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即有二。
萧意珩不经意间泄露的在意, 像千里长堤突然出现缺口。
伏爪磨牙多日的慕峤嗅到味道,受到莫大鼓舞,暗中窥视已无法令他餍足, 他开始明目张胆露出獠牙。
清晨两人在铜镜前, 慕峤插玉簪入发髻, 俯身望进镜面中萧意珩的眼眸, 毫不遮掩在发顶落下一吻。
他眼眸露出痴迷:“师尊真好看。”
未料他如此孟浪, 萧意珩完全没被夸赞的喜悦,只剩愕然, 和一种恍如被调戏的错觉。
他赤着脸张口结舌, 骂了一句“你、你放肆!”
就再吐不出什么。
“这是事实。”慕峤目光又热了起来, 溢出深深眷恋。
萧意珩憋红了脸,霍地站起来,“你——”你了半天没你出什么。
慕峤语调如常:“师尊, 头发散了。”
……
喝茶时, 萧意珩抿过一口的杯子,搁在石桌被慕峤拿起,就着他唇瓣遗留的水痕, 嘴唇毫厘不差印了上去。
萧意珩蹙眉:“不是还有一杯?”
像刚察觉似的, 慕峤露出一丝歉意,“拿错了吗?师尊。”
萧意珩乜斜他一眼,取另一杯。
“可是这杯我之前喝过,”慕峤目光幽深,“还是说,师尊喜欢用我喝过的杯子?”
萧意珩轻咳一声,放下杯子。
“其实我也不是很口渴。”
慕峤不说话,嘴角笑意深深看着他。
……
从前那些不着痕迹的暗里窥视, 萧意珩不止一次归结为错觉,如今被慕峤公然摊开在太阳底下,不存在任何误解。
他察觉,慕峤十分喜欢盯他。
吃东西时,目光会黏住他的嘴唇和手指,走路时,视线会随他的步伐而移动,甚至好几次他睁眼苏醒,恰好撞入那对漆黑眼眸……
如影随形的目光像编织起一张丝网,恨不得将萧意珩牢牢缚住。
这日,萧意珩被盯得面红耳赤,走路都同手同脚。他涌出一丝恼怒,板着脸狠狠道:“再看,就挖了你的眼珠子!”
“这对招子,师尊想要尽管拿去,”慕峤依然深盯他,不在乎的语气。
“不过,那我就变成瞎子了,再也看不见师尊。”想到什么,他歪头一笑,语气似在认真考虑。
“那,只能靠双手……摸了。”
说到最后,他压低声音,望向萧意珩的眸光愈来愈深,露出一丝莫名兴奋。
萧意珩惊骇到说不出话。那人望过来的目光将他从头到脚缓缓描摹一遍,似在考量从哪里开始“摸”比较好。
他受不住这目光,浑身热得像要炸了,下意识后退半步。
静默几息,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你休想!”
奈何不了慕峤,嘴上还是要放点狠话。至少还能给自己留点师尊威严,虽然这东西早就荡然无存。
“热水,我要沐浴!”
萧意珩气呼呼地狠瞪慕峤,企图通过奴役他来“泄恨”。
慕峤唇角一勾,十分乐意效劳。准备好热水和浴桶,在萧意珩关房门时他凑近脸,热忱道:“师尊,要不要帮你搓背?”
“不用!”
萧意珩咣的一声合拢木门,险些夹住慕峤鼻尖。
“师尊的身体,我哪里没碰过。”
门扉之外,慕峤声线没情绪,像叙述一件极平常之事。
萧意珩脸却腾得烧起一把火,怒吼道:“闭嘴!”
