以她的思维猜测,风三刀不会丧心病狂到对霍清晏动手,最多也就是也能关在营寨中作为人质,做谈判的筹码。


    她的理智是不希望霍清晏孤身涉险的,可风三刀这种亡命之徒狡诈阴狠,所思所想未必是她能轻易揣度的。


    可她心底深处,又悄悄希望着,霍清晏愿意为了她,亲自来同风三刀谈判。


    即便这个想法太过不合时宜,但它依然出现了,毫无征兆,又挥之不去。


    若是风三刀真想用些下三滥的手段,凭霍清晏的本事也绝对能让他吃个大亏,这般想着,孟隐反倒安心了些。


    大堂内重新燃起了火把和蜡烛,灯火通明。


    风三刀又坐回了那张虎皮座椅之中,座椅旁斜倚着一把半人高的长刀,长刀的影子投在墙上,莫名叫人觉得胆寒。


    孟隐的双手原本都要没了知觉,进了大堂后也回暖了许多,可僵硬过后便是极端的痒,叫她的心思更焦躁起来。


    风三刀甚至还“大发善心”,特意叫人给孟隐和惠娘备了座椅,一左一右坐在他身侧。


    这大殿之中不再有宴饮,空气中的酒气却还未曾散去,昨日那些觥筹交错的山贼如今手上都提着长刀。


    火光照不到他们的面容,只能看见一个泛着红光的、模糊不清的轮廓,凶神恶煞的模样宛若门上挂着的门神。


    这个距离,若是霍清晏要救人,风三刀的刀就能第一时间架在二人的脖子上。


    孟隐愈发开始惴惴不安起来。


    等候的时光每时每刻都显得无比漫长难熬,比起昨日的嘈杂,今天的大堂显得安静至极,只是偶尔有几句窃窃私语声。


    风三刀斜靠在上首的座椅上,以手支颐,另一只手指节轻叩着椅子的扶手,规律的沉闷的木质音一下下像是敲在孟隐的心头,叫她坐立难安。


    孟隐死死盯着门口,目光丝毫不肯移开,心中祈祷霍清晏不要来踏入这龙潭虎穴,为了她自投罗网。


    他是将军,理应最清楚如何在战场上权衡利弊,定然知道,若是来,很可能非但并不能救她出去,还有可能将自己也搭进去。


    她清楚,他不该来。


    约莫半柱香的时间,霍清晏和马建功由山贼引着路,踏进了风刀寨大堂。


    不知怎得,明明孟隐是期盼着霍清晏不要来的,真见到霍清晏时,却不禁松了一口气。


    霍清晏的墨发间、肩头上都落了厚厚一层白雪,更衬得他


    面白唇红,一袭白衣长身玉立,在这一群凶相毕露的大汉之中,宛若清辉落世的皎月,卓然不群,俊逸无双。


    外面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晴了,月光从门口倾斜而入,洒在霍清晏的衣袂之上,映得他宛若下凡的神明。


    孟隐一时竟然有些看得痴了。


    直到风三刀的嗤笑声在耳侧响起,才猛然将她思绪拽回。


    “霍侯爷真是舍命为红颜啊。”


    他拍了拍手,示意手下匪徒给霍清晏和马建功搬来两张椅子。


    “二位请坐。”


    “惠娘!”马建功疾步上前,却被流匪抽出刀拦在他身前,他怒目圆睁,啐了一口,僵在原地不肯退后半步,狠狠骂道。


    “风三刀,昔年你我落草为寇时,山阳村的父老可是出了不少力,若论叛徒,你才是那个忘恩负义的畜生!”


    孟隐坐在风三刀身侧,遥遥望着霍清晏。


    霍清晏也总算近距离地确认了孟隐确实安然无恙,紧绷的面容才稍稍缓和,撩起披风落座,抬眸,开门见山。


    “风寨主想要什么?不妨直言。”


    这个问题,他们已经问过无数次,可风三刀一直都没有开口回答。


    所有人都以为,风三刀定会狮子大开口,索要粮草金银。


    可那人的声音依旧是那般散漫、不疾不徐,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风某与侯爷也算是不打不相识,此番将尊夫人截回实乃误会,只要侯爷愿意下令撤兵,风某立刻将尊夫人完完整整地放归,分文不取,如何?”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众人显然没想到风三刀会这般大度,放过这个狠狠敲一笔的机会。


    他竟然如此轻易地同意了放人?