他走开几步不放心,脚折回去手扣门闩。
“师尊,门闩挡不住我的。”
慕峤嘴角含笑。
萧意珩手一抖,没理会他。
这澡他洗得提心吊胆,不敢泡太久,生怕慕峤突然闯进屋子,发生某些不可预料的后果。
但他多虑了。
他穿好衣裳,慕峤才踏进屋子,为他湿漉漉的头发掐了驱水咒后,一如既往取走衣裳去清洗。
此时夜间,萧意珩懒得梳髻簪发,发带随意束起发丝。泡完热水澡,毛孔都张开浑身热烘烘的,他给自己倒水喝,慢慢啜饮,几杯茶下去热意未消。
他抬步出门盘算着去竹林里走会儿,消下热气。
信步至若木树下,他不经意朝慕峤的房间一瞥,窗棂透出光,屋子里亮着烛火。
他没在意,抬步要往院子外去。这时,不知怎的刮起一阵细风,风里捎来几声细碎的声音。
萧意珩脚步一顿,竖起耳朵凝神听了会儿。动静似乎是慕峤屋子的。
竹林深处有一条清溪,慕峤这会儿该在那处浣衣才对。
萧意珩纳罕,折回步子缓步穿过院子踏进廊庑,轻轻靠近那间屋子洞开的窗扉。
烛火摇曳,屋子里的人半倚在床榻边,一手将白布覆在鼻端,深深浅浅嗅着,另一手掩盖在衣褶之下,缓缓摩挲另一块素布,高高低低地。
他眼眸低垂睫毛轻颤,朱唇微启逸出低低的粗喘。
刚换下的贴身衣物,萧意珩不会错认。
慕峤鼻尖处是他的抱腹,而另一手揉搓处是他的……短裈。
浑身血一下冲到头顶,萧意珩猛地瞪大眼睛,脑子里有什么轰然碎了又霎时重塑,他震惊得连呼吸都忘了。
他被钉在原地,动也动不了。
屋内烛火照耀,那人漂亮的眉尖轻蹙,面颊沁出薄汗,像莹润璞玉蒙上一层水雾,衬得眉更深,肤更白,唇更红。
眉心清冷的银色剑痕浸染欲色,昳丽相貌比平日更添三分惊心动魄的艳色。
低低的声息,似沉溺其中的迷醉,又似难以餍足的焦渴。
那人漆黑瞳仁缓缓偏转,斜斜朝萧意珩睨来,目光凝在他的面颊上,眼瞳深处的火烧得更旺了。
萧意珩的面容,予他添了一剂猛药。呼吸声变得更为急促,节奏更为迫切。
“师尊……”
他眸光迷离,喑哑轻唤一声,像无意识的呢喃,更像共赴沉沦的邀请。
萧意珩喉结重重滚动一下,终于找回呼吸。他魂魄刚归位,便逃也似的跑开。
“砰”地关上房间,萧意珩背靠门扉大口大口喘气,心跳声响得震耳欲聋。沐浴后热意未退的身体,更加燥热。
比燥热更羞于启齿的是——
不可言说的某处一阵紧绷,他低头一看,立时合拢了腿。
闭眼仰头靠在门扉上,他一动不动,零零散散地胡乱背了几遍《出师表》。
良久,良久,那股体内上涌的东西终于被平息。
身体冷静下来,那些画面却在萧意珩的脑子里生了根,怎么也赶不走。
他一闭上眼,脑海里全是慕峤斜睨的眼神,粗喘的声息,还有轻唤的那一句“师尊”。
一遍又一遍循环播放。
不知过了多久。
院子里传来动静,萧意珩闻声一溜烟钻进床榻里,被子高高盖过头顶,闭眼假装已入睡。
房门被推开。
慕峤走至床沿坐下,扯被子没拽动,他嘴角翘起:“师尊害羞了吗?”
“你闭嘴!”被子里的人声音闷闷的。
“别闷坏了,”慕峤使出一点力道,掀开一半被子,露出萧意珩半张脸,“师尊不喜欢吗?”
萧意珩磨牙,脸有点烫,但说话依旧十分硬气:“不许再拿我的衣裳去……”
后面的话,他实在没好意思说出。
慕峤脸上似露出一丝真实的苦恼:“徒儿着实太想,师尊了,这可如何是好?”
他眼眸漆黑,“还是说,师尊有别的法子,可以帮帮徒儿。”
“别的法子”几个字他说得极慢,一字一字从齿缝里落出,别有一番弦外之音。
萧意珩岂会听不出,他脸更烫了,垂下眼眸闷闷道:
“……你就不能忍忍。”
慕峤轻吐一口气。
“忍了四百多年,”他声音极轻,像叹息,蹙起眉头露出担忧,“再忍,坏掉了怎么办。”
萧意珩一听就不乐意了,怎能归咎于他,辩解道:“怎么会坏掉,刚才还好好的,前段时间也……”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立马紧闭嘴,慌慌张张地掩饰,“出去,你给我马上出去!”
说完话不见慕峤动,他破大防,径直抬脚去踹慕峤搭在床沿的大腿,反被慕峤一手握住脚踝。
慕峤嘴角翘得高高的,眼眸一片晦暗,气息有点乱,语调却还是很平静,“师尊好好休息,别气坏了身子。”
话落,他将萧意珩的脚塞回被褥肿,替萧意珩盖好被子,掖好被角,缓缓走至角落那一盏孤灯之下。
空气安静下来。
萧意珩面颊热意退去,他呆呆看着帐顶,心底泛起某种说不出的空落落。
深思飘荡许久,萧意珩后来也不知怎么睡着的。
第二天,他苏醒起床时,慕峤似乎等候许久,坐于床沿看着他睁眼。
粥已经备好,热气腾腾放在房间木桌上。
慕峤照常为他束发挽髻,这次却比往日梳得慢一些。
萧意珩喝粥时,他就静静坐在对面看着。
“你不吃一点吗?”萧意珩问。
“不了,”慕峤目光一动不动黏在萧意珩身上,声音极轻极淡,“我待会儿就出门。”
萧意珩抬头:“去哪里?”