    孟隐总觉得蹊跷。


    就在孟隐还在思虑此事是否有诈之时,霍清晏率先沉声追问。


    “此话当真?”


    风三刀呵呵笑了几声。


    “自然。”


    孟隐试探着起身,身旁的持刀匪寇刚要拦,风三刀便挥了挥手。


    “放她走。”


    她喜出望外,又生怕风三刀反悔,赶忙朝着霍清晏小跑过去,霍清晏立即起身,朝前两步紧紧把孟隐拥进怀中。


    那双有力的臂膀将孟隐抱得极紧,几乎叫她喘不上气来,方才被她压在心底的恐惧这才一股脑地涌上来


    她顾不得此地还有许多人在侧,也顾不得他们现在还未曾脱离危险,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断掉,泪水瞬间决堤,甚至口不择言,哭着埋怨。


    “晏哥哥……你为何才来!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孟隐的声音哽咽,紧紧回抱住霍清晏,将脸埋进霍清晏的胸膛。


    “对不起,此番是我的失职。”霍清晏的手轻轻抚上孟隐的背。


    “等我们回去,你怎么罚我都成。”


    霍清晏身上的雪已经融化,胸前的大氅湿了一片,孟隐把脸贴上去,湿冷的不适感立刻让她清醒了许多,才渐渐止住了哽咽,轻声道。


    “可是……那惠娘他们……”


    “孟姑娘,您走吧,本就是我们连累了您。”惠娘的声音传来,满是愧疚。


    “你肯放我们走?”霍清晏仰头,再次向风三刀确认。


    眼见着风三刀点了头,他将孟隐从怀中放出来,紧紧攥住孟隐的手,另一手按在剑上,牵着她向门外走去。


    孟隐总觉得惴惴不安,跟着霍清晏走了两步,只觉得背后一寒。


    “小心!”


    是马建功的暴喝在耳畔炸开。


    霍清晏瞬间松开她的手。


    孟隐还没来得及反应,只听得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从身后传来。


    “叮当——”


    她僵硬地回过头去,只见霍清晏横剑立在她身后,那支飞刀就落在地上。


    “暗箭伤人,算什么英雄!”


    果然,风三刀并未打算这么轻易便放过他二人,他哈哈大笑,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


    “我从来都不是英雄,侯爷忘了么?我是土匪。”


    只见他一把拔出刀来,身旁的土匪一拥而上动手将惠娘和旧伤未愈的马建功绑缚住。


    “真是卑鄙!”


    惠娘被按在椅子上依旧破口大骂,甚至还不忘了骂马建功。


    “马建功你这个□□,老娘早就说这姓风的绝非善类,你□□不信,现在好了,叫我们和恩人命搭进去你才舒服!”


    霍清晏又拉住了孟隐的手,将其护在怀中,冷声威胁风三刀。


    “若伤我们分毫,闻州大军定踏平你这风刀寨。”


    风三刀却是冷笑两声。


    “我寨位于高山之上、易守难攻,闻州兵疲粮乏,一时之内,还真根本攻不下来,况且,老子放你们走了,难道闻州就会放过风刀寨不成?”


    霍清晏没有应声,风三刀哗啦一声抽出座椅旁的长刀。


    “倒不如让你们变成两具不会说话的尸体,拿你们的命要挟闻州军不得轻举妄动,还能敲上一大笔钱,岂不妙哉?”


    第49章


    孟隐素来知晓霍清晏的武道天赋极高, 武艺超群。


    她此前对这些没什么概念,她只爱看一些花架子,儿时, 就吵着让霍清晏给她挽几个剑花哄她开心。


    直到此刻, 亲眼看到霍清晏将她牢牢护在怀中, 仅凭一只手、一柄长剑, 依旧让风三刀一众匪徒不得近身半步。


    眼见着那寒光凛冽的刀锋即将劈到孟隐的脸上,她甚至还来不及惊呼出声,便被霍清晏拦腰抱着甩到另一侧。


    叮地一声脆响, 刀刃被剑锋隔开,火星四溅,震得那山贼后退两步,被霍清晏一剑刺中腹部,倒地不起。


    和马建功这种真有些本事的练家子不同,这些山贼大都只会凭一身蛮力劈砍。


    因此,霍清晏单手持剑, 一时非但不落下风, 反倒接连挑翻数人。


    鲜红的血飞溅, 沾惹上了孟隐的衣角, 掩盖了之前鸡汤的油渍,血腥气涌进鼻腔,孟隐胃里一阵翻滚,忍不住干呕了几声。


    今日午后,她还没吃过任何东西,腹中空虚,只反起一股酸水来。


    “霍侯爷果然名不虚传。”眼见着手底下的山贼死的死伤的伤,风三刀眼中却没有半分恼怒, 只是面色愈发阴沉下去。


    江湖之中,最重视那些所谓的“义气”。


    尤其是这种山寨,各个称兄道弟,可风三刀却完全不讲这些人的性命放在眼中。


    也难怪马建功那种重情重义之人会与他割袍断义。


    霍清晏没有回答,臂弯始终护着孟隐,不愿多做纠缠。


    孟隐方才被霍清晏夹着腰甩来甩去晃得头晕目眩,刚稳住心神,,便见有个匪徒趁着霍清晏与风三刀缠斗之时,握着刀偷偷摸了过来。


    眼见着霍清晏无暇顾及,她甚至来不及细想,便使出吃奶的力气,将霍清晏狠狠推开,自己则因为惯性向后倒去,一屁股狠狠跌坐在地上。


    那刀刃顺着霍清晏的肩膀擦过去,反倒没入了那个本打算偷袭霍清晏的匪徒的皮肉。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山贼大堂,孟隐忍不住闭上眼,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强忍着尖叫的冲动,向后蹭了几寸,手正摸到一个坚硬的东西,低头看去,竟是一把短刀。


    它的主人正趴在地上,正是刚才被霍清晏刺中腹部的那个匪徒。


    那人大睁着的眼中了无生机,死不瞑目。


    孟隐吓得赶紧移开视线,手却紧紧握住了那柄刀柄上浸满了血的短刀。


    霍清晏趁着这个间隙,旋身绕至风三刀身后,挥剑朝着风三刀腰间横扫而去。


    这个高度,风三刀避无可避,只得用左手死死攥住剑刃。


    血顺着剑刃的血槽滑落,趁着这片刻,他忍痛抽身,松开手。


    霍清晏则向后抽出剑来,因着他自己的动作和惯性,向后退几步,方才稳住身形。


    一个尚未被伤及要害的山贼钻着这个空挡,挥刀朝着霍清晏的后心砍去。


    噗的一声,刀刃刺破皮肉的闷声在大堂中响起,温热的液体洒在了孟隐脸上。


    孟隐的双手发颤,再没了任何力气,沾了血的短刀咣当一声落地。


    那山贼扑通一声狠狠倒在地上,再无生机。


    意识到自己当真亲手杀了人,孟隐腿一软,险些栽倒,被风三刀抓住时机,提刀便要取她性命。


    电光火石之间,霍清晏飞身扑来,上前将孟隐抱在怀里,侧身闪躲,刀锋依旧在他背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顷刻间,身上的白袍便被鲜血浸透。


    霍清晏闷哼一声,却丝毫顾及不得背上的剧痛,一把将摔在地上的孟隐捞在怀里。


    大堂中的山贼已然死的死,伤的伤,风三刀也负了伤,再无力气追赶。


    他挟着孟隐的腰,朝外奔去。


    闻州的夜滴水成冰,孟隐衣服被鲜血浸透的地方瞬间结了冰。


    孟隐半分力气都没有,一动都不敢乱动,只得被霍清晏抱着。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被带出山贼营寨的,霍清晏跃身上马。