“祂们找到我了。”慕峤难得的神色肃然。
萧意珩一愣,思及此间没修士境界在慕峤之上,也没什么东西是他真正对手,那唯有不在此间的……
慕峤还有一个“牧先生”的身份,虽然个中曲折萧意珩现在也不甚清楚。
但真正会对他产生威胁的只有……
“穿书局?”萧意珩面色一变,汤匙啪嗒一声摔进碗里。
“不,”慕峤摇摇头,“是真正掌控穿书局的背后之……人。”
他顿了顿,眉眼眯起。
“或者说,根本就不是人。”
“那是什么?”萧意珩后背冒出一阵寒意。
慕峤望进他眼眸,“按你家乡的说法,大抵叫‘高维生物’。”
来不及纳罕于慕峤身为原住民竟比他这穿书局员工更洞悉穿书局,萧意珩敏锐察觉危险靠近,他问道:
“高维生物?祂们现在要做什么?”
“兴许让我交回主脑的操纵权限,”慕峤顿了顿,眉峰一压,“也可能是……”
看见萧意珩不安神色,他没再说下去,只唇角扬起,“或许事情没那么糟糕。”
萧意珩眉头却没松开。
“你怎么获得主脑操纵权限的?”
“我侵入了主脑的操纵系统。”慕峤言简意赅。
所以,那群高维生物不会轻易放过他。但他手中也并非没有筹码。
萧意珩愕然,眼睛微微瞪大,随之而来是更深的忧虑。
“那你这次是去?”
“跟祂们谈判。”慕峤说着话站起身,注视着萧意珩的眼眸,温声道,“没事,我会处理好。”
话落,慕峤往外走。
“哗啦——”起身太急,萧意珩带倒了一张椅子,他顾不得去扶起。
“我送你。”
“不用,”慕峤转身,笑容明媚,声音极是温柔,“喝完这碗粥吧,安心等我回来就行,午饭做你最爱吃的烧鹅,再尝尝我酿的清谷液,好不好?”
这番从容不迫令萧意珩心安定不少,他抿了抿唇,低声道:
“……那你早点回来。”
“好。”慕峤低笑一声,“我走了。”
他大步踏出门槛,玄色身影刹那间消失于空气。
萧意珩扶起椅子坐好,拿起汤匙喝了一口就放下。
直到粥冷了,他也没再喝。
日头渐渐升高,萧意珩坐得腿有点麻,站起身活动。
他心道,既然慕峤午时就回来,可千万不能让他瞧见这幅枯等的傻样子。
他扫了一圈房间,盯上慕峤常待的书案,不知慕峤平日都看些什么书。
他走近前去看。
案上的书册不少,摆放很齐整,分门别类一摞一摞的。
最靠左是五六本食谱,萧意珩信手翻了翻,竟然夹杂几本现代食谱。
中间那摞最高,拿起两本棋谱之后,压在下面的书封都没有字。
萧意珩好奇翻开,横排字体映入眼帘。
“《创伤与复原》,《拥抱你的敏感情绪》……”他拾起喃喃,是换了书封的现代心理学书籍。
萧意珩眼眶发热,吸了吸酸涩的鼻子。
他将书册放回原处,目光一掠,书案角落还有一本封面朝下扣住的书。
他信手拈起看,《洞玄子》几字赫然映入眼帘。
“小色胚!”
他面孔微热唾骂一句,感动的泪硬生生给逼回去。
他费了点时间整理好书案,却还是没到午时。
今日时间流逝似乎格外缓慢。
洗干净粥碗,收起晾干的衣裳叠好,清扫院子里的落叶——这些事往日慕峤在做,萧意珩最后实在找不出什么,只好坐若木树下发呆。
不知静等多久,日头终于慢吞吞爬到天心。
可惜慕峤没有如约而归。
萧意珩坐不住,站起来走,在院子里乱走一气。
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
他想起那句“值得”,想起那满头白发,想起那四百年的执着,想起噩梦里慕峤匕首贯心倒在血泊里的模样,与当年教学楼底水泥板上的那一汪猩红如出一辙……
想起他还没告诉过慕峤,若往后余生都如昨日一样,亦未尝不可……
数不清的念头交织在脑子里,无一不令他心绪灰败。
最后他干脆什么都不想,低头数若木树新落下的叶子,一枚又一枚。
唯有如此,他的脑子才不会炸掉。
不知多久,日头缓缓朝山脊沉去,昏暗和幽静像潮水般涌进整座孤山月。
暮色暝暝里,萧意珩低头坐在若木树根上,双手交叉紧抱手臂,下巴抵住膝盖,只觉身体直发冷。
四处一片黢黑,他眼前的一小片刷地有亮光,抬眼看,他身侧的石灯在燃烧。
他站起身。
以他为中心,院子里的石灯一盏盏像晕开的水圈一样,缓缓次第绽出明亮。
院子被一片温暖光亮笼罩。
萧意珩霍然转身朝院子大门看去。
破旧木门前,一道玄色身影长身玉立,那人容色姝绝,正翘起唇角定定看着他——
作者有话说:《洞玄子》唐代房中术著作
ps:慕峤拿师尊衣物干什么应该能get吧,比较含蓄,锁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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