    被抱上马背的那一刻,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她两眼一黑,彻底没了知觉。


    *


    孟隐再睁开眼时,嗓子有些干涩发痛,想来是昨日受了风寒的缘故。


    低头看去,身上已经换了新的寝衣,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起身,推开门,现在竟然已是傍晚,天色已经完全晴了,被温柔的夕阳染上淡淡的黄晕的白雪落在枯枝上,厨房的烟囱还在袅袅地冒着炊烟。


    这般祥和的景象,叫她见了都忍不住以为昨夜的刀光血影只是一场噩梦。


    唯有床头柜上不见那支常戴的金簪,才提醒她一切都是真的。


    “佩玉、佩玉!”她唤了两声,嗓子有些嘶哑。


    佩玉的房间就住在她卧房旁侧,听见声音,她棉袍都未来得及披上,一头扎进孟隐怀里,哭得涕泪横流。


    “呜呜呜呜,小姐,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奴婢可怎么活啊。”


    孟隐轻抚着佩玉有些凌乱的发丝,舒了口气,笑道。


    “我这不是没事么?”


    佩玉痛痛快快地哭了好半晌,孟隐到底担心霍清晏,于是轻轻拍了拍佩玉的后背,又耐着性子安抚了一次。


    “好了好了,不哭了,晏哥哥呢?”


    佩玉哽咽了两声,才含糊不清地回应道。


    “在卧房中养伤呢。”


    “养伤?”


    孟隐一怔,昨日的记忆这才潮水般涌入脑海,叫她太阳穴一阵胀痛。


    画面在脑海中一帧一帧闪过,她猛地想起,霍清晏为了救她,硬生生挨了风三刀一刀。


    她心头骤慌,甚至忘了自己身上只穿了一件寝衣,若不是佩玉拦着,她已经冲出去了。


    急匆匆地换好了衣服,长发都没来得及束,她便朝着霍清晏的卧房疾走而去。


    好在孟正山为了撮合他二人,两人卧房的距离算不得远。


    孟隐走到门口,刚要推门,怕惊扰他休息,几番犹豫,最终只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门内传来熟悉的声音,听上去不算虚弱,孟隐先悄悄松了口气,才轻轻推门而入。


    “晏哥哥——”


    孟隐刚进屋,便见霍清晏正赤着上身,背上裹着厚厚的纱布。


    她下意识别开眼,又忍不住回头望向那渗血的绷带,眼眶瞬间红了。


    她带上门,霍清晏显然也没想到来人是孟隐,他这幅穿着实在不雅观,连忙披上外衣,刚要下床,便被孟隐上前两步按回床上。


    “阿妹,你身子可有不适?”


    孟隐咽了咽口水,嗓子还有些发痛。


    她摇了摇头,指尖落在霍清晏后背的纱布上,却不敢用力触碰,眼中要落不落的泪水总算一颗一颗滚下来。


    “对不起……要不是我拖累了你……”


    “白姑娘看过了,只是些皮外伤。”


    霍清晏擦去她的泪,粗粝的指腹磨得她的脸有些痒,她索性抱住霍清晏,将脸埋进他的胸膛之中,轻声抽泣。


    因着她从萧秋月那学来的枪法从不靠蛮力,霍清晏的肌肉并不像风三刀那种一身蛮劲的山贼那般夸张,但宽肩窄腰,显得干练挺拔。


    直到泪水濡湿了霍清晏胸前的纱布,孟隐才依依不舍地离开霍清晏坚实的怀抱,仰起头,正对上霍清晏一双盛满情意的眸子。


    如今的霍清晏,再无年初时孟隐初见他的那般憔悴的模样。


    他的眉眼线条并不冷硬,但在军中久了,总板着一张脸,也看上去不怒自威。


    可在她面前时,这双眉眼却总是水一般的温柔,每每望向她时,都是带着笑的。


    自从霍清晏凯旋,军队顺着西城门进了宫,第二日,霍清晏便成了许多少女的梦中情人。


    若不是萧鸿懿给霍清晏赐了婚,想来,媒人早就踏破了侯府的门槛。


    孟隐莫名脸颊一热,将脸又埋回了霍清晏的胸膛之中,闷声道。


    “晏哥哥,你给我的那支簪子,被那些贼人抢去了。”


    霍清晏静默了一瞬,轻笑出声。


    “丢了便丢了吧,你平安无事比什么都强。”


    窗外的天光渐渐暗沉下去。


    “你该回去了。”霍清晏轻拍孟隐的肩头。


    孟隐却不肯起身,赖在他温暖的怀里。


    “我不走,免得晏哥哥总觉得,我接近你,只是为了陛下的密诏。”


    这句显然戳中了霍清晏一直以来的心事。


    他别过头去,轻咳一声,脸红得骇人。


    “我、我没怀疑过——”


    霍清晏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孟隐的吻堵回了喉咙中。


    她吻技生涩,只轻轻一触便分开。


    反倒是霍清晏在惊愕中半晌都没回过神,见他这幅木讷的模样,若不是看他还受着伤,孟隐急得甚至想去拧他一把。


    他怕不是真的有隐疾?


    她不信邪,此前不好意思把自己的心思说出口,现在只好咬着牙赌气开口。


    “就算我只是侧室,同你也成婚快一年了!你岂不知良宵苦短的道理?”


    孟隐仰着头,赌气般地双臂环抱,狠狠瞪着霍清晏,整个人几乎坐在了霍清晏腿上。


    这个姿势叫她后知后觉羞红了脸,不等她反应,眼前画面天旋地转,孟隐惊呼一声,后背便被抵在墙上,浅红色的里衣上绣着两只花花绿绿的鸳鸯。


    光洁的背倚靠在冰冷的墙面上,激得她打了个寒战。


    “我也心悦你,阿妹。”


    第50章


    次日, 孟隐是被三声很轻的叩门声吵醒的。


    前日,她被折腾到后半夜才堪堪入眠。


    她本就体弱,一觉醒来只觉得浑身酸乏无力, 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动也不愿动一下, 下意识往枕边人坚实的怀抱中缩了缩。


    门外传来白芷的声音。


    “侯爷, 您醒着么?”


    孟隐的意识瞬间清明,猛地睁开眼,霎时只觉得脸臊得厉害, 匆匆披上寝衣,胡乱系上衣带。


    只是,这颇有些欲盖弥彰的意思,光是看着床上绽开的点点红梅,任谁见了都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


    穿好衣服,孟隐的脑子总算清醒了许多,她二人也是成了亲的, 又并非苟且。


    可一想到此时要为外人知晓, 心底依旧止不住地慌乱羞怯。


    霍清晏昨日连番激战, 又半宿未曾歇息, 因此比她睡得还沉一些。


    她将霍清晏推醒,等霍清晏醒来穿好裤子,才给白芷开了门。


    白芷看见为自己开门的是孟隐,先是一怔,随即才背着医药箱进了屋,看见凌乱的床铺,和面色怪异的二人,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她坐到塌边, 一言不发地为霍清晏换药,待拆开染血的纱布,当即指着两人鼻子数落起来:


    “东家,您怎可由着他胡来?你二人就算郎情妾意、干柴烈火,情难自禁。难道就非得急于这一时?要是牵扯到伤口,又要多养上许久……”


    平日里寡言少语的白芷,一面对病人,便絮叨了起来。


    “再者,东家身子本就弱,若是怀了孕,极容易伤及本源,她不知道难不成侯爷您还不清楚么?此事必须得控制才行,你二人近些时日万万不可同房。还有你,必须得喝避子汤……”


    孟隐与霍清晏双双垂头,像犯错的鹌鹑,半句不敢反驳。


    白芷走后,二人并肩坐在榻上,双双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屋内一片死寂。


    孟隐在等霍清晏开口,但霍清晏喉结滚动数次,几次欲言又止。


    屋内不知静默了多久,直到孟隐的肚子传来咕咕一声轻响,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整整一日未曾吃过一粒米了。


    只是卧床太久,她的知觉早已麻木,才不觉饥饿。


    她即便知道霍清晏在感情上向来比较木讷,可他圆房后这般沉默疏离,她也难免会委屈和气恼。


    她想起还未向父母报平安,再无半分僵持的心思,起身便要走。


    可她腰腿酸软,又久未进食,刚一站起便眼前发黑,身子直直向后倒去。


    意识恢复之时,她已经落入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中。


    “阿妹,你没事吧。”


    孟隐双手抵在他胸口,用力推了两下,霍清晏却纹丝不动,她气得轻哼一声。


    “我能有什么事?”


    霍清晏这才察觉到孟隐是真的生了气,忙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对不起,我——”


    孟隐并没有给他解释完的机会,毫不留情地冷声打断他。


    “晏哥哥想说什么?你昨天只是一时冲动?没想伤害我?”


    她抬头狠狠瞪着霍清晏,却因为现在头昏眼花,眼底的怒意都显得没什么气势,声音听上去都绵软无力,不像是发火,更像是在撒娇。


    “我是自愿的,你分明知道,我想听的从不是这些。”


    霍清晏的喉结滚了滚,他将孟隐轻轻扶到榻上坐下,还没等孟隐反应过来,就已单膝跪倒在地,紧紧握着孟隐的手。


    他目光郑重无比,一字一句清晰坚定


    “我霍清晏此生,不会再招惹第二个女子,定不负你。”——


    两人用完早膳已是巳时,孟隐终于恢复了一些气力,直接同霍清晏一起,朝着父亲居处而去。


    当劫后余生的庆幸褪去,旁的烦心事便一股脑全都涌上脑海。


    其中,最令孟隐心焦的,当属马建功与惠娘仍在风刀寨虎口之中。


    原本,孟隐是想劝霍清晏在家中好好养伤的,但霍清晏也执意要同往,她拗不过,便又去请了白芷,在白芷的首肯下才不情不愿地同意了霍清晏 。


    她轻轻敲了三下孟正山的房门,没人应声。


    反倒是服侍孟正山的下人听见声音出来,先是给二人行了礼,徐徐交代。


    “老爷去刺史府见赵大人了。”


    二人又叫下人备了车马,等折腾到了刺史府,已经是午时了。


    今日天朗气清,外面的阳光甚至有些刺眼,地上的雪积了一尺多厚,以闻州的严寒,这雪恐怕要到来年春时才会化掉。


    瑞雪兆丰年,等这些白雪化成春水,便能滋润闻州龟裂的土地。


    来年的新年,闻州百姓或许就能过个饱暖年,想到此处,孟隐顿觉这天气都没那么冷了。


    迈进刺史府正堂,只见到赵河和孟正山在桌前对弈,并未见到孟安的身影。


    听见动静,孟正山立刻起身,见是他二人,当即弃棋起身,两步便迈到孟隐身前,将孟隐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两鬓斑白的老将,一时竟然红了眼眶,将她紧紧抱紧怀中。


    “阿隐,你可要吓死爹爹了!”


    孟隐登时也鼻子一酸,她吸了吸鼻子,轻声开口安抚。


    “爹,我这不是没事嘛。”


    赵河也立刻起身,赶紧笑着祝贺孟正山。


    “孟姑娘吉人自有天相,我昨日听说侯爷受了伤,也是夜不能寐,如今见侯爷无恙,我也能放心许多。”


    “有劳刺史大人挂心。”霍清晏背上带伤不好弯腰,便拱了拱手,微微一礼。


    “哥哥呢?”等到情绪平复,孟隐才开口问出她的问题。


    其实她心中已有猜测,闻州苦风刀寨久矣,既然这帮亡命之徒不愿意归降,便只能尽数剿灭,也好对其它的匪寇杀鸡儆猴。


    尤其是此番因为孟隐被劫一事,闻州也算是和风刀寨彻底交了恶。


    “你兄长他现正率军在风刀寨外。”


    孟正山的语气平静了不少,他到底舍不得看自己的女儿和身上带伤的女婿站着,便吩咐衙役搬了两个软椅。


    赵河赶紧笑呵呵地补充道。


    “孟姑娘有所不知啊,若不是我和柳夫人拦着,都要亲自前往风刀寨和那贼人谈判了。”


    “让父亲担心了。”孟隐忽然便生出几分愧疚来。


    二人分别入了座。


    孟隐瞥了一眼棋盘,落子不多,二人的棋路也极乱,他们出门前,据府中下人所说,孟正山已经前往刺史府已有两个时辰有余。


    因此,想来孟正山和赵河,全然没把心思放在对弈上。


    二人落座后,赵河便把今日之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孟安带着数千兵士已经压到了风刀寨下,风刀寨易守难攻,贼人始终据守寨子不出。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损失,孟安正打算将这群贼人困于寨中,待到贼人粮绝,便能不费一兵一卒拿下风刀寨。


    便是孟隐不懂兵法,也知道这是个绝佳的主意,只是想起风三刀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便总觉得不安。


    这风刀寨地势险要,惟恐有什么栈桥暗道,是他们所不知晓的,更怕风三刀趁机联合其余的流匪土寇,偷袭闻州军队。


    孟隐将自己的顾虑悉数说予孟正山听,孟正山捋着胡子,半晌没有说话。


    赵河替孟正山回答了孟隐的话。


    “这些,孟都督和孟将军自然也考虑过了,可若要强攻,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


    孟隐听罢,思虑良久,闻州确实需要留存兵力,以和帝党里应外合。


    况且,那些个兵士也都是一条条人命,而并非可以被随意牺牲的冰冷的数字。


    反倒是一直沉默的霍清晏忽然开了口。


    “既然风刀寨的前身正是山阳村的青壮,或许,再回一趟山阳村能有些收获。”


    孟正山点点头。


    “贤婿说的,也正是我心中所想。”


    “小婿如今上不了战场,自请前往山阳村,为岳父大人分忧。”


    霍清晏说罢,孟隐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


    “我也想去。”


    霍清晏是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孟隐,孟正山也立刻变了脸色,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不行!”


    毕竟上次孟隐去山阳村,便被流匪生生劫走,二人自然不希望孟隐再有任何差池。


    但孟隐已经准备好了说辞,她起身,走到孟正山身边,跪伏在孟正山膝旁。


    “爹爹,上次的事,论我们谁也未曾预料,这次,我和佩玉寸步不离,叫她贴身保护我,绝对不可能再遇到危险。”


    天冷地寒,孟正山哪里舍得女儿跪地,赶紧去扶她,可孟隐却执拗地死活不肯起。


    “匪患未曾平定,马建功和惠娘也正困于贼人之手,女儿实在无法安心待在家中下棋遛鸟。”


    孟正山最终还是同意了孟隐的祈求,并非因为孟隐的理由多么能说服他。


    只是孟隐执拗,若孟正山不同意,便在地上长跪不起。


    她知道孟正山心疼她,也正是算准了这一点。


    因此听到孟正山在她头顶长叹一口气,再一次伸手来扶她时,她便知道父亲到底是心软了。


    “罢了,罢了,带你去便是,切莫再任性妄为。”


    两人得了孟正山的授意,丝毫不敢耽搁,重新收拾停当,去兵营点了几百兵士,马不停蹄地朝着山阳村赶过去。


    等二人抵达山阳村时,已是申时了。


    与上次倾村相迎的热闹不同,如今村落寂静无声,一片萧瑟。


    霍清晏将孟隐抱下马,二人直奔马建功的家中。


    佩玉敲开了房门,开门的却并非马老夫人,而是一个陌生女子。


    偶然见到生人,又是佩玉这种脸上带着刀疤的女子,那女人先是露出惊惧之色,又看向她身侧的孟隐和霍清晏,方才认出他几人正是那日来送粮的官家。


    这女子神色稍稍缓和,屈膝便要跪。


    孟隐赶紧扶住她,温声开口。


    “姑娘不必多礼,敢问姑娘贵姓?”


    “小女姓田,田双儿。”这女子的声音脆生生的,听着年轻,孟隐原以为这女子要有个二十八九,定睛看去,只见她虽然瘦削憔悴,但瞧着年纪,也就十四五的模样。


    “双儿姑娘不必如此。”孟隐轻轻扶起田双儿。“敢问马老夫人现在何处。”


    提及此,田双儿的眼眶咻的红了,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泪吗,哽咽着连话都说不利索。


    “马婶子她……自从那日建功大哥和惠姐姐被掳……就……就一直卧床不起,少有清醒的时候。”


    孟隐听着心中也顿觉酸楚。


    马老夫人的丈夫死得早,本身膝下便只有马建功一子和惠娘一个女儿照拂着,如今这一儿一女落入风三刀那种亡命之徒手中,生死未卜,她怎么能承受得住?


    她紧紧握住这少女的手,轻声问询。


    “马老夫人和你是什么关系?”


    少女赶紧解释。


    “我与马婶子并无血缘,但婶子一家对村中贫苦人家多有照拂,平日我同婶子最为亲近,村中便叫我来照拂婶子。”


    她说罢,突然意识到什么,赶紧侧过身子,叫一行三人进了屋。


    “外面冷,几位官家先进屋暖暖身子吧。”


    几人进了屋,屋内取暖得铁炉烧得正旺,光是进屋,便一股暖意扑面而来,被冻得发痛的耳朵和脸颊顿时泛起一股强烈的瘙痒、


    看得出来,这姑娘确实在尽心尽力地照顾马老夫人。


    正如这位姑娘所说,马老夫人正卧在榻上,意识混沌。


    屋子被收拾得很干净,桌上的粥碗还没来得及洗,却干净得要命,里面连一丝米汤都没剩下。


    孟隐正要以为此行一无所获之时,马老夫人睁开了眼。


    “双儿,是不是你建功大哥和惠娘回来啦?”马老夫人挣扎着从榻上艰难地爬起,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却是霍清晏。


    她本来就没有血色的脸吓得更加惨白,孟隐生怕马老夫人被吓出个好歹来,赶紧上前一步,握住马老夫人的手。


    “婶子,是我,孟隐。您还记得我吗?”


    马老夫人眯着眼,盯着孟隐的眼睛仔细辨认许久,神色才安定下来。


    “是、是孟姑娘啊……”


    孟隐见马老夫人神智还算清醒,喜出望外,赶紧点头。


    “是我。”


    马老夫人的目光在霍清晏和孟隐脸上游移,她忽然眼睛一亮,爬起来便要给孟隐和霍清晏下跪。


    孟隐吓得不轻,好在二人眼疾手快,一左一右捞住了马老夫人。


    “求求你们,救救我儿子还有女儿吧。”


    惠娘是马老夫人的儿媳,马老夫人唤惠娘,始终是一口一个女儿,看模样,也是真真切切地将惠娘当女儿来疼的。


    因为姑娘家不如男人能干,又不能传宗接代,因此寻常农家都不愿意生女儿,却不得不为儿子日后考虑。


    便衍生出了贫苦农户之间会互换女儿的风俗,将自己生的女婴送到别人家去,再将别人家的女婴接到家中来,让这些女孩替自己照顾儿子。


    惠娘虽然也是马建功的童养媳,可马家收养惠娘时,马建功尚未出世,甚至马老夫人当时并未怀孕,因此马家也算是大善人了。


    可惜善未必有善报。


    孟隐此刻只觉得酸楚。


    她平复了一番心绪,向马老夫人询问,栈道或是暗道一事。


    马老夫人听罢,坐回踏上扶着额头仔细回忆,其余人皆是提着一口气,只盼着马老夫人能给出一点点情报来。


    只是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马老夫人的头上渗出了冷汗。


    “建功平日,未曾同我说过这些。”


    眼见着她急得哽咽起来,孟隐赶紧去安抚。


    “您不用着急。”


    此时,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双儿,双儿!婶子醒着呢吗?风三刀那畜生派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